第一章
京城永安坊,镇国公府后院。
陆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正四仰八叉地瘫在竹编摇椅上,两只手交叉垫在脑后,眼皮被午后的太阳晒得直打架。
旁边石桌上摆着一碟刚切开的冰镇西瓜,汁水顺着青瓷盘边往下淌。
二少爷,大事不好了!
伴随着杀猪般的嚎叫,贴身长随旺财连滚带爬地撞开院门,脚底下一滑,直接在青石板上滑跪了半丈远,脑门结结实实磕在台阶边缘。
陆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嘴里的狗尾巴草晃悠了两下:天塌了还是灶房炸了?要是老头子又拿着铜烟袋锅子来抽我,你就说我突发恶疾,连人带床扔西郊乱葬岗去了。
不是国公爷!是相府,左相府出大事了!旺财捂着肿起大包的脑门,喘得像拉风箱,宫里的赐婚圣旨刚才送去了相府,给您和沈大小姐赐婚了!
陆渊噗的一声把狗尾巴草吐了出去,猛地从摇椅上弹了起来。
谁?沈幼薇?
就是那位写半首残诗能让全京城文人哭三天的沈才女!
陆渊的后槽牙隐隐发酸。
完了,全砸了。
他陆渊,原本是个遵纪守法的现代社畜,一觉醒来穿成了大周朝镇国公府的二愣子少爷。上辈子他在北疆当牛做马,为了躲避相府那位成天自视清高、见他一眼就跟吞了苍蝇似的大小姐,他硬是在大漠吃了整整五年的黄沙。
好不容易在一次雪崩里金蝉脱壳,把染了羊肉汤辣油的废纸送回京城当休书,准备跑去江南逍遥快活,结果眼睛一闭一睁,他又重生回到了赐婚的这天!
旺财,沈幼薇是不是在大堂上哭得寻死觅活,说宁可绞了头发当姑子,也绝不嫁给本少爷这个粗鄙武夫?陆渊急切地追问,眼里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他太清楚沈幼薇的脾气了。
前世这道圣旨送过去,沈幼薇当场摔了茶盏,指着宣旨太监的鼻子痛斥朝廷乱点鸳鸯谱,把一介武夫塞给她是对斯文的侮辱。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陆渊在京城被笑了整整三年,最后国公府动用了免死铁券,才勉强把婚事压下来。
只要沈幼薇这次继续闹,闹到御前去,他陆渊就能顺水推舟,在金銮殿上来个打滚拒婚,顺便讹老头子几万两银子,连夜卷铺盖直奔苏杭!
回二少爷的话……旺财咽了口唾沫,脸上的肉挤成一团,沈大小姐没哭,也没闹。
没闹?陆渊愣了一下,难道她直接跳井了?烈女啊,当真是千古烈女!快,备厚礼,随我去相府吊唁,顺便把婚书烧在井口!
不是跳井!旺财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声音都在哆嗦,沈大小姐当着宣旨太监和相府上下一百多号人的面,跪在地上,伸出双手恭恭敬敬接了圣旨!
接了?陆渊脚下一个踉跄。
不仅接了,她还哭了!旺财扯着嗓子喊,一边哭一边对着皇宫的方向三跪九叩,嘴里喊着‘臣女接旨,谢主隆恩,臣女愿生生世世侍奉陆家二郎,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院子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树梢上一只麻雀扑棱两下翅膀,掉了两根毛下来。
陆渊站在台阶上,只觉得脑瓜子里嗡嗡作响,像是被北疆的投石机正面轰了一记。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她要干什么?侍奉谁?
侍奉您啊二少爷!旺财急得直拍大腿,如今满京城都传疯了!说相府大小姐慧眼识珠,不爱文弱书生,偏爱将门虎子!宫里的冯公公刚走出相府大门,沈大小姐就亲自带着侍女,去库房挑了八匹上好的云锦,说是要亲手给您缝制大婚的吉服!
陆渊两手抱住脑袋,蹲在台阶上,五官扭曲成一团。
疯了。
这个女人绝对是中邪了,或者是被北疆的萨满巫师下了降头。
前世新婚之夜,沈幼薇连交杯酒都没让他碰一下,冷冰冰地扔给他一句武夫腌臜,莫污我榻,逼得他连夜卷着铺盖睡了马棚。现在居然要亲手给他缝吉服?
缝吉服?我看她是想亲手给我缝裹尸布!
陆渊跳起来,一脚踹翻了身旁的竹椅,不行,绝对不行。好不容易重活一回,老子绝不能再回那个冰窟窿里受罪!走,跟我去相府!
旺财吓得一缩脖子:少爷,您去相府干嘛?接亲还得等下个月呢!
退婚!陆渊咬牙切齿,从地上捡起半拉西瓜,狠狠咬了一大口,老子今天就是把相府的大门给拆了,也得让沈老头主动把这门亲事给退了!
一炷香后。
相府门前的朱雀大街上,人头攒动。
沈幼薇接旨下嫁镇国公府纨绔二少爷的消息,早已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京城。无数落魄书生捶胸顿足,聚集在相府门外的茶摊前,长吁短叹,痛骂明珠暗投、老天无眼。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刺耳的破锣嗓子在街角炸响。
让一让!都给老子让一让!踩死了概不负责!
围观的百姓和书生纷纷侧目,紧接着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一辆破烂得几乎要散架的平板骡车摇摇晃晃地驶了过来。拉车的是一头瘦骨嶙峋的老骡子,屁股上还沾着干涸的黄泥巴。
而坐在车辕上的,正是名震京城的镇国公府二少爷,陆渊。
此时的陆渊,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将门公子的模样。
他身上的锦袍故意撕开了三个大口子,露出里面灰扑扑的中衣;腰间挂着的不是美玉,而是一串油腻腻的风干腊肠;脚上一只蹬着云头靴,另一只居然套着草鞋,大拇指从鞋头赫然探出,在阳光下肆无忌惮地晃动着。
车板后头,横七竖八堆着三口大红漆皮棺材,棺材头上还十分喜庆地扎着几个歪七扭八的白布大花。
这……这是镇国公府的二公子?
他车上拉的是什么?棺材?大白天的拉着棺材来相府?
疯了!这陆家二郎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粗鄙狂徒!沈相爷何等清贵,怎能容忍这等污秽之人进门!
四周的书生们群情激愤,纷纷退后掩鼻,眼中满是鄙夷与怒火。
车辕上的陆渊听着周围的唾骂声,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在大周朝,送棺材上门无异于指着对方祖宗十八代破口大骂。他不仅送了,还送了三口,顺带把自己打扮成这副要饭叫花子的德行。
沈相爷那个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老古板,要是看到这一幕,哪怕拼着丢掉乌纱帽,也绝对会当场写折子弹劾国公府,顺便求皇帝收回成命!
到了!停下!
陆渊大喝一声,勒住老骡子,随手将缰绳扔给瑟瑟发抖的旺财。
他纵身从车上跳下,故意把脚步迈得极宽,八字步摇摇晃晃,抬手在大门铜环上咣咣砸了三下。
老丈人!开门啊!小婿给你送大礼来啦!
声音洪亮如雷,震得相府门楼上的积灰扑簌簌往下落。
嘎吱一声,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相府管家带着七八个家丁原本怒气冲冲地涌了出来,可一看到门外停着的三口大棺材,再看到陆渊那副衣衫褴褛、腰缠腊肠的鬼模样,管家一口气没提上来,白眼一翻,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陆……陆二公子!您这是何意?!管家指着棺材,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何意?送礼啊!陆渊大咧咧地拍了拍红漆棺材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回去告诉沈老头,皇上赐了婚,我陆渊也不能不知礼数。听说老相爷近来身子骨不大利索,这三口楠木寿材,是我特意托人从义庄淘来的二手硬货,一口给老相爷,一口给老夫人,剩下一口……留给我和幼薇将来合葬!你看,本少爷想得多周全!
话音刚落,街面上瞬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狠毒!
太狠毒了!
大婚前夕给岳父岳母送棺材,还特意强调是义庄淘来的二手货!这已经不是粗鄙了,这纯粹是在把相府的脸面按在泔水桶里反复摩擦!
管家面色惨白如纸,捂着心口连连后退:反了……真是反了!快,快去请相爷,请大小姐!
陆渊双手叉腰,大马金刀地往门槛上一坐,顺手从腰间扯下一截风干腊肠,塞进嘴里大嚼起来,油脂顺着嘴角往下滴淌。
快去快去,赶紧让沈幼薇出来!让她看看她挑的好夫婿是个什么货色!
陆渊心里暗暗盘算。
按照前世沈幼薇那副孤傲清冷的脾气,见到这幅场面,不当场气得吐血三升,也得立刻拔剑自刎以明志。到时候婚事自然黄了,皇帝老儿怪罪下来,大不了在国公府的祠堂跪上三天三夜。
祠堂跪三天,换一辈子江南快活,这笔买卖怎么算怎么赚!
踏,踏,踏。
门内传来一阵轻柔而沉稳的脚步声。
相府的下人们纷纷垂手退到两旁,神色敬畏。
陆渊嚼腊肠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去。
一道素白的身影缓缓自影壁后转出。
沈幼薇身着一袭月白色绣暗云纹的软绸长裙,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支朴素的白玉簪挽起。那张清丽脱俗的面容上未施粉黛,原本该是清冷高傲的眉眼,此刻却蒙着一层水汽,鼻尖微微泛红。
她走出门槛,视线没有在周围看热闹的百姓身上停留半分,也没有看那三口触目惊心的棺材,而是径直落在了坐在门槛上、灰头土脸的陆渊身上。
两人四目相对。
陆渊心头莫名跳了一下。
奇怪,太奇怪了。
前世这个时候,沈幼薇看他的眼神,永远像是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带着居高临下的厌恶与疏离。
可是现在,沈幼薇的眼眸里竟然翻涌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情绪。
有痛惜,有自责,有心碎,甚至还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柔情?
陆渊浑身汗毛倒竖,手里的半截腊肠差点掉在地上。
这女人吃错药了?
他赶紧稳住心神,冷笑一声,把草鞋脱下来拿在手里拍了拍灰尘,扯着破锣嗓子喊道:沈大小姐!看到门外这三口棺材没有?看到本少爷这身行头没有?实话告诉你,我陆渊就是个地痞无赖,大字不识一筐,成天只知道斗鸡走狗逛窑子!你嫁给我,过不了三天就得守活寡,跟着我在烂泥坑里打滚!识相的,赶紧拿上退婚书,找皇上退婚去!
四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沈才女雷霆震怒,拂袖而去,甚至拔出侍卫佩剑痛斥狂徒的悲壮场面。
然而,沈幼薇不仅没有后退,反而一步一步走下了台阶。
她的绣花鞋踩在粗糙的石板地上,裙摆拂过陆渊身旁的烂菜叶子。
最终,她在陆渊面前半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沈幼薇微微俯下身子,目光颤抖地落在陆渊破损的中衣上,眼眶中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夫君……她声音发颤,带着无尽的心疼与哽咽。
陆渊整个人僵住了。
夫……夫什么玩意儿?
沈幼薇缓缓蹲下身子,伸出那双修长白皙、平日里只用来抚琴题诗的玉手,竟然毫不嫌弃地握住了陆渊那只踩着草鞋、沾满泥土的脚踝!
陆渊吓得差点一蹦三尺高:你干什么?!撒手!男女授受不亲你懂不懂!
沈幼薇死死抓着他的脚踝,指尖轻轻抚摸着他脚背上被粗糙草绳磨出的一道红痕,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夫君何必如此自苦?幼薇知道,幼薇全都知道……
你……你知道个锤子啊!陆渊头皮发炸,疯狂往回缩脚。
沈幼薇抬起头,那张梨花带雨的面容上满是痛入骨髓的神情,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地响彻在相府门前:
夫君故意衣衫褴褛,是想以此试探幼薇是否同那些浅薄世人一样,只重皮囊家世,不重真心实意!
夫君腰系腊肠,足踏草鞋,是想以身作则,告诫相府切莫奢靡忘本,要时刻铭记边关将士粗茶淡饭、草鞋裹足的艰难!
陆渊的眼角疯狂抽搐:不是,我特么……
沈幼薇根本不给他打断的机会,猛地转过身,抬手直指门外那三口大红棺材,声音陡然拔高,清脆如金石碰撞:
至于这三口棺材,更是夫君的绝世忠勇与宏大抱负!
一口给家父,是提醒家父身为当朝宰相,当抱定以死报国之心,不可有半分贪生怕死、居功自傲之念!
一口给家母,是赞颂家母抚育满门忠烈,当死后名列青史,配享太庙之尊!
而最后一口……沈幼薇转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呆若木鸡的陆渊,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是夫君在向满朝文武立誓!来日北蛮叩关,夫君定要马革裹尸,而幼薇作为将军之妻,绝不独活,自当与夫君同穴而眠!
此乃何等的气魄!何等的深情!何等的赤胆忠心!
沈幼薇的一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狠狠劈在朱雀大街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四周原本义愤填膺的书生们全都傻了。
茶摊老板手里的茶壶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几个原本准备破口大骂的老学究,此刻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鹅蛋,眼睛瞪得滚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喃喃自语:
以身示俭……棺谏宰相……同穴之誓?
天呐……陆二公子这哪里是胡闹,这分明是古之义士方有的赤子之心啊!
我等浅薄!我等真是鼠目寸光,竟然错怪了忠良之后!
啪嗒。
不知道是谁带头,几名书生竟然羞愧难当地跪倒在地,对着陆渊的方向长揖到底:陆二公子深谋远虑,大义凛然,学生佩服!
相府门前的护卫和仆从们也纷纷眼眶发红,看向陆渊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崇敬。
甚至连刚才差点气晕过去的管家,此刻都挺直了腰杆,一边抹眼泪一边点头:老奴误会二公子了,二公子真乃神人也!
陆渊坐在门槛上,手里的半截腊肠掉在地上。
他看着面前满脸深情无悔的沈幼薇,又看了看周围热泪盈眶、纳头便拜的围观群众。
他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这特么也可以?
他明明只是来退个婚,顺便搞臭自己的名声,怎么一转眼的功夫,他就成了大周朝最具骨气的爱国忠臣了?
沈幼薇,你脑子里装的都是豆浆吗?!陆渊内心疯狂咆哮,甚至想当场抠穿地心钻进去。
沈幼薇站起身,用锦帕轻轻擦拭掉眼角的泪痕,随后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当众伸手挽住了陆渊满是油污的手臂。
夫君,风大,莫要在门槛上坐着受凉。
沈幼薇的声音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眼眸中满是化不开的柔情蜜意:
这三口棺材,相府收下了。回头幼薇便让下人摆在中堂最显眼的位置,日日焚香祭拜,时刻铭记夫君的教诲。
现在,随幼薇进府,去见家父吧。
陆渊被她扯着胳膊往前走,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僵硬地扭过头,看向缩在墙角的旺财。
旺财正满脸崇拜地看着他,甚至偷偷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陆渊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毁灭吧,赶紧的。
这辈子怎么比上辈子在北疆啃冻土豆还要艰难一万倍?!
相府前厅,正气堂。
屋里的气氛比数九寒冬的冰窖还要压抑几分。
正中央的紫檀木太师椅上,坐着当朝左相沈道元。这位平日里在朝堂上一言九鼎、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的老宰相,此刻脸色铁青,手里端着的茶盖不停地在茶碗边缘磕碰,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在他下首的位置,陆渊大马金刀地坐着,甚至把那只破草鞋翘到了茶几上,毫不客气地端起专供贵客的大红袍,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发出极其响亮的吞咽声。
沈道元眼角的青筋狠狠跳动了两下。
贤侄……沈相爷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翻涌的逆血,缓缓开口,门外那三口楠木寿材,老夫已经着人验过了。材质确实是上等的金丝楠,只是……为何上面隐约有一股发霉的纸钱味?
陆渊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相爷好眼力!那可是义庄王麻子压箱底的宝贝,听说原主是个横死的马匪头子,煞气重,正好给相爷压一压府上的文弱之气!
啪!
沈道元身边的紫檀小几被他拍得震天响,茶水泼了一地。
放肆!沈道元怒目圆睁,须发皆张,陆渊!你当老夫真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你今日这般装疯卖傻,弄些污秽之物羞辱相府,无非就是想逼老夫主动进宫,求陛下收回成命!
陆渊眼睛一亮。
不愧是当宰相的老狐狸,这悟性比他那个恋爱脑闺女强了不止一万倍!
既然相爷看出来了,小婿也就不装了!陆渊猛地站起身,双手抱胸,摆出一副市井无赖的下作模样,您老人家门第清贵,书香传家。我陆渊就是个茅坑里的臭石头,不仅粗鄙无文,而且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您把沈才女嫁给我,不出三年,相府的百年清誉就得全烂在我手里!为了天下读书人的体面,求相爷赶紧上折子弹劾我,让皇上把我贬为庶民,取消婚约!
沈道元冷哼一声,刚要借坡下驴,厅堂后方的屏风处却突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父亲,万万不可。
珠帘挑动,沈幼薇款款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了一身稍微轻便的湖绿色襦裙,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瓷小砂锅,热气腾腾的药香瞬间弥漫了整个正气堂。
幼薇?你怎么又出来了?沈道元眉头紧锁,脸色难看至极,此子冥顽不灵,粗鄙至极,今日甚至敢送棺材上门,你难道真要跳进这个火坑?
父亲差矣。
沈幼薇走到陆渊身边,非但没有半点嫌弃,反而将手里的药膳轻轻放在陆渊面前的小几上。
她转过身,对着沈道元盈盈一拜,神色平静中带着一种看破一切的坚定:
父亲久居朝堂,习惯了虚与委蛇,却看不透夫君这番良苦用心。
沈道元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他送棺材咒我死,还是良苦用心?!
父亲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沈幼薇抬起眼眸,声音清亮,如今朝中局势如何?文武不和,边患日深。圣上之所以下旨赐婚,正是为了弥合相府与国公府的裂痕。可若是这门婚事顺理成章地办了,朝中那些御史言官会怎么想?他们会以为相府与军方结党营私,尾大不掉!
沈道元愣了一下,捋胡须的手猛地顿住。
沈幼薇继续说道:夫君正是深知这一点,才故意自污名节!他把自己装扮成跳梁小丑,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甚至不惜送上寿材激怒父亲。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满朝文武看到,相府与国公府哪怕结了亲,也是面和心不和!如此一来,既全了圣上的赐婚之意,又绝了宵小构陷党争的口实!
陆渊站在旁边,整个人都麻了。
他呆呆地看着沈幼薇那张写满了智慧光芒的俏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女人到底是从哪本宫斗秘籍里学来的过度解读?
老子就是单纯地想退个婚,顺便下江南去喝花酒,你怎么连朝堂党争和帝王心术都给老子脑补出来了?!
然而,更让陆渊崩溃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怒不可遏的沈相爷,听完这番话之后,脸上的怒容竟然一点一点凝固了。
沈道元缓缓坐回太师椅上,眉头拧成了一个巨大的疙瘩。
他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惊疑,最后竟然化作了深深的震撼与反思。
自污以保全两家……
故意激怒老夫,以绝圣上猜忌……
沈道元猛地抬头看向陆渊。
此时的陆渊,正目瞪口呆、满脸见鬼的神情。
可这副表情落在沈相爷眼里,立刻自动转化成了秘密被当面戳穿后的震惊与失措!
天呐……
沈相爷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堂堂当朝首辅,在官场摸爬滚打三十年,自诩走一步看三步,没想到今日竟然被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给上了一课!
若非幼薇聪慧敏锐,他刚才差一点就中了那帮政敌的圈套,真跑去御前退婚了!
贤侄……沈相爷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沙哑,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陆渊打了个寒颤:相爷,您别听她瞎编,我真没那么想!我就是单纯的人渣!
沈相爷猛地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老宰相缓缓站起身,竟然郑重其事地对着陆渊拱手行了一礼: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贤侄不必多言,老夫……全明白了。
你不用明白!你糊涂一点行不行啊!陆渊在心中疯狂哀嚎,几乎要跪下来求这父女俩了。
以往是老夫狭隘了,只当国公府尽是一群粗鄙匹夫,没想到,陆家竟然出了你这么一位不世出的麒麟儿!沈道元满脸欣慰,眼中甚至闪烁着激动的泪花,为了顾全大局,甘愿背负百官唾骂与万民非议,这等胸襟,这等气魄,老夫自愧不如!
陆渊双眼翻白,双腿一软,差点直接栽倒在地上。
完了。
彻底没救了。
这相府一家子全员脑补怪,没一个正常人!
夫君。
沈幼薇适时地端起那碗热气腾腾的药膳,用白瓷汤匙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热气,递到了陆渊的嘴边。
她眼波流转,神情温柔得能把铁石融化:
这是幼薇亲手熬制的归元安神汤。夫君在外苦心孤诣,受尽委屈,先喝口热汤暖暖身子吧。
陆渊看着递到嘴边的汤匙,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慈祥欣慰、仿佛在看乘龙快婿的沈相爷。
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感涌上心头。
他咬紧牙关,脖子往后一缩,冷声道:我不喝!谁知道你有没有在里面下毒!
沈幼薇握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颤。
但她没有生气,反而眼眶一酸,再次陷入了深沉的自我感动中。
前世,他在北疆冰天雪地里,粮草断绝,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落下了严重的胃疾。临死前的那封信里,他字迹潦草,满纸血污,却还强撑着叮嘱她天冷加衣。
他现在抗拒这碗热汤,一定是在惩罚她前世五年的冷漠与绝情。
应该的。
这是她该受的折磨。
夫君若是不信,幼薇先喝。沈幼薇毫不犹豫地将汤匙送到自己唇边,浅浅饮了一口,随后再次盛满,重新递到陆渊面前,声音软得不像话:
幼薇试过了,不烫,也没有毒。夫君,喝一口吧,算幼薇求你了。
陆渊看着她那副近乎卑微的讨好姿态,整个人僵在原地,头皮一阵阵发麻。
拒绝一个对你冷若冰霜的女人很容易。
但拒绝一个满眼是泪、疯狂自我攻略、甚至把你当成在世圣人的女人,简直比登天还难!
咕嘟。
在沈相爷充满威严与慈爱的注视下,陆渊被迫张开嘴,硬生生把那一勺药膳吞了下去。
当真是……好汤。陆渊面无表情,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沈幼薇顿时笑靥如花,眼角的泪珠在阳光下闪烁着动人的光芒。
这一世,她发誓,哪怕陆渊是一块万年玄冰,她也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将他彻底捂热!
半个时辰后。
陆渊像是逃荒一样冲出了相府大门。
身后的旺财扛着空荡荡的缰绳,一路小跑着追了出来:少爷!少爷您慢点!相爷赏了十匹御赐的蜀锦,还有两箱深海夜明珠,正雇车往咱们府上送呢!
送个屁!让他们全拉去填海!
陆渊一把扯下腰间的风干腊肠,狠狠摔在地上,踩得稀巴烂。
他仰起头,看着晴空万里的京城天空,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不行。
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沈幼薇这个疯女人能脑补是吧?沈老头能联想是吧?
好!
陆渊恶狠狠地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同归于尽的疯狂。
明天晚上,老子就去京城最大的青楼春风阁,包下所有姑娘,大摆三千两银子的流水席,当众跳脱衣舞!
老子就不信了,一个当众逛青楼、耍流氓的绝世人渣,你沈幼薇还能给我脑补出一朵花来!
走!去钱庄取银子!
陆渊大手一挥,带着旺财,杀气腾腾地直奔京城最大的销金窟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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