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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1:21:11

第一章

老爹手里的明黄卷轴抖得快要散架。

他跨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两只铜铃大眼死死瞪着我,花白胡须一翘一翘,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反复揉搓。

安儿,爹知道你平时眼馋沈相家那个丫头,整天写那些酸溜溜的诗往人家墙头扔。老爹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可沈家那丫头心气比天高,眼睛长在脑门顶上。刚才传旨太监走的时候,悄悄塞给爹一句话,说沈青璃在御前跪了半个时辰,求陛下收回成命。你若是不舒坦,爹现在就进宫挨三十廷杖,把这门婚事给顶回去。

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升起,落在鼻尖,带出一股微苦的毛尖味。

我的右手悬在半空,想去抓那圣旨,指节碰到明黄缎面时又缩了半分。

前世这一幕,几乎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为了娶她,在定国公府绝食三天,逼着老爹进宫求了这道旨意。成亲两年,我连她的内衫衣角都没摸着。她整日锁着房门,为那个寄住在沈相府偏院、成天咳血写打油诗的顾修远守身如玉。

我给她送千年雪莲,她转手让人熬成汤送进偏院。

我找她理论,她站在回廊的风口里,眼角挂着泪,指着我的鼻子冷声斥责:霍子安,修远身患绝症,身世凄苦,你占着正夫的名分还不知足,当真要欺人太甚吗?

欺人太甚。

这四个字在我脑门上凿了整整两年,直到沈家联合顾修远罗织罪名抄了国公府,我毒发身亡那一刻,她还站在台阶上淡淡道了一句: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

安儿?老爹见我发愣,脸色变了变,猛地站起身,抽出腰间的佩刀拍在案上,老子这就进宫,大不了这定国公老子不干了!

慢着。

我一把摁住佩刀的吞口,顺势将那道圣旨从老爹手里抽出来,牢牢揣进自个儿胸口。

爹,别介啊。我整了整衣领,冲着目瞪口呆的老爹咧嘴一笑,圣上赐婚,天大的福气。接,必须接。沈相家家大业大,每月的奉银顶咱们府上三个月花销,白送上门的金饭碗,凭什么推出去?

老爹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开,能塞进一枚鸭蛋:你,你不是说要与她举案齐眉、共谱琴瑟和鸣吗?

那是上辈子的蠢话。我端起凉茶一饮而尽,这一世,我是去相府当大爷的。

定国公府与丞相府结亲,动静闹得满城风雨。

成婚前三日,相府管家带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嬷嬷登门,手里托着一卷厚达三尺的宣纸。

管家扬着下巴,鼻孔对着屋梁:世子爷,我家小姐说了,她身子娇弱,受不得军旅粗鲁习气。成婚之后,这三章九条规矩,世子爷若是不能白纸黑字画押应承,我家小姐宁可剪了头发去庙里当姑子。

我坐在摇椅上,一边剥花生,一边斜眼瞅着那卷纸。

展开一看,字迹娟秀,透着股居高临下的寒气。

第一条:婚后分房而居,世子不得踏入听雪阁半步。

第二条:世子不得在外干涉小姐结交文友,特别是不得对借宿的顾公子出言不逊。

第三条:公府在中军的采买名额,需全权交由顾公子名下的商号打理,以全其读书养病之资。

第四条、第五条……洋洋洒洒,全是把我的尊严按在泥地里踩,顺便还要把国公府的家底掏空去养那个顾修远。

霍管家站在我身后,气得青筋暴跳,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想拔刀又顾忌相府脸面。

我嚼着花生仁,顺手抄起桌上的朱砂笔。

世子爷不可啊!霍管家急得直跺脚。

笔尖落在纸尾,我刷刷两笔,签上了霍子安三个大字,还极为贴心地摁了一个鲜红的指印。

相府管家明显呆住了,准备好的一肚子刁难说辞全卡在嗓子眼里,憋得满脸猪肝色:世子爷,您,您不细看看?

看什么看?字写得挺周正,挂茅房当引火纸都嫌硬。我把那卷纸扔回他怀里,顺手从袖口掏出另外一张我昨夜连夜写好的告示,拍在他胸脯上,这是本世子的回礼,劳烦带回去给沈小姐。

管家低头看去,只见上面墨迹淋漓,同样列了三条大字:

第一,分房甚好,本世子睡觉打呼磨牙放屁,听雪阁十丈之内,沈小姐若擅自闯入,按擅闯军营论处,乱棍打出。

第二,顾公子的药钱别找我,但顾公子若是死在府里,棺材板由相府自理,晦气莫沾我家门槛。

第三,伙食费每月月初结清,我不吃素,顿顿要有肘子。

管家的嘴角抽动得像中风,捧着纸张,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国公府。

迎亲那日,唢呐吹得震天响。

花轿抬进门,喜堂设在正厅。沈青璃穿着金丝绣凤的大红嫁衣,头顶龙凤盖头,身形挺拔得像一株寒风里的腊梅。即便隔着盖头,也能察觉到她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拜过天地,入了洞房。

听雪阁内红烛高照,酒香弥漫。

沈青璃端坐在拔步床沿,双手交叠在膝上,手指绞着锦帕,指尖泛白。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沈青璃的肩膀猛地一缩,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霍子安,白日的协议你既然签了,就该知晓分寸。今夜你若是敢碰我半根手指,我立刻撞死在这喜柱上,让你定国公府背上逼死命妇的罪名!

屋里静悄悄的。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也没有前世那种低声下气的讨好。

咔哒。

沈青璃耳尖微动,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奇怪的木头碰撞声。

她终究没忍住,一把掀开头顶的红盖头,怒目圆睁地转过头来:你又在耍什么把戏——

话音戛然而止。

屋子中央,我正挽着袖口,吭哧吭哧地将一张轻便的行军折叠木板床架在靠窗的位置。

床上铺着厚厚的干草,上面垫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狼皮褥子。

你把盖头掀了干嘛?我抹了把额头的汗水,看都没看她一眼,规矩你定的,洞房花烛夜新郎官不能出门,传出去让圣上觉得我不敬皇家赐婚。你睡你的雕花大床,我睡我的行军板,井水不犯河水。吹灯之前记得把桌上的酱牛肉给我留两块,接亲一天,快把我饿瘪了。

沈青璃僵在床边,脸上的傲霜斗雪彻底冻成了呆滞。

她预想过无数种应对我纠缠的法子。

她想过用顾修远的名字激怒我,想过用眼泪控诉我的野蛮,甚至袖子里藏了剪刀准备以死相逼。

偏偏没料到,我进门第一件事,是自带木板床抢占靠窗通风位。

霍子安!沈青璃霍然起身,胸口剧烈起伏,锦帕被她扯得变了形,你这是在羞辱我?

我正低头啃着一只油汪汪的卤猪蹄,闻言抬起头,嘴唇上一圈亮油:沈小姐这话从何说起?协议第一条,分房而居。今晚是碍于宫里规矩不得不住一个屋檐下,我连床都自己带了,连你相府一口被褥都没蹭,这也算羞辱?那明天我把床搬去马厩?

你!沈青璃步子向前挪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视线落在我满嘴的油光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粗鄙!不可理喻!修远说得对,你骨子里就是个毫无教养的武夫!

听到顾修远的名字,我擦了擦嘴角,放下骨头,认真打量了她两眼。

前世我听到这个名字,必定双目赤红,摔杯砸碗,换来她更深的厌恶。

这次我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随手扔在桌上:提起顾公子,正好。昨日他以相府贵客的名义,去京西醉仙楼赊了八百两银子的花雕酒,账单送到了我这儿。沈小姐,按协议第二条,本世子不干涉你们结交,但这银子,劳烦您这位红颜知己给结一下?

沈青璃低头看着账册上顾修远的私印,呼吸停滞了半拍。

修远自幼体弱,饮些陈酿是为了驱寒活血……她说话的底气明显弱了三分,转头避开我的视线,明日我让丫鬟送去便是。

成,亲兄弟明算账,算上跑腿费,一共八百零五两。我翻了个身,拉起狼皮褥子蒙住脑袋,打了个悠长的饱嗝,沈小姐早点歇着,明儿一早还得进宫谢恩。对了,半夜别梦游往我这边凑,我睡觉练过军中擒拿,谁拍我肩膀我拧断谁脖子。

被窝里很快传出雷鸣般的呼噜声。

沈青璃站在雕花床前,双拳紧握,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红烛啪的一声炸开一朵灯花。

她死死盯着那个缩在行军床上、背对着她睡得四仰八叉的男人,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荒谬。

那一夜,相府千金睁着眼睛坐到了天明。

翌日清晨,薄雾笼罩宫道。

我和沈青璃共乘一辆青盖马车入宫谢恩。

车厢内气氛沉得能拧出水来。沈青璃顶着眼底两抹淡淡的青黑,背脊挺得笔直,离我足足有三尺远,生怕沾上我身上的行军散碎味道。

到了太极殿外,恰逢散朝。

沈相一身紫袍,正与几位同僚低声交谈,见到我们联袂而来,老脸上的皱纹微微一展。

老臣见过世子。沈相拱手,目光在女儿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眼神微凝。

岳父大人折煞小婿了。我抢先一步,热络地上前扶住老头子的胳膊,顺手把一张叠得齐整的宣纸塞进了沈相的宽袖里,小婿昨夜睡得极好,沈小姐知书达理,听雪阁更是冬暖夏凉,这八百零五两的酒钱账单,岳父大人顺手给销了吧,省得小婿还要差人去相府讨要,伤了和气。

沈相的手猛地一抽,掏出那张纸看清内容后,两撇山羊胡子狠狠抖了三抖,目光霍然转向沈青璃。

沈青璃的头垂得极低,牙齿死死咬着下唇,裙摆下的脚尖绷得笔直,恨不得当场在御道铺就的汉白玉地砖上抠出个洞钻进去。

进得殿内,圣上端坐在龙椅上,笑眯眯地看着我们这对新婚夫妇。

霍卿,沈卿之女温婉淑德,如今成了你的世子妃,定国公府后继有人,朕心甚慰啊。皇帝抚须笑道。

微臣叩谢皇恩。我规规矩矩地跪地磕头,声音洪亮得整个大殿回荡,世子妃确实温婉,新婚之夜便教导微臣要修身养性,不可沉溺于儿女私情。微臣深感佩服,已向世子妃保证,三年之内绝不踏足内室,专心为圣上守卫西郊大营,不破北狄,誓不圆房!

满殿死寂。

伺候的太监手里的拂尘啪嗒掉在地上。

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一口茶水呛在嗓子里,剧烈咳嗽起来,内侍急忙上前捶背。

沈相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

沈青璃更是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身子抖成了秋风里的落叶。

她做梦也没想到,她在新婚夜用以自保的冰冷言辞,被我堂而皇之地搬到了御前,还镀上了一层为国尽忠的金漆!

皇帝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神色古怪地看着我们二人,想训斥又找不到由头,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霍卿……倒是有志气。沈卿,你教女……甚严啊。

沈相伏地高呼微臣惶恐,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从太极殿出来,沈青璃走得飞快,步履凌乱,连宫规礼仪都顾不上了。

刚出午门,她猛地转身,眼圈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霍子安!你到底想干什么!你非要把我的脸面、把相府的脸面全踩在脚底下才甘心吗!

我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手里不知从哪儿顺了一根御花园拔来的干草剔牙。

脸面?我吐掉草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沈小姐,当初是谁在相府大门口跟顾修远执手相看泪眼,说这桩婚事是跳进火坑?是谁指责我定国公府满门粗鄙,配不上你的绝代风华?

沈青璃脸色煞白,步子连退两步。

我顺着你的心意,不碰你,不沾你,甚至在皇帝面前替你立了个深明大义的牌坊。我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你要清高,我给你清高;你要纯洁,我保你完璧之身。沈青璃,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这辈子,到底是谁在欺负谁?

沈青璃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浸透盐水的破布,发不出一个音节。

回府不到半个时辰,门房就传报,说顾修远来了。

这位寄宿相府的才子,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宽大儒衫,越发显得身形单薄如纸。

他手里拿着一卷线装诗集,在听雪阁外的抄手游廊下来回踱步,每走三步便停下来,握着拳头抵在唇边剧烈咳嗽两声,神态惹人怜惜。

一见沈青璃走入院门,顾修远快步上前,眼中满是痛楚:青璃……你受苦了。学生听闻御前之事,霍世子粗暴蛮横,竟将闺阁之言宣示朝堂,都是学生连累了你,若非为了给学生筹措药费,你何至于受此奇耻大辱……

说着,眼泪真真切切地顺着他瘦削的脸颊滑落下来。

沈青璃神色一紧,刚想上前搀扶,眼角余光却瞥见我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院子当中的石凳上。

我面前架着一口铜锅,下面炭火烧得通红,锅里的羊肉清汤咕嘟咕嘟翻滚,香气顺着小风直往游廊里钻。

顾公子来得正好。我用长筷子捞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在麻酱碟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溢,听说你为了我的名声,昨夜咳了半宿血?

顾修远身子微僵,强撑着行了一礼:世子取笑了,学生不过是一介布衣,命如草芥……

打住。我咽下羊肉,指了指身旁的石凳,既然快死了,就别站在风口里吹。坐下,吃两片羊肉补补气血。这羊是西北运来的羯羊,大补,专治肺痨和装神弄鬼。

顾修远的脸瞬间由白转青。

青璃……他求助似地看向沈青璃。

沈青璃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挡在顾修远身前:霍子安,修远素来茹素,闻不得荤腥,你休要折辱他!

折辱?我冷笑一声,放下筷子,那咱们谈谈风雅的。顾公子手里拿的,可是前朝诗仙李青莲的孤本真迹?

顾修远眼中闪过一抹傲色,微微昂起头颅:正是。此乃家传至宝,学生今日特意带来,想赠与世子,换取昨日醉仙楼的那张账单。学生虽贫寒,却也知廉耻二字,不愿因几两银钱,让青璃在公府受人白眼。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大义凛然。

沈青璃眼中流露出动容之色,伸手想去推顾修远的手:修远,这是你家传之物,不可……

慢着,让我瞧瞧。我伸手一把将那卷诗集抽了过来。

沈青璃想抢,手伸到半空,又硬生生收了回去,狠狠瞪着我。

我随手翻了两页,纸张泛黄,墨迹古旧,确实像那么回事。

霍世子,如何?顾修远嘴角含着一丝矜持的笑意,此孤本文坛无价,抵那八百两银子,可还算公允?

公允,太公允了。我把诗集啪的一声合上,顺手从腰间摸出一柄随身佩戴的精钢匕首。

你想干什么!沈青璃厉声尖叫。

我没理她,刀尖顺着诗集的封皮缝隙轻轻一挑,只听刺啦一声轻响,一层薄如蝉翼的明矾胶宣纸被我挑开了一角。

阳光斜照下来,露出了底下暗藏的一行蝇头小楷:

大炎建隆三年,京城琉璃厂老张造。

院子里死一般的沉寂。

唯有炭火盆里偶尔爆出一声炭星炸裂的脆响。

顾修远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琉璃厂老张的手艺,三两银子一本,量大从优。我把那本破书扔进沸腾的铜锅里,羊肉汤瞬间被墨汁染得漆黑一片,顾大才子,你拿三两银子的西贝货,来换我八百两真金白银的酒钱,顺便还要博个视金钱如粪土的美名。你这买卖做得很划算啊。

沈青璃如遭雷击。

她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黑汤,又缓缓转过头,看向脸色灰败、浑身颤抖的顾修远。

青璃……不是这样的,是那奸商骗我!学生不知情,学生真的不知情啊!顾修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抓着沈青璃的裙摆,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行了,哭丧等出殡再说。我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既然顾公子这么讲义气,霍管家!

在!老管家中气十足地从垂花门外跨步进来。

去,把京兆府的捕快请来。就说有人造假古董诈骗定国公府八百两银子,按大炎律,流放三千里还是刺字发配,让府尹大人掂量着办。

不要!沈青璃脱口而出。

她整个人挡在顾修远身前,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咬出了血丝:霍子安!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罢手!八百两,我赔你!我给你一千两!你放过他!

看着她这副为了野男人不顾一切的模样,我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前世,她也是这样护着顾修远,把国公府的颜面践踏得一文不值。

现在,戏台子搭好了,我若是不收门票,岂不是对不起这二位的精彩演出?

一千两?我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沈小姐,这是公事,不是私了。不过嘛,看在夫妻一场的面子上,我给顾公子指条明路。

顾修远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仰起头连连磕头:世子爷开恩!世子爷指路!

西郊大营最近招募随军文书,专门给战死的战马抄录马籍,包吃包住,月钱二两。我笑眯眯地看着他,顾公子文采斐然,去西郊大营历练个三年五载,既全了你为国效力之心,又能还清债务,岂不美哉?

西郊大营?

那是军中苦寒之地,连粗粝的沙土都能刮掉一层皮,让顾修远这种娇滴滴的文弱书生去,不出半月就得脱层皮!

沈青璃刚要出言反对,顾修远已经抢先一步伏地大喊:学生愿意!学生谢世子爷恩典!

他不是傻子。

去西郊大营吃苦,总好过刺字流放、前途尽毁。

看着顾修远连滚带爬逃出小院的背影,沈青璃颓然跌坐在石凳上,浑身止不住地发冷。

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盯着我,声音嘶哑:你早就查清楚了那本诗集是假的?你今日故意设局羞辱他,羞辱我?

沈小姐,别把人想得那么复杂。我重新换了口干净的铜锅,吩咐下人重新切肉,如果他不拿假货来坑我,这锅好肉也不会被糟蹋。因果报应,他自己种的因,凭什么要我咽下这个果?

沈青璃死死咬着牙:你变了。以前的你,虽粗鄙鲁莽,却绝不会这般阴险刻薄。

以前的我?

我夹起一片新烫好的羊肉,吹了吹热气。

以前的我为了逗你一笑,大冬天跳进冰湖给你捞玉佩;以前的我为了迎合你那些所谓的文人圈子,通宵达旦背那些酸诗,结果只换来你们私底下的嘲弄。

以前的我死了。我咽下羊肉,神色平淡如水,现在的我,只想吃肉。

日子一晃过去了一个月。

京城里的流言渐渐变了味。

原本大家都在等着看定国公府世子如何对相府千金死缠烂打、最后被才女治得服服帖帖的笑话。

结果传出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离奇。

第一条消息:新婚满月,世子爷霍子安连世子妃的一根头发都没碰过,夜夜睡在行军板床上,白日里雷打不动去西郊校场跑圈,作息规矩得像个得道高僧。

第二条消息:沈相府那位白吃白喝的才子顾修远,被世子爷发掘了惊世骇俗的才华,送去西郊大营抄马籍,每天与几千匹军马同吃同住,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彻底变成了浓郁的马粪味。

第三条消息最离谱:世子妃沈青璃不知发了什么疯,每天变着法子往世子屋里送参汤点心,结果世子爷转手把参汤倒进了院子里看门大黄狗的食盆里,还抱怨参汤太苦,大黄狗喝了掉毛。

听雪阁内。

沈青璃将手中的茶盏狠狠砸在铺着锦缎的桌案上。

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泼湿了裙摆。

秋菊,你确定他真是这么说的?沈青璃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圈泛红。

贴身丫鬟秋菊缩着脖子,吓得战战兢兢:回,回小姐的话。奴婢亲手把您炖了一下午的雪蛤莲子羹送过去,世子爷看都没看,直接对身边的随从说……说……

说什么!

说‘这玩意儿黏糊糊的跟鼻涕一样,肯定是相府想下毒害死我继承抚恤金,拿去喂后院的芦花鸡,明天下蛋能双黄’。

沈青璃眼前一黑,险些气晕过去。

她这辈子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以往在相府,只有别人变着法子讨好她,那些王孙公子为了见她一面,能把相府门槛踏破。

她原以为晾着霍子安,霍子安迟早会受不了冷落,像以前那样像条摇尾乞怜的狗一样求她施舍一点温存。

可霍子安倒好。

不仅没瘦,这一个月在校场练得膀大腰圆,饭量见长,昨日还在院子里烤全羊,香味飘了半个公府,引得全府的家丁下人都在院外流口水,唯独没分给她听雪阁一口!

他到底是不是个男人!沈青璃一掌拍在梳妆台上,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秋菊小声道:小姐,要不……您去跟世子爷服个软?外头现在都在传,说您……说您生了暗疾,世子爷才不愿碰您,连宫里的太后娘娘昨日都差人给夫人送了调理妇科的药方……

闭嘴!沈青璃尖叫一声,捂住耳朵,浑身发抖。

调理妇科的药方!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堂堂相府第一才女,名满京城的冰山美人,如今在全京城贵妇圈子里,竟然成了一个不能人道的笑柄!

入夜,寒风渐紧。

我坐在厢房的桌案前,就着油灯核算这个月的军饷账目。

西郊大营的军马采购被我整顿了一番,省下了三万两白银,老爹乐得嘴巴合不拢,在营里逢人就夸他儿子是经商奇才。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阵夹杂着淡淡幽香的冷风灌了进来。

我头也没抬:霍管家,把窗户关严实点,漏风。

没人应声。

沉稳的脚步声停在书案前,伴随着一阵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我皱起眉头,抬眼看去。

这一看,手里的毛笔差点没拿稳。

沈青璃站在灯影下。

平日里那身将脖颈裹得严严实实的繁复儒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绯红色的轻纱襦裙。料子极薄,勾勒出她平日里深藏不露的曼妙身段,长发披散在肩头,未施粉黛的脸上带着一股病态的苍白,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蓄满了水汽,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我。

她那双原本清高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屈辱、愤怒,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决绝。

沈小姐走错门了吧?我把毛笔搁在砚台上,身子往后一靠,双手拢在袖子里,听雪阁在东边,这里是西厢偏房。

霍子安。沈青璃的声音抖得厉害,她一步一步走上前,双手撑在我的书案上,上身前倾,衣领处露出一片晃眼的雪白,你不是想欺负我吗?

我挑了挑眉。

以前你千方百计想牵我的手,想让我对你笑一笑,想进我的屋子。沈青璃死死咬着下唇,泪水顺着下巴砸在账册上,晕开一团墨迹,现在我站在这里。你若是想要,今晚我给你。只要你明日去澄清谣言,去告诉所有人,我沈青璃没有暗疾!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拍打着窗棂。

我看着眼前这张曾经让我神魂颠倒的面孔,看着她眼底深处那股即使在脱衣服时依然掩饰不住的厌恶与施舍感,突然笑出了声。

笑声从低沉变得放肆,最后震得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沈青璃愣住了,撑在桌上的手臂开始发颤:你笑什么?

我笑沈小姐当真是买卖人出身,算盘珠子拨得全京城都听得见。我止住笑,站起身,随手扯下椅子上的厚棉袍,劈头盖脸地扔在她身上,将那片雪白裹得严严实实。

沈青璃被棉袍罩了个满头满脸,手忙脚乱地扒拉出来,神色惊恐:霍子安,你……

沈小姐,你是不是觉得,你这具身子是无价之宝,只要拿出来晃一晃,全天下的男人都该像狗一样跪在地上摇尾巴?我走到门边,一把将房门大敞开。

刺骨的寒风呼啸而入,瞬间吹散了屋里的幽香。

你今天脱这件衣裳,不是因为你知错了,更不是因为你对我动了半点心思。我指着门外漆黑的夜空,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只是忍受不了京城贵妇对你的嘲笑,你只是想保住你那可笑的虚荣心。甚至在你心里,只要今晚我碰了你,明日你就可以继续站在道德的高处,指责我趁人之危、粗鄙下流!

沈青璃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

她拢着棉袍的手指关节发白,身子剧烈摇晃,仿佛被我的话抽干了所有力气。

拿回去吧。我冷冷地看着她,你的身子留给你的顾才子去欣赏。本世子嫌脏。

脏?

这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沈青璃的心口上。

她自诩冰清玉洁,京城第一贵女,如今竟然被一个武夫当面说脏!

霍子安!我跟你拼了!

极度的羞愤终于冲垮了沈青璃所有的理智。她尖叫一声,扔掉棉袍,张牙舞爪地朝我扑了过来,尖利的指甲直奔我的脸颊。

我身子微微一侧,脚下一绊。

扑通。

沈青璃直接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整个人趴在门槛上,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世子爷!出什么事了!

巡夜的霍管家带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府兵,打着火把呼啦啦冲了过来。

火光瞬间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十几个糙汉府兵定睛一看,只见自家世子妃衣衫不整地趴在门槛上,额头青了一大块,头发散乱,而世子爷正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一脸无辜。

嘶……

一阵整齐划一的抽气声在院子里响起。

府兵们面面相觑,想看又不敢看,一个个把头埋得极低,脚尖在地上使劲碾。

霍管家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问:世子爷,这……这是抓贼呢?

咳。我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霍管家,把巡城御史和沈相连夜请来吧。

沈青璃趴在地上,浑身僵硬,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欲绝:霍子安!你疯了!家丑不可外扬,你叫御史来干什么!

家丑?我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神色严肃得像是在升帐点兵,沈小姐深更半夜,穿着清凉,强闯本世子书房,意图行刺或者意图非礼本世子。本世子守身如玉二十载,差点晚节不保。这等大事,必须公事公办,立案画押!

噗!

身后的霍管家一个没憋住,鼻涕泡都喷出来了,赶紧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强行憋住笑意:属下,属下这就去请!

不要……不要去!沈青璃终于崩溃了。

她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青石板的缝隙,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里没有了往日的清高,没有了高高在上的矜持,只剩下被彻底扒光伪装后的绝望与狼狈。

丢人,丢到了祖宗十八代的地缝里去了。

半个时辰后,沈相穿着凌乱的朝服,连滚带爬地进了国公府。

老头子一进门,看见裹着被子坐在椅子上抽泣的女儿,再看看案上摆着的那张分居契约,整张老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子安啊……沈相长叹一口气,腰佝偻得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千错万错,是老夫教女无方。这门亲事……做不得了,做不得了啊!

岳父大人明鉴。我端端正正地递上一封早已写好的和离书,小婿深知配不上相府千金的高风亮节,今日和离,嫁妆全数退还,西郊大营的军饷,沈家也不必再补。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沈相颤抖着手接过和离书,看都没看一眼沈青璃,提起毛笔迅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走!沈相厉喝一声。

沈青璃裹着厚被子,在丫鬟的搀扶下站起身。

走到院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悔恨,有不甘,有痛苦,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恋。

霍子安,你当真……从未对我有过半分真心?她沙哑着嗓子问。

我正拿着火折子点燃了那个行军折叠木板床,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照亮了整个夜空。

沈小姐。我看着跳动的火光,头也没回,真心这东西,喂狗,狗还能冲我摇摇尾巴。喂给你,你嫌有骨头渣子硌牙。慢走,不送。

沈青璃身子一颤,终于任由泪水滂沱,跌跌撞撞地被塞进了相府的马车。

三年后。

江南烟雨,临安城外的一处临江酒肆。

掌柜的,再切二斤上好的黄牛肉,来两坛十八年的女儿红!

我穿着一身粗布青衫,脚踩在长凳上,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冲着柜台大喊。

好嘞!客官稍候!

门外细雨绵绵,江面上渔舟唱晚。

忽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辆华丽的八宝缨络马车停在了酒肆门前。

车帘掀开,走下一个戴着白纱斗笠的高挑女子。

女子卸下斗笠,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写满沧桑的容颜。

沈青璃。

听说三年前和离后,她被沈相禁足在家,顾修远在西郊大营洗了一年马粪后跟军营里的寡妇私奔了,气得沈相差点吐血中风。而沈青璃拒尽了京城所有的提亲,甚至不惜跟家族决裂,一路南下寻我。

子安。沈青璃看着我,眼眶微红,声音轻颤,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嘴里正嚼着一颗花生米,见状眉头一皱,转头冲着后厨喊道:

霍管家!

在!霍管家拎着菜刀跑了出来。

挂牌子,今日打烊!我抓起桌上的包袱,翻身直接从酒肆后窗跳了出去,顺手解开系在柳树上的小舟缆绳,跳上船头,长篙一点,小舟如离弦之箭滑入江心。

霍子安!你站住!沈青璃提起裙摆冲到江边,急得直跺脚,江风吹乱了她的青丝,泪水混着雨水流了满脸,我不要名分,不要家产,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就想跟着你,伺候你一辈子还不行吗!

我立在船头,任由细雨打湿衣襟,大笑三声,笑声穿透风雨,惊起江畔一片白鹭:

沈小姐,前面风大浪急,你身子娇贵,还是回去给你的文人墨客写诗去吧!

老子这辈子当够了王八,如今好不容易化了龙,谁他娘的还要回去钻你那个破泥潭!

一篙点碎满江水,轻舟已过万重山。

岸上的女子瘫坐在泥泞中,掩面痛哭,而在那浩渺的烟波深处,只留下一串肆无忌惮、畅快淋漓的狂笑声,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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