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
我往沈若棠饭卡里充钱,整整四年。
从高一到毕业,每个月十五号,雷打不动。
不是什么大钱,三百块,刚好够她一个月在食堂吃得好一点。
她家条件不好,这事儿全班都知道。
午饭经常就一碗白米饭,浇点免费的汤,对付一顿。
我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是高一开学第二周。
她坐在我旁边,桌上摆着一个铝饭盒,里面只有白饭和一小撮咸菜。
食堂的红烧肉香味飘过来,她筷子顿了一下,然后低头扒饭,吃得很快。
那个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
第二天,我去充卡机那里,把她饭卡拿过来充了三百。
她的饭卡是旧的那种,不记名,插卡就能充。
后来每个月我都充一次。
她发现饭卡里多了钱,跟舍友嘀咕过,说可能是系统出错了。
没人纠正她。
我也没打算让她知道。
直到高三那年冬天,她男朋友季铭翻了她的消费记录。
那天晚自习,季铭从后排冲上来,把饭卡拍在沈若棠桌上。
“谁?每个月给你充三百?你说清楚。”
整个班都安静了。
沈若棠愣了几秒,然后看了看周围。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紧张。
是期待。
我想听她说什么。
她开口了。
“就那个……我同桌,可能是搞错了吧。”
搞错了。
吧。
那个“吧”字,带着一点敷衍,一点急于撇清,还有一点——嫌弃。
全班哄笑。
季铭看了我一眼,不屑地说了句:“充错了还不要回去?真行。”
我没说话。
沈若棠从头到尾没看我第二眼。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我把准备好的话全咽回去了。
十五年了。
那个“吧”字,我记到了今天。
如今宁恒集团市值破千亿,商业杂志封面上印着我的脸。
没人知道那个在高中被当众撇清关系的男同桌,就是站在这栋八十八层大楼最顶层的人。
今天,人事部送来一摞简历。
其中有一份,被标注了红色淘汰章。
我翻开看了一眼。
沈若棠。女,三十三岁。求职岗位:行政专员。
工作经历写了满满一页。
但没有一份工作超过两年。
人事总监说:“这位各方面都不太匹配,建议直接淘汰。”
我拿起笔。
笔尖悬在“淘汰”两个字上方。
停了三秒。
然后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转董事长办公室,终面。”
人事总监愣住了。
我没解释。
不需要解释。
这是我的公司。
她走进来的时候,我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
身后传来敲门声,和前台的引导声。
“沈女士,请进,宋董在里面。”
脚步声很轻,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我转过身。
她穿着一套洗得有些发白的职业装,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捧着一杯纸杯水。
看到我的脸,她整个人僵住了。
纸杯从手里滑落,水洒在浅灰色地毯上,洇开一大片。
“宋……宋砚之?”
我没有纠正她叫错的称呼。
拉开椅子,坐下。
把她的简历翻开,摆在桌面上。
“沈女士,请坐。”
“面试开始。”
她的表情,值一千个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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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沈若棠没有马上坐下。
她站在原地,盯着我看了快十秒。
我没催她。
倒了杯水,放在她那一侧的桌面上,替代她刚才掉在地上的那杯。
“坐吧,站着面试不太方便。”
她终于动了。
拉开椅子的时候手在抖,坐下后膝盖还在发颤,那条洗旧的西裤裤线都在微微晃。
“你……你怎么……”
“我先问,你来回答。”我翻开她的简历,“这是面试,沈女士。”
她咽了口口水,坐直了身子。
我看着简历上的第一行。
“2012年至2014年,某地产公司前台接待。2014年至2015年,某教育机构课程顾问。2016年至2017年……”
我一份一份念。
她的工作经历,九年换了七份工作。
每一份都不超过两年,大部分在一年左右。
“最近这份工作,是什么时候离职的?”
“上……上个月。”
“离职原因?”
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公司裁员。”
我合上简历。
“沈女士,坦白说,你的简历在初筛阶段已经被淘汰了。”
她抬起头,嘴唇抿得发白。
“是我把你调上来的。”
她眼睛猛地睁大。
“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你现在的生活状况怎么样?”
这不是一个面试常规问题。
她也知道。
但她还是回答了。
“不算好。”她声音很轻,“一个人在这边租房子,之前的积蓄快花完了,这次面试……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季铭呢?”
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季铭,你高中男朋友。后来结婚了吧?”
她的嘴张了张,又合上。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离了。三年前就离了。”
“为什么?”
“这跟面试有什么关系?”
“有。”我把咖啡杯放下,“我需要全面了解候选人。”
她的眼圈泛红了。
但她忍住了。
“他出轨,净身出户协议他不肯签,拖了两年才判下来,房子判给了他,因为首付是他爸出的。我分到一辆车和八万块。”
“车呢?”
“卖了。”
“八万呢?”
“房租、生活费,还看了半年病,胃溃疡住过一次院。”她声音越来越低,“花完了。”
我点了点头。
“最后一个问题。”
她抬起头。
“你还记不记得高中的时候,你饭卡里每个月会多三百块?”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沈若棠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从愣住,到困惑,到慢慢回忆,再到不敢置信。
“那是……你?”
我没说话。
“一直是你?”
我还是没说话。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以为是系统——”
“我知道你以为是系统出错。”我把简历重新翻开,“但这个不在面试范围内。我们说回工作。”
她急了。
“宋砚之,你等一下,你让我——”
“面试时间宝贵,沈女士。”
我在简历上写了一行字,签了名,推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
录用意见栏写着:录用,行政专员岗位,试用期三个月。
下面是我的签字。
“周一入职。九点到人事部报到。”
她看着那行字,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简历上,把“录用”两个字都洇花了。
“为什么?”她抬头看我,“是因为同情?还是因为以前那些钱?”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沈女士,面试结束了。”
她站起来,踉跄了一步。
走到我面前时停了下来。
“当年那个‘搞错了’……”
“我不记得了。”我看着走廊尽头,“周一见。”
她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
记不得?
那个“吧”字,我刻在骨头里了。
我走回办公桌,拿起电话。
“陆远,查一下沈若棠的详细背景。最近五年的所有情况,特别是她前夫季铭的现状。”
助理陆远在电话那头愣了一秒。
“老板,这位是今天面试的……”
“对。查好了直接送到我桌上。”
挂了电话。
我转过身看着窗外。
这座城市的天际线尽收眼底。
十五年。
从一个在课桌下偷偷往别人饭卡里充钱的穷小子,到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的人。
我用了十五年。
不是为了她。
但她出现了。
那就把这个局,做完。
2
周一早上八点五十。
我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的是陆远周末连夜送来的调查报告。
沈若棠,三十三岁。
大专学历。毕业后跟季铭在老家县城结了婚,婚后一直做些零散的工作,前台、销售、课程顾问。
季铭做建材生意,前几年挣了点钱,后来跟他合伙人的老婆搞在了一起,被发现后死不承认。沈若棠取证取了一年,官司打了两年。
最后分到八万块和一辆开了六年的二手车。
然后一个人来了这座城市。
投了四十多份简历,面试了十一家公司。
我们是第十二家。
也是唯一给她发录用通知的。
我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季铭现状:再婚,现经营一家中型建材公司,年流水大约两千万。
公司名叫铭坤建材。
巧了。
铭坤建材去年提交过一份合作意向书,想成为宁恒旗下地产项目的供应商。
被采购部驳回了,资质不够。
我把这份报告锁进抽屉里。
九点零三分,前台打电话进来。
“宋董,新入职的沈若棠已经在人事部办完手续了,按您的安排,调到董事长办公室。她现在在外面等。”
“让她进来。”
门开了。
今天的沈若棠明显比上周五精神了一些。
换了一身新的职业装,不是那套洗旧的了。头发还是低马尾,但多了一个深蓝色的发夹。
化了淡妆。
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没完全遮住。
“宋……宋总,我来报到。”
“坐。”
她坐下来,比上次稳了一些,但手指还是不自觉地在膝盖上攥紧。
“你的工位在外面,跟陆远的位置对面。日常工作他会交接给你。”
她点头。
“但有一件事我先说清楚。”
她立刻坐直了。
“在这里工作,你跟其他员工一样。我不会因为任何私人关系给你特殊待遇,也不会因为任何私人关系针对你。做得好就留,做不好就走。”
“我明白。”
“还有。”
我看着她。
“在公司里,叫我宋总或者宋董。其他场合,你想叫什么叫什么。但在公司,你只是我的下属。”
她用力点了一下头。
“清楚了。”
“去吧。”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转过身。
“宋总。”
“嗯。”
“谢谢。”
“不用。做好你的工作就行。”
她出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关上的门。
陆远敲门进来。
“老板,沈若棠安排好了。不过……”
“说。”
“大家都在传,说您亲自面试了一个行政专员。”他小心翼翼看了我一眼,“人事那边也有人嘀咕,说这人的简历本来是淘汰的。”
“嘀咕就嘀咕。”
“还有件事。”陆远递过来一份文件,“季铭的铭坤建材又递了一份合作意向书,这次是通过关系找到了咱们采购部副总赵培东。赵培东打了招呼,让下面重新评估。”
我拿过意向书翻了翻。
“赵培东跟季铭什么关系?”
“据说是牌友。”
“让采购部按流程走。资质够就合作,不够就不合作。”
“明白。”
陆远出去了。
我把意向书丢到桌上。
季铭。
十五年前在班里冲上来拍桌子的那个男生。
现在做建材生意,年流水两千万,在县城算个人物了。
可惜他不知道,他前妻现在在我办公室外面坐着。
更不知道他费尽心思想挤进来的供应商名单,决定权在我手里。
我不打算动他。
但如果他自己送上门来找不痛快——
那是他的事。
3
沈若棠入职的第一周,表现得中规中矩。
准确地说,她非常努力,但能力确实一般。
文件归类会出错,会议纪要漏掉关键信息,复印材料把双面搞成了单面,浪费了一整包A4纸。
陆远跟我汇报的时候,语气很克制。
“沈姐人挺好的,就是……基础差了点。之前可能没接触过这种节奏的工作。”
“该教的教,该纠正的纠正。别惯着她。”
“明白。”
我没有给她开任何后门。
错了就重来,不合格就打回去。
她也没有抱怨过一句。
每天早上八点到,比规定时间早半小时。晚上最后一个走,办公桌收拾得整整齐齐。
周三下午,我开完会回来,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一个一个核对表格里的数据。
已经晚上八点了。
其他人都走了。
我路过她工位的时候,她没发现我。
我没出声,径直进了办公室。
但我让陆远第二天给她发了一份公司的内部培训课程表。
不是特权。
每个新员工都有。
只是她不知道要主动申请。
周五下午,出事了。
人事部的副总监柳芳来找我,脸色不太好看。
“宋董,有个情况需要跟您汇报。”
“说。”
“沈若棠的学历,大专是函授的。严格按我们行政岗的招聘标准,要求全日制大专及以上。她不符合。”
我靠在椅背上。
“这个问题你们在初筛的时候就应该发现。”
“初筛的时候确实发现了,这也是她被标注淘汰的原因之一。但因为您直接签了终面……”
她的意思很清楚。
这人是你硬塞进来的,出了问题你负责。
“你想说什么?”
柳芳深吸一口气。
“采购部副总赵培东今天找过我,问这个沈若棠是什么背景。他说外面传得很难听,说您……招了个老相好进来。”
赵培东。
又是这个名字。
“他原话这么说的?”
“他原话比这个难听。”柳芳压低声音,“他说‘宋总是不是金屋藏娇,把人藏到办公室了’。”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赵培东什么时候这么闲了?”
“他这个人您知道的,嘴上没把门的。”
“行,我知道了。”
柳芳走后,我拿起电话。
“陆远,通知赵培东,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
“好的,老板。什么事?”
“他知道什么事。”
第二天上午,赵培东来了。
四十出头,微胖,头发抹了发胶,看着油光水滑。
“宋总,找我什么事?”
他笑嘻嘻的,不像是心虚的样子。
但我了解这种人。越是笑嘻嘻,心里的弯弯绕越多。
“坐。”
他坐下来,翘起了二郎腿。
“赵培东,铭坤建材的供应商评估,走到哪一步了?”
他眼睛闪了一下。
“还在评估中,各项资质正在审核。”
“谁在负责?”
“采购部二组的小王在跟。”
“你跟季铭什么关系?”
他的笑僵了一秒。
“就……认识,偶尔打打牌。”
“偶尔打打牌的关系,你帮他递意向书,还让下面重新评估?”
赵培东的二郎腿放下来了。
“宋总,这个我确实打了个招呼,但流程都是正规走的,没有任何——”
“我没说流程有问题。”
我看着他。
“但你在公司里传我的闲话,这个有问题。”
他的脸色变了。
“宋总,我没有……”
“‘金屋藏娇’这四个字,是你说的还是别人替你说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赵培东的额头渗出了一层汗。
“宋总,我喝了点酒,嘴上没把住,您大人大量——”
“赵培东。”我打断他,“你在公司待了六年。六年的时间,你应该知道我的规矩。”
他不说话了。
“铭坤建材的评估,你不用参与了。正常流程,够资质就合作,不够就驳回。你的手,不要伸到不该伸的地方。”
“明白,明白。”
“还有。”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沈若棠是我高中同学。我招她进来,是因为我愿意给她一次机会。这件事不需要任何人来评价。如果你的嘴管不住,公司走廊容不下你,外面天宽地广。”
赵培东站起来,腰弯了下去。
“宋总,不会再有下次了。”
“出去。”
他走了。
我回到桌前坐下。
手机震了一下。
陆远发来消息:老板,沈若棠今天精神不太好,中午吃饭的时候坐在茶水间,好像在偷偷抹眼泪。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放下手机。
那些闲话,她肯定也听到了。
4
我没有去安慰她。
这种事情,安慰没有用。
只有时间和能力能堵住别人的嘴。
接下来的两周,沈若棠像是换了一个人。
文件不出错了。会议纪要写得比陆远还详细。有一次外宾来访,她提前三天把接待流程和餐饮安排做成了一份清单,连对方的饮食禁忌都查好了。
陆远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带了点佩服。
“沈姐是真的在拼。那份外宾清单我都没想到要做那么细。”
我没接话。
但那天晚上加班的时候,我经过她工位,看到她桌上摆了一本《行政管理实务》,书角已经翘了。
旁边还有一本手写笔记,密密麻麻。
她抬头看到我,下意识把书往抽屉里塞。
“宋总。”
“不用藏。”我走过去,“学东西不丢人。”
她的手停在半空,耳朵红了。
“我就是觉得自己底子差,怕拖后腿。”
“能承认自己底子差,比那些觉得自己什么都懂的人强多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很浅的笑,嘴角刚翘起来就收回去了。
但那是她入职以来,我第一次看到她笑。
我没有多待。
转身进了办公室。
但我在心里记了一笔。
她在变好。
一周后的周四下午,陆远急匆匆敲门。
“老板,出事了。”
“说。”
“铭坤建材的评估结果出来了。资质不够,采购部正式驳回。但季铭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赵培东的电话,打过来闹。赵培东没接,季铭就直接打到了公司前台。”
“他说什么了?”
陆远的表情有点微妙。
“他说他认识宋总的人,让前台直接转总裁办。前台按规定没转,他就开始骂人。骂了大概两分钟,前台挂了。”
“录音留了没有?”
“留了。”
“行。”
我没当回事。
一个年流水两千万的小建材商,在我这里连前台那关都过不了。
但第二天的事,让我没想到。
下午三点,我在十楼会议室开战略会。
陆远发来一条加急消息。
“老板,季铭来了。在一楼大厅闹。说要见您。保安在拦。”
我回了一条:让保安处理,不用上报。
五分钟后,陆远又发来一条。
“他看到沈若棠了。”
我手里的笔停了。
“他在大厅里冲着沈若棠喊,说她是靠睡老板才进的公司。沈若棠站在前台,没动,但脸已经白了。围了一圈人在看。”
我把笔放下。
跟会议室里的人说了句“先暂停”。
出了会议室,进了电梯。
从十楼到一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就听到了季铭的声音。
“沈若棠,你可真行啊!离了婚就去傍大款了是吧?我说你怎么死活要离婚呢,原来外面早就有人了!”
大厅里围了二三十个人。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着季铭的胳膊,他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
沈若棠站在前台旁边。
没哭。
但脸白得像纸。
她的手紧紧攥着工牌的挂绳,指节发青。
我走过去。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季铭也看到我了。
他比十五年前胖了很多,下巴上都是肉,头发也稀疏了不少。穿了一件亮面皮夹克,手腕上戴了块看不出牌子的粗链表。
他愣了一秒,大概在努力辨认。
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瞪大。
“你就是宋砚之?”
我走到他面前,跟保安说了句:“放开他。”
保安松了手。
季铭甩了甩胳膊,昂着头看我。
“我认识你。高中的时候坐沈若棠旁边的那个穷小子,对吧?就你还给她充饭卡,我就知道你俩不干净——”
“季铭。”
我的声音不大。
但他居然闭嘴了。
可能是因为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回声一样在大厅里转。
“你有三十秒时间离开这栋楼。”
“你威胁我?”他梗着脖子,“你算什么东西,我今天就——”
“陆远。”
“在。”
“调监控,把他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留存。如果里面有涉嫌诽谤的内容,交给法务。另外通知物业,这个人以后禁止进入大厦。”
季铭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你别来这套!我就是来找我前妻说两句话——”
“她不是你前妻。”我看着他,“她叫沈若棠,是宁恒集团的员工。你在我公司的地盘上骚扰我的员工,破坏正常办公秩序。这不是两口子吵架,这是违法行为。”
“我——”
“保安送他出去。他如果不走,报警。”
两个保安重新上前,这次没有客气,直接架着他往门口拖。
季铭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叫。
“宋砚之,你给我等着!你以为你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我告诉你——”
大门关上了。
声音被隔在了外面。
大厅里还是很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转过身,看向沈若棠。
她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手指还攥着工牌挂绳,指节没松开。
我走到她面前。
“没事了。”
她抬起头看我。
眼睛里全是血丝。
没有哭。
但比哭更让人难受。
“回去上班吧。”我说。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
转身走向电梯。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
没回头。
“谢谢你,宋总。”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
然后她进了电梯。
门合上了。
我站在大厅里。
陆远凑过来,压低声音:“老板,要不要让法务真的走程序?”
“走。”我说。
“啊?真走?”
“他说了什么就要承担什么后果。”我转身往电梯走,“别让他以为闹一闹就没事了。”
我按下电梯按钮。
十楼的战略会还在等我。
但我的脑子里全是沈若棠刚才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和她攥着工牌的那只手。
十五年了。
她还是那个不懂得反击的人。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有人替她挡了。
5
法务的律师函三天后发出去了。
季铭在大厅里说的那些话,监控视频拍得清清楚楚,录音也完整保留。
“诽谤”和“扰乱公共秩序”,两条够他喝一壶的。
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更准确地说,他背后有人给他撑腰。
陆远查出来的消息让我有点意外。
“老板,季铭跟赵培东的关系不只是牌友。赵培东的老婆和季铭现任老婆是表姐妹。”
我靠在椅背上。
难怪赵培东敢传我的闲话。
不只是嘴上没把门,是屁股坐歪了。
“赵培东最近有什么动静?”
“表面上老实了,但暗地里在活动。他联系了两个供应商的负责人,一起吃了顿饭。席间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大意是——宋总最近被女人冲昏了头,决策不稳。”
“谁告诉你的?”
“其中一个供应商负责人跟我关系不错,特意打电话说的。”
我笑了一下。
赵培东。
在公司待了六年,管着采购部,手下有四十多人,握着几亿的采购预算。
他以为他的位子够硬了。
“陆远,把赵培东最近三年经手的所有采购合同调出来,让审计部门查。”
“全查?”
“全查。”
“老板,这动静有点大。赵培东在公司经营多年,关系网不小。”
“所以要趁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查。”
陆远走了。
我拿起手机,给集团法务总监打了个电话。
“季铭那边的律师函反馈了吗?”
“反馈了。他找了个律师来谈,态度还挺强硬,说沈若棠本来就是他前妻,他有权利去找她说话。”
“找她说话?在别人公司大厅里当众辱骂叫找她说话?”
“对方是这个说法。不过我们这边证据很扎实。如果要起诉,胜算很大。”
“先不起诉。把证据整理好,压着。”
“明白。”
挂了电话。
有些牌不急着出。
留着,等对的时机。
当天晚上九点,我在办公室处理文件。
有人敲门。
“进。”
沈若棠推门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杯茶。
“宋总,我看您灯还亮着,给您泡了杯茶。”
我接过来。
“这么晚还没走?”
“有份文件没整理完,想加个班弄完再走。”她犹豫了一下,“还有件事,我想跟您说。”
“说。”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
“季铭的事,给公司添麻烦了。对不起。”
“这不是你该道歉的事。”
“但如果不是因为我在这儿上班,他不会来闹。”
“他来闹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她低着头。
“我其实……想过要不要辞职。”
我放下茶杯。
“为什么?”
“我不想给您添麻烦。外面那些闲话,我也听到了。什么傍大款、什么靠关系进来的……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她抬起头看我。
“宋砚之,你告诉我实话。你招我进来,真的只是因为给我一次机会?”
办公室里很安静。
我看着她。
十五年了。
她还是那张脸。
瘦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但轮廓没变。
高一那年坐在我旁边吃白饭的女生,现在坐在我的沙发上,穿着还没过完试用期的工装。
“是。”我说。
“只是因为给一次机会?没有别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若棠,你觉得你值得更多的答案?”
她的手指搅在了一起。
“我不知道。”
“那就先别问。做好你的工作,其他的,以后再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我知道了。”
走到门口。
“宋总。”
“嗯。”
“高中那件事,我一直记得。”
我的手在杯子上停了一下。
“就是那个饭卡。”她的声音很轻,“那时候我不是不知道。我知道不是系统出错。但我不敢承认。”
我没说话。
“季铭脾气很差,他要是知道有男生给我充饭卡,他会打人的。所以我在全班面前说了那句话。”
她转过身看着我。
“那个‘搞错了吧’,不是因为嫌弃你。是因为怕他。”
十五年。
十五年的结扎在这一刻松了一点。
只是一点。
但足够了。
“我知道了。”我说,“早点回去吧。”
她点了点头,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茶凉了。
我没喝。
6
审计部门的效率很快。
十天之后,赵培东三年内经手的所有采购合同全部审完了。
审计总监亲自把报告送到我桌上,脸色很不好看。
“宋董,查出问题了。”
“多大?”
“三年内,赵培东通过虚增采购价格、拆分合同、安排关联公司进入供应商名单等方式,非法获利超过一千一百万。”
一千一百万。
我翻开报告。
数据清清楚楚。
每一笔进出,每一个关联公司,每一个被虚增的报价,全都明明白白列在上面。
“他知道在查他吗?”
“应该还不知道。审计部门这次是以年度例行审计的名义启动的,没有点名。”
“法务看过了吗?”
“法务初步判断,金额已经达到刑事立案标准。”
我合上报告。
“先不动。等我说。”
“明白。”
审计总监走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赵培东,六年老员工,采购部副总。
他以为自己够小心了。
但一千一百万的窟窿,不是小心能填上的。
而他的靠山,是一个年流水两千万的小建材商的亲戚关系。
这根绳子,太细了。
三天后,集团季度高管会。
所有副总裁以上级别的管理者全部到场。
赵培东坐在长桌的中段,穿了一件深蓝色西装,头发还是那样油光水滑。
他不知道这场会议的最后一个议程,跟他有关。
前面两个小时的会议,正常进行。
市场、财务、运营,各部门逐一汇报。
赵培东汇报采购部季度进展的时候,还挺自信。
数据报得漂亮,节省了百分之三的采购成本。
说完之后,环顾了一圈,等着掌声。
没人鼓掌。
因为我没鼓掌。
“赵总,有个问题。”我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你刚才提到的省下来的百分之三,来自哪几个供应商的价格谈判?”
他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报数据。
报到第三个的时候,我打断了他。
“这家公司叫锐泽实业对吧?法人代表叫钱磊?”
赵培东的脸色微微变了。
“是。”
“钱磊跟你是什么关系?”
“不……没什么关系,正常供应商。”
“审计报告显示,锐泽实业的实际控制人是你老婆的堂弟。你在三年内给这家公司批了九份采购合同,合同总金额比市场均价高出百分之二十二。”
会议室里的空气冻住了。
所有人都看向赵培东。
他的脸从微变变成了剧变。
嘴张了几次,没说出完整的话。
“宋总,这个……这是误会,我——”
“审计报告在这里。”我把文件夹推到桌面中间,“一千一百万。三年。赵培东,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他站起来了。
椅子被推得向后滑了半米,撞在墙上。
“宋砚之,你这是针对我!就因为我说了几句话,你就翻旧账?”
他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害怕。
是恼羞成怒。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把那个女人弄进公司?你装什么正人君子?你不就是——”
“赵培东。”
我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
“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会议室都有录像。”
他闭嘴了。
嘴唇在哆嗦,额头上全是汗。
“审计报告已经移交法务。法务的初步意见是达到了刑事立案标准。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是来通知你的。”
我站起来。
“赵培东,从现在起,你被停职。采购部由运营副总裁暂时代管。相关材料会在三天内移交检察机关。”
赵培东的腿软了。
他扶着桌子,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听不清。
两个保安进来了。
“赵先生,请跟我们走。”
他被带走了。
会议室里的其他高管,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看了一圈。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散会。”
所有人起身。
鱼贯而出。
没有人敢回头看我一眼。
我最后一个出门。
走廊里,沈若棠正端着一叠文件路过。
她看到我,停下来。
“宋总。”
我点了点头。
“听说了吗?”
“听说了。”她的声音有点紧,“赵总被停职了。”
“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但他被查,是不是因为……”
“因为他贪了一千一百万。”我说,“跟任何人都没关系。”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最后什么也没说。
点了下头,抱着文件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高中时候的一句话。
有些人欺软怕硬了一辈子。
他们以为能一直欺下去。
直到有一天,那个“软”的旁边站了一个他们惹不起的人。
7
赵培东的事在公司内部炸了。
但只炸了三天。
因为第四天,有一个更大的消息盖过了它。
宁恒集团拿下了一个省级基建项目,合同金额超过八十亿。
这是我花了半年时间谈下来的,跟赵培东那档子事没有半点关系。
但外界不这么看。
媒体的报道里,宁恒集团这半个月的高管震荡和基建大单放在一起,被解读成了“铁腕改革”的信号。
商业杂志又来约专访了。
我没接。
让陆远回了一句:宋总最近很忙。
忙是真的忙。
但也不全是因为工作。
季铭收到律师函之后,一开始态度强硬,后来就怂了。
因为他查了一下宁恒集团的律师团队是哪家律所,看到名字之后,直接换了个小律师来求和。
他的小律师给我们法务打电话,说季先生愿意公开道歉,并且保证以后不再骚扰沈若棠。
法务问我怎么处理。
“让他写书面道歉,签字按手印。道歉对象是沈若棠本人和宁恒集团。如果再犯,直接走刑事程序。”
“就这样?不起诉了?”
“看沈若棠的意思。她想起诉就起诉,不想就算了。这是她的事。”
法务把方案转达给了沈若棠。
她犹豫了一天。
第二天来找我。
“宋总,我想了想,不起诉了。书面道歉就行。”
“为什么?”
“他现在有个女儿。刚满两岁。”
我看着她。
她的脸上没有恨。
离了婚、被净身出户、被当众羞辱之后,她居然还在替他女儿着想。
“你太善了。”我说。
“不是善。”她摇头,“是跟他计较没有意义。我现在的生活跟他没有关系了。我不想让他继续出现在我的人生里。”
我点了点头。
“行。按你的意思办。”
她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
沈若棠不是善。
她是通透了。
有些人用仇恨活着,有些人放下仇恨才能活。
她选了后面那条路。
我选了另外一条。
我不恨她。
但我忘不了那个“吧”字。
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它提醒我,永远不要成为一个需要被人替你遮风挡雨的人。
季铭的书面道歉三天后送到了。
写得诚恳不诚恳我不在意。
重要的是白纸黑字,签了名按了手印。
这张纸,以后就是他的绳索。
再踏错一步,绳索就会收紧。
那天下午,我让陆远把沈若棠叫到了办公室。
“沈若棠,你的试用期还有一个月。”
“嗯。”
“这一个月,集团有一个内部培训项目,针对中层管理储备人才的。每年二十个名额。”
她看着我。
“我……不够资格吧?”
“你够不够,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报名之后有一个内部考核,笔试加面试。过了就进去。”
“但是我才来两个月——”
“名额已经开放了,任何在职员工都可以报名。你要不要报,你自己决定。”
她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点了头。
“我报。”
我拿出一份报名表,推到她面前。
“填好了交给人事。”
她拿起笔,认认真真地填写。
我在旁边看着。
她写字的时候,很专注。
跟高中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坐在我旁边做数学题,也是这样。
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我从来不敢看太久。
但现在可以了。
她填完了,双手把表格递给我。
“谢谢你,宋总。”
“别谢我。考不过,谁也帮不了你。”
她笑了一下。
这次笑得比上次大了一点。
8
培训项目的内部考核,在第三周举行。
笔试在前,面试在后。
笔试当天,沈若棠交卷之后脸色不太好看。
陆远偷偷跟我说:“沈姐出来的时候说,有两道大题不太确定。”
我没问具体哪两道。
成绩出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二十个名额。
沈若棠笔试排第十八名。
卡线过的。
陆远跑来跟我报喜。
“老板,沈姐过了!”
我看了一眼分数。
没什么值得高兴的。第十八名,说明基础确实差,全靠这一个月的死磕才勉强过线。
但过了就是过了。
面试在周五。
面试官是人力资源总监和两个外部顾问。
我没有参与,也没有打招呼。
周五下午,面试结果出来了。
陆远这次没有跑过来。
他是走过来的,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老板……沈姐面试没过。”
“什么原因?”
“外部顾问给的评语是‘岗位经验不足,管理思维尚未建立,建议继续积累基层经验后再次申报’。”
我翻开评分表。
两个外部顾问给的分都不高。
但人力资源总监柳芳给了一个更低的分。
比两个外部顾问的平均分还低了十五分。
柳芳。
上次来跟我说沈若棠学历不合规的那个人。
上次传话说赵培东嚼舌根的那个人。
赵培东被停职之后,柳芳安静了一阵子。
但这个分数,说明她没有真正安静下来。
我没有去找柳芳。
有些事,现在不是时候。
我让陆远去通知沈若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她进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但没有哭。
“坐。”
她坐下。
“结果知道了?”
“知道了。”
“什么感受?”
她咬了一下嘴唇。
“不甘心。但我知道自己确实差得远。”
“你看看这个。”我把评分表推到她面前。
她看了。
看到柳芳的分数时,手顿了一下。
“这个分……”
“你觉得合理吗?”
她沉默了。
“你不用替别人开脱。”我说,“如果你觉得不合理,可以申诉。这是你的权利。”
“但我确实面试表现不好。”她抬起头,“我回答问题的时候紧张了,有好几个点没说到位。就算这个分有问题,换一个公平的分数,我可能也只是刚刚踩线。”
“那你怎么选?”
她想了很久。
“不申诉。”
“为什么?”
“因为就算这次过了,我的底子还是在那里。培训班的其他人都比我强,进去了也是垫底。与其硬过,不如再扎实干半年,下次凭真本事进去。”
我看着她。
跟当初不起诉季铭一样。
她在做减法。
把所有不属于她的东西都砍掉,只留下她能抓住的。
“行。”我说,“下次名额出来的时候,你再报。”
“好。”
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
“宋总。”
“嗯。”
“你把评分表给我看,是不是想让我知道,有人在故意压我的分?”
“我只是让你看了一份公开数据。你怎么理解,是你的事。”
她看了我一眼。
“谢谢你。”
然后她走了。
门关上后,我拿起电话。
“陆远,查一下柳芳和赵培东之间有没有什么往来。重点查这半年的。”
“好的,老板。”
有些人,被剪掉了一根线,就会把另一根线攥得更紧。
柳芳以为赵培东倒了,她可以置身事外。
但她忘了。
她传闲话的时候,已经站进了圈子里。
进了圈子,就别想轻易出来。
9
陆远的调查结果比我预想的更快。
三天后。
“老板,查到了。柳芳跟赵培东确实有关联。赵培东前年帮他侄子进了公司的采购部,是柳芳在人事环节开的绿灯。”
“人事入职档案里有没有记录?”
“有。那个侄子的学历和工作年限都做过手脚,柳芳签的字。”
“还有呢?”
“还有一件事比较敏感。”陆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赵培东出事之后,柳芳连续约了三个外部律师见面,其中一个是赵培东的辩护律师。不知道谈了什么。”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赵培东的案子已经移交检察机关了。
柳芳去见他的辩护律师,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串供。
二是切割。
不管哪一种,她都已经不适合继续坐在人力资源总监的位子上了。
但我不急。
急了反而打草惊蛇。
“继续盯着。有新情况随时报。”
“明白。”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上一切如常。
沈若棠继续在董事长办公室做行政。
她的能力在肉眼可见地提升。
文件处理速度快了一倍。
会议纪要从“合格”变成了“优秀”。
有一次集团的投资对接会,她负责接待来访的基金经理。
会后那个基金经理跟陆远说了一句:“你们董事长办公室的行政真不错,专业,细致,而且不多话。”
陆远把这话转述给我的时候,带了一点得意。
像是他教出来的徒弟争气了。
“她进步确实很快。”我说。
“沈姐本来就不笨,就是之前没有人带。”陆远顿了一下,“老板,我多句嘴,沈姐这水平,行政岗其实有点屈才了。”
我没接话。
有些事不是我来安排的。
她要走到哪一步,靠她自己。
又过了一个月。
这天下午,我在办公室看季度报表。
陆远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对。
“老板,柳芳那边有动静了。”
“说。”
“她今天上午递了辞呈。”
我放下报表。
“理由?”
“个人原因。”
“批了吗?”
“人事副总监在犹豫,说要不要您过目。”
“让他先压着,别批。”
柳芳在这个时间点主动辞职,不正常。
要么是察觉到了什么。
要么是有人给她递了信号。
当天晚上,答案就来了。
检察机关那边传来消息:赵培东在接受讯问时,供出了柳芳。
他说柳芳不仅帮他安排了人,还在三笔采购合同中配合做了虚假的人员背调,以便关联公司的“项目经理”能通过资质审核。
这已经不是违规了。
这是共犯。
柳芳大概提前得到了风声。
所以赶在检察机关找她之前递了辞呈,想跑。
第二天一早。
我让陆远通知柳芳来我办公室。
她进来的时候,比上次从容了很多。
妆画得很精致。
提了一个名牌包。
大概以为今天是来办离职手续的。
“宋董,辞呈我已经递了,如果没有其他事——”
“坐下。”
她的步子停了。
然后慢慢坐下来。
“柳芳,你的辞呈我没批。”
她的表情终于裂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辞职。你是被停职调查。”
她的手攥紧了包的提手。
“调查什么?”
“赵培东已经交代了。你在三笔采购合同的人员背调环节中配合做了手脚。材料都在检察机关手里。”
她的脸白了。
真的白了。
不是沈若棠那种被羞辱后的苍白,是那种从内里透出来的、意识到大难临头的白。
“宋总,我没有……他胡说的……”
“这不是你跟我解释的事。”我站起来,“检察机关的人今天下午会来公司。你有什么话,跟他们说。”
她站了起来,腿在抖。
“宋砚之,你是报复。因为沈若棠那件事,你报复我——”
“柳芳。”我打断她,“你贪的每一分钱,做的每一份假材料,都有白纸黑字。这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只跟你自己有关。”
她的嘴唇在哆嗦。
我按了桌上的内线。
“让保安来。”
两分钟后,柳芳被带走了。
她出门的时候,路过了沈若棠的工位。
两个人目光交汇了一秒。
柳芳别过头去。
沈若棠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文件。
什么都没说。
但我在监控里看到,她的手停了很久,才重新动起来。
10
柳芳和赵培东的案子,后来在商业圈里传了一阵。
一千多万的职务侵占,两个人联手做了三年。
如果不是那张饭卡引来了季铭,季铭引来了赵培东,赵培东引来了审计,这条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被扯出来。
有时候命运的连锁反应就是这样。
谁也算不到。
案子交出去之后,我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跟沈若棠聊工作以外的事。
她也没找过我。
半年后,第二批管理储备培训的名额下来了。
这次的笔试,沈若棠排第九。
二十个名额,她排在中间位置。
面试她也过了。
新任人力资源总监给的评语是:进步明显,基层经验扎实,有较好的执行力和学习意愿,建议录入培训。
没有人压她的分。
也没有人给她加分。
就是她自己的真实水平。
培训结束后,她被调到了运营部做主管助理。
不再在董事长办公室了。
陆远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有点惆怅。
“沈姐走了,办公室少了个能干活的人。”
“你再招一个。”
“招谁都不如沈姐。”他嘟囔了一句。
我没搭理他。
又过了三个月。
一个周五的傍晚。
我在办公室加班,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准备走。
推开门,看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站着一个人。
沈若棠。
她穿着运营部的工装,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看到我出来,她走过来。
“宋总。”
“这么晚还在?”
“刚开完会。”她把纸袋递给我,“给你的。”
我打开。
里面是一张饭卡。
不是公司的。
是一张老旧的、那种插卡式的校园饭卡。
我愣住了。
“从哪儿来的?”
“去年回老家的时候找出来的。压在抽屉最底层,都快忘了。”她看着那张卡,“上面还有余额。查了一下,二十七块。”
“你留这个干嘛?”
“还你。”
“什么?”
“四年,每月三百,一共一万四千四百块。这张卡里的二十七块是你当年充进去没花完的。剩下的,我慢慢还你。”
我看着那张泛黄的饭卡。
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当年在食堂窗口刷多了留下的。
我拿着卡,翻了翻。
“我不要。”
“这不是你要不要的问题。”她的语气很认真,“我欠你的,我得还。不是钱的事,是心意。你当年帮了我那么久,我连一句谢谢都没说过。”
“你上次不是说了吗,不是嫌弃,是怕他。”
“那不一样。”她摇了摇头,“不管什么原因,你帮了我,我没有感谢你。这件事我记了十五年。”
走廊里的灯是暖黄色的。
她站在灯光下面,影子拉得很长。
不再是当年那个只能吃白饭的女生了。
也不再是两个月前连面试都紧张得说不出话的人。
她站在那里,稳稳当当的。
我把饭卡放进了口袋。
“行。收了。”
她笑了一下。
这次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宋砚之。”
“嗯。”
“你有没有空?”
“什么事?”
“请你吃饭。”她认真地说,“十五年前你请了我四年的饭,我一顿都没回请过。从今天开始还。”
我看着她。
“楼下那家牛肉面行吗?”
“行。”
“走吧。”
我们并排走向电梯。
谁也没有再提高中的事。
也没有提季铭,赵培东,柳芳。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那张饭卡的边角。
十五年。
从一张饭卡开始。
到今天。
该还的,不该还的。
都在这一碗面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