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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1:21:26

四年。

我往沈若棠饭卡里充钱,整整四年。

从高一到毕业,每个月十五号,雷打不动。

不是什么大钱,三百块,刚好够她一个月在食堂吃得好一点。

她家条件不好,这事儿全班都知道。

午饭经常就一碗白米饭,浇点免费的汤,对付一顿。

我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是高一开学第二周。

她坐在我旁边,桌上摆着一个铝饭盒,里面只有白饭和一小撮咸菜。

食堂的红烧肉香味飘过来,她筷子顿了一下,然后低头扒饭,吃得很快。

那个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

第二天,我去充卡机那里,把她饭卡拿过来充了三百。

她的饭卡是旧的那种,不记名,插卡就能充。

后来每个月我都充一次。

她发现饭卡里多了钱,跟舍友嘀咕过,说可能是系统出错了。

没人纠正她。

我也没打算让她知道。

直到高三那年冬天,她男朋友季铭翻了她的消费记录。

那天晚自习,季铭从后排冲上来,把饭卡拍在沈若棠桌上。

“谁?每个月给你充三百?你说清楚。”

整个班都安静了。

沈若棠愣了几秒,然后看了看周围。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紧张。

是期待。

我想听她说什么。

她开口了。

“就那个……我同桌,可能是搞错了吧。”

搞错了。

吧。

那个“吧”字,带着一点敷衍,一点急于撇清,还有一点——嫌弃。

全班哄笑。

季铭看了我一眼,不屑地说了句:“充错了还不要回去?真行。”

我没说话。

沈若棠从头到尾没看我第二眼。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我把准备好的话全咽回去了。

十五年了。

那个“吧”字,我记到了今天。

如今宁恒集团市值破千亿,商业杂志封面上印着我的脸。

没人知道那个在高中被当众撇清关系的男同桌,就是站在这栋八十八层大楼最顶层的人。

今天,人事部送来一摞简历。

其中有一份,被标注了红色淘汰章。

我翻开看了一眼。

沈若棠。女,三十三岁。求职岗位:行政专员。

工作经历写了满满一页。

但没有一份工作超过两年。

人事总监说:“这位各方面都不太匹配,建议直接淘汰。”

我拿起笔。

笔尖悬在“淘汰”两个字上方。

停了三秒。

然后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转董事长办公室,终面。”

人事总监愣住了。

我没解释。

不需要解释。

这是我的公司。

她走进来的时候,我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

身后传来敲门声,和前台的引导声。

“沈女士,请进,宋董在里面。”

脚步声很轻,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我转过身。

她穿着一套洗得有些发白的职业装,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捧着一杯纸杯水。

看到我的脸,她整个人僵住了。

纸杯从手里滑落,水洒在浅灰色地毯上,洇开一大片。

“宋……宋砚之?”

我没有纠正她叫错的称呼。

拉开椅子,坐下。

把她的简历翻开,摆在桌面上。

“沈女士,请坐。”

“面试开始。”

她的表情,值一千个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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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沈若棠没有马上坐下。

她站在原地,盯着我看了快十秒。

我没催她。

倒了杯水,放在她那一侧的桌面上,替代她刚才掉在地上的那杯。

“坐吧,站着面试不太方便。”

她终于动了。

拉开椅子的时候手在抖,坐下后膝盖还在发颤,那条洗旧的西裤裤线都在微微晃。

“你……你怎么……”

“我先问,你来回答。”我翻开她的简历,“这是面试,沈女士。”

她咽了口口水,坐直了身子。

我看着简历上的第一行。

“2012年至2014年,某地产公司前台接待。2014年至2015年,某教育机构课程顾问。2016年至2017年……”

我一份一份念。

她的工作经历,九年换了七份工作。

每一份都不超过两年,大部分在一年左右。

“最近这份工作,是什么时候离职的?”

“上……上个月。”

“离职原因?”

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公司裁员。”

我合上简历。

“沈女士,坦白说,你的简历在初筛阶段已经被淘汰了。”

她抬起头,嘴唇抿得发白。

“是我把你调上来的。”

她眼睛猛地睁大。

“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你现在的生活状况怎么样?”

这不是一个面试常规问题。

她也知道。

但她还是回答了。

“不算好。”她声音很轻,“一个人在这边租房子,之前的积蓄快花完了,这次面试……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季铭呢?”

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季铭,你高中男朋友。后来结婚了吧?”

她的嘴张了张,又合上。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离了。三年前就离了。”

“为什么?”

“这跟面试有什么关系?”

“有。”我把咖啡杯放下,“我需要全面了解候选人。”

她的眼圈泛红了。

但她忍住了。

“他出轨,净身出户协议他不肯签,拖了两年才判下来,房子判给了他,因为首付是他爸出的。我分到一辆车和八万块。”

“车呢?”

“卖了。”

“八万呢?”

“房租、生活费,还看了半年病,胃溃疡住过一次院。”她声音越来越低,“花完了。”

我点了点头。

“最后一个问题。”

她抬起头。

“你还记不记得高中的时候,你饭卡里每个月会多三百块?”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沈若棠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从愣住,到困惑,到慢慢回忆,再到不敢置信。

“那是……你?”

我没说话。

“一直是你?”

我还是没说话。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以为是系统——”

“我知道你以为是系统出错。”我把简历重新翻开,“但这个不在面试范围内。我们说回工作。”

她急了。

“宋砚之,你等一下,你让我——”

“面试时间宝贵,沈女士。”

我在简历上写了一行字,签了名,推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

录用意见栏写着:录用,行政专员岗位,试用期三个月。

下面是我的签字。

“周一入职。九点到人事部报到。”

她看着那行字,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简历上,把“录用”两个字都洇花了。

“为什么?”她抬头看我,“是因为同情?还是因为以前那些钱?”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沈女士,面试结束了。”

她站起来,踉跄了一步。

走到我面前时停了下来。

“当年那个‘搞错了’……”

“我不记得了。”我看着走廊尽头,“周一见。”

她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

记不得?

那个“吧”字,我刻在骨头里了。

我走回办公桌,拿起电话。

“陆远,查一下沈若棠的详细背景。最近五年的所有情况,特别是她前夫季铭的现状。”

助理陆远在电话那头愣了一秒。

“老板,这位是今天面试的……”

“对。查好了直接送到我桌上。”

挂了电话。

我转过身看着窗外。

这座城市的天际线尽收眼底。

十五年。

从一个在课桌下偷偷往别人饭卡里充钱的穷小子,到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的人。

我用了十五年。

不是为了她。

但她出现了。

那就把这个局,做完。

2

周一早上八点五十。

我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的是陆远周末连夜送来的调查报告。

沈若棠,三十三岁。

大专学历。毕业后跟季铭在老家县城结了婚,婚后一直做些零散的工作,前台、销售、课程顾问。

季铭做建材生意,前几年挣了点钱,后来跟他合伙人的老婆搞在了一起,被发现后死不承认。沈若棠取证取了一年,官司打了两年。

最后分到八万块和一辆开了六年的二手车。

然后一个人来了这座城市。

投了四十多份简历,面试了十一家公司。

我们是第十二家。

也是唯一给她发录用通知的。

我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季铭现状:再婚,现经营一家中型建材公司,年流水大约两千万。

公司名叫铭坤建材。

巧了。

铭坤建材去年提交过一份合作意向书,想成为宁恒旗下地产项目的供应商。

被采购部驳回了,资质不够。

我把这份报告锁进抽屉里。

九点零三分,前台打电话进来。

“宋董,新入职的沈若棠已经在人事部办完手续了,按您的安排,调到董事长办公室。她现在在外面等。”

“让她进来。”

门开了。

今天的沈若棠明显比上周五精神了一些。

换了一身新的职业装,不是那套洗旧的了。头发还是低马尾,但多了一个深蓝色的发夹。

化了淡妆。

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没完全遮住。

“宋……宋总,我来报到。”

“坐。”

她坐下来,比上次稳了一些,但手指还是不自觉地在膝盖上攥紧。

“你的工位在外面,跟陆远的位置对面。日常工作他会交接给你。”

她点头。

“但有一件事我先说清楚。”

她立刻坐直了。

“在这里工作,你跟其他员工一样。我不会因为任何私人关系给你特殊待遇,也不会因为任何私人关系针对你。做得好就留,做不好就走。”

“我明白。”

“还有。”

我看着她。

“在公司里,叫我宋总或者宋董。其他场合,你想叫什么叫什么。但在公司,你只是我的下属。”

她用力点了一下头。

“清楚了。”

“去吧。”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转过身。

“宋总。”

“嗯。”

“谢谢。”

“不用。做好你的工作就行。”

她出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关上的门。

陆远敲门进来。

“老板,沈若棠安排好了。不过……”

“说。”

“大家都在传,说您亲自面试了一个行政专员。”他小心翼翼看了我一眼,“人事那边也有人嘀咕,说这人的简历本来是淘汰的。”

“嘀咕就嘀咕。”

“还有件事。”陆远递过来一份文件,“季铭的铭坤建材又递了一份合作意向书,这次是通过关系找到了咱们采购部副总赵培东。赵培东打了招呼,让下面重新评估。”

我拿过意向书翻了翻。

“赵培东跟季铭什么关系?”

“据说是牌友。”

“让采购部按流程走。资质够就合作,不够就不合作。”

“明白。”

陆远出去了。

我把意向书丢到桌上。

季铭。

十五年前在班里冲上来拍桌子的那个男生。

现在做建材生意,年流水两千万,在县城算个人物了。

可惜他不知道,他前妻现在在我办公室外面坐着。

更不知道他费尽心思想挤进来的供应商名单,决定权在我手里。

我不打算动他。

但如果他自己送上门来找不痛快——

那是他的事。

3

沈若棠入职的第一周,表现得中规中矩。

准确地说,她非常努力,但能力确实一般。

文件归类会出错,会议纪要漏掉关键信息,复印材料把双面搞成了单面,浪费了一整包A4纸。

陆远跟我汇报的时候,语气很克制。

“沈姐人挺好的,就是……基础差了点。之前可能没接触过这种节奏的工作。”

“该教的教,该纠正的纠正。别惯着她。”

“明白。”

我没有给她开任何后门。

错了就重来,不合格就打回去。

她也没有抱怨过一句。

每天早上八点到,比规定时间早半小时。晚上最后一个走,办公桌收拾得整整齐齐。

周三下午,我开完会回来,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一个一个核对表格里的数据。

已经晚上八点了。

其他人都走了。

我路过她工位的时候,她没发现我。

我没出声,径直进了办公室。

但我让陆远第二天给她发了一份公司的内部培训课程表。

不是特权。

每个新员工都有。

只是她不知道要主动申请。

周五下午,出事了。

人事部的副总监柳芳来找我,脸色不太好看。

“宋董,有个情况需要跟您汇报。”

“说。”

“沈若棠的学历,大专是函授的。严格按我们行政岗的招聘标准,要求全日制大专及以上。她不符合。”

我靠在椅背上。

“这个问题你们在初筛的时候就应该发现。”

“初筛的时候确实发现了,这也是她被标注淘汰的原因之一。但因为您直接签了终面……”

她的意思很清楚。

这人是你硬塞进来的,出了问题你负责。

“你想说什么?”

柳芳深吸一口气。

“采购部副总赵培东今天找过我,问这个沈若棠是什么背景。他说外面传得很难听,说您……招了个老相好进来。”

赵培东。

又是这个名字。

“他原话这么说的?”

“他原话比这个难听。”柳芳压低声音,“他说‘宋总是不是金屋藏娇,把人藏到办公室了’。”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赵培东什么时候这么闲了?”

“他这个人您知道的,嘴上没把门的。”

“行,我知道了。”

柳芳走后,我拿起电话。

“陆远,通知赵培东,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

“好的,老板。什么事?”

“他知道什么事。”

第二天上午,赵培东来了。

四十出头,微胖,头发抹了发胶,看着油光水滑。

“宋总,找我什么事?”

他笑嘻嘻的,不像是心虚的样子。

但我了解这种人。越是笑嘻嘻,心里的弯弯绕越多。

“坐。”

他坐下来,翘起了二郎腿。

“赵培东,铭坤建材的供应商评估,走到哪一步了?”

他眼睛闪了一下。

“还在评估中,各项资质正在审核。”

“谁在负责?”

“采购部二组的小王在跟。”

“你跟季铭什么关系?”

他的笑僵了一秒。

“就……认识,偶尔打打牌。”

“偶尔打打牌的关系,你帮他递意向书,还让下面重新评估?”

赵培东的二郎腿放下来了。

“宋总,这个我确实打了个招呼,但流程都是正规走的,没有任何——”

“我没说流程有问题。”

我看着他。

“但你在公司里传我的闲话,这个有问题。”

他的脸色变了。

“宋总,我没有……”

“‘金屋藏娇’这四个字,是你说的还是别人替你说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赵培东的额头渗出了一层汗。

“宋总,我喝了点酒,嘴上没把住,您大人大量——”

“赵培东。”我打断他,“你在公司待了六年。六年的时间,你应该知道我的规矩。”

他不说话了。

“铭坤建材的评估,你不用参与了。正常流程,够资质就合作,不够就驳回。你的手,不要伸到不该伸的地方。”

“明白,明白。”

“还有。”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沈若棠是我高中同学。我招她进来,是因为我愿意给她一次机会。这件事不需要任何人来评价。如果你的嘴管不住,公司走廊容不下你,外面天宽地广。”

赵培东站起来,腰弯了下去。

“宋总,不会再有下次了。”

“出去。”

他走了。

我回到桌前坐下。

手机震了一下。

陆远发来消息:老板,沈若棠今天精神不太好,中午吃饭的时候坐在茶水间,好像在偷偷抹眼泪。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放下手机。

那些闲话,她肯定也听到了。

4

我没有去安慰她。

这种事情,安慰没有用。

只有时间和能力能堵住别人的嘴。

接下来的两周,沈若棠像是换了一个人。

文件不出错了。会议纪要写得比陆远还详细。有一次外宾来访,她提前三天把接待流程和餐饮安排做成了一份清单,连对方的饮食禁忌都查好了。

陆远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带了点佩服。

“沈姐是真的在拼。那份外宾清单我都没想到要做那么细。”

我没接话。

但那天晚上加班的时候,我经过她工位,看到她桌上摆了一本《行政管理实务》,书角已经翘了。

旁边还有一本手写笔记,密密麻麻。

她抬头看到我,下意识把书往抽屉里塞。

“宋总。”

“不用藏。”我走过去,“学东西不丢人。”

她的手停在半空,耳朵红了。

“我就是觉得自己底子差,怕拖后腿。”

“能承认自己底子差,比那些觉得自己什么都懂的人强多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很浅的笑,嘴角刚翘起来就收回去了。

但那是她入职以来,我第一次看到她笑。

我没有多待。

转身进了办公室。

但我在心里记了一笔。

她在变好。

一周后的周四下午,陆远急匆匆敲门。

“老板,出事了。”

“说。”

“铭坤建材的评估结果出来了。资质不够,采购部正式驳回。但季铭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赵培东的电话,打过来闹。赵培东没接,季铭就直接打到了公司前台。”

“他说什么了?”

陆远的表情有点微妙。

“他说他认识宋总的人,让前台直接转总裁办。前台按规定没转,他就开始骂人。骂了大概两分钟,前台挂了。”

“录音留了没有?”

“留了。”

“行。”

我没当回事。

一个年流水两千万的小建材商,在我这里连前台那关都过不了。

但第二天的事,让我没想到。

下午三点,我在十楼会议室开战略会。

陆远发来一条加急消息。

“老板,季铭来了。在一楼大厅闹。说要见您。保安在拦。”

我回了一条:让保安处理,不用上报。

五分钟后,陆远又发来一条。

“他看到沈若棠了。”

我手里的笔停了。

“他在大厅里冲着沈若棠喊,说她是靠睡老板才进的公司。沈若棠站在前台,没动,但脸已经白了。围了一圈人在看。”

我把笔放下。

跟会议室里的人说了句“先暂停”。

出了会议室,进了电梯。

从十楼到一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就听到了季铭的声音。

“沈若棠,你可真行啊!离了婚就去傍大款了是吧?我说你怎么死活要离婚呢,原来外面早就有人了!”

大厅里围了二三十个人。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着季铭的胳膊,他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

沈若棠站在前台旁边。

没哭。

但脸白得像纸。

她的手紧紧攥着工牌的挂绳,指节发青。

我走过去。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季铭也看到我了。

他比十五年前胖了很多,下巴上都是肉,头发也稀疏了不少。穿了一件亮面皮夹克,手腕上戴了块看不出牌子的粗链表。

他愣了一秒,大概在努力辨认。

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瞪大。

“你就是宋砚之?”

我走到他面前,跟保安说了句:“放开他。”

保安松了手。

季铭甩了甩胳膊,昂着头看我。

“我认识你。高中的时候坐沈若棠旁边的那个穷小子,对吧?就你还给她充饭卡,我就知道你俩不干净——”

“季铭。”

我的声音不大。

但他居然闭嘴了。

可能是因为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回声一样在大厅里转。

“你有三十秒时间离开这栋楼。”

“你威胁我?”他梗着脖子,“你算什么东西,我今天就——”

“陆远。”

“在。”

“调监控,把他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留存。如果里面有涉嫌诽谤的内容,交给法务。另外通知物业,这个人以后禁止进入大厦。”

季铭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你别来这套!我就是来找我前妻说两句话——”

“她不是你前妻。”我看着他,“她叫沈若棠,是宁恒集团的员工。你在我公司的地盘上骚扰我的员工,破坏正常办公秩序。这不是两口子吵架,这是违法行为。”

“我——”

“保安送他出去。他如果不走,报警。”

两个保安重新上前,这次没有客气,直接架着他往门口拖。

季铭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叫。

“宋砚之,你给我等着!你以为你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我告诉你——”

大门关上了。

声音被隔在了外面。

大厅里还是很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转过身,看向沈若棠。

她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手指还攥着工牌挂绳,指节没松开。

我走到她面前。

“没事了。”

她抬起头看我。

眼睛里全是血丝。

没有哭。

但比哭更让人难受。

“回去上班吧。”我说。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

转身走向电梯。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

没回头。

“谢谢你,宋总。”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

然后她进了电梯。

门合上了。

我站在大厅里。

陆远凑过来,压低声音:“老板,要不要让法务真的走程序?”

“走。”我说。

“啊?真走?”

“他说了什么就要承担什么后果。”我转身往电梯走,“别让他以为闹一闹就没事了。”

我按下电梯按钮。

十楼的战略会还在等我。

但我的脑子里全是沈若棠刚才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和她攥着工牌的那只手。

十五年了。

她还是那个不懂得反击的人。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有人替她挡了。

5

法务的律师函三天后发出去了。

季铭在大厅里说的那些话,监控视频拍得清清楚楚,录音也完整保留。

“诽谤”和“扰乱公共秩序”,两条够他喝一壶的。

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更准确地说,他背后有人给他撑腰。

陆远查出来的消息让我有点意外。

“老板,季铭跟赵培东的关系不只是牌友。赵培东的老婆和季铭现任老婆是表姐妹。”

我靠在椅背上。

难怪赵培东敢传我的闲话。

不只是嘴上没把门,是屁股坐歪了。

“赵培东最近有什么动静?”

“表面上老实了,但暗地里在活动。他联系了两个供应商的负责人,一起吃了顿饭。席间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大意是——宋总最近被女人冲昏了头,决策不稳。”

“谁告诉你的?”

“其中一个供应商负责人跟我关系不错,特意打电话说的。”

我笑了一下。

赵培东。

在公司待了六年,管着采购部,手下有四十多人,握着几亿的采购预算。

他以为他的位子够硬了。

“陆远,把赵培东最近三年经手的所有采购合同调出来,让审计部门查。”

“全查?”

“全查。”

“老板,这动静有点大。赵培东在公司经营多年,关系网不小。”

“所以要趁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查。”

陆远走了。

我拿起手机,给集团法务总监打了个电话。

“季铭那边的律师函反馈了吗?”

“反馈了。他找了个律师来谈,态度还挺强硬,说沈若棠本来就是他前妻,他有权利去找她说话。”

“找她说话?在别人公司大厅里当众辱骂叫找她说话?”

“对方是这个说法。不过我们这边证据很扎实。如果要起诉,胜算很大。”

“先不起诉。把证据整理好,压着。”

“明白。”

挂了电话。

有些牌不急着出。

留着,等对的时机。

当天晚上九点,我在办公室处理文件。

有人敲门。

“进。”

沈若棠推门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杯茶。

“宋总,我看您灯还亮着,给您泡了杯茶。”

我接过来。

“这么晚还没走?”

“有份文件没整理完,想加个班弄完再走。”她犹豫了一下,“还有件事,我想跟您说。”

“说。”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

“季铭的事,给公司添麻烦了。对不起。”

“这不是你该道歉的事。”

“但如果不是因为我在这儿上班,他不会来闹。”

“他来闹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她低着头。

“我其实……想过要不要辞职。”

我放下茶杯。

“为什么?”

“我不想给您添麻烦。外面那些闲话,我也听到了。什么傍大款、什么靠关系进来的……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她抬起头看我。

“宋砚之,你告诉我实话。你招我进来,真的只是因为给我一次机会?”

办公室里很安静。

我看着她。

十五年了。

她还是那张脸。

瘦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但轮廓没变。

高一那年坐在我旁边吃白饭的女生,现在坐在我的沙发上,穿着还没过完试用期的工装。

“是。”我说。

“只是因为给一次机会?没有别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若棠,你觉得你值得更多的答案?”

她的手指搅在了一起。

“我不知道。”

“那就先别问。做好你的工作,其他的,以后再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我知道了。”

走到门口。

“宋总。”

“嗯。”

“高中那件事,我一直记得。”

我的手在杯子上停了一下。

“就是那个饭卡。”她的声音很轻,“那时候我不是不知道。我知道不是系统出错。但我不敢承认。”

我没说话。

“季铭脾气很差,他要是知道有男生给我充饭卡,他会打人的。所以我在全班面前说了那句话。”

她转过身看着我。

“那个‘搞错了吧’,不是因为嫌弃你。是因为怕他。”

十五年。

十五年的结扎在这一刻松了一点。

只是一点。

但足够了。

“我知道了。”我说,“早点回去吧。”

她点了点头,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茶凉了。

我没喝。

6

审计部门的效率很快。

十天之后,赵培东三年内经手的所有采购合同全部审完了。

审计总监亲自把报告送到我桌上,脸色很不好看。

“宋董,查出问题了。”

“多大?”

“三年内,赵培东通过虚增采购价格、拆分合同、安排关联公司进入供应商名单等方式,非法获利超过一千一百万。”

一千一百万。

我翻开报告。

数据清清楚楚。

每一笔进出,每一个关联公司,每一个被虚增的报价,全都明明白白列在上面。

“他知道在查他吗?”

“应该还不知道。审计部门这次是以年度例行审计的名义启动的,没有点名。”

“法务看过了吗?”

“法务初步判断,金额已经达到刑事立案标准。”

我合上报告。

“先不动。等我说。”

“明白。”

审计总监走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赵培东,六年老员工,采购部副总。

他以为自己够小心了。

但一千一百万的窟窿,不是小心能填上的。

而他的靠山,是一个年流水两千万的小建材商的亲戚关系。

这根绳子,太细了。

三天后,集团季度高管会。

所有副总裁以上级别的管理者全部到场。

赵培东坐在长桌的中段,穿了一件深蓝色西装,头发还是那样油光水滑。

他不知道这场会议的最后一个议程,跟他有关。

前面两个小时的会议,正常进行。

市场、财务、运营,各部门逐一汇报。

赵培东汇报采购部季度进展的时候,还挺自信。

数据报得漂亮,节省了百分之三的采购成本。

说完之后,环顾了一圈,等着掌声。

没人鼓掌。

因为我没鼓掌。

“赵总,有个问题。”我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你刚才提到的省下来的百分之三,来自哪几个供应商的价格谈判?”

他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报数据。

报到第三个的时候,我打断了他。

“这家公司叫锐泽实业对吧?法人代表叫钱磊?”

赵培东的脸色微微变了。

“是。”

“钱磊跟你是什么关系?”

“不……没什么关系,正常供应商。”

“审计报告显示,锐泽实业的实际控制人是你老婆的堂弟。你在三年内给这家公司批了九份采购合同,合同总金额比市场均价高出百分之二十二。”

会议室里的空气冻住了。

所有人都看向赵培东。

他的脸从微变变成了剧变。

嘴张了几次,没说出完整的话。

“宋总,这个……这是误会,我——”

“审计报告在这里。”我把文件夹推到桌面中间,“一千一百万。三年。赵培东,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他站起来了。

椅子被推得向后滑了半米,撞在墙上。

“宋砚之,你这是针对我!就因为我说了几句话,你就翻旧账?”

他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害怕。

是恼羞成怒。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把那个女人弄进公司?你装什么正人君子?你不就是——”

“赵培东。”

我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

“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会议室都有录像。”

他闭嘴了。

嘴唇在哆嗦,额头上全是汗。

“审计报告已经移交法务。法务的初步意见是达到了刑事立案标准。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是来通知你的。”

我站起来。

“赵培东,从现在起,你被停职。采购部由运营副总裁暂时代管。相关材料会在三天内移交检察机关。”

赵培东的腿软了。

他扶着桌子,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听不清。

两个保安进来了。

“赵先生,请跟我们走。”

他被带走了。

会议室里的其他高管,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看了一圈。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散会。”

所有人起身。

鱼贯而出。

没有人敢回头看我一眼。

我最后一个出门。

走廊里,沈若棠正端着一叠文件路过。

她看到我,停下来。

“宋总。”

我点了点头。

“听说了吗?”

“听说了。”她的声音有点紧,“赵总被停职了。”

“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但他被查,是不是因为……”

“因为他贪了一千一百万。”我说,“跟任何人都没关系。”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最后什么也没说。

点了下头,抱着文件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高中时候的一句话。

有些人欺软怕硬了一辈子。

他们以为能一直欺下去。

直到有一天,那个“软”的旁边站了一个他们惹不起的人。

7

赵培东的事在公司内部炸了。

但只炸了三天。

因为第四天,有一个更大的消息盖过了它。

宁恒集团拿下了一个省级基建项目,合同金额超过八十亿。

这是我花了半年时间谈下来的,跟赵培东那档子事没有半点关系。

但外界不这么看。

媒体的报道里,宁恒集团这半个月的高管震荡和基建大单放在一起,被解读成了“铁腕改革”的信号。

商业杂志又来约专访了。

我没接。

让陆远回了一句:宋总最近很忙。

忙是真的忙。

但也不全是因为工作。

季铭收到律师函之后,一开始态度强硬,后来就怂了。

因为他查了一下宁恒集团的律师团队是哪家律所,看到名字之后,直接换了个小律师来求和。

他的小律师给我们法务打电话,说季先生愿意公开道歉,并且保证以后不再骚扰沈若棠。

法务问我怎么处理。

“让他写书面道歉,签字按手印。道歉对象是沈若棠本人和宁恒集团。如果再犯,直接走刑事程序。”

“就这样?不起诉了?”

“看沈若棠的意思。她想起诉就起诉,不想就算了。这是她的事。”

法务把方案转达给了沈若棠。

她犹豫了一天。

第二天来找我。

“宋总,我想了想,不起诉了。书面道歉就行。”

“为什么?”

“他现在有个女儿。刚满两岁。”

我看着她。

她的脸上没有恨。

离了婚、被净身出户、被当众羞辱之后,她居然还在替他女儿着想。

“你太善了。”我说。

“不是善。”她摇头,“是跟他计较没有意义。我现在的生活跟他没有关系了。我不想让他继续出现在我的人生里。”

我点了点头。

“行。按你的意思办。”

她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

沈若棠不是善。

她是通透了。

有些人用仇恨活着,有些人放下仇恨才能活。

她选了后面那条路。

我选了另外一条。

我不恨她。

但我忘不了那个“吧”字。

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它提醒我,永远不要成为一个需要被人替你遮风挡雨的人。

季铭的书面道歉三天后送到了。

写得诚恳不诚恳我不在意。

重要的是白纸黑字,签了名按了手印。

这张纸,以后就是他的绳索。

再踏错一步,绳索就会收紧。

那天下午,我让陆远把沈若棠叫到了办公室。

“沈若棠,你的试用期还有一个月。”

“嗯。”

“这一个月,集团有一个内部培训项目,针对中层管理储备人才的。每年二十个名额。”

她看着我。

“我……不够资格吧?”

“你够不够,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报名之后有一个内部考核,笔试加面试。过了就进去。”

“但是我才来两个月——”

“名额已经开放了,任何在职员工都可以报名。你要不要报,你自己决定。”

她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点了头。

“我报。”

我拿出一份报名表,推到她面前。

“填好了交给人事。”

她拿起笔,认认真真地填写。

我在旁边看着。

她写字的时候,很专注。

跟高中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坐在我旁边做数学题,也是这样。

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我从来不敢看太久。

但现在可以了。

她填完了,双手把表格递给我。

“谢谢你,宋总。”

“别谢我。考不过,谁也帮不了你。”

她笑了一下。

这次笑得比上次大了一点。

8

培训项目的内部考核,在第三周举行。

笔试在前,面试在后。

笔试当天,沈若棠交卷之后脸色不太好看。

陆远偷偷跟我说:“沈姐出来的时候说,有两道大题不太确定。”

我没问具体哪两道。

成绩出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二十个名额。

沈若棠笔试排第十八名。

卡线过的。

陆远跑来跟我报喜。

“老板,沈姐过了!”

我看了一眼分数。

没什么值得高兴的。第十八名,说明基础确实差,全靠这一个月的死磕才勉强过线。

但过了就是过了。

面试在周五。

面试官是人力资源总监和两个外部顾问。

我没有参与,也没有打招呼。

周五下午,面试结果出来了。

陆远这次没有跑过来。

他是走过来的,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老板……沈姐面试没过。”

“什么原因?”

“外部顾问给的评语是‘岗位经验不足,管理思维尚未建立,建议继续积累基层经验后再次申报’。”

我翻开评分表。

两个外部顾问给的分都不高。

但人力资源总监柳芳给了一个更低的分。

比两个外部顾问的平均分还低了十五分。

柳芳。

上次来跟我说沈若棠学历不合规的那个人。

上次传话说赵培东嚼舌根的那个人。

赵培东被停职之后,柳芳安静了一阵子。

但这个分数,说明她没有真正安静下来。

我没有去找柳芳。

有些事,现在不是时候。

我让陆远去通知沈若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她进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但没有哭。

“坐。”

她坐下。

“结果知道了?”

“知道了。”

“什么感受?”

她咬了一下嘴唇。

“不甘心。但我知道自己确实差得远。”

“你看看这个。”我把评分表推到她面前。

她看了。

看到柳芳的分数时,手顿了一下。

“这个分……”

“你觉得合理吗?”

她沉默了。

“你不用替别人开脱。”我说,“如果你觉得不合理,可以申诉。这是你的权利。”

“但我确实面试表现不好。”她抬起头,“我回答问题的时候紧张了,有好几个点没说到位。就算这个分有问题,换一个公平的分数,我可能也只是刚刚踩线。”

“那你怎么选?”

她想了很久。

“不申诉。”

“为什么?”

“因为就算这次过了,我的底子还是在那里。培训班的其他人都比我强,进去了也是垫底。与其硬过,不如再扎实干半年,下次凭真本事进去。”

我看着她。

跟当初不起诉季铭一样。

她在做减法。

把所有不属于她的东西都砍掉,只留下她能抓住的。

“行。”我说,“下次名额出来的时候,你再报。”

“好。”

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

“宋总。”

“嗯。”

“你把评分表给我看,是不是想让我知道,有人在故意压我的分?”

“我只是让你看了一份公开数据。你怎么理解,是你的事。”

她看了我一眼。

“谢谢你。”

然后她走了。

门关上后,我拿起电话。

“陆远,查一下柳芳和赵培东之间有没有什么往来。重点查这半年的。”

“好的,老板。”

有些人,被剪掉了一根线,就会把另一根线攥得更紧。

柳芳以为赵培东倒了,她可以置身事外。

但她忘了。

她传闲话的时候,已经站进了圈子里。

进了圈子,就别想轻易出来。

9

陆远的调查结果比我预想的更快。

三天后。

“老板,查到了。柳芳跟赵培东确实有关联。赵培东前年帮他侄子进了公司的采购部,是柳芳在人事环节开的绿灯。”

“人事入职档案里有没有记录?”

“有。那个侄子的学历和工作年限都做过手脚,柳芳签的字。”

“还有呢?”

“还有一件事比较敏感。”陆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赵培东出事之后,柳芳连续约了三个外部律师见面,其中一个是赵培东的辩护律师。不知道谈了什么。”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赵培东的案子已经移交检察机关了。

柳芳去见他的辩护律师,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串供。

二是切割。

不管哪一种,她都已经不适合继续坐在人力资源总监的位子上了。

但我不急。

急了反而打草惊蛇。

“继续盯着。有新情况随时报。”

“明白。”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上一切如常。

沈若棠继续在董事长办公室做行政。

她的能力在肉眼可见地提升。

文件处理速度快了一倍。

会议纪要从“合格”变成了“优秀”。

有一次集团的投资对接会,她负责接待来访的基金经理。

会后那个基金经理跟陆远说了一句:“你们董事长办公室的行政真不错,专业,细致,而且不多话。”

陆远把这话转述给我的时候,带了一点得意。

像是他教出来的徒弟争气了。

“她进步确实很快。”我说。

“沈姐本来就不笨,就是之前没有人带。”陆远顿了一下,“老板,我多句嘴,沈姐这水平,行政岗其实有点屈才了。”

我没接话。

有些事不是我来安排的。

她要走到哪一步,靠她自己。

又过了一个月。

这天下午,我在办公室看季度报表。

陆远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对。

“老板,柳芳那边有动静了。”

“说。”

“她今天上午递了辞呈。”

我放下报表。

“理由?”

“个人原因。”

“批了吗?”

“人事副总监在犹豫,说要不要您过目。”

“让他先压着,别批。”

柳芳在这个时间点主动辞职,不正常。

要么是察觉到了什么。

要么是有人给她递了信号。

当天晚上,答案就来了。

检察机关那边传来消息:赵培东在接受讯问时,供出了柳芳。

他说柳芳不仅帮他安排了人,还在三笔采购合同中配合做了虚假的人员背调,以便关联公司的“项目经理”能通过资质审核。

这已经不是违规了。

这是共犯。

柳芳大概提前得到了风声。

所以赶在检察机关找她之前递了辞呈,想跑。

第二天一早。

我让陆远通知柳芳来我办公室。

她进来的时候,比上次从容了很多。

妆画得很精致。

提了一个名牌包。

大概以为今天是来办离职手续的。

“宋董,辞呈我已经递了,如果没有其他事——”

“坐下。”

她的步子停了。

然后慢慢坐下来。

“柳芳,你的辞呈我没批。”

她的表情终于裂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辞职。你是被停职调查。”

她的手攥紧了包的提手。

“调查什么?”

“赵培东已经交代了。你在三笔采购合同的人员背调环节中配合做了手脚。材料都在检察机关手里。”

她的脸白了。

真的白了。

不是沈若棠那种被羞辱后的苍白,是那种从内里透出来的、意识到大难临头的白。

“宋总,我没有……他胡说的……”

“这不是你跟我解释的事。”我站起来,“检察机关的人今天下午会来公司。你有什么话,跟他们说。”

她站了起来,腿在抖。

“宋砚之,你是报复。因为沈若棠那件事,你报复我——”

“柳芳。”我打断她,“你贪的每一分钱,做的每一份假材料,都有白纸黑字。这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只跟你自己有关。”

她的嘴唇在哆嗦。

我按了桌上的内线。

“让保安来。”

两分钟后,柳芳被带走了。

她出门的时候,路过了沈若棠的工位。

两个人目光交汇了一秒。

柳芳别过头去。

沈若棠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文件。

什么都没说。

但我在监控里看到,她的手停了很久,才重新动起来。

10

柳芳和赵培东的案子,后来在商业圈里传了一阵。

一千多万的职务侵占,两个人联手做了三年。

如果不是那张饭卡引来了季铭,季铭引来了赵培东,赵培东引来了审计,这条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被扯出来。

有时候命运的连锁反应就是这样。

谁也算不到。

案子交出去之后,我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跟沈若棠聊工作以外的事。

她也没找过我。

半年后,第二批管理储备培训的名额下来了。

这次的笔试,沈若棠排第九。

二十个名额,她排在中间位置。

面试她也过了。

新任人力资源总监给的评语是:进步明显,基层经验扎实,有较好的执行力和学习意愿,建议录入培训。

没有人压她的分。

也没有人给她加分。

就是她自己的真实水平。

培训结束后,她被调到了运营部做主管助理。

不再在董事长办公室了。

陆远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有点惆怅。

“沈姐走了,办公室少了个能干活的人。”

“你再招一个。”

“招谁都不如沈姐。”他嘟囔了一句。

我没搭理他。

又过了三个月。

一个周五的傍晚。

我在办公室加班,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准备走。

推开门,看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站着一个人。

沈若棠。

她穿着运营部的工装,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看到我出来,她走过来。

“宋总。”

“这么晚还在?”

“刚开完会。”她把纸袋递给我,“给你的。”

我打开。

里面是一张饭卡。

不是公司的。

是一张老旧的、那种插卡式的校园饭卡。

我愣住了。

“从哪儿来的?”

“去年回老家的时候找出来的。压在抽屉最底层,都快忘了。”她看着那张卡,“上面还有余额。查了一下,二十七块。”

“你留这个干嘛?”

“还你。”

“什么?”

“四年,每月三百,一共一万四千四百块。这张卡里的二十七块是你当年充进去没花完的。剩下的,我慢慢还你。”

我看着那张泛黄的饭卡。

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当年在食堂窗口刷多了留下的。

我拿着卡,翻了翻。

“我不要。”

“这不是你要不要的问题。”她的语气很认真,“我欠你的,我得还。不是钱的事,是心意。你当年帮了我那么久,我连一句谢谢都没说过。”

“你上次不是说了吗,不是嫌弃,是怕他。”

“那不一样。”她摇了摇头,“不管什么原因,你帮了我,我没有感谢你。这件事我记了十五年。”

走廊里的灯是暖黄色的。

她站在灯光下面,影子拉得很长。

不再是当年那个只能吃白饭的女生了。

也不再是两个月前连面试都紧张得说不出话的人。

她站在那里,稳稳当当的。

我把饭卡放进了口袋。

“行。收了。”

她笑了一下。

这次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宋砚之。”

“嗯。”

“你有没有空?”

“什么事?”

“请你吃饭。”她认真地说,“十五年前你请了我四年的饭,我一顿都没回请过。从今天开始还。”

我看着她。

“楼下那家牛肉面行吗?”

“行。”

“走吧。”

我们并排走向电梯。

谁也没有再提高中的事。

也没有提季铭,赵培东,柳芳。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那张饭卡的边角。

十五年。

从一张饭卡开始。

到今天。

该还的,不该还的。

都在这一碗面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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