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品发布会结束,所有人都在跟我碰杯。
我没心思喝。
因为后台监控里,我老婆江若棠正对着我新来的男助理笑。
那种笑,不是客气的那种。
眼角带弯,下巴微抬,像是看着一件心爱的东西。
我把红酒杯放下,出了宴会厅。
连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取消下周的腰椎手术。
第二个,让律师连夜拟离婚协议。
第三个,打给我丈母娘。
半小时后,江若棠从她妈那得了消息,踩着高跟鞋冲进书房。
“陆衡之,你疯了吧?就因为我多看了一眼你助理?”
我没说话。
把一张银行流水推过去。
上面清清楚楚,每月固定转出五万。
收款人,程越。
就是今晚那个新来的男助理。
“他是我安排进公司的。”
她脸上的血色,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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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叫陆衡之,三十四岁,齐川科创的创始人。
公司主营智能医疗器械,去年刚拿下三轮融资,今年旗舰产品正式上市。
今晚的发布会,是我这两年最重要的一场仗。
但我现在没心思庆祝。
我坐在办公室,面前摊着一份银行流水,上面用红笔圈了十二笔转账记录。
每月五万,雷打不动,收款人程越。
这个名字我两个月前才知道。
那天我腰椎犯了老毛病,疼得厉害,江若棠不在家,我自己翻抽屉找止疼药。
翻到她包的内层。
一张健身房的私教课收据。
上面写的教练名字——程越。
我当时没多想。
她爱健身,请个私教也正常。
但那张收据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谢谢若棠姐,这个月又麻烦你了。”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带着点刻意的乖巧。
一个私教,为什么要写“麻烦”?
我放下收据,没动声色。
当晚回房,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坐到我旁边。
“今天腰还疼吗?”
“好多了。”
“下周的手术你一定要去做,别再拖了。”
她语气很温柔。
眼睛看着我,关心得很到位。
但我脑子里一直在想那行字。
第二天,我让财务的人帮我调了她名下信用卡的消费记录。
不查不知道。
每个月固定有一笔五万的转账,走的是手机银行,收款人程越,持续了八个月。
八个月,四十万。
她每月花销不小,但她自己的收入完全覆盖得了。
这五万,是额外的。
多出来的。
专门转给一个男人的。
我没有当面质问她。
因为我陆衡之做事,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
我花了一周时间,让人把程越的底摸了个干净。
二十六岁,体院毕业,长得确实不错,一米八三,轮廓深,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目前在一家高端健身会所做私教,月薪一万出头。
但他的消费水平,远超收入。
住的公寓月租九千,开的车是分期的宝马三系,手腕上戴的浪琴也不便宜。
差额从哪儿来?
我让人追了他近半年的收款记录。
除了我老婆每月的五万,还有另外两个女人也在给他打钱。
一个打两万,一个打一万五。
总计加起来,他每月固定进账八万五。
靠脸吃饭,吃得还挺多。
我把这份调查报告锁进保险柜,开始布局。
第一步,我以“公司扩招”的名义,让HR发布了一个行政助理岗位。
第二步,我让人把这个招聘信息精准投放到程越常用的几个求职平台上。
第三步,开出月薪两万五的条件。
对一个月薪一万的健身教练来说,这个数字足够有吸引力。
果然,三天后,程越投了简历。
面试那天,我没出面。
HR主管走完流程后,给了他offer。
他高高兴兴入了职,被安排到我身边做行政助理。
他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我导的一场戏。
我要让他自己走到台前来。
走到我看得见的地方。
也走到江若棠最慌的地方。
2
程越入职第一天,我在茶水间“偶遇”了他。
小伙子确实长得精神,穿着公司统一的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笑起来很阳光。
“陆总好,我是新来的行政助理程越,以后请多关照。”
他主动伸手,态度恭敬,姿态摆得很低。
我跟他握了一下手。
他的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器械留下的。
“好好干。”我说。
就三个字。
他点头,转身离开的时候脚步轻快,一看就是觉得自己走了大运。
月薪从一万跳到两万五,他当然高兴。
但他没想过,天上为什么会掉这么大个馅饼。
程越上班第一周,表现很好。
做事麻利,嘴甜,跟谁都聊得来。
公司前台的几个小姑娘已经开始偷偷讨论他了。
“新来那个助理好帅。”
“笑起来好有感觉。”
我听到这些,没什么反应。
长得帅不是错,靠帅骗钱才是。
这一周,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程越每天中午都会出去半小时。
HR那边给他登记的午休时间是十二点到一点半,他每次都是十二点十五准时出门,十二点四十五回来。
我让人跟了一次。
他去的是公司对面的咖啡厅,坐在靠窗位置,对着手机打字。
聊天记录看不到,但从他的表情来看,打字的时候嘴角一直翘着。
还有一天,他出去的时候手里拎了一个小纸袋。
我让人远远拍了一张照片,放大后看清了。
是一家甜品店的包装袋。
他把那袋甜品放在咖啡厅的桌上,拍了一张照片,发了出去。
然后,等了大概十分钟,收起手机,把甜品拎回了公司。
甜品最后放在了公司冰箱里。
当天下午,江若棠来公司找我签一份家庭保险的文件。
她从冰箱里拿走了那袋甜品。
我全程坐在办公室里,透过半开的百叶窗看得清清楚楚。
她拿甜品的时候,程越刚好从走廊经过。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程越微微点头,嘴角带着得体的微笑。
江若棠低下头,快步走了。
动作很自然,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根本看不出任何问题。
但我知道。
那袋甜品不是“刚好放在冰箱里”的。
那是程越买给她的。
买完拍照发给她,告诉她放在哪儿了,然后她来“顺手”拿走。
多干净的配合。
我靠在椅背上,腰椎又开始隐隐作痛。
疼归疼,但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3
发布会定在周五晚上。
这是我筹备了半年的产品上市发布会,全城的行业媒体和合作方都到了。
江若棠也来了。
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了我去年送她的珍珠耳坠。
得体、大方、温柔。
标准的“总裁夫人”模板。
她在前排坐下,冲我笑了笑,然后低头看手机。
我上台做了四十分钟的产品演示。
台下掌声和闪光灯交替出现,我的合伙人老季在旁边乐得合不拢嘴。
“老陆,成了!今晚的订单数据保底五千万!”
我点了下头,说了声“好”。
然后走向后台。
后台的休息区,灯光比较暗,工作人员在收拾设备。
我原本要去拿外套,走到一半,看到了监控屏幕上的画面。
程越站在后台入口的拐角处。
江若棠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隔着大概两米的距离,没有任何身体接触。
但江若棠的眼神,让我的脚钉在了原地。
她看程越的那个眼神,带着笑意,眼角微弯,下巴微微抬起。
那种神态,不是看一个普通同事的。
那是一种带着欣赏的、柔软的、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仰慕。
我站在那里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关掉监控屏幕,走出后台。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所有人都在恭喜我。
有人递酒,有人拍肩,有人说“陆总今晚是行业里最风光的人”。
我一一应付着,脸上的表情控制得滴水不漏。
但我的手一直在裤袋里攥着手机。
散场后,我坐进车里,关上门。
安静了。
窗外的灯光很远,隔着一层车窗玻璃,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拿出手机,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医院。
“张主任,下周二的手术取消。”
“陆先生,您这腰椎间盘的情况拖不得……”
“我知道,先取消。”
第二个打给律师。
“梁律师,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要快,今晚之内。”
“陆总,您确定?需要我先做个财产评估……”
“不用评估,房子两套给她一套,存款各一半,公司股份不动,其余细节你看着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明白了,今晚给您。”
第三个电话,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妈,是我。”
对面是江若棠她妈的声音。
“衡之啊,这么晚了有事?”
“妈,有件事我得提前跟您说一声。”
我把事情大致说了。
没有添油加醋,只说了银行流水和监控画面的事。
丈母娘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我打给她。”
四十分钟后,江若棠冲进书房。
她的脸色煞白,珍珠耳坠还没来得及摘,一颗悬在耳垂下面晃来晃去。
“陆衡之!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坐在书桌后面,银行流水摆在桌上。
“坐下说。”
她没坐。
“你给我妈打电话说要离婚?就因为我在后台多看了你助理一眼?你至于吗?”
“不是一眼的问题。”
我把银行流水推过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怒气肉眼可见地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慌张、心虚,还有一丝还没来得及藏好的委屈。
“这……这是我私人的事。”
“每月五万,转了八个月,收款人程越。就是我公司新来的那个助理。”
她的手开始抖了。
“你调查我?”
“你逼我的。”我看着她,声音很平,“而且,程越能进我公司,是我安排的。”
这句话出来的瞬间,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门框上。
“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我想看看,你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4
江若棠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愣是没说出话来。
她平时能说会道,公司年会上代表家属致辞,稿子不用准备,张嘴就来,谁听了都夸一句“陆太太真大方”。
但此刻她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这局棋,从一开始就不是她在下。
“你坐下,把话说清楚。”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这一次,她坐下了。
腿还在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的布料。
“我跟程越……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她的声音发紧,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那你每月给他转五万,转了八个月,什么关系?”
她不说话了。
我也不急。
我从抽屉里拿出第二份文件,放在银行流水旁边。
“这是程越过去一年的收入明细。除了你每月五万,还有两个女人也在给他打钱。一个姓方,一个姓钟。你认识吗?”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不认识。”
“那就对了。你不认识她们,她们也不认识你。你们三个人各走各的路,只不过终点是同一个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她最怕被戳破的地方。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难堪的红。
“陆衡之,你故意羞辱我?”
“我在陈述事实。”
“你——”
“让我把话说完。”我抬起手,制止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我没兴趣翻你手机,也没兴趣看你们聊天记录。但有三件事我必须搞清楚。”
我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这四十万是你自己的钱,还是从家里账户走的。”
她咬了下嘴唇。
“我自己的。”
“行,这一条过。”我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跟他有没有发生过实质性的越界行为。”
“没有!”她的声音尖了起来,“我发誓,绝对没有。我只是……”
她停住了。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她的眼眶红了,声音小了下去,“觉得他对我好。”
这六个字,比任何借口都扎人。
因为这是真话。
她觉得那个靠脸吃软饭的二十六岁小伙子“对她好”,所以心甘情愿每月掏五万。
而我呢?
这两年忙公司融资、忙产品研发、忙渠道搭建,腰椎疼得直不起身还在出差。
我有多久没好好跟她吃过一顿饭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的心脏确实钝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因为这不是我该反思的问题。
夫妻之间的任何问题都可以谈,可以吵,可以闹,唯独不能用这种方式去“补偿”自己。
我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离婚协议你今晚看一下,有意见可以提。”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陆衡之,我真的没有对不起你。”
“那四十万的流水,就是你对不起我的证据。”
“那是我自己挣的钱——”
“你的钱你可以随便花,但你不该花在一个专门靠女人养活自己的人身上。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判断力的问题。”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拿出离婚协议的打印稿,搁在桌上。
“今晚你先看,明天给我答复。”
她没有去拿。
只是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掉。
我站起来,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在身后喊了一句:“你连个机会都不给我吗?”
我没回头。
“你问问你自己,你给过我机会吗?八个月,你有二百四十天可以跟我坦白。”
门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
我的腰又开始疼了,走了没两步就得扶墙。
取消手术的决定现在看来很蠢,但那个手术需要人照顾术后恢复。
我本来以为照顾我的人是她。
5
第二天是周六。
江若棠一早就出了门,我没拦她。
我打开手机,收到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律师发来的:“协议终稿已发您邮箱,细节方面做了微调,给女方稍多了一些,有利于快速达成一致。”
第二条是老季发来的:“昨晚的订单数据出来了,首日预定六千八百万,破纪录了!你人呢?过来开会啊!”
第三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陆总,我能跟您单独谈谈吗?”
落款:程越。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
然后回了两个字:“公司。”
上午十点,我到了公司。
周六的办公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研发的人在加班。
程越已经在我办公室门口等着了。
穿着一件白色T恤,牛仔裤,运动鞋,不像上班更像是匆忙赶过来的。
“进来。”
他跟在我后面走进来,站着没坐。
“陆总,有件事我必须跟您说清楚。”
“你说。”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
“江女士转给我的钱,不是您想的那样。”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那是什么样的?”
“我……我家里有情况。”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我妈三年前查出了慢性肾病,需要长期透析。我爸走得早,家里就我一个人撑着。我之前做私教,一个月一万多,勉强够透析费,但后来医院说可能要考虑换肾……”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那时候快撑不住了。江女士……是我带的会员,她知道了我的情况,主动说要帮我。”
“帮你,帮了八个月,四十万。”
“我打了借条的。”他从裤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每一笔都有借据,我会还的。”
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借条确实有,格式也算规整,签名按手印都不少。
但这不重要。
“程越,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您说。”
“那两个女人,一个姓方,一个姓钟,她们也是‘借’给你的?”
他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我把手机还给他。
“你的借条拿好。但你心里清楚,她们三个给你钱,是不是出于同一个原因。”
他没说话。
“你长得不错,会说话,懂得让女人开心。这些是本事,我不否认。但你靠这些本事同时从三个女人口袋里拿钱,这就不是‘借’了。”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
“陆总……”
“你不用跟我解释。你跟我老婆之间到底有没有越界,我不靠你的嘴来判断。但我有一个条件。”
他抬起头看我。
“这个月底之前,你主动辞职,离开齐川。然后你把这四十万分期还清。还款账户直接打到我的对公账户,不要再联系江若棠。”
他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不呢?”
我笑了一下。
不是嘲讽的笑,是很平静的那种。
“你的私教资格证是哪一年考的?你在上一家健身房离职的原因,HR那边有详细的背调记录。你确定要让我把这些东西翻出来?”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我明白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陆总,江女士是个好人,她真的只是心善。”
“我知道她心善。”我说,“但心善用错了地方,就是犯傻。”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心善。
是啊,她确实心善。
结婚五年,她帮过的人不少。公司清洁阿姨的女儿考大学,她赞助了学费。小区门口摆摊的大爷被城管赶,她帮忙找了个合规的铺面。
她是真的善良,不是装出来的。
可善良和糊涂之间,有时候就隔着一层窗户纸。
6
周六下午,江若棠回来了。
她的眼睛肿了一圈,像是哭过,又像是一夜没睡。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放凉的茶。
她在我对面坐下,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这是程越的借条原件。”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一共十二张。”
我没有去碰那个信封。
“我今天见了程越。”她说,“我让他把所有借条原件都给我了。我跟他说,以后不会再转钱了。”
“这是你自己决定的?”
“嗯。”
“不是因为我要离婚你才断的?”
她抬起头看我,眼圈又红了。
“陆衡之,你能不能别用这种审犯人的语气跟我说话?”
我沉默了一下。
她说得对,我的语气确实不太好。
但我控制不住。
“你今天见他的时候,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你让他月底辞职,还让他把钱全部还清。”她停了一下,“他还说你查到了另外两个女人的事。”
“那你怎么看?”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不知道那两个人的事。他跟我说他家里困难,他妈要换肾,我……我信了。”
“你信了,所以每月五万就这么给出去了。你有没有想过核实一下?他妈到底有没有生病?透析费到底要多少?换肾排到几号了?”
“我……”
“你没想过。”我替她说了答案,“因为你从头到尾,享受的不是‘帮助别人’这件事本身,而是他对你的态度。”
这句话很重。
重到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说什么?”
“他每次收到钱之后怎么对你的?是不是嘘寒问暖、小惊喜不断、甜品奶茶变着花样送?是不是让你觉得自己被重视、被在乎、被放在心上?”
她没说话,但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这就是答案。
“江若棠,你不是在做善事,你是在为情绪消费。你把五万块当成了一张月票,买的是‘被人惦记’的感觉。”
“你够了。”她的声音沙哑,“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我知道这两年我确实忽略了你。”
她愣住了。
大概没想到我会说这句话。
“公司融资的时候我三个月没回家吃过一顿饭,产品研发出问题我连续两周睡在实验室,你生日那天我在外地出差,只让助理帮我订了一束花。”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这些都是事实,我不否认。但这些,不是你找别人填补情感空缺的理由。”
“我没有……”
“你没有越界,我相信。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对他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
她咬住嘴唇,不出声了。
“那种眼神是有温度的。今晚在后台监控里,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对我已经很久没有过那样的眼神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窗外马路上的车流声隐隐传来。
最后,江若棠伸手拿起了茶几上的离婚协议。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停住了。
“你把两套房分一套给我,存款各一半,公司股份不动。”
“嗯。”
“你没有净身出户,也没有多给我什么。”
“这是公平的分法。你在这段婚姻里没有重大过错,是我的判断,法律层面上你也确实没有。”
她把协议合上,放回茶几。
“我不签。”
我看着她。
“不是因为我不认错。”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是因为我觉得,你至少应该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7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再说话。
她去客房睡了,我一个人在书房坐了一夜。
腰疼得厉害,我吃了两片止疼药,靠在椅子上看天花板。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个画面——她在后台,看程越的那个眼神。
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失望,或者两者都有,又或者两者都不是。
可能就是一种冰凉的清醒。
就像泡在热水里泡了很久,突然被人拎出来,扔到了十二月的冷风里。
你才意识到,原来那水早就不热了。
你只是习惯了待在里面。
周一上班,程越果然提交了辞职申请。
HR那边走完流程,三天后他就办完了离职手续。
走的时候他跟同事挨个告了别,还给前台的几个小姑娘带了一盒巧克力。
人缘好到最后。
但那些小姑娘不知道,这个笑起来有酒窝的男人,口袋里装着三个女人的钱。
程越走后第二天,我收到了一笔转账。
五千块。
附言写着:第一期还款。
他真的在还了。
我没有回复,只是截了个图存档。
这件事就这样翻过去了。
至少表面上是。
但我和江若棠之间的裂痕并没有因为程越的消失而愈合。
那份离婚协议一直放在茶几上,她没签,我也没撤。
它就杵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压在两个人之间。
那一周,我们的相处模式变得很奇怪。
她开始主动做一些以前不做的事。
早上我还没起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不是她的风格——她以前喜欢赖床,早餐都是我自己出去买的。
我加班回来晚了,客厅的灯一定亮着,她坐在沙发上看书,桌上放着一碗煮好的面条。
她也不多说什么,就是简单一句“饿了就吃”。
甚至有一次,她主动问我腰怎么样了,要不要重新预约手术。
这些举动说不上讨好,但能感觉到她在努力。
可我心里横着一根刺,拔不出来。
那根刺不是程越,也不是那四十万。
是那个眼神。
她看别人的那个眼神。
我不知道该怎么消化这件事。
8
转折发生在第二周的周三。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跟老季开会,手机响了。
是丈母娘打来的。
“衡之,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妈您说。”
“若棠今天来看我了,跟我说了所有的事情。”丈母娘的声音很平静,“包括她给那个程越转钱的事情。”
“嗯。”
“衡之,我不帮她说话,她做的事情确实不对。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一个已婚的人,每个月给外人转那么大一笔钱,不跟丈夫商量,这就是不对。”
我没想到丈母娘会这么直接。
“但是,”她停了一下,“我想跟你说一件你可能不知道的事。”
“什么事?”
“若棠去年秋天,查出了轻度抑郁。”
我手里的笔“咔”一声掉在了桌上。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九月。她自己偷偷去看的心理医生,不想让你知道,怕影响你工作。”
“怎么会……”
“你自己想想,去年九月到现在,她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愣住了。
去年九月。
那个时候公司刚进入第二轮融资的关键期,我几乎天天睡在公司。有一次连续一周没回家,还是她打电话来说家里的热水器坏了我才回去的。
回去那天,她的状态确实不太好。
眼神有些空,说话少了很多,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我以为她真的只是累了。
然后我修好热水器,又回了公司。
“她开始给那个程越转钱,是去年十月。”丈母娘说,“时间点你自己算。”
我算了。
确诊抑郁一个月后,她遇到了一个会嘘寒问暖、嘴甜心细的年轻人。
一个会在她每次去健身的时候递一杯温水,会在她情绪低落的时候陪她聊天,会让她觉得“有人在意我”的人。
她不是爱上了那个人。
她是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抓住了一根看起来温暖的绳子。
而那根绳子的另一头,绑着的是一个精通人心的骗子。
电话里,丈母娘又说了一句:“衡之,离不离婚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我不干涉。但我想让你知道全部的情况,再做决定。”
“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
我在办公椅上坐了很久。
老季在对面看着我,欲言又止。
“老陆,你还好吗?”
“你先出去。”
他走了。
办公室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
我摸出手机,翻出了去年九月到现在的通话记录。
她给我打了二百三十七个电话。
我接了一百零四个。
剩下的一百三十三个,有些是我在开会,有些是我在出差,有些是我太累了看到了但没接。
一百三十三个。
一百三十三次她想跟我说话,而我不在。
9
那天晚上,我提前下班了。
这在过去一年里几乎没有发生过。
回到家,客厅的灯果然亮着。
江若棠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但眼睛没有在看。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今天怎么这么早?”
“想回来吃个饭。”
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我去热菜。”
“不用。”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若棠。”
她转过头,有些紧张地看着我。
大概以为我要谈离婚的事。
“你去年九月的事,你妈告诉我了。”
她的表情变了。
从紧张变成了慌乱,又从慌乱变成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委屈。
“她怎么……我让她不要说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她别过头,声音闷闷的,“你那时候忙得恨不得住在公司,我跟你说我抑郁了,你能怎么办?放下融资回来陪我?”
“能。”
她转回头看我,眼睛里带着不信。
“若棠,如果你告诉我,我会回来的。”
“可是……”
“没有可是。公司的事重要,但没有你重要。这句话我以前没说过,是我的问题。”
她的眼泪又来了,这次没忍,直接掉了下来。
“陆衡之,你是不是在可怜我?”
“我在跟你道歉。”
她愣住了。
“这两年你一个人撑着家,一个人消化那些负面情绪,一个人面对那些难熬的夜晚。我知道你不是一个会随便被人骗的人,但你当时的状态……你需要有人在你身边,而我不在。”
我伸手把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拿起来。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把协议撕了。
一页一页地撕,撕成碎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她呆呆地看着那些纸片落下去。
“这不代表这件事就过去了。”我说,“程越的钱必须全部收回,以后任何大额支出我们两个人商量着来。你的心理治疗也不能停,我陪你去。”
她没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还有我的手术。”
她抬头看我。
“下周重新预约,你来照顾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看到她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不是对程越的那种仰慕。
是一种带着酸涩的、失而复得的、踏实的笑。
我很久没看到她这样笑了。
“好。”她说。
就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里,有很重的分量。
10
后来的事情,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江若棠的心理治疗我全程陪着,每周三下午,风雨无阻。
心理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姓苏,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悠悠的,但每一句都扎到点子上。
苏医生说,江若棠的抑郁并不严重,核心问题是长期的情感忽视导致的自我价值感降低。
“她需要的不是甜言蜜语,是确认感。确认自己在这段关系里还是被看见的,被需要的。”
我坐在旁边听着,一句话都没反驳。
因为句句属实。
程越那边,每个月的还款没有断过。
从第一期的五千,到后来每个月还一万。
按照这个速度,大概三年能还完。
他后来换了一家公司上班,做了销售。据说业绩还不错。
至于那两个姓方和姓钟的女人有没有继续给他打钱,我不清楚,也不关心了。
我关心的只有一个人。
腰椎手术在月底做了。
微创手术,不算大,但术后需要卧床静养两周。
江若棠请了假,在医院陪了我整整两周。
她给我削水果的时候,动作很认真,眼睛盯着刀子,下巴微微收着。
我看着她的侧脸。
突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年,她也是这个样子给我削苹果的。
那时候我们住在一个五十平的小公寓里,空调是二手的,夏天制冷不给力,她一边削苹果一边扇扇子,还嫌我吃得太慢。
“陆衡之,你看什么看?”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她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低头继续削水果,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那天阳光很好,病房的窗帘没拉,光线打在她的头发上,碎金色的。
我心想,这个眼神,就是我要找回来的东西。
不是她看程越的那种仰慕。
是她看我的那种心安。
这种东西,不是五万块一个月能买到的。
也不是一份离婚协议能解决的。
它需要两个人都愿意停下来,回头看看对方。
看看那个跟你一起走了很久、走散了一段、又重新找回来的人。
出院那天,江若棠开车来接我。
车上放着一首很老的歌,不知道哪个年代的。
我问她什么歌。
她说不知道,随机播放的。
然后我们都没再说话,车子开在回家的路上,窗外的树很绿,天很蓝。
我伸手,握了一下她放在换挡杆上的手。
她没有缩回去。
反而用力回握了一下。
那一刻,我知道。
这段婚姻,还有得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