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龙山脚下,寒风刮得树杈子噼啪乱响。
顾元宝嘴里叼着根枯草,蹲在自家土坯房门口,手里捏着一块黄澄澄的硬疙瘩,在门槛石上死命地磨。
刺啦刺啦的摩擦声在院子里回荡,磨了不到十下,那层薄薄的金光褪了个干净,底下露出一截泛着贼光的黄铜。
顾元宝啐了一口,把嘴里的枯草吐在铜疙瘩上。
院子中央停着四口雕花红木大箱子,旁边齐刷刷站着十二个身披玄铁重甲的亲兵。一个个站得笔直,鼻孔朝天,冷硬的气息压得院里的两只老母鸡缩在草垛里不敢出声。
为首的亲兵统领徐烈冷冷斜视着顾元宝,手按腰间刀柄,神情倨傲:
山野刁民,识相点就把契纸签了。我家主子乃是当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萧九宸。此番留你千两黄金,已是天大的恩赐。
顾元宝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黄土,慢悠悠走到马车跟前。
黑檀木打造的马车里,厚厚的狐裘帘子掀开半边。
一个穿着织锦蟒袍的年轻男人端坐在其中,面容俊美冷硬,下颌线绷得极紧,通身透着久居上位的杀伐之气。
正是被顾元宝在烂泥坑里捡回来、伺候了整整三个月的萧九宸。
三天前这家伙还因为高烧不退,抱着院子里的石磨喊娘,现在穿戴整齐,眼睛直接长到了头顶上。
萧九宸眼皮微垂,看都不看顾元宝一眼,薄唇轻启,声音冷得结冰:
本王回京后,即刻便要迎娶相府嫡女。你乃乡野匹夫,本王若带你回京,于你性命有损。这千两黄金足以保你三代衣食无忧。
顾元宝把手里的黄铜疙瘩往马车窗沿上一磕,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萧九宸眉梢猛地一跳,徐烈已经拔刀出鞘半寸,刀刃泛着森森寒意:放肆!敢对王爷无礼!
顾元宝眼皮都没抖一下,反手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草纸,哗啦一下抖开,直接糊在徐烈的刀面上。
少跟老子扯什么云泥之别。顾元宝嗓门极大,扯着喉咙喊:
三个月前你在后山被野狗撕咬,屁股上缺了二两肉,是老子用缝衣线一针一针给你缝上的!老子给你用了三根给母猪接生用的野山参,灌了八十碗黄连猪胆汤,外加三个月的擦身换尿布!
萧九宸整张脸骤然黑成了锅底。
周围的十二名重甲亲兵眼皮狂跳,视线全都在萧九宸的下半身游移,徐烈握刀的手甚至抖了一下。
住口!萧九宸咬牙切齿,指关节捏得发白,千两黄金,不够还你的草药钱?
顾元宝冷笑一声,把那块掉色的铜疙瘩砸在箱盖上:
千两黄金?你拿假铜烂铁糊弄谁呢!这是掺了铅的杂铜,拿去镇上当铺连五十两碎银子都换不出来!更别说老子的账本上,连本带利清清楚楚写着八万八千两白银!
徐烈横眉立目:讹诈!王爷何等尊贵,你这草药是金子做的不成?
顾元宝脖子一梗:老子不仅救了他的命,还保住了他的子孙根!当时他被野猪撞断了三根肋骨,血呲呼啦的,要不是老子用独门手法帮他推宫过血,他现在回京娶王妃,进洞房只能跟人家拜把子!
萧九宸喉头一甜,胃里翻江倒海,那股被黄连猪胆支配的恶心感再次涌上喉咙。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想要拔刀杀人的冲动。
三个月来,他见识过顾元宝的所有骚操作。
这刁民为了防止他半夜发烧踢被子,用麻绳把他五花大绑在门板上;为了止血,抓了一把香灰混着鸡粪往他伤口上糊,嘴里还念叨着土方子治大病。
更离谱的是,顾元宝不知从哪听说出汗能退烧,直接把他塞进蒸馒头的大铁锅里,底下用柴火慢炖了两个时辰。
要不是萧九宸内力深厚,命硬克夫,早就变成青龙山下的一缕冤魂了。
萧九宸合上双眼,不再看顾元宝那张欠抽的脸,声音低沉下来:
收下箱子,留在此地。若敢再纠缠,杀无赦。
放屁!顾元宝一把扯下腰间的杀猪刀,反手插在马车车轴上,想赖账?门都没有!今天你不把八万八千两结清,老子就跟定你了!你坐马车老子就挂车底,你进京城老子就睡你王府大门口!
徐烈大怒,拔刀欲砍:刁民找死!
萧九宸却忽然睁开眼,目光深沉地盯着顾元宝。
京城局势动荡,老丞相步步紧逼,朝中杀机四伏。
他此次回京迎娶丞相之女,本就是一场鸿门宴。这顾元宝虽然粗鄙贪婪,但手脚功夫诡异,那一身下三滥的药理更是防不胜防。
若强行留他在山野,万一被政敌抓去,反倒成了软肋或把柄。
既然他自己找死,不如带回京城,关在王府偏院,等大婚平定乱局后,再行处置。
萧九宸冷哼一声:既然你不知死活,那就跟着。徐烈,给他备马。
徐烈满脸错愕,但不敢违逆王令,咬牙收起佩刀。
顾元宝拔出杀猪刀在袖口蹭了蹭,眉开眼笑:备什么马,老子晕马,老子要坐马车顶上。视野开阔,还能盯着你有没有跳车赖账。
半柱香后,威震天下的摄政王仪仗缓缓驶出青龙山。
前头是玄甲开道,中间是黑檀雕花华盖马车,而在那尊贵无比的马车顶棚上,正大光明地坐着个挽着裤腿、光着脚丫的年轻人,嘴里啃着刚从地里拔出来的生萝卜,嘎嘣脆的声响传遍了整条官道。
入京这一路,萧九宸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第三天夜里,车队行至落霞峡谷。
两侧峭壁如刀削,夜风吹得火把忽明忽暗。
徐烈神色紧绷,手始终按在刀柄上,低声道:王爷,此地地势险要,易设伏击,恐有丞相府豢养的死士。
马车内,萧九宸闭目养神,一身内力暗中流转。
车顶上的顾元宝翻了个身,揉着肚子嘟囔:停车停车,萝卜吃多了,胀气,老子要下去解手。
徐烈拔出佩刀横在身前:大战在即,休得胡闹!
顾元宝根本不理他,骨碌一下从车顶滑下来,提着裤子就往峡谷旁的灌木丛里钻。
就在顾元宝钻进草丛的下一瞬间,两侧绝壁上突然爆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数百枚淬了剧毒的透骨钉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敌袭!保护王爷!徐烈嘶声暴喝,亲兵们迅速结成铁桶阵,圆盾相扣,叮叮当当的金铁撞击声响彻夜空。
数十名黑衣死士从天而降,刀光狠辣凌厉,招招直奔马车车厢而去。
萧九宸目光森冷,抬手便要震碎车顶,亲自出战破敌。
手刚碰到车门,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不是亲兵的,也不是顾元宝的,而是刺客首领的。
什么鬼东西!有毒!我的眼睛!
萧九宸掀开车帘一角,眼前的景象让他眼角狠狠抽搐起来。
只见原本漆黑的峡谷里,不知何时弥漫起一股极其刺鼻、奇臭无比的黄绿色浓烟。
那浓烟所过之处,不论是武功高强的黑衣死士,还是训练有素的战马,全都开始疯狂咳嗽,眼泪鼻涕狂流不止。
顾元宝蹲在山壁下的一处风口上,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正对着一口烧得通红的小铁锅死命狂扇。
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黑泡,一股夹杂着辣椒、野蒜、臭草和发酵陈醋的剧毒气味,顺着峡谷狂风疯狂灌向刺客阵营。
咳咳咳!呕!徐烈带头吐了出来,盾牌阵差点散架。
萧九宸连忙闭气,内力封锁鼻窍,即便如此,喉头依旧被熏得一阵阵发紧。
黑衣死士们原本整齐划一的阵型荡然无存,七八个刺客扔了长刀,双手抓着脸在地上打滚,眼泪把蒙面黑布全打湿了。
刺客首领勉强凭内力压制,双眼通红,挥刀直扑顾元宝:卑鄙小人!受死!
顾元宝眼见刀锋劈来,身子一缩,顺手抓起旁边的一把生石灰,猛地扬了出去。
刺客首领身法极快,凌空一个后仰躲过石灰,嘴角勾起狞笑:雕虫小技!
话音未落,顾元宝脚尖一挑,地上一桶原本用来擦车的黑狗血混着泔水,劈头盖脸全泼在刺客首领身上。
刺客首领当场僵在原地,整个人从头顶臭到脚后跟,胃酸顺着喉咙直往上反。
顾元宝趁他干呕的瞬间,拎着杀猪刀反手拍在他后脑勺上,砰的一声闷响,刺客首领两眼一翻,直挺挺倒在泥水里。
剩下的黑衣死士被浓烟熏得四肢发软,又见首领被这种下三滥手段瞬间撂倒,士气全崩,连滚带爬地往悬崖上退。
顾元宝拎着带血的杀猪刀,站在小铁锅旁大喊:
跑什么跑!刚才谁扔暗器扎坏了老子的裤衩?赔钱!十两银子一条,不赔钱别想走!
刺客们跑得更快了,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收,转眼消失在夜色里。
峡谷里只剩下浓烟的臭味和亲兵们此起彼伏的干呕声。
徐烈跪在地上,一边吐黄水一边震惊地看着顾元宝。
萧九宸推开车门走下来,蟒袍下摆扫过泥水,脸色阴沉如铁。
他走到顾元宝面前,盯着那口咕嘟冒泡的铁锅:你锅里煮的是什么?
顾元宝一边把铁锅里的残渣往土里埋,一边翻了个白眼:
七步断肠催泪散,老子专门用来熏野猪的。一锅成本要老子二两银子呢!王爷,刚才救了你一命,外加消灭刺客若干,劳务费算你两千两,记账上了啊。
萧九宸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他看着满地打滚的属下,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毫发无伤甚至打算掏算盘算账的刁民,忽然觉得,带这家伙进京,可能不是个明智的决定。
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萧九宸深吸一口气,咬牙挤出两个字:
进京。
五日后,京城南门。
巍峨的城墙高达数丈,车水马龙,繁华鼎盛。
摄政王车队进城,两侧百姓纷纷退避下跪,满城权贵早早在城门内侧迎候。
丞相府的管家带着一队家丁,穿着大红吉服,笑脸相迎:
恭迎王爷凯旋!相爷特命老奴在此等候,大婚吉日已定在三日之后,相府上下已备好合卺之礼,只待王爷迎娶大小姐!
萧九宸骑在高头大马上,面沉似水,微微颔首。
就在全场庄严肃穆、百姓敬畏万分的时刻,马车后面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敲锣声。
咣!咣!咣!
城门口数千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顾元宝不知从哪借来了一面破铜锣,身上披着一件写满了黑字的麻布坎肩,手里还挑着一杆破幡子。
幡子上大书八个歪歪扭扭的狗爬大字: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顾元宝敲完三声锣,清了清嗓子,扯着大嗓门冲着全城百姓高喊:
京城的父老乡亲们!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当朝摄政王萧九宸,在青龙山吃霸王餐、看霸王病、赖霸王账!八万八千两白银外加两千两保镖费,一文钱不给还想白嫖!今天他要是不给钱,老子就在这城门口开讲他在山里被母猪拱倒的悲惨过往!
轰的一下,整座城门内外炸开了锅。
原本跪在地上的百姓们偷偷抬起头,满脸都是吃到惊天大瓜的兴奋。
相府管家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守城的禁军统领手按长枪,整个人直接石化在原地。
骑在马背上的萧九宸身躯一僵,脖颈处的青筋根根暴起,周身冰冷的气息几乎要把脚下的青石板冻裂。
徐烈吓得魂飞魄散,拔刀冲向顾元宝:疯子!给本将闭嘴!
顾元宝直接往地上一躺,双腿一蹬,双手捂着胸口杀猪般嚎叫:
哎哟!摄政王杀人灭口啦!王爷赖账打人啦!大伙快来看啊,堂堂摄政王连看病的钱都要赖,连山里穷大夫都要砍啊!
周围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
相府管家的脸色从震惊变成了阴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算计,连忙退回人群,显然是要回府禀报。
萧九宸死死攥着缰绳,指节泛白,几乎要把皮绳捏断。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地上撒泼打滚的顾元宝。
那一瞬间,这位权倾朝野、杀人不眨眼的摄政王,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真正的脚趾抠地,什么叫生不如死。
把嘴闭上。萧九宸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顾元宝在地上一滚,利索地爬起来,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给钱。
回府!萧九宸咬碎了后槽牙,掉转马头,看都不看周围的人群,策马狂奔而去。
徐烈恶狠狠地瞪着顾元宝,几乎是用推搡的架势,把顾元宝塞回了马车,连滚带爬地跟着王爷逃离了城门口这个是非之地。
摄政王府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朱漆大门,铜钉兽首,气势恢宏。
但一进王府别院,气氛立刻降至冰点。
萧九宸站在书房内,案几上的玉石镇纸被他单手捏成了齑粉。
徐烈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王爷,相府那边已经派人来问话了,今日城门之事,恐怕不出半日就会传遍整个京城官场。
萧九宸冷冷一笑,眼底寒芒毕露:
老丞相是想借题发挥。他筹谋多年,巴不得本王身上多些污点。后日大婚,他在王府内外埋伏了黑甲卫,企图在拜堂之时发难,逼本王交出禁军虎符。
徐烈悚然一惊:相爷要动手?
萧九宸负手而立:他等这一天很久了。至于那个顾元宝……
他话音未落,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
伴随而来的,还有极其浓郁的孜然烤肉香味,顺着窗缝一股脑灌进了书房。
萧九宸眉头紧锁,推门而出。
只见王府正厅前方的演武场上,顾元宝不知从哪拆了王府后花园的花梨木假山亭子,劈成了柴火,架起了一个巨大的铁架子。
上面串着两只王府锦鲤池里捞出来的金鳞锦鲤,正滋滋冒油。
七八个王府护卫围在旁边,直咽口水,手里还攥着铜板。
来来来,摄政王府特供烤灵鱼,五两银子一条,概不赊账!顾元宝一边撒粗盐一边吆喝。
萧九宸的护体罡气差点当场破功。
那是西域进贡的九品七彩锦鲤,整个大齐国一共就四条,养在王府池子里当祥瑞,现在两条已经被烤焦了!
顾!元!宝!萧九宸怒吼出声。
顾元宝转过头,举着手里烤得黑黢黢的鱼,递了过来:叫唤啥,你也要一条?看在你是我前夫哥的份上,给你打八折,收你四两。
萧九宸气极反笑,大步跨过去,一脚将火堆踢散:
你真当本王不敢杀你?
顾元宝手疾眼快,一把护住烤鱼,顺势往后跳出三丈远,动作滑溜得像条泥鳅。
杀我?欠债杀债主,你下辈子投胎都得背着欠条!
顾元宝撕下一块鱼肉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响,眼神却在王府四面的屋檐和回廊上扫了一圈。
看似松散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常人无法察觉的锐利。
萧九宸,别跟老子在这摆王爷谱。顾元宝咽下鱼肉,拍了拍手上的油腻,你这王府风水不行,黑气罩顶,死鱼烂虾的味儿太重。刚才老子烤鱼的时候,房顶上蹲着八个拿诸葛连弩的暗哨,手里拿的可是兵部严禁私藏的透骨钉。
萧九宸眼神一凛,挥手让周围的护卫退下。
你看出什么了?萧九宸压低声音。
顾元宝翻了个白眼:
老子是个大夫,不仅会看猪,也会看人。你印堂发黑,命悬一线,这王府里上至管家下到扫地丫鬟,少说有一半是别人养的眼线。后天你大婚?依老子看,那是你的断头酒。
萧九宸目光微动。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疯癫的乡野刁民,眼力竟然毒辣至此。
既知危险,你为何不走?萧九宸冷笑,拿着千两黄金,你大可远走高飞。
顾元宝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账本晃了晃:
走?八万八千两还没到手,你死了老子找谁要去?老子的钱,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吐出来!
萧九宸看着顾元宝那副财迷心窍的模样,心头原本升起的凝重竟莫名散去了大半,甚至生出一丝荒诞的轻松。
两日后,大婚之期如约而至。
整座摄政王府张灯结彩,红绸铺地十里。
京城三品以上大员尽数到齐,宰相崔庸坐在主宾首席,抚须微笑,眼神深邃如渊。
喜乐齐鸣,礼炮震天。
萧九宸一身赤红五爪九蟒喜服,面容冷峻如刀,腰间罕见地没有佩刀,站在喜堂正中。
门外,八抬大轿落地,一身凤冠霞帔的相府大小姐崔婉儿在侍女搀扶下,莲步轻移,款款步入喜堂。
崔庸端起茶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王府外围,三千黑甲死士已将整条朱雀大街围得水泄不通,只待拜天地之时,以天降不祥为名,当堂逼宫拿下萧九宸。
吉时已到!司仪高亢的唱诺声撕破长空。
一拜天地——
萧九宸神情漠然,刚要躬身。
突然!
一声撕心裂肺、穿透九霄的唢呐声,从王府大门外直冲而入!
嘀————哒————!
那声音凄凉、高亢、绝望,曲调赫然是民间出大殡专用的《哭皇天》!
喜堂内数百名宾客手里的酒杯齐刷刷抖了一下,酒水洒了一地。
崔庸手里的茶盖当啷一声掉在案几上。
萧九宸猛地转头,眼角疯狂抽搐。
只见王府正门大开,顾元宝头戴白麻布条,身上披着一件巨大的麻布孝服,手里端着一个青瓦盆,腰间别着一支黄铜大唢呐,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
身后还跟着四个被他用银子买通的街头乞丐,抬着一口刷着劣质黑漆的薄木棺材!
一边走,顾元宝一边扬起大把大把的白色纸钱!
纸钱漫天飞舞,洋洋洒洒地落在大红地毯上,落在朝廷大员的官帽上,落在新娘子的红盖头上。
顾元宝眼眶泛红,嘴角扯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干嚎:
九宸啊!我的命好苦啊!你怎么就走得这么急啊!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文武百官的瞳孔集体地震,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鹅蛋。
新娘子崔婉儿身形猛烈晃动了一下,红盖头下的呼吸瞬间乱了套。
崔庸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指着顾元宝破口大骂:狂徒!何方妖孽敢在大婚之日行此等诅咒之事!来人,乱棍打死!
慢着!顾元宝一把将手里的青瓦盆啪的一声摔在喜堂大理石地面上,摔了个粉碎!
他指着萧九宸,又指了指红盖头下的新娘,嗓门拔高了八度:
负心汉!薄情寡义!忘恩负义!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所有人脑子里轰的一声。
断袖?龙阳?
摄政王金屋藏娇的男宠找上门来了?!
百官看向萧九宸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精彩,有震惊,有鄙夷,有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萧九宸脸上的肌肉彻底僵死,周身杀气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顾!元!宝!
顾元宝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一步抢上前去,直接挡在新娘子崔婉儿面前,哭天抢地:
大伙给评评理啊!他在青龙山重伤垂死,是我掏心掏肺伺候他三个月!他指天发誓,说回京后定要三媒六聘,把老子当亲祖宗供起来!
结果呢?一回京城,转头就要迎娶相府千金!
顾元宝一把鼻涕一把泪,甚至抬起袖子往萧九宸昂贵的大红蟒袍上狠狠擦了一把:
不仅如此,他还想赖掉老子垫付的八万八千两医药费!他给老子一千两假铜疙瘩就想断绝情义!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新娘子崔婉儿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扯下红盖头,露出一张娇艳但满是煞气的脸,厉声呵斥:
疯子!休要血口喷人,坏王爷清誉!
顾元宝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崔婉儿一眼,忽然大惊失色:
哎呀!新娘子,你印堂带煞,双目泛红,袖口里藏着三棱透骨锥,脚下马靴踩着暗器扣!你这不是来成亲的,你这是来刺王杀驾的啊!
崔婉儿脸色骤变,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度的慌乱,下意识后退半步,右手悄悄缩进袖口。
这一细微动作,落入在场所有久经沙场的老将眼中,瞬间激起千层浪!
喜堂内原本荒诞搞笑的气氛骤然一变,肃杀之气瞬间炸开!
崔庸见事情败露,当机立断,摔杯为号!
啪!
杯盏碎裂,王府外顿时传来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数十名黑甲死士破窗而入,强弓劲弩瞬间对准了喜堂正中的萧九宸!
动手!萧九宸谋逆作乱,当场格杀!崔庸厉声大喝,撕下了所有伪装!
喜堂内顿时大乱,文武百官抱头鼠窜,桌椅倾翻,杯盘碎裂。
崔婉儿袖口一翻,一柄淬毒的三棱刺毒蛇般直取萧九宸咽喉!
萧九宸冷笑一声,身形未动,正要抬掌毙敌。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顾元宝反手从宽大的孝服袖子里掏出一把奇形怪状的黑管子,对准崔婉儿的面门就扣动了机关。
嗤——!
一股混合着高浓度石灰粉、魔鬼辣椒末和芥末油的极细粉末喷薄而出!
崔婉儿甚至来不及变招,迎面撞了个正着。
啊啊啊!我的眼睛!崔婉儿发出凄厉的惨叫,内力全散,整个人痛苦地跪倒在地,双手疯狂抓挠自己的脸。
顾元宝顺势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崔婉儿的小腹上,将她整个人踹飞出去,重重砸在崔庸的茶案上,把这位当朝宰相砸翻在地。
刺杀?在老子面前玩下三滥,你连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顾元宝啐了一口,顺手从棺材底下抽出了两把寒光闪闪的剔骨尖刀。
萧九宸看着倒在地上哀嚎的崔婉儿,又看了看手持双刀、身披麻戴孝的顾元宝,眼角肌肉再次猛烈抽动了一下。
徐烈!关门!打狗!萧九宸厉声下令。
喜堂大门轰然关闭,原本看似杂乱无章的王府侍卫瞬间变阵,反手从喜案底下抽出一柄柄精钢长刀,与冲进来的黑甲死士短兵相接。
两方人马在喜堂内殊死搏杀,刀光血影,惨叫连连。
崔庸从碎木屑中爬起来,头冠歪斜,满脸血污,指着萧九宸嘶吼:萧九宸!外头全是老夫的三千黑甲卫,你插翅难飞!
是吗?
喜堂正上方的房梁上,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顾元宝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房梁,手里拎着四个沉甸甸的大坛子。
老头,你往外看看,你的三千黑甲卫还在不在?
崔庸心头狂跳,猛地看向窗外。
只见王府外的大街上,原本杀气腾腾的三千黑甲卫,此刻竟然东倒西歪,大部分人捂着肚子在地上疯狂打滚,拉稀拉得连裤子都提不上,整条大街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
你……你干了什么?!崔庸浑身发抖,声音变了调。
顾元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没干啥,今天早上王府门口摆宴席,免费给外头的军队送牛肉汤。老子在汤里下了整整八十斤强效泻药巴豆霜,顺便加了三斤穿肠散。他们现在能站起来一个,老子跟他姓!
全场倒戈的黑甲死士瞬间斗志全无。
萧九宸深吸一口气,反手拔出徐烈腰间的佩刀,刀芒如电,瞬间斩落崔庸身旁三名护卫的首级。
鲜血喷溅在崔庸脸上,这位权倾朝野数十年的宰相终于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血泊中,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败了。
精心布置了三年的杀局,被一个披麻戴孝、吹着唢呐来要债的乡野刁民,用泻药、辣椒粉和假棺材,彻底搅成了一场笑话。
半个时辰后。
王府大院里的叛军被彻底肃清,崔庸父女及一众党羽全被五花大绑,押入天牢。
喜堂内满地狼藉,红绸撕裂,纸钱混着鲜血,诡异得如同一场荒诞的梦境。
文武百官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萧九宸长刀归鞘,身上的大红喜服沾染了斑斑血迹。
他走到喜堂正中,抬头看向依旧蹲在房梁上的顾元宝。
下来。萧九宸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与威严。
不下来,除非你给钱。顾元宝坐在梁上,双腿晃荡。
萧九宸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笑意,但嘴角依旧绷得死紧:
崔家被抄,国库与相府私库尽入本王之手。八万八千两,本王给你十倍。
顾元宝眼睛瞬间亮了,嗖的一下顺着柱子滑了下来,稳稳落在大堂正中:
立字据!白纸黑字,童叟无欺!
萧九宸看着他那副视财如命的德行,缓缓走上前,抬起手,按在顾元宝的肩膀上:
顾元宝,你救本王性命,又破相府叛乱,立下不世之功。留在京城,本王保你一生荣华富贵,封你为异姓王,如何?
满堂百官倒吸一口凉气,投来艳羡狂热的目光。
顾元宝却像被蝎子蛰了一样,猛地拍开萧九宸的手,连退三步。
当官?你脑子被野猪撞傻了还是被门夹了?
顾元宝满脸嫌弃地打量着整座王府:
天天勾心斗角,成个亲还要防着被老婆捅刀子,吃个饭还要拿银针试毒,出门走两步就有一百多把暗器对着后脑勺。这种日子狗都不想过!
他伸出手,在萧九宸面前搓了搓手指:
少废话,给钱!老子要回去盖大瓦房,买两百亩良田,再娶个屁股大能生儿子的媳妇,天天睡到日头晒屁股!
萧九宸愣住了。
在权力的漩涡里浸泡了半辈子,他见惯了为了争权夺利父子相残、兄弟阋墙,还从未见过有人把这滔天的权柄弃如敝履,只为了回去买田盖房。
萧九宸凝视着顾元宝清澈又财迷的眼睛,良久,忽然仰天大笑。
那是他重掌大权以来,第一次真正开怀大笑。
好!依你!萧九宸拂袖大喝:徐烈!开王府内库!取银票八十八万两!八百里加急,送顾大夫出城!
半个时辰后。
一辆极其豪华宽敞的四轮大马车停在京城西门外。
车厢里塞满了整整齐齐的万通钱庄通兑银票,车顶上绑着顾元宝从王府顺来的金丝楠木茶桌和那面铜锣。
顾元宝换回了一身干净爽利的粗布短打,腰间挂着杀猪刀,坐在车辕上,手里甩着马鞭。
城门下,萧九宸一身玄色锦袍,带着徐烈策马相送。
顾元宝,本王若哪天再落难,去青龙山寻你,你可还救?萧九宸扬声问道。
顾元宝转过头,龇牙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救啊,怎么不救!不过下次诊金翻倍,先交定金再拔刀!要是再敢拿假金子糊弄老子,老子直接把你埋在猪圈底下当肥料!
萧九宸摇头失笑,抬手一挥:滚吧。
驾!
顾元宝一甩鞭子,骏马长嘶,拉着沉甸甸的财富,顺着黄土古道疾驰而去,卷起漫天烟尘。
夕阳西下,余晖将马车的影子拉得极长。
萧九宸站在城门下,目送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王爷,徐烈低声问道,当真就这么放他走了?这位顾先生手段诡谲,若是被敌国所得……
他不会的。萧九宸淡淡打断,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只想当个土财主。这天下在他眼里,还不如那两百亩良田和一碗热腾腾的猪胆汤。
官道之上,车轮滚滚。
顾元宝迎着晚风,从怀里掏出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账本,随手一撕,碎纸片如雪花般飘散在风里。
他从腰间摸出唢呐,对着广袤的天地,欢快地吹起了一曲不成调的乡野小调。
嘹亮的曲调在黄昏的官道上荡漾开来,惊起路旁林间无数飞鸟,直冲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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