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那天,我请她吃火锅。
不是庆祝。
是她非要来。
说是给我一个“交代”。
我看着锅底翻滚的红油,心里倒数着最后几个小时。
三年了。
三年的剧本,终于快杀青了。
她把离婚协议拍在桌上的时候,眼里全是得意。
旁边那个男人,冲我笑了一下。
我没说话,夹起一片毛肚,涮了整整十五秒。
手机屏幕亮了。
【情节线已走完,是否脱离?】
我点了“稍后”。
急什么。
这锅牛油,我还没吃够呢。
1
我叫韩知舟。
三年前我醒过来的时候,人在一张出租屋的单人床上。
脑子里多了一整套不属于我的记忆。
系统告诉我,这是一个“炮灰工具人”的剧本。
原主叫韩知舟,二十六岁,父母早亡,性格老实,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
唯一的社会关系,就是隔壁邻居宋怀英介绍认识的相亲对象——程若。
程若,二十四岁,长相出众,性格张扬,身边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养弟叫裴寒。
裴寒不是程家亲生的,但程若的爸妈去世后留下一笔拆迁款和两套房,程若名下一套,裴寒名下一套。
在原来的剧本里,韩知舟是被程若选中的挡箭牌。
目的很简单。
裴寒喜欢程若,程若也喜欢裴寒。
但周围的亲戚邻居都知道两人虽没有血缘,毕竟在一个屋檐下长大。
传出去不好听。
所以程若需要一个名义上的丈夫。
结了婚,堵住外人的嘴。
然后再离婚,名正言顺和裴寒在一起。
而原主韩知舟呢?
剧本里他的结局是——净身出户,背上一笔莫名其妙的债务,被程若和裴寒联手算计,最后丢了工作,连那间出租屋都租不起了。
我刚穿过来的时候,系统弹了一个面板。
【宿主任务:完整经历“被利用→被抛弃→被羞辱”全流程,情节完成度达到100%即可脱离。】
【温馨提示:宿主只需配合情节走向,无需反抗。反抗将导致情节偏移,延长滞留时间。】
我当时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意思就是说,我只要老老实实当这个工具人,让她利用完,就能走?
行。
不就是演个窝囊废吗?
我最擅长的就是忍。
上辈子在职场忍了三十年,忍到猝死,重新睁眼到了这儿。
这辈子再忍三年,就当是带薪休假了。
于是我开始演。
演一个对程若言听计从、毫无脾气的老实人。
她说加班回来晚,我说好,饭在锅里温着。
她说这个月家用不够,我说行,我多接一份兼职。
她说裴寒工作没着落住在家里方便,我说没问题,我睡沙发。
三年。
我睡了三年沙发。
倒也不是睡不了床。
是她嫌我打呼噜,把主卧门反锁了。
我住的那个客厅,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冷得缩成一团。
裴寒住次卧。
有独立卫生间,有空调。
我交的房租。
这三年里我看着他们两个人在我面前演兄妹,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
因为我知道结局。
系统告诉我了。
我只要等到她主动提离婚,当着外人的面羞辱我,情节完成度就能拉满。
所以每一次她跟裴寒出去吃饭没叫我,我都笑笑。
每一次她在朋友面前损我“没本事”“赚得少”“就是个提款机”,我都低头不说话。
每一次裴寒拿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我,叫我一声“姐夫”,语气里全是嘲讽,我都当没听见。
情节完成度的进度条一点一点往上涨。
87%。
92%。
96%。
今天早上,我和她去民政局领了证。
对,你没看错。
结婚三年了才领证。
之前是我催了好几回,她一直拖着,说“不急”。
今天忽然主动说去。
我知道为什么。
因为有了结婚证,才能离婚。
没有那张纸,她连“甩在我脸上”的仪式感都不完整。
程若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要有排面。
从民政局出来,她说请我吃火锅。
我问为什么。
她说:“最后一顿,不寒碜你。”
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点施舍的意味。
我说好。
2
火锅店在城南那条老街上,叫“牛满堂”。
生意不错,中午都得排号。
程若订的包厢。
我进去的时候,裴寒已经坐在里面了。
穿了一件黑色短袖,头发打了发胶,整个人精精神神的。
看到我进来,他站起来,冲我点了一下头。
“姐夫。”
三年了,他就只会叫这两个字。
每次叫的时候嘴角都是歪的。
程若在旁边坐下来,把菜单推给我。
“你爱吃什么自己点,今天我买单。”
这话说得大方。
但我注意到她包里露出一角白色纸张。
离婚协议。
她连律师都没请,自己从网上下载的模板。
我心里默默看了一眼右下角的进度条。
98%。
就差最后这一哆嗦了。
锅底上来了,一半红油一半清汤。
服务员摆好碗碟,退了出去。
门关上。
程若从包里把那份离婚协议抽出来,“啪”地拍在桌上。
表情从客气变成了冷淡。
“韩知舟,签了。”
我看着那份纸,没动。
不是不想签。
是情节还没走完。
原剧本里,她在这个环节要说一段话。
一段让我“彻底看清现实”的话。
我不说话,她就会急。
一急,情节自己往下走。
果然。
程若把笔扔到我面前,声音提高了半度。
“磨蹭什么呢?看不懂字?”
裴寒在旁边搅了搅清汤锅底,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姐,别催了。他可能还没想通呢。毕竟跟你在一起三年,谁舍得。”
这话说得刺耳。
但重点不是他说了什么。
而是程若听到这话之后,脸上的表情。
她笑了。
那种很满足的、被追捧的笑。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任何愧疚。
“韩知舟,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我之间从头到尾就没有感情。”
“你不过是我用来给裴寒看的。”
“他吃醋了三年,够了。今天领了证,我就是要让他知道,为了他,我连婚都结得出来。”
裴寒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她。
眼神很深。
“姐,这下我信了。”
程若转过身握住裴寒的手。
两个人四目相对,像演偶像剧。
我坐在对面。
一个人。
面前是一锅翻滚的红油。
和一份打印出来的离婚协议。
进度条跳了一下。
99%。
就差最后一步——她要当众羞辱我,并且我不做任何反抗。
我拿起笔,签了名。
推过去。
程若看了一眼,似乎觉得这个过程太平淡了。
她拿起桌上我那本结婚证,慢慢举起来。
我看着她的手越过鸳鸯锅的边缘。
“你——”
她松手了。
那本红色的小本子掉进了红油锅底。
“嗤”一声。
纸面被滚油浸透,卷边、发黑、起泡。
包厢外面忽然响起几声笑。
隔壁桌坐着她那几个朋友。
原来她根本就没订包厢。
我进来之后才发现这就是大厅的半隔断卡座,隔壁全听得到。
一个女人探过头来,脸上带着八卦的兴奋。
“程若你也太狠了吧,结婚证直接煮了?”
另一个笑得更大声。
“那个韩什么舟,你看他那个表情,像不像被甩了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金毛。”
“人家程若心里就只有裴寒,别人再怎么贴上去都没用。”
“姓韩的,不是我说你,趁早走人别挡道了,看不出来人家一家子团聚呢?”
嘲笑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程若拉着裴寒从卡座另一侧出去了。
两个人手牵手。
她走出去之前,始终没回头看我一眼。
裴寒倒是看了。
带着一种终于赢了的得意。
我坐在原地。
面前的红油锅底里,那本结婚证已经完全看不出形状了。
只剩一团发黑的纸浆浮在油面上。
手机屏幕亮了。
一行系统提示弹出来。
【恭喜宿主,主线情节完成度100%。】
【是否立即脱离当前世界?】
两个选项。
“立即脱离。”
“延迟脱离。”
我没急着按。
我先叫了服务员。
加了一盘毛肚。
一盘鸭肠。
一份手切牛肉。
一碗米饭。
然后点了“延迟脱离”。
不急。
三年了。
这是程若第一次请我吃饭。
我可不想浪费。
3
毛肚七上八下,嫩得刚好。
我蘸了一点干碟,塞进嘴里。
牛油的香气裹着花椒麻意在舌尖炸开。
这三年我天天吃的都是超市特价挂面。
工资的百分之七十交给程若当“家用”。
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交房租水电还要还原主之前欠下的一万块信用卡。
我连楼下沙县的拌面都得算着吃。
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我要吃个够本。
隔壁桌那几个人还在笑。
有人说“他怎么还不走啊。”
有人说“脸皮也太厚了。”
有人说“被甩了还赖在这吃人家的,真够丢人的。”
我充耳不闻。
又涮了一片鸭肠。
卷得恰到好处,脆弹可口。
三年没吃过这么痛快。
我又加了一份虾滑,一份脑花,一份酥肉。
服务员看我一个人闷头狂吃,还过来问了一句。
“先生,锅底需要加汤吗?”
“加。两个锅底都加满。”
“好嘞。”
我吃到第三碗饭的时候,隔壁桌那几个人终于坐不住了。
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女人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双手抱胸。
“你吃完了没有?这单是程若付的,你别给脸不要脸了。”
我头都没抬。
“嗯,她请的,我多吃点。”
“你——”
黄头发气得够呛,声音都拔高了。
“韩知舟你还有没有点自尊心?人家已经不要你了,你还在这赖着吃!”
我嚼完嘴里那口牛肉,慢慢放下筷子。
抬头看了她一眼。
“自尊心值多少钱一斤?能换几盘毛肚?”
黄头发愣了。
周围忽然安静了两秒。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完了完了,这人被甩傻了吧。”
“脑子出问题了。”
“活该被程若耍。”
我又低下头,继续吃我的脑花。
这玩意儿确实好吃。
以后回去了可能还吃不到。
系统在右下角弹了一行小字。
【检测到宿主情绪平稳,情节已彻底终结,不存在新支线触发可能。】
【温馨提示:宿主可在脱离前自由活动,不影响结算。】
自由活动。
这四个字真好。
三年了。
每一句话都得按剧本说。
每一个表情都得对着完成度演。
她骂我的时候我不能还嘴。
裴寒挑衅我的时候我不能还手。
连每天几点回家、几点睡觉都得踩着原主的节奏走。
现在终于不用演了。
我把手里的碗筷放好,掏出手机看了看程若付款的那张桌签。
已付订金200。
消费多出来的部分到时候前台结算。
她留了我的手机号。
意思是超出的钱让我自己掏。
省钱省到这份上,也是不容易。
不过没关系。
我打了三年工,除了交给她的那些,系统还偷偷帮我存了一笔小钱。
叫什么“宿主生存保障金”。
三年下来攒了四万多。
够我吃一百顿火锅。
今天这顿就当入门。
我又追加了一份肥牛卷。
4
吃到下午三点钟,我终于放下筷子。
摸了摸肚子。
饱了。
结账的时候服务员报了个数。
“一共487。”
“扫码。”
我付了钱,站起来走出店门。
外面阳光很好。
十一月的天,不冷不热。
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三年来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的空气是甜的。
手机响了。
程若的消息。
“离婚协议你签了,证也毁了,明天你把东西从家里搬走。钥匙放门口鞋柜上。”
语气跟通知下属一样。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回了一个字。
“行。”
然后把她的聊天置底。
转头打开系统面板。
【宿主当前状态:自由期】
【可用功能:脱离、结算、世界信息查询】
我点了世界信息查询。
想看看自己在这个世界到底扮演了一个多惨的角色。
面板弹出一段话。
【韩知舟,原剧本定位:情感工具人/炮灰NPC。】
【核心功能:为女主程若与男主裴寒的感情线提供“婚姻外壳”,在完成工具价值后被抛弃、羞辱,衬托男女主的深情。】
【原剧本结局:净身出户,背负3万元虚假债务,失去工作,情绪崩溃后在社交平台被女主朋友群嘲,彻底社死。】
我看完这段话,笑了一下。
这剧本写的够损的。
不过幸好。
我只需要走完流程就行。
什么债务、社死之类的后续,跟我没关系了。
我关掉面板,走到马路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瓶冰可乐。
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气泡在嗓子眼里炸开。
比红油火锅还过瘾。
然后我打开手机,翻到一个存了很久没用过的号码。
宋怀英。
这个人是原主的邻居,也是当初给原主介绍程若的那个人。
他是好意。
觉得韩知舟一个人太可怜了,想给他找个伴。
哪知道程若根本不是来过日子的。
三年里宋怀英问过我好几次“日子过得怎么样”。
我每次都按剧本回答“挺好的”。
现在剧本结束了。
我想跟他说句实话。
电话拨过去,两声就接了。
“知舟?”宋怀英的声音很惊讶,“你怎么白天有空打电话?不上班吗?”
“宋哥,我跟程若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今天领的证,今天签的离婚协议。”
又是一阵沉默。
“你等着,别走,你在哪?我去找你。”
“城南牛满堂火锅店对面便利店门口。”
“你别动,我开车过去,十五分钟。”
挂了电话。
我靠在便利店的柱子上喝可乐。
心情前所未有的松快。
5
宋怀英来得比十五分钟还快。
一辆灰色的大众朗逸歪歪扭扭停在路边,他跳下车小跑过来。
四十出头的人,穿着工地的灰色polo衫,裤腿上还有一小块水泥印。
“知舟,到底怎么回事?”
他站在我面前,眉头拧得很紧。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
领证、火锅、离婚协议、结婚证丢锅里、裴寒、程若那帮朋友。
没有添油加醋。
就是平铺直叙。
但宋怀英越听脸越黑。
等我说完,他一拳砸在便利店门口的广告牌上。
“这个程若,她是人吗?”
“宋哥,你消消气。”
“我消什么气!”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眶都有点红,“是我介绍你们认识的,她跟我说她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人。我看你一个人怪不容易的,就牵了这个线。三年了,我还一直以为你们过得挺好。结果——”
他说不下去了。
蹲在路边揪了两把路边的野草。
“都怪我,都怪我没看清人。”
“宋哥,不怪你。这事儿你没有任何责任。”
“你以后怎么办?住哪?”
“我找个地方租房子先住着。”
“租什么租,你来我那住。那套房子现在空着,我媳妇带孩子回娘家了,反正有空房间。”
“那多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一个大男人住我家空房间,谁还能说什么闲话?先住着,把日子稳下来再说。”
我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发黑的脸。
说实话有一点触动。
虽然是剧本里的NPC,但这个人的善良不是演出来的。
我点了点头。
“行,那就麻烦宋哥了。”
“客气什么。走,先去你那把东西搬了。趁她没回去之前。”
他拉着我上了车。
一路上骂了程若整整十分钟。
“当初我就觉得她那个养弟不对劲,天天跟她黏在一起,程若每次打电话说‘我弟来了不方便见面’,一个月能说八回。”
“你说你也是,怎么不早跟我说?我哪怕去找她谈一次,也不至于让你受三年的窝囊气。”
我靠在副驾看着窗外。
没说话。
因为没法解释。
我不能告诉他,我是按剧本走的。
也不能告诉他,我压根不在乎程若。
在我眼里,程若就是一个任务节点。
现在节点过了,任务完了。
我只想安安静静过完这最后几天,然后离开这个世界。
车停在小区楼下。
这个小区叫“康宁苑”,老旧的六层步梯房。
我在四楼,程若的房子。
宋怀英帮我一起上楼搬东西。
开门进去的时候,客厅里我睡了三年的那张折叠沙发还摊在那。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原主的习惯,我也一直保持着。
主卧的门关着。
次卧的门开着。
裴寒的房间。
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程若和裴寒的合照。
两个人靠在一起笑。
拍照的地方是客厅。
就在我那张折叠沙发旁边。
宋怀英看到那张照片,脸又黑了。
“知舟,你的东西在哪?”
“就一个行李箱,在阳台角落。还有几件换洗衣服在沙发底下的收纳箱里。”
就这些。
三年了。
我在这个家里的全部痕迹,就是一个二十寸的旧行李箱和半箱衣服。
连洗漱台上都没有我的杯子。
因为程若说柜子放不下,让我用一次性的。
宋怀英一言不发地帮我把东西搬下楼。
塞进后备箱。
然后他站在车旁边点了根烟。
“知舟。”
“嗯?”
“你以后日子肯定会好起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我笑了笑。
“我知道。”
6
搬进宋怀英家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终于有了一张正经的床。
弹簧有点旧,但比折叠沙发强了一百倍。
我躺上去的时候,整个人放松下来。
系统面板在眼前浮动。
【脱离倒计时可自定义设置,最短1小时,最长72小时。】
【请问宿主是否现在设定脱离时间?】
我想了想。
选了72小时。
三天。
我想在这个世界用自己的方式过最后三天。
不是为了报复谁。
剧本已经结束了。程若和裴寒在我的生命里已经翻篇了。
我只是想做几件原主想做但没做成的事。
第一件事,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原主之前上班的那家公司。
其实说“上班”有点客气了。
原主在这家叫“恒丰贸易”的小公司做会计,月薪四千五。
但实际上他干的活远不止会计。
采购对账他做,仓库盘点他做,老板娘的私人报销单他也做。
三年了,没涨过一分钱。
因为原主老实,不会谈薪。
而且他大部分精力都花在应付程若了,哪还有心思争取什么。
我到公司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半。
前台小姑娘看到我愣了一下。
“韩哥?你不是请了假吗?”
“对,我今天来是办离职的。”
”……离职?“
我没多解释,直接去找了财务主管老陈。
老陈五十多岁,戴副老花镜,平时对我还算客气。
看到我来也有点意外。
”知舟,你不是请假了?“
”陈哥,我想辞职。“
他摘下眼镜看了我半天。
”你想好了?“
”想好了。家里有些变故,在这边待不下去了,打算换个城市重新开始。“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这干了三年多了,活干得一直挺好。要不是老板娘压着不给你涨薪,我早就替你打报告了。“
”我知道,谢谢陈哥。“
”你要是真想走,我这边不拦你。手续我帮你加急,今天就给你办。“
”麻烦您了。“
老陈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闷头干了三年,到头来也没落着什么好。以后出去了,别太老实了。“
我笑了笑。
不是苦笑。
是真心的。
”放心,以后不会了。“
手续办完的时候是中午十一点。
我拿着离职证明走出公司大门。
手机响了一下。
是之前公司的一个同事,名字叫许文亮。
发了一条消息。
”韩哥,你真辞职了?刚刚前台说的。“
”嗯。“
”走之前请你吃顿饭吧,你帮了我不少忙,那次报表的事我一直没谢过你。“
我想了想。
”行,你选地方。“
许文亮选了公司楼下一家兰州拉面。
两个大男人坐在路边的小桌上吃面。
他比我小两岁,去年刚来公司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我手把手教他做的表。
吃面的时候他一直在问我以后的打算。
我说还没想好。
他说:“韩哥,你这水平在这种小公司真的屈才了。你要是想找财务的工作,我表姐在一家会计事务所做人事,我帮你问问?”
”不用了,我可能要离开这座城市。“
”去哪?“
”还没定。“
他有点遗憾。
”那你保重。以后有什么用得着的随时联系我。“
”好。“
我吃完面结了账。
许文亮拦着非要AA。
我没让。
”你刚工作没多久,别乱花钱。这顿我请。“
他站在拉面馆门口看着我走远,喊了一句。
”韩哥,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我摆了摆手,没回头。
不是不想回。
是怕回头他看到我在笑。
笑得太开心了。
不太合适。
7
第二件事,是去了一趟原主父母的墓。
在城郊的一片公墓里。
老旧的石碑,刻着两个名字。
韩建国,陈秀兰。
原主的记忆里,父母走的时候他才十九岁。
一场车祸,两个人都没了。
留下他一个人。
也没留下什么钱。
处理完后事还倒欠了几万块。
他打了七年工,还清了债,然后被宋怀英介绍认识了程若。
以为遇到了可以一起过日子的人。
结果遇到了一个三年的骗局。
我蹲在墓碑前面。
买了一束白菊放在旁边。
我不是原主韩知舟。
但这三年我用着他的身份活着,穿着他的衣服,吃着他的苦。
我替他把该受的罪受完了。
剧本结束了。
他不会再被人欺负了。
”叔叔阿姨,你们儿子吃过的那些苦,到此为止了。“
我站起来。
风吹过来,带着远处山坡上松树的味道。
天很蓝。
手机这时候忽然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请问是韩知舟先生吗?“
”是我。“
”您好,我是城南街道的社区工作人员小刘。我们在核实辖区居民信息,发现您名下有一笔2019年的社区补贴一直没有领取,大概四千八百元。请问您方便这两天来社区服务中心办理一下吗?“
”什么补贴?“
”是之前针对符合条件的低保边缘户的一次性困难补贴。当时通知过一次但您没来领,后来就一直挂在系统里。现在我们年底要清理存量了,提醒您来办一下手续。“
四千八百块。
原主符合条件但从来没领过。
大概是当初通知的时候他正忙着给程若干活。
”好,我明天上午过来。“
”好的,带上身份证就可以了。“
挂了电话。
四千八百块。
加上我账户里剩余的钱。
够了。
够做第三件事了。
8
第三件事。
第三天上午。
我拿着新领到的那笔补贴去了一趟商场。
给宋怀英买了两条烟。
他爱抽烟但舍不得买好的,平时都是十块钱一包的红塔山。
我买了两条中华。
不算太贵,但对他来说算奢侈品。
拎着烟回到他家的时候,宋怀英正坐在客厅看手机。
看到我拎着东西进来,脸一下子就沉了。
”你干嘛买这个?“
”感谢宋哥这几天收留我。“
”你少来这一套!“他站起来,”我让你住是因为你现在有困难,你花这冤枉钱干嘛!“
”不冤枉。宋哥,你对我好了三年,我一直没机会表示。现在有机会了,你就收下。“
他瞪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嘴张了两次没说出话来。
最后叹了口气。
”你这人就是太实在了。“
他接过烟,放到鞋柜上面。
然后拉我坐下。
”知舟,我昨天找人打听了一下。“
”打听什么?“
”程若那个养弟裴寒,你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不知道。三年了我也没搞清楚他到底有没有工作。“
”他没有。一天正经班都没上过。但他手里有钱。“
”什么意思?“
”程若父母留下的那两套拆迁安置房,一套在程若名下,一套在裴寒名下。裴寒那套去年卖了,拿了七十多万。程若那套没卖,但她把三楼的房子租出去了,一个月租金两千三。“
也就是说。
裴寒手里有七十多万存款,程若每个月有租金收入。
而我这三年拿四千五的工资,百分之七十上交给程若。
她口口声声说”家用不够”。
钱呢?
宋怀英看着我的表情,以为我要发火。
“知舟你别冲动,我不是想让你回去找她闹。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以前被蒙在鼓里了。这对姐弟压根不缺钱。他们缺的就是一个傻子替他们挡风遮雨。”
我点了点头。
“宋哥,我知道了。没事。”
“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气的。已经结束了。”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知舟,你最近变了。”
“变了?”
“以前你遇到事就缩,谁说你两句你就认了。现在不一样了。你这两天说话做事都利利索索的,像换了个人。”
我笑了笑。
“可能是想通了吧。”
宋怀英不知道的是,我是真的换了个人。
不过没关系。
这个秘密带不走。
也不需要带走。
9
最后一天下午。
脱离倒计时还剩六个小时。
我一个人坐在宋怀英家的阳台上。
这个小区不高,六楼就是顶楼。
能看到远处的城郊公路。
有大货车慢悠悠地开过去。
天边有一小块火烧云。
手机忽然响了。
程若。
我有点意外。
接了。
“韩知舟,你是不是把水电费的自动扣款取消了?”
她劈头就是质问。
我想了想。
对,昨天我把绑定在那套房子上的所有自动缴费全取消了。
水电燃气网费物业费。
全是用我的银行卡绑定的。
三年了,一直是我在交。
“取消了。”
“你什么意思?我们虽然离了但你也不能说走就走吧?这个月的物业费还没交呢!”
“程若。”
“干嘛?”
“你看一下离婚协议上写的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我继续说。
“离婚协议上写的‘双方无共同财产,无共同债务,各自名下财产归各自所有。’”
“你起草的。你签的。我也签了。”
“那套房子是你的名字。水电燃气物业费从来都是户主的义务。跟我无关了。”
“你——”
她好像被噎住了。
“韩知舟,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话的。”
“以前是以前。”
我挂了电话。
把她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把手机放在栏杆上。
远处的火烧云越来越红。
系统面板自动弹出来。
【脱离倒计时:5小时47分。】
【宿主是否有未完成事项?】
没有了。
工作辞了。
行李搬了。
该谢的人谢了。
该断的人断了。
我该做的都做完了。
阳台门响了一下,宋怀英端着两杯茶走出来。
“坐这干嘛呢?喝茶。”
他把杯子递给我。
“宋哥。”
“嗯?”
“我可能明天就走了。”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去哪?”
“换个城市。”
“想好去哪了吗?”
“还没。”
“你这人,”他摇了摇头,“什么都还没想好就要走。”
“有些事不用想太清楚。离开了就好了。”
宋怀英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举起杯子。
“那祝你一路顺风。”
“谢谢宋哥。”
两杯茶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风从远处吹过来。
不冷不热。
刚刚好。
10
第二天清晨五点。
天刚蒙蒙亮。
我起身把被子叠好。
枕头下压了一个信封。
里面有两千块钱和一张纸条。
“宋哥,房租和饭钱,谢谢你。韩知舟。”
我拎着行李箱走下楼。
楼道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小区门口的保安亭里有人在打瞌睡。
外面的世界安安静静的。
路灯还没灭。
天边有一线微弱的鱼肚白。
我站在小区门口,打开系统面板。
【脱离倒计时:0小时23分。】
【是否立即脱离?】
我看了一眼身后的楼。
四楼。
宋怀英还在睡。
希望他看到那个信封的时候不要太唠叨。
我又看了一眼远处。
城南的方向。
火锅店应该还没开门。
但我好像又闻到了那天牛油的香味。
三年。
不长不短。
说不上受了多大的苦。
但确实憋屈。
不过也结束了。
我点了“立即脱离”。
眼前的世界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声音消失了。
光消失了。
风消失了。
最后消失的是那股牛油火锅的味道。
然后一切归于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宿主已脱离第37号世界。】
【任务评价:完美配合。】
【奖励结算中……】
我闭着眼睛。
嘴角翘了一下。
不知道下一个世界有没有火锅。
如果有的话。
我希望这次能坐主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