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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1:22:22

第一章

京城,定远侯府后院柴房。

深秋的风刮过破窗棱,吹得桌上的桐油灯灯芯乱晃。

定远侯府少将军霍英站在屋当中,身上亮银甲胄未卸,腰佩雁翎刀,长眉入鬓,凤眼含霜。她居高临下看着坐在小板凳上的陆淮,眼神带着施舍与冷漠。

桌面上摊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张按着红手印的借据,右边是一份盖着刑部大印的流放文书。

“陆淮,本将军不和你绕弯子。”霍英拔下发间的金簪,在桌面上笃笃敲了两下,“陛下已经下旨,苏家卷入盐铁案,苏雪卿按律当流放西北宁古关,三千里长途,非死即残。”

陆淮嘴里叼着半根干草,手里拿着个破布包,正专心致志往里头塞几件打了补丁的粗布短打。听到苏雪卿三个字,他皮皮地抬了一下眼皮:“恭喜苏二公子喜提西北游,听闻宁古关冬天的风能把耳朵削下来,他那小身板,估摸着过雁门关就得冻成冰坨子。”

“放肆!”

霍英脸色沉下,手掌往桌上一拍,震得油灯跳了两跳:“雪卿自幼熟读诗书,身子骨娇贵,怎受得住塞北酷寒风沙?你打小在关外沙堆里刨食,皮糙肉厚,野草一样扔哪儿都能活。陛下念我定远军平叛有功,许我用军功换一人免罪。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朝廷必须见着一个去西北服苦役的人头。”

陆淮手里的动作停了,眉毛挑起来:“大将军的意思是,让我替他去流放?”

“本将军在抬举你。”霍英昂起下巴,神情倨傲,“你十二岁那年,西北大旱,你在死人堆里捡剩馍吃,是我看你可怜,把你捡回军营。后来入京,你无名无分赖在侯府偏院,整整三年,吃我的,住我的,连你身上穿的粗布袍子都是侯府出的银子。”

陆淮伸手从怀里摸出个边缘磨得发毛的小算盘,啪嗒啪嗒拨弄起来:“霍将军,算账得讲良心。十二岁那年你在戈壁滩迷路,脱水快咽气,是我用半葫芦马尿加沙棘汁把你灌活的。你拍着胸脯说要报恩,把我当童养赘婿领回府。结果第二天你瞧我瘦得跟干柴一样,当场变脸,说侯府不养吃白饭的闲汉,想当赘婿就得自己攒彩礼。”

霍英眉心微拧,目光躲闪了一下,随即化为冷笑:“陈年旧事,你倒记仇。”

“我不仅记仇,我还记账。”陆淮手指翻飞,算盘珠子撞得脆响,“进京三年,你嫌我粗鄙,不准我出后院,吃饭按客栈天字号标准收我伙食费,一碗杂合面要我八文钱;住柴房按内城临街旺铺算房租,一个月扣我二两银子。我天天给府里洗马、劈柴、挑大粪,赚的铜板全被你扣下,到头来你还能算出来我欠侯府两百二十三两四钱银子!”

陆淮指着左边那张盖了侯府印鉴的借据,眼睛瞪得滚圆:“两百二十三两!霍大将军,放高利贷的九出十三归都没你黑!我愁得后脑勺白头发都冒了三根!”

霍英被戳到痛处,眼底闪过一丝羞恼,抓起那张借据抖了抖:“那又如何?白纸黑字,官府认账。今日你要么替雪卿去西北服苦役,要么明日天一亮,本将军就送你去顺天府大牢,叫你尝尝京城死牢的滋味!”

陆淮看着那张借据,又看了看右边盖着刑部朱红大印的流放文书。

原本紧绷的脸色突然一松,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瘫在椅子上,嘴角咧开一个灿烂的笑。

“霍将军,空口无凭。”陆淮伸手一把扯住霍英冰冷的银甲披风,声音里带着压制不住的急切,“你先说明白,只要我穿上囚服替苏公子去西北吃沙子,这两百二十三两四钱银子的欠条,是不是当场撕毁?官府那边有没有底根?以后定远侯府还找不找我要一文钱?”

霍英愣住了。

在她设想中,陆淮要么痛哭流涕跪地求饶,质问她为何如此狠心;要么心灰意冷,如丧考妣地控诉她偏心白月光。

她甚至准备好了厚厚一叠说辞,用来敲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穷小子。

可陆淮不仅没哭,眼里居然在冒绿光。

那种绿光,像饿狼看见了肥肉。

霍英被他扯着披风,后退半步,厌恶地甩开他的手:“鼠目寸光!区区两百两银子,值得你如此作态?只要你按下手印,拿了流放文书明早启程,这张借据,本将军当场烧成灰烬!”

“口说无凭,立字为据!”陆淮动作快如闪电,从破布包里抽出毛笔,沾了唾沫在借据背面刷刷写下一行字:

定远侯府与陆淮账目两清,前尘宿怨一笔勾销,若再上门讨债,全家倒大霉。

写完,陆淮咬破右手食指,啪的一声按在落款处,随后将毛笔递到霍英眼皮子底下。

“签字,画押。”陆淮盯着她,眼神炽热得让霍英喉咙发干。

霍英冷哼一声,抓过笔飞快签上名字,接着从腰间解下侯府私印,重重盖了上去。

“现在满意了?”霍英将那张借据扔进炭盆,火舌瞬间将纸张卷噬。

火光映红了陆淮的脸。

他看着青烟升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神清气爽,连腰杆都挺直了三寸。

“满意,太满意了。”陆淮抓起桌上的刑部流放文书,叠得整整齐齐,小心翼翼塞进贴身里衣内,拍了拍胸口,“西北宁古关,好地方啊!风吹草低见牛羊,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还没人天天拿算盘珠子追着我扣房租!”

霍英见他这副不知死活的模样,眼中的鄙夷越发浓厚:“无知蠢物。你真当西北还是你小时候呆的荒地?如今北境蛮族叩关,宁古关苦寒无比,粮草短缺,流放犯人在采石场每日劳作六个时辰,吃的是发霉糠饼,睡的是结冰地洞。三千里长路,押解的差役杀人不眨眼,你能活到关外,就算祖上积德。”

她拂袖转身,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下脚步,背对着陆淮,声音里透着居高临下的冰冷:“明日清晨,刑部押解官差在城外十里亭交接。雪卿明日会去城楼送行,你记住了,离京之后,你就是畏罪流放的犯人,敢多说半个不该说的字,本将军有一百种法子让你暴毙在路上。”

“得嘞!大将军您慢走,门槛高,小心别摔了您金贵的大门牙!”陆淮笑眯眯地在后头抱拳。

霍英冷哼一声,推门而出,带起一阵寒风。

柴房门关上的刹那,陆淮脸上的傻笑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公文,又捏了捏自己的胳膊腿。

三年了。

在定远侯府装了三年孙子,天天演一个为了五斗米折腰的窝囊废,只因当年初入京城,根基未稳,需要侯府这块招牌挡住关外那些仇家的耳目。

如今仇家死绝,风头早过。偏偏定远侯府门禁森严,霍英又是个占便宜没够的吸血鬼,一直拿那张假借条捏着他。

他正愁没由头金蝉脱壳呢。

这女人倒好,亲自把朝廷开具的免死金牌……哦不,是官方合规的通关路引,恭恭敬敬送到了他手上!

宁古关?

采石场?

苦役?

陆淮嘴角咧到耳根,无声地笑弯了腰。

霍大将军怕是彻底忘了,宁古关总兵陆老怪,正是陆淮亲爹的结拜把兄弟;而威震塞北的十八路黑风骑大当家,到现在床底下还压着陆淮当年写的欠条呢!

西北不是人间炼狱。

对陆淮来说,那是龙入大海,回老家过年!

第二章

翌日清晨,浓雾锁城。

十里亭外,枯树上落着两只黑鸦,叫声凄厉。

陆淮换上了一身灰布囚服,脖子上套了个三十斤重的沉木枷锁,腕上锁着铁链,走起路来哗啦作响。

霍英领着一队亲兵,护送着一辆雕花马车停在官道旁。

车帘掀开,露出一个头戴白玉冠、身披雪白狐裘的年轻男子。男子面容苍白,眼圈微红,手里拿着一方丝帕捂着口鼻,正是苏雪卿。

“英妹,这……当真可行么?”苏雪卿声音发颤,看着戴枷锁的陆淮,眼里闪过惊疑与不安,“若被御史台查出来……”

霍英翻身下马,走到车窗边,语气放缓下来:“雪卿放心。负责押解的是我打点过的刑部老差役,领头的叫赵秃子,收了侯府五十两封口银子。西北天高皇帝远,到了宁古关,名字对得上就行,谁管皮囊下是谁?”

苏雪卿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多亏了英妹护我周全。那西北蛮荒之地,若叫我去,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

他转过头,居高临下看向陆淮,从车窗里递出一个油纸包,语气带着几分施舍:“陆兄,委屈你了。这里有些碎银和几块点心,你且收着,路上买口热水喝。”

陆淮脖子上顶着重枷,身子却笔直,眼睛落在苏雪卿那件油光水滑的白狐裘上。

“苏公子,点心就算了,糖分高,容易长蛀牙。”陆淮抖了抖手上的铁链,“你要是真过意不去,把身上那件狐皮大衣脱下来给我御寒呗?西北风硬,我瞅着你这狐狸皮挺抗造。”

苏雪卿脸色一僵,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慌忙把狐裘裹得更紧了些。

霍英脸色一沉,上前一步挡在车前,怒斥道:“陆淮!雪卿体弱畏寒,你休得放肆!有银子给你是赏赐,不要得寸进尺!”

陆淮撇撇嘴:“不要就不要,凶什么凶,等去了西北,看谁冻成狗。”

此时,两个身穿皂色公服、腰跨朴刀的差役骂骂咧咧从浓雾里走出来。

为首的满脸横肉,秃了半个瓢,正是赵秃子。另一人尖嘴猴腮,手里甩着一条浸了盐水的皮鞭。

赵秃子走到近前,先是对着霍英点头哈腰:“见过霍将军,见过苏公子。”

霍英神情倨傲,从袖中又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扔过去:“赵差爷,规矩你懂。出了十里亭,他就是苏雪卿。路上多照应些,别让他半道咽了气,到了宁古关交不了差。”

赵秃子掂了掂银子,喜笑颜开,转头看向陆淮时,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啪!

尖嘴猴腮的差役一鞭子抽在陆淮脚边的泥地上,溅起一片泥星子。

“看什么看!贼囚犯,还不滚过来给差爷磕头!”尖嘴猴腮厉声喝道。

霍英见状,眼神闪烁,对陆淮道:“在路上老实听差爷的话,少耍滑头,熬到西北,自有一口粗粮吃。”

苏雪卿在车窗里低低叹了口气,假模假样地擦了擦眼角:“陆兄,一路保重啊。”

陆淮没理会他们俩的戏码,甚至没看霍英一眼。

他迈开步子,拖着铁链走到赵秃子面前。

赵秃子抬手就去推陆淮的肩膀,嘴里骂道:“小兔崽子,还挺有脾气……”

话音未落,陆淮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耷拉着的眼睛里,瞳孔黑沉如铁。

赵秃子的手刚搭上陆淮的肩膀,陆淮藏在重枷下的右手手腕极其诡异地一抖,指尖夹着半截不起眼的黑铁残片,在赵秃子手腕的麻穴上轻轻一划。

赵秃子整条右臂瞬间酸麻无力,半边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差爷,走好路,摔着脑壳可没人赔。”陆淮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贴在赵秃子的耳朵边,用关外特有的土语快速吐出几个字:“黑风山,断头崖,黑狗皮下埋金沙。”

赵秃子浑身剧烈一震,原本浑浊的眼珠子瞬间瞪得比牛铃还大。

他看着陆淮,嘴唇哆嗦,半晌没喘上气来。

那是关外黑道走私铁器的顶级切口!

朝廷私底下贩卖兵刃给关外的大案,天下只有三个人知晓内情,而那三个人的顶头上司,正是当年在塞北呼风唤雨、后来诈死隐遁的陆阎王!

这小子怎么会知道这个切口?!

“你……”赵秃子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冷汗当场浸透了背心。

“小声点,差爷。”陆淮笑得人畜无害,甚至用戴着铁铐的手拍了拍赵秃子的肩膀,“霍将军看着呢,打起精神来,演戏要演全套。”

赵秃子到底是老油条,强压下心中的滔天巨浪,硬生生把脸上的惊骇扭曲成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看什么看!走!给老子走!”赵秃子扯着嗓子大吼,手里的刀鞘却极其轻柔地在陆淮背上虚点了一下。

陆淮顺势踉跄了两步,高声喊道:“别打了别打了,差爷饶命,我走就是!”

霍英坐在马背上,冷眼看着陆淮被两名差役推搡着远去,逐渐消失在官道浓雾之中。

苏雪卿在马车里轻声道:“英妹,这下……彻底安心了。”

霍英收回目光,勒转马头,神色淡然:“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罢了。能替你顶罪,是他的造化。回府吧,今日父亲从前线回京述职,府里账房乱作一团,正缺人手清点各营开支。”

马车辘辘折返,驶向繁华热闹的内城。

霍英不知道的是,刚刚走出五里地,拐过一片密林,官道上的画风就彻底崩坏了。

“哎哟,小祖宗!您快卸下来歇歇!”

密林深处,赵秃子满头大汗,拿着钥匙颤颤巍巍去解陆淮脖子上的沉木大枷。

尖嘴猴腮的差役正跪在地上,拿布巾小心翼翼地给陆淮擦鞋上的泥巴,一边擦一边抽自己的大嘴巴子:“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刚才那一鞭子是抽给那娘们儿看的,陆爷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咔哒一声,沉木大枷被卸了下来。

陆淮扭了扭酸胀的脖子,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赵秃子把霍英刚才给的五十两封口银,连同怀里原本藏着的三十两私房钱,一股脑全掏了出来,双手奉上:“陆爷,您……您当真是老当家的……”

“老当家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陆淮抓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抽出一张十两的银票扔回赵秃子怀里,“少打听。这一路上,我还是流放犯,你们还是差爷。”

“这哪敢啊!”赵秃子哭丧着脸,“我们给您当孙子还差不多!”

“少废话。”陆淮把剩下的银子往怀里一揣,从路边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这一路向西,走快点。前头三泉县有家烤羊腿地道得很,拿定远侯府的银子去吃烤羊,香!”

两名差役面面相觑,赶紧从行囊里掏出一包干净的肉干和皮囊水壶,弓着腰跟在后头。

哪有一点押解犯人的架势,分明是俩长随伺候着自家少爷出京春游。

第三章

入冬的西北,黄沙遮天,寒风如刀。

三千里流放之路,寻常犯人九死一生,皮开肉绽骨瘦如柴。

但官道上这一行三人,画风却诡异至极。

陆淮不仅没瘦,两颊甚至红润饱满,骑在一匹毛色发亮的杂毛骡子上,嘴里哼着关外小调。

后头跟着的赵秃子和尖嘴差役,身上披着厚实的羊皮袄,腰里挂着风干的野鸡野兔,走得满头大汗却红光满面。

这一路过来,他们根本没花自己的盘缠。

每到一个驿站,陆淮总能找到驿丞的七大姑八大姨;走到荒山野岭遇到剪径的山贼,陆淮往路当中一站,报出黑风山三个字,山贼大王当场滚鞍下马,痛哭流涕认陆爷,不仅送上好酒好肉,临走还倒贴了五十两买路财。

两个差役彻底给陆淮跪了。

这哪是去服苦役?这简直是祖宗巡视产业!

“陆爷,前头就是宁古关界碑了!”赵秃子指着前方黄沙漫卷中矗立的一座黑沉沉的关隘,咽了口唾沫,“咱……咱这公文怎么交?真按上头的文书,把您送进采石场?”

陆淮吐掉嘴里的草根,翻身下骡子:“交,照章办事。把文书递上去,就说罪犯苏雪卿押送到案。”

赵秃子有些心慌:“那采石场的监工可全是一群不认人的兵痞……”

“兵痞?”陆淮嘴角勾了勾,从怀里摸出两块碎银子塞进赵秃子手里,“走吧,进关。”

宁古关守备衙门前,刀枪林立。

一名胡子拉碴、身披重铠的千户正坐在门房里烤火喝酒,正是负责接收流放罪犯的军官,张彪。

赵秃子战战兢兢上前,递上公文:“回禀张千户,京城刑部押送罪犯苏雪卿到案,请千户大人验明正身,交割文书。”

张彪眼皮都没抬,接过文书扫了一眼,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苏雪卿?就是那个靠侯府裙带关系免了死罪的小白脸?定远侯府打过招呼了,说这人身娇肉贵,受不得累,让老子在关外多‘照顾’‘照顾’!”

说到照顾两个字,张彪嘴角露出狰狞的笑。

定远侯府霍英的亲笔信早就八百里加急送到了宁古关,信里明晃晃地写着:此人虽免死罪,但生性顽劣,在采石场不必优容,严加看管,务必消磨其野性,留一口气不死即可。

霍英以为来的是陆淮,故意要折磨他,让他吃尽苦头,体会人情冷暖。

“人呢?弄进来!”张彪抓起桌上的铁烙铁,冷笑道,“先滚两道杀威棒,教教他关外的规矩!”

门帘一掀,陆淮迈着八字步晃了进来。

屋里火盆烧得旺,陆淮把头上的破毡帽往后一扯,露出整张脸,笑嘻嘻地冲着张彪喊道:“张黑子,三年不见,你这胡子长得快能编草鞋了,腰上的暗疮治好了没?”

啪嗒!

张彪手里的铁烙铁直接掉在炭盆里,火星四溅。

他猛地站起身,身后的胡凳被带倒,发出巨大的闷响。

张彪使劲揉了揉眼睛,眼珠子几乎从眼眶里瞪出来,死死盯着陆淮。

“陆……陆……”张彪舌头打结,脸色由黑转白,又由白转紫。

赵秃子和尖嘴差役吓得腿软,以为千户要发飙杀人。

下一刻,却见身高八尺、满脸横肉的张彪噗通一声从公案后绕出来,大步冲上前,一巴掌拍在陆淮肩膀上,震得屋顶落灰。

“哎哟我的亲祖宗!怎么是你?!”张彪扯着大嗓门嚎了起来,“公文上写的不是苏什么玩意儿吗?你小子怎么套着个死囚衣服回来了?!”

陆淮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定远侯府那位霍大将军,用我的命换她心上人的安稳,特意差人把我‘流放’回来的。”

张彪愣了三息,随即爆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哈哈哈哈哈!那娘们儿脑子被驴踢了吧!把你流放到宁古关?她知不知道这整个宁古关军营的冬粮,到现在还是赊你陆家车队的账?!”

赵秃子和尖嘴差役直接瘫坐在地上,目瞪口呆。

张彪一把夺过桌上的公文,撕了个粉碎,扔进火盆:“去他娘的采石场!走,后营去!总兵大人上个月还在骂娘,说关内盐路断了,正盼着你小子回来盘活黑市呢!你今天要是去采石场搬一块石头,老子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夜壶使!”

陆淮笑着拦住他:“别撕啊,文书留着,得盖印交差。赵差爷他们还得回京复命呢。”

张彪抓起公章,在残存的交割回执上胡乱盖了十几个红印,塞给赵秃子,骂道:“滚滚滚!回京告诉霍家那娘们儿,人收下了,‘照顾’得非常周到!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赵秃子拿着盖满大印的回执,哆哆嗦嗦磕了三个头,连滚带爬逃出了宁古关。

回到后营,酒肉摆开。

热气腾腾的手把羊肉、烈性烧刀子摆了满满一桌。

张彪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压低声音问道:“陆少爷,你既然金蝉脱壳脱出来了,接下来怎么整?继续回黑风山当你的大当家?”

陆淮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羊肉扔进嘴里,嚼得满口流油,慢条斯理地摇了摇头。

“当土匪能赚几个钱?格局小了。”陆淮敲了敲桌子,“如今北蛮闹饥荒,急需粮食铁器;关内商贾手里压着大批丝绸茶叶运不出去;宁古关守军半年没发军饷,穷得当裤子。”

张彪眼睛放光:“你有招?”

陆淮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明天开始,重开互市。以朝廷戴罪苦役的名义,老子在关外设卡收税。蛮族的牛羊皮毛我收,关内的盐铁布匹我运。三个月内,我要让这宁古关每一两银子的进出,都得过我陆淮的算盘!”

第四章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定远侯府后堂,气氛压抑得仿佛要滴下水来。

啪!

定远侯霍振山一巴掌拍在紫檀木八仙桌上,桌角的茶杯跳起来,跌在青砖地面上摔得粉碎。

“混账!简直荒唐!”

霍振山须发皆张,指着跪在地上的霍英破口大骂:“你竟敢瞒着老子,用军功换下苏家那个窝囊废,还把陆淮换去西北流放?你脑子里装的全是泔水吗?!”

霍英跪得笔挺,银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仰着头咬牙道:“父亲!雪卿是礼部侍郎之子,温润如玉,才华横溢,与女儿情投意合。他身子娇弱,去西北就是送死!那陆淮不过是个下贱仆役,市侩贪婪,满身铜臭,能替雪卿去塞北受刑,是他修来的福分!”

“放你娘的狗屁福分!”

霍振山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剧烈咳嗽了几声,指着霍英的鼻子骂道:“市侩?铜臭?你可知这三年老子在前线打仗,二十万定远军的粮饷缺口是怎么补上的?!你以为朝廷拨的那点烂银子够养活几万战马?!”

霍英眉头深锁,眼神中带着不解:“不是朝廷户部拨发的抚恤,加上侯府田庄的产出么?这与陆淮何干?”

“田庄产出?就凭京郊那八百亩盐碱地?!”

霍振山猛地抓起桌上一本厚厚的账册,劈头盖脸砸在霍英身上。

纸页哗啦啦散落一地。

“你看看!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霍振山怒吼道,“三年前,府里账面亏空四万两白银,老子在外领兵,天天被债主逼得想抹脖子!是陆淮!他把自己关在账房三天三夜,改了田庄租约,开了四家车马行,倒腾关东药材和蜀地锦缎,不仅把亏空抹平,每年还能暗中给前线送去三万石精粮!”

霍英瞳孔骤然放大,呼吸猛地一滞。

她急忙伸手捡起地上的账册,翻开几页。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小楷,每一笔银子的进出、每一批货物的流向,字迹苍劲有力,正是陆淮的手笔。

在账册最后一页,写着极其讽刺的一行小字:

代大将军垫付前线军粮银一万二千两,已从日常杂支扣除。

“这……这不可能……”霍英手指发颤,指甲几乎嵌进纸张里,“他平日里为了三文钱跟菜贩在大街上扯皮吵架,住柴房连灯油都要计较,他怎么可能……”

“那是他在藏拙!是老子当年求他在侯府隐姓埋名,替我们霍家守住这个烂摊子!”霍振山痛苦地闭上眼睛,“老子千叮咛万嘱咐,叫你入京后好生待他,将来侯府的家业少不了他帮衬。你倒好,嫌他粗鄙,处处防他,甚至还收他的房租饭钱?你……你简直丢尽了霍家的脸面!”

霍英喉咙发干,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她强撑着辩解:“就算他懂些算账的门道,那又如何?如今雪卿在府中,苏家乃诗书传家,雪卿精通算学古籍,定能打理好家业……”

话音未落,门外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老管家,满头大汗,噗通跪倒在门槛上。

“侯爷!大将军!大事不好了!”

老管家声音带着哭腔:“苏二公子方才拿着侯府的对公印鉴,去汇通钱庄支取了五千两现银,说要在西市开诗社,结果……结果在路上被骗进了赌坊,不到半个时辰,全输光了!如今赌坊的人拿着侯府的借据,堵在大门口要债呢!”

“什么?!”霍英猛地站起身,脸色一片惨白。

“还有!”管家擦着眼泪,“城外的三家车马行得知陆总管不在了,全部宣布罢工歇业。掌柜的说,他们只认陆淮的私章,别人拿侯府的大印去,他们一概不认!前线下个月急需的三千具寒铁重甲,全卡在半道上了!”

霍英身子晃了晃,眼前发黑。

怎么会这样?

平日里看陆淮整天吊儿郎当在后院晒太阳,偶尔算算账,看似无所事事。

为什么他一走,整个定远侯府的产业就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瞬间瘫痪塌陷?!

霍振山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茶几,拔出腰间战刀,刀锋直指霍英的面门,双眼赤红:“滚!给老子滚去西北!去宁古关把陆淮给我跪着请回来!三千重甲如果下个月送不到前线,老子提着你的脑袋去见陛下!”

霍英被刀风逼得后退两步,咬紧下唇,鲜血顺着嘴角渗了出来。

她不信。

她绝不信这天下离了陆淮就不转了!

“女儿去西北!”霍英拔出配剑,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与傲气,“但女儿去,不是去求他!他是朝廷钦定的流放重犯,如今在宁古关采石场生不如死!女儿带兵去,只要免了他的罪,许他侯府大总管的高位,他自会感恩戴德,跪着爬回京城!”

第五章

凛冬十二月,飞雪连天。

霍英带着一百精骑,押着面容憔悴、瑟瑟发抖的苏雪卿,顶风冒雪赶到了宁古关外。

一路行来,霍英的心越来越沉。

京城侯府的产业彻底崩了。

苏雪卿除了吟诗作对、挥霍无度,连最基础的算盘都不会拨,对账三天,硬是把侯府仅存的一点流动现银全算成了烂账。各路掌柜纷纷撤资,甚至连前线的粮饷都断了供应。

霍英不得不把苏雪卿也带上,打算到了西北,让陆淮交出车马行的密匙,顺便让苏雪卿在边关‘戴罪立功’,挽回名声。

在她想来,此刻的陆淮必定衣衫褴褛、皮开肉绽,在采石场的冰天雪地里冻得奄奄一息。

只要自己如天神般降临,扔给他一件厚棉袄,说一句“我带你回京”,那个市侩的男人一定会痛哭流涕,把所有商业机密双手奉上。

然而,当马队穿过茫茫风雪,抵达宁古关十里开外的互市口时,霍英整个人僵在了战马之上。

眼前的景象,彻底打败了她的认知。

想象中凄凉萧条、白骨蔽野的边关废墟完全不存在。

一座连绵数里、由巨木和青砖筑起的集市拔地而起,四角立着高耸的望楼,挂满了大红色的灯笼,在风雪中红光夺目。

集市门口车水马龙,成百上千匹高头大马拉着满载货物的雪橇进进出出。

身披重甲的宁古关精锐守军,此刻竟然老老实实站在路口充当维持秩序的伙计,腰间不挎战刀,反而挂着厚厚的小账本,嘴里叼着毛笔,客客气气地指挥交通:

“蛮族的老铁往左边走!牛羊肉卸在甲字库!”

“关内江南商会的老爷往右边请!丝绸茶叶先去检疫验货!”

“别插队!插队罚款五两,直接充公给边军发年终奖!”

空气中弥漫着烤全羊的孜然香气、滚烫马奶酒的醇厚,以及……铜钱和银锭撞击时发出的清脆悦耳声。

“这……这是宁古关?”

苏雪卿缩在马车里,眼睛瞪大,满脸不敢置信:“不是说边关战乱,民不聊生么?这里怎么比京城的西市还要繁华?!”

霍英心中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她策马冲到集市门卡前,厉声喝道:“本将军乃定远侯府少将军霍英!奉旨巡视边防!宁古关总兵何在?张彪何在?!”

守在门卡前的一名军官抬起头,扫了霍英一眼,冷笑一声:“管你什么大将军小将军,进门先交过路费!一人一两,一匹马二两,带兵刃的双倍!”

霍英勃然大怒,唰的一声拔出腰间长刀:“放肆!朝廷命官巡视边防,尔等竟敢私设关卡,盘剥军官?!谁给你们的狗胆?!”

“我给的。”

一道懒洋洋、带着三分戏谑的声音从望楼上方飘了下来。

霍英猛地抬头。

只见集市最高的暖阁望楼上,铺着厚厚的白虎皮椅。

一个身穿纯黑水貂大氅、头戴暖帽的年轻男子正斜倚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瓷盖碗,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子。

男子面色红润,精神抖擞,腰间挂着一串纯金打造的微型小算盘,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在他身后,宁古关总兵张彪,那个在朝堂上谁的面子都不给的悍将,正弓着腰,满脸堆笑地拿着一把大蒲扇,给炭盆扇着风。

四目相对。

霍英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陆淮?!

怎么可能是陆淮?!

他没有戴枷锁,没有穿囚服,身上那件水貂大氅油光发亮,比苏雪卿那件破狐裘不知道贵重了多少倍!

而堂堂朝廷从三品的边关守将张彪,竟然在像个家奴一样伺候他扇炉子?!

霍英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眼前金星乱冒,连手中的刀都险些拿捏不住。

“陆……陆淮?!”霍英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指着望楼大喊,“你为何在此?你不是在采石场服苦役吗?张彪!你竟敢私自释放朝廷钦犯!你想造反不成?!”

张彪一听,把手里的蒲扇往地上一摔,扒着望楼栏杆破口大骂:“放你娘的连环臭屁!造反?老子是奉旨办案!陆爷现在是我们宁古关特聘的榷场大总管!朝廷兵部八百里加急特批的!陛下御笔亲题的‘关税奇才’!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陆爷的底盘上撒野?!”

霍英身形一晃,险些从战马上跌落下来。

特聘大总管?

关税奇才?

短短两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淮放下茶碗,缓步走到栏杆前,双手撑着栏杆,居高临下俯视着风雪中狼狈不堪的霍英,嘴角扬起一抹熟悉的、气死人不偿命的痞笑。

“哟,这不是定远侯府高高在上、一言九鼎的霍大将军么?”

陆淮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千里迢迢从京城跑来西北吃沙子,怎么着,是不是想念西北特产的羊杂汤了?可惜啊,今天的羊杂卖光了,大将军要是想吃,得排到明年开春了。”

第六章

风雪呼啸,集市口死一般寂静。

百余名霍家亲兵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霍英死死攥着刀柄,手背青筋暴起,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她仰头看着陆淮,沉声道:“陆淮!休要在此虚张声势!我承认,以往是我小看了你,没看出你通晓商道。如今府里账目混乱,车马行停业,边防重甲短缺,我父亲大发雷霆。你且随我回京,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本将军亲自去求陛下免了你的罪,侯府大总管的位置是你的,我还可以……许你平妻之位!”

这话一出,连坐在马车里的苏雪卿都惊呆了,脸色惨白地喊道:“英妹!你……你怎么能许他平妻?!”

霍英没有理会苏雪卿。

如今定远侯府大厦将倾,前线粮饷断绝,如果不把陆淮带回去,霍家就全完了!

面子、尊严、甚至婚姻,都可以作为筹码!

在霍英看来,平妻之位,对于一个原本连赘婿都算不上的乡野小子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足以让他感恩戴德,跪地谢恩。

然而,望楼上的陆淮听了这话,不仅没有丝毫感动,反而像是听到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哈哈哈哈哈哈!”

陆淮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金算盘噼里啪啦乱响,甚至笑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平妻?霍大将军,您这算盘打得,我在关外都听见响声了!”

陆淮止住笑,脸色骤然冷了下来,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清晰地穿透风雪:

“当年在死人堆里,我救你一命,你许我童养赘婿,结果进府第一天,就逼我签下两百二十三两的卖身契借条,把我当牲口一样使唤了三年!”

“苏雪卿犯了滔天大罪,你毫不犹豫把我当替死鬼扔出来,逼我替他去流放,甚至巴不得我死在采石场的烂泥坑里!”

“如今侯府亏空兜不住了,车马行瘫痪了,你父亲要砍你的脑袋了,你跑来跟我谈恩怨一笔勾销?还许我平妻?”

陆淮抬手指着霍英的鼻子,眼神凌厉如刀:

“霍英,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这宁古关内外三十六家商铺、关外十八路马贼的饷银、宁古关三万守军的冬粮,全捏在我陆淮一人手里!”

“户部尚书见了我叫陆老弟,兵部侍郎托我给他带关外老参,北蛮大单于的大儿子现在管我叫义父!”

“老子在塞北当土皇帝,吃香的喝辣的,大口吃肉大秤分金,我脑子进水了回京城去伺候你霍大小姐?去当那个被你天天算计房租饭钱的窝囊废平妻?!”

轰!

霍英脑海中一片空白,整个人僵在原地,被陆淮这一番话震得体无完肤。

户部尚书称兄道弟?

兵部侍郎有求于他?

蛮族大单于之子认他作义父?!

这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的脸上,将她曾经所有的骄傲、高贵与自以为是,砸得稀碎!

“不……不可能……”霍英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你若是这般厉害,当年为何要屈居于我侯府柴房?为何任由我苛待差遣?!”

“因为老子在等!”陆淮冷冷一笑,“当年关外局势未稳,老子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避避风头。后来风头过了,偏偏你那张两百多两的烂借据扣着老子的户籍底根,老子嫌打官司麻烦,懒得跟你撕破脸。”

陆淮嘴角挑起一抹极其嘲讽的弧度:

“我还得谢谢你啊,霍大将军。”

“若不是你亲自把朝廷盖了刑部大印的流放文书送给我,若不是你亲手在炭盆里把那张借据烧成了灰,老子哪能这么名正言顺、脱离奴籍,回到这关外大展宏图?!”

“这一切,全拜霍大将军所赐啊!”

噗!

霍英气血翻涌,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银甲。

原来如此!

原来从头到尾,被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不是陆淮,而是她自己!

她以为的施舍,是人家的金蝉脱壳;

她以为的惩罚,是人家的潜龙入海;

她为了保护白月光而走的一步棋,亲手毁掉了定远侯府最后的生路,却把陆淮送上了通天的大道!

“噗通!”

霍英再也支撑不住,从战马上跌落下来,单膝跪在雪地里,长发散乱,狼狈不堪。

她身后的苏雪卿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从马车里钻出来,跪在雪地里痛哭求饶:“陆爷!陆大爷!千错万错都是霍英的主意啊!是她逼你替罪的,与我无关啊!求求你给侯府放行一批重甲吧,不然回了京城,侯爷会杀了我的!”

霍英猛地转头,看着身旁涕泪横流、丑态百出的苏雪卿,心中一阵剧烈的反胃与绝望。

这就是她拼死护着的白月光?

这就是她宁愿牺牲陆淮也要保全的贵公子?!

在绝对的利益与生死面前,竟是如此卑劣懦弱的烂泥!

“陆淮……”霍英眼眶通红,死死盯着望楼上的那道身影,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当真……一点情分都不讲了吗?当年在西北荒原,我们同饮一葫芦水的情分,全作废了吗?”

陆淮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低头翻了翻,叹了口气。

“讲情分?好啊,亲兄弟明算账。”

陆淮招了招手,身后的张彪立马屁颠屁颠送上一把巨大的铁算盘。

陆淮手指翻飞,铁算盘在风雪中打得噼啪作响:

“当年那一葫芦水,救了定远侯独女一命,按市价,收你五万两银子不过分吧?”

“在侯府三年,我替你们打理车马行,扭亏为盈净赚六万两,抽成两成,是一万二千两。”

“你扣了我三年的伙食房租,折合精神损失费,算你三千两。”

“刚才你带兵闯我榷场大门,吓着了我养的看门狗,赔偿医疗费五百两。”

陆淮算盘一停,居高临下看着跪在雪地里的霍英,微微一笑:

“抹个零头,承惠白银七万两。”

“霍大将军,现银还是银票?支持通关货物抵扣。要是没钱……”

陆淮眼神一冷,指着身后的关外荒原:

“那就麻烦大将军带着你的亲兵,顺着原路滚回京城去喝西北风。我这宁古关的一粒米、一块铁,你休想带走分毫!”

“你……”霍英浑身颤抖,喉咙发腥,眼里的光彩寸寸碎裂。

七万两!

如今的定远侯府,别说七万两,连七百两现银都拿不出来!

冷冽的风雪灌进霍英的铠甲,冻得她骨髓生疼。

她看着高高在上、被漫天灯火与无数精兵簇拥着的陆淮,又低头看了看泥水里满身污秽的自己,终于明白,从她亲手烧毁借据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她这辈子都再也高攀不起了。

望楼之上,暖阁之中。

张彪端着热腾腾的烤羊排走上来,咧嘴笑道:“陆爷,痛快!接下来这帮京城来的叫花子怎么处理?真让他们冻死在外头?”

陆淮拿起小银刀,割下一片外焦里嫩的羊肉放进嘴里,嚼得满口生香。

“冻死多浪费,活着才能榨出油水。”陆淮斜睨了一眼城楼下跪着的几道身影,淡淡道,“传我的话,霍大将军想进关避风雪可以,按人头算,进门先扫雪三个时辰,洗马槽两天,管一顿粗糠稀饭。”

“得嘞!小的这就去办!”张彪狂笑着领命而去。

风雪越来越大。

城楼下的哭喊声与求饶声渐渐被呼啸的风声淹没。

陆淮端起温热的黄酒,仰头一饮而尽。

算盘在手,天下我有。

这塞北的万里江山与滚滚财源,才刚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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