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重生了。
回到零一年,她做的头一件事,是掏光家底在鹏城买了五套房。
第二件事,把三岁的我丢进大山里的福利院。
第三件事,领养了一个叫苏念白的男孩。
就是上辈子亲手把我从三十二楼推下去的那个人。
走的那天,她搂着苏念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念白,你以后就是妈唯一的孩子。”
铁门关上。
我没哭。
因为我也重生了。
上辈子他偷走我的论文,霸占我的专利,在我爸妈葬礼上笑着说:“他们的东西,没你一分。”
这辈子,我要一样一样拿回来。
十八年后,苏念白西装革履站在国际学术峰会的聚光灯下。
台下座无虚席。
我坐在最后一排,打开了手机。
“各位,有段录像,想请大家品鉴一下。”
1
零一年腊月,鹏城下了场罕见的冻雨。
我记得那天的冷。
不是那种冬天该有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冷,三岁小孩的记忆本该模糊,但重生之后,所有细节都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
我妈周素琴穿了件藏青色大衣,头发扎得很高,整个人的精气神跟上辈子完全不一样。
上辈子这个时候,她还在菜市场跟人为了两毛钱吵架。
这辈子,她眼睛里全是光。
重生者的光。
“陈叔,手续办好了吗?”
福利院院长是个瘦高个老头,姓陈,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他翻着一沓文件,眉头皱成了麻花。
“周女士,孩子才三岁,你确定要……”
“确定。”
我妈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我站在走廊的角落里,身上穿着她今天早上刚给我套的新棉袄。蓝色的,袖口还带两只小熊,是她专门去商场挑的。
这件棉袄是她给我最后的东西。
她蹲下来看我,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抿了两下。
“沈屿,你要听话。”
沈屿,这是我的名字。
上辈子也叫这个名。
上辈子她也是这么看着我的。
但上辈子,她没把我扔掉。
“妈妈有事要去忙,你在这里等妈妈,好不好?”
我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三岁孩子的眼睛装着三十岁的灵魂,不知道她看没看出来。
“好不好嘛?”她声音抖了一下。
我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大衣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小片灰。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她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关上,铁质的锁扣咬合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咔嚓声。
陈院长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后脑勺。
“孩子,进来吧。”
我跟着他走进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屋子。四张上下铺,已经住了五个孩子。墙皮脱落,露出下面灰黄的水泥。窗户上糊着报纸,风从纸缝里灌进来。
我爬上分给我的上铺。
褥子很薄,被子更薄。
我把新棉袄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涌的不是委屈。
是上辈子的画面。
二零一九年,我二十一岁。
沈屿,华清大学材料科学专业,博士在读。我花了三年时间研发的新型石墨烯复合材料,拿到了国家专利。
论文发在顶刊上,导师说我是近十年最有天赋的学生。
然后苏念白来了。
他是我妈领养的儿子,比我小一岁。从小成绩好,嘴甜,会讨人喜欢。
我在实验室熬了多少个通宵,他在家陪我妈吃了多少顿饭。
我妈看他的眼神,比看我的时候温柔一百倍。
“念白多懂事啊,你看你,跟念白学学。”
这是她的口头禅。
我没当回事。
直到苏念白偷了我的实验数据。
导师叫我去办公室的那天,我还以为是讨论新课题。
推开门,苏念白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嘴角挂着笑。
导师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沈屿,苏念白的论文和你的数据高度重合,学术委员会已经介入调查。”
我愣住了。
苏念白偏过头看我,那个笑容我一辈子忘不了。
是那种“你能拿我怎么样”的笑。
调查结果出来得很快。
苏念白的论文发表时间比我早三天。
他提前把我的数据复制走了。
我被取消博士资格。
导师不再接我的电话。
同学看我的眼神像看瘟神。
我去找我妈。
“妈,苏念白偷了我的论文。”
她正在厨房剥虾,抬了下眼皮。
“念白说是你抄他的。”
“你信他?”
她放下虾,擦了擦手,看我的眼神很平静。
“屿儿,念白从小就比你聪明,你抄他的也正常,妈不怪你,以后别做这种事了。”
那一刻,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掉了。
不是心。
是从小到大积攒的所有“她是我妈,她不会不信我”的执念。
碎得渣都不剩。
后来的事更荒唐。
苏念白凭着那篇论文拿到了国际材料科学协会的青年奖,签了跨国企业的研发合同,年薪七位数。
而我在出租屋里靠写代码接零活过日子。
二零二一年,我爸因为投资被骗,负债累累,心梗去世。
三个月后,我妈查出胃癌晚期。
她临终前把我叫到床边。
我以为她要跟我说句对不起。
她说的是:“念白太忙了,你替妈照顾好他。”
她到死都在惦记苏念白。
葬礼那天,苏念白穿了身黑色西装,站在灵堂前面,模样很体面。
我站在角落里。
他走过来,整了整袖口。
“沈屿,你爸妈的那几套房子,遗嘱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看着他。
他笑了。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是妈主动给的。她说你没出息,怕你败光家产。”
我的手在抖。
不是气的。
是恨的。
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
“哦对了,”他拍了拍我的肩,“你那个石墨烯专利的后续授权费,公司下个月打给我。你要是缺钱,可以来给我打工。”
他转身离开,皮鞋踩在灵堂的石砖地面上,每一步都轻飘飘的。
那天晚上我站在我爸妈住过的那栋楼的天台上。
三十二楼。
风很大。
我没想死。
但苏念白上来了。
他说他来找我聊聊。
然后我的身体腾空。
后背撞上栏杆的触感,我记得很清楚。
他的手推在我胸口。
力道不大,但足够。
坠落的时候我看见他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用手机拍了张照。
然后我就醒了。
醒在零一年。
三岁。
躺在福利院的上铺。
窗外冻雨还在下。
我妈刚刚把我扔在这里。
她重生了。
她选择重新养苏念白。
她选择把我扔掉。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上辈子所有的事,她都知道。
她知道苏念白偷了我的论文。
她知道苏念白抢了我的遗产。
她甚至可能知道苏念白推了我下楼。
但她仍然选了他。
不,更准确地说,她重生之后,第一时间做的事就是——
把我这个“障碍”提前清除。
这样苏念白就能独享一切。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三岁小孩的手攥着被角,指关节发白。
好啊。
你们选了这条路。
那就别怪我了。
2
福利院的日子不好过。
山区的冬天比鹏城冷得多,水管冻住是常事,早上起来脸盆里的水结了一层冰碴子。
我不挑。
上辈子死过一次的人,不会被冷水吓住。
陈院长对我不错,可能是看我年纪最小,又不哭不闹,觉得心疼。
“沈屿,你这孩子真怪,别的小孩刚来都哭,就你不哭。”
“哭有用吗?”
他愣了一下,摇摇头。
“没用。”
“那就不哭了。”
他蹲下来看我,沉默了好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给我。
“吃吧。”
我剥开糖纸,奶糖在舌头上慢慢融化。
甜的。
上辈子我已经很久没吃过甜的东西了。
福利院一共二十三个孩子,最大的十五,最小的就是我。大孩子不怎么搭理我,但也没人欺负我。这地方的规矩简单——谁能干活谁说话。
我三岁,干不了什么活。
但我能学。
福利院隔壁有个村小学,老师姓方,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嗓门很大。陈院长跟她说了我的情况,她同意让我旁听。
一年级的课对我来说跟玩一样。
上辈子博士在读的底子摆在那里,加减乘除闭着眼睛做。
方老师第一次注意到我,是我把三年级的数学卷子做完了。
她站在我桌子旁边看了五分钟,一道一道对答案。
全对。
“你几岁?”
“三岁半。”
她的眼镜差点掉下来。
“谁教你的?”
“自己看书看的。”
她把卷子收起来,回办公室坐了半天。
第二天她找到陈院长。
“老陈,这孩子不对劲。”
“怎么了?”
“天才。至少是天才。”
陈院长看了我一眼,我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微积分的公式。当然我不能画太复杂的,三岁半的手腕控制力有限。
“你说他三岁半的孩子,怎么会做三年级的数学?”
“我也想知道。”陈院长挠头。
他们不知道的是,我不只是会做数学。
上辈子的知识全在脑子里。
材料科学、物理、化学、英语。
这些是我的武器。
但我不急着亮出来。
太早暴露,只会引来麻烦。
我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两件。
第一,活下去。
第二,等。
等一个人出现。
零三年春天,我五岁。
那天下午方老师急匆匆跑来福利院找陈院长,进门就嚷嚷。
“老陈!省里有个少年科学天才选拔计划,资助贫困地区的优秀孩子!名额就三个!”
陈院长正在劈柴,斧头停在半空。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跟沈屿有关系!这孩子现在已经在做初中物理的题了,我拿了套中考模拟卷给他,他考了九十三分!五岁!”
陈院长慢慢放下斧头。
“你确定不是瞎蒙的?”
“选择题可以蒙,大题怎么蒙?解题步骤写得比我班上初三学生还规范!”
我站在窗户后面听他们说话。
其实那张卷子我故意扣了七分,满分太扎眼。
这个选拔计划,我上辈子听说过。
它的全名叫“启明星青少年科学人才培养工程”,由省科技厅和教育厅联合发起,每年在全省选拔三十名有突出科学潜力的青少年,提供全额教育资助直到大学毕业。
上辈子我没赶上,因为那时候我在鹏城上学,我妈觉得没必要报名。
这辈子,它送上门了。
但我更在意的不是这个计划本身。
而是这个计划背后的人。
评审委员会的主任委员,叫顾正则。
鹏城大学材料科学院院长,国家杰青,长江学者。
上辈子,他是苏念白的博士导师。
也是帮苏念白洗白学术造假的人。
那篇偷了我数据的论文之所以能发表,就是因为顾正则动用了自己的关系网,帮苏念白走了绿色通道。
他不是不知道真相。
他知道。
但苏念白给了他想要的东西——一个听话的、愿意把成果挂他名字的学生。
这辈子,我要先拿到他的资源。
然后在合适的时候,让他亲手把苏念白送上审判台。
两周后,方老师帮我报了名。
初赛是笔试,在县城考。
陈院长骑着他那辆破摩托车,带着我颠了两个小时的山路。
考场设在县一中的教学楼里。
我走进去的时候,监考老师看着我的准考证,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你就是沈屿?”
“是。”
“你今年五岁?”
“是。”
她低头跟旁边的老师耳语了几句,两个人都看了我一眼。
我走到座位上坐下。
椅子太高,脚够不到地面,晃荡着。
旁边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瞟了我一眼,嘴角撇了撇。
“幼儿园跑出来的?”
我没理他。
试卷发下来。
数学、物理、逻辑推理,三科综合卷,满分三百。
我用了四十分钟做完。
考试时间两个半小时。
我把笔放下的时候,监考老师以为我要上厕所。
“做完了。”
“什么?”
“做完了,可以交卷吗?”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的卷子。
然后她的表情从质疑变成了空白。
就是那种大脑短路、完全处理不了眼前信息的空白。
“你……全做了?”
“全做了。”
“最后那道附加题也做了?”
“做了。那道题用的是拉格朗日乘数法,不过我简化了一下步骤。”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把卷子递给她,背着陈院长给我缝的小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脸上。
暖的。
三周后,成绩公布。
全省初赛第一名。
满分三百,我考了二百九十七。
扣掉的三分是我故意的。
我不需要满分带来的关注度。
我需要的是那个名额。
和它背后,通向顾正则的那条路。
我的棋局,从这一刻开始。
3
零三年夏天,省城。
启明星计划的复赛在省科技馆举行。
来参加的一共四十二个孩子,最小的八岁。
然后就是我,五岁。
报到的时候,工作人员核实了三遍我的年龄。
“你的监护人呢?”
“我是福利院的。”
她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我。
“院长有事来不了,让我自己来的。”
这是假话。陈院长本来要来的,但福利院突然有个孩子发高烧,他走不开。方老师把我送到省城汽车站,我自己坐大巴来的。
五岁的孩子独自坐四个小时的大巴。
售票员以为我是走丢的。
我跟她说了三遍“我是来参加比赛的”,她才放我上车。
复赛分笔试和面试两部分。
笔试我不担心。
面试才是关键。
因为面试官里有顾正则。
笔试那天上午,我提前十五分钟进了考场。
座位是按准考证号排的,我旁边坐了个瘦高的男孩,大概十二三岁,戴着眼镜,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他瞟了我一眼。
“你就是那个五岁的?”
“嗯。”
“我叫赵衍,省实验中学初二。”他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点探究,“你真的能做高中数学?”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觉得高中数学不太难。”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有意思。”
铃响了。
试卷比初赛难了不止一个档次。最后三道大题涉及到大学物理的内容,其中一道热力学的题目,甚至用到了统计力学的思路。
对十二三岁的孩子来说,这些题是天花板。
对我来说,是本科期中考试的水平。
我花了一个小时做完,检查了两遍。
这次我没有故意扣分。
因为复赛的成绩会直接送到评审委员会面前。
我需要顾正则看到我的名字时,坐不住。
交卷的时候,赵衍还在啃最后一道大题。他抬头看我起身,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
我冲他点了下头,走出去了。
下午是面试。
等候室里,四十二个孩子坐得七零八落。有的在翻书,有的在小声背资料,有的在发呆。
我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整理思路。
面试的关键不是展示我有多聪明。
是展示我“适合被培养”。
顾正则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上辈子我研究过他发表的每一篇论文,参加过他的三次公开讲座,甚至在学术会议上跟他握过手。
他是一个极度实用主义的人。
他看中的学生有三个特点:天赋极高、服从性强、能出成果。
苏念白完美符合这三条。
所以他选了苏念白。
我要做的,是让他觉得我比苏念白更好用。
然后在他把所有赌注压在我身上之后,让他发现苏念白的真面目。
“沈屿,请进。”
推开门。
面试教室不大,长桌后面坐了五个人。
中间那个,头发灰白,国字脸,戴金丝边眼镜,坐姿笔直。
顾正则。
五十七岁的顾正则,比我上辈子见到的年轻得多。眼睛很亮,盯人的时候有一种鹰隼般的锐利。
他看着我走进来,目光从头扫到脚。
五岁,一米零三,穿着福利院发的旧运动服,鞋子是方老师给我买的,稍微大了一号。
“你就是沈屿?”
“是。”
“五岁?”
“准确地说,五岁零四个月。”
他嘴角动了一下。
“笔试最后那道热力学的题,你用了什么方法?”
“玻尔兹曼分布函数。”
他身体微微前倾。
“为什么不用更简单的宏观方法?”
“宏观方法只能算出近似值,题目要求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必须走统计力学的路子。”
他看了旁边的评委一眼。
那个评委的表情和当初方老师看我卷子时一样——空白。
“你在哪里学的统计力学?”
“福利院隔壁的村小学有个小图书室,里面有两本大学物理教材,很旧了,书脊都散了。我翻过。”
“翻过就会了?”
“书上写得很清楚。”
顾正则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沉默了大概十秒。
“沈屿,你有什么目标?”
这个问题我准备了很久。
“我想做材料科学。”
他眉毛抬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材料是一切技术的基础。芯片、能源、航天,归根到底都是材料问题。谁掌握了新材料,谁就掌握了未来。”
这段话是上辈子我写在博士申请里的原文。
当时打动了我的导师。
现在我拿来打动顾正则。
他的眼神变了。
从审视变成了兴趣。
“你五岁,想得倒挺远。”
“年龄不影响想的远近。”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他笑了。
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好,我记住你了。”
面试结束。
走出门的时候,赵衍正好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
“怎么样?”
“还行。”
他又笑了。“你是不是只会说‘还行’?”
“那要看别人问什么。”
“我问你,这个选拔你能拿第几?”
我看着他。
“你想听真话?”
“当然。”
“第一。”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他摇了摇头,把手里的钢笔别进口袋。
“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一周后,结果公布。
启明星计划全省三十个名额,我排第一。
赵衍第四。
全额资助,从小学到大学毕业,所有学费、生活费由项目基金承担。
同时,评审委员会会为每个入选学生指定一名学术导师。
我的导师栏里,写着一个名字。
顾正则。
他亲自选的。
消息传到福利院的时候,陈院长把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十遍。
“沈屿,你被省里选上了,他们要送你去省实验小学念书。”
“我知道。”
“你不高兴?”
“高兴。”
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陈院长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笑一下会死啊。”
我笑了一下。
他反而眼眶红了。
“臭小子,出去了好好念书。要是有人欺负你,跟陈叔说。”
“好。”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把那件蓝色棉袄叠好放进箱子最底层。
小熊图案已经洗得模糊了。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我不会扔。
留着。
将来有一天,我会把这件棉袄还给她。
连本带利。
4
零三年九月,省实验小学。
我被直接编入三年级。
五岁读三年级,在整个省里都是头一遭。校长亲自跟教育局打了报告,特批的。
班主任姓李,三十出头的女老师,圆脸,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有条理。
她第一天把我带进教室的时候,全班四十二个孩子齐刷刷扭头看我。
“同学们,这是新同学沈屿,大家鼓掌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
一个坐在前排的胖男孩扭头跟同桌嘀咕:“这也太小了吧?幼儿园都没毕业吧?”
同桌捂嘴笑。
我走到分给我的座位坐下。
不在意。
这种事上辈子见得多了。
前三个月,我保持低调。
上课认真听,作业按时交,成绩维持在班级前五但不冒尖。
这是策略。
启明星计划的资助是长期的,但每年都有考核。考核不只看成绩,还看“综合表现”,包括跟同学的关系、老师的评价。
我不能太孤僻,也不能太显眼。
课间的时候,有人来找我说话。
赵衍。
启明星计划的入选者被分散安排在全省各重点学校,赵衍恰好也在省实验,读初二。
他第一次来三年级教室找我的时候,李老师还以为他是来找亲弟弟的。
“沈屿,出来聊聊。”
走廊里,他靠着墙,手里又在转钢笔。
“适应得怎么样?”
“还行。”
他白了我一眼。“又是这两个字。”
“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说说,顾正则教授找你了没有。”
我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上周他给启明星前十名都发了邮件,邀请我们寒假去鹏大实验室参观。但邮件里单独给你多写了一段,说会为你安排专门的辅导课程。”
“你怎么看到我的邮件的?”
“项目组的联络老师是我表姐。”
我靠在窗台上,没说话。
赵衍把钢笔收起来。
“沈屿,我跟你说句实话。顾正则这个人,能力很强,但名声不太好。”
“怎么说?”
“他带的学生出成果特别快,但好几个学生后来都跟他闹翻了。有人说他把学生的研究成果挂自己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爸是省科院的研究员,圈子里的事多少听过一点。”
我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
“就这样?不打算换导师?”
“不换。”
他拧起眉头。“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用他的资源学本事,又不是把命卖给他。”
赵衍看了我好一会儿。
“你这个人,五岁的皮,五十岁的心。”
我没接话。
他不知道的是,我要的不是顾正则的辅导。
我要的是他的人脉网络。
上辈子,苏念白就是通过顾正则的关系,认识了材料科学领域所有重要的人。
评审专家、期刊编辑、企业研发总监。
这些人脉是苏念白能够窃取我成果并成功洗白的根本原因。
这辈子,这些人脉得在我手里。
零四年一月,寒假。
鹏城大学材料科学实验室。
十个启明星计划的孩子站在实验室门口,眼睛都在放光。
各种仪器,扫描电镜、X射线衍射仪、原子力显微镜。
上辈子我在这间实验室待过两年。
每一台仪器的操作流程我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但我不能表现出来。
顾正则站在最前面,穿了件白色实验服,看起来很精神。
“同学们,欢迎来到鹏大材料科学实验室。今天我带你们参观一下,认识一些基本设备。”
他带我们一台一台走过去讲解。
讲到扫描电镜的时候,一个十四岁的女孩举手。
“顾教授,电镜的分辨率极限是多少?”
“目前商用的场发射扫描电镜,分辨率可以做到一纳米左右。”
“那有没有更高的?”
“有,透射电镜可以做到亚埃级别。但造价非常高。”
女孩点了点头,很满意地记在本子上。
我站在队伍最后面,什么也没问。
参观结束后,顾正则单独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书架上摆满了期刊和专著。
桌上有一张照片,是他和几个学生的合影。
我没看到苏念白。
当然看不到,现在是零四年,苏念白才四岁,还在鹏城跟着他亲生父母过日子。
“坐。”
我爬上椅子,脚还是够不到地面。
他倒了杯水推给我。
“沈屿,你的笔试成绩我看了。不光是启明星选拔的,还有你在村小学的所有考试记录。”
“嗯。”
“方老师说你已经自学完了高中物理和数学。”
“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还有几章没看完,书被隔壁班的小孩撕了。”
他嘴角抽了一下。
“我给你安排了一套课程,从大学物理开始,一直到材料科学基础。每周六上午两个小时,视频授课。教材我让人寄到你学校。”
“好。”
“另外,”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这是我最近在做的一个课题的文献综述。你拿去看看,看完了告诉我你的想法。”
我接过来。
标题是《石墨烯基复合材料的制备与性能优化研究进展》。
我的手微微收紧。
石墨烯。
上辈子毁了我的东西。
这辈子,要让它成全我。
“多久给你反馈?”
他本来随口问问,听到我这句话愣了一下。
“不着急,一个月内。”
“一周够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兴趣更浓了。
“好,那就一周。”
我抱着那叠文献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透过玻璃天花板打下来。
我站在那里,抬头看了一眼。
零四年。
离苏念白被我妈领养还有不到一年。
离他进入学术圈还有十几年。
离他偷我论文的那一天,还有十五年。
时间很充裕。
我不急。
棋盘已经摆好了。
该走下一步了。
5
零四年的鹏城,房价还没疯涨。
但我妈周素琴重生后买的那五套房,全在核心地段。
南山区两套,福田区两套,罗湖一套。
上辈子这些房子到二零二零年,总价加起来超过八千万。
我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上辈子苏念白在我爸妈葬礼上拿着房产证一套一套数给我听的。
“南山那套海景房现在值两千三百万,福田写字楼一千八,哥,你觉得这些加起来多少?”
他管我叫哥。
每次叫这个字的时候嘴角都带着笑。
那种笑让人觉得恶心,从胃里翻上来的那种恶心。
不过这些事现在想没用。
我现在六岁,还在省实验小学读四年级。
顾正则每周六的视频课我一节没落,大学物理和材料科学基础已经系统过了一遍。他发过来的那篇石墨烯文献综述,我第三天就写了八页反馈意见寄回去。
他收到后打了个电话来。
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你确定这是你自己写的?”
“确定。”
“第六页关于CVD法制备石墨烯的温度梯度分析,你提了一个改进思路,把退火温度从1000度降到800度,用镍铜合金做催化基底。”
“嗯。”
“这个思路目前全世界只有MIT的一个课题组在试。还没发论文。”
我心跳快了半拍。
上辈子那个思路就是我博士论文的核心创新点之一。MIT的那个组后来确实发了论文,但比我的成果晚了八个月。
“我是从热力学第二定律推出来的。降低退火温度可以减少晶界缺陷,但普通铜基底撑不住,换成镍铜合金可以平衡催化活性和基底稳定性。”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沈屿。”
“嗯。”
“你如果是个二十五岁的博士生跟我说这些,我不会惊讶。但你六岁。”
“年龄不影响物理定律。”
他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我听不太懂的复杂情绪。
“我会给你申请提前进入实验室的权限。暑假来鹏大,做一组验证实验。”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宿舍的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提前进入实验室,这比我预计的快了两年。
上辈子我是十七岁才第一次进顾正则的实验室。
这辈子,六岁。
时间线在加速。
但有些事情的时间线不会变。
零四年九月,苏念白被领养了。
消息不是我主动打听的。
是赵衍告诉我的。
“沈屿,你知不知道你妈又领养了一个孩子?”
课间,走廊。
我转笔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表姐在启明星项目组工作,项目组每年会核查入选学生的家庭背景。你的档案里写的是父母信息不详,但你入福利院的手续上有你妈的名字,周素琴。”
“然后呢?”
“她上个月在鹏城民政局办了收养手续,领养了一个四岁男孩,叫苏念白。”
苏念白。
这个名字从赵衍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害怕。
是一种猎手看见猎物出现在射程内的感觉。
“你脸色不太好。”赵衍皱起眉。
“没事。”
“你不在意吗?你妈把你扔了,又去领养别的孩子。”
“在意。”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操场上几个孩子在踢球,球滚到了水坑里,溅起一片泥水。
“什么都不办。”
赵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真让人看不透。”
他不需要看透。
苏念白出现了。
按照上辈子的轨迹,他从现在开始会在我妈的全力培养下成长。
最好的学校、最好的老师、最好的资源。
我妈会把所有的爱和钱都砸在他身上。
因为她知道苏念白在上辈子成为了“天才科学家”。
她以为那是苏念白的真本事。
她不知道那些成果都是我的。
这辈子,苏念白没有我的数据可以偷。
他拿什么成为天才?
零五年暑假,我去了鹏大实验室。
六岁半的孩子站在实验台前,需要踩一张小凳子才够得到操作台面。
实验室里的研究生和博士生看我的眼神像看马戏团表演。
有个博二的男生端着咖啡靠在门框上,跟旁边的人嘀咕。
“顾老师是不是疯了?让一个六岁小孩进实验室?出了事谁负责?”
“听说是启明星计划的,特批的。”
“启明星?那不就是给贫困山区小孩搞的项目?能有多大本事?”
我没理他们。
穿上实验服。手套太大,我把指尖多出来的部分折了两下。
顾正则不在,但他安排了一个博三的学姐带我。
学姐叫陶然,短头发,说话很快,做事也很快。
她把实验方案打印出来放在我面前。
“看得懂吗?”
“看得懂。”
“那你说说,第一步做什么?”
“称取氧化石墨粉末0.5克,分散在去离子水中超声处理30分钟。”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第二步?”
“加入镍铜合金催化剂,在管式炉中800度退火两小时,氩气气氛保护。”
“第三步?”
“自然冷却后用稀盐酸刻蚀掉金属基底,去离子水清洗,真空干燥。”
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看小孩的眼神了。
是看同行的眼神。
“你做过?”
“没做过。纸上推演过很多次。”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实验台上的一个电子秤推到我面前。
“开始吧。”
那天下午,我完成了整组实验的前半段。
手很稳。
上辈子这套流程我做了不下五十遍。
肌肉记忆写在灵魂里,不会因为重生就消失。
晚上陶然把实验数据发给顾正则。
五分钟后顾正则回了三个字:
“继续做。”
第三天,全部实验完成。
结果和我预测的一样。
800度退火、镍铜合金基底制备出的石墨烯薄膜,晶界缺陷密度比传统方法降低了百分之四十七。
陶然把数据整理成报告发给顾正则,抄送了实验室全组。
那个端咖啡说风凉话的博二男生看完数据之后,在实验室门口站了五分钟,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他主动来找我。
“那个……沈屿同学,你那个退火温度梯度的参数优化,能教教我吗?”
我踩着小凳子,回头看他。
“可以,但你得帮我够到架子最上面那瓶试剂。我够不着。”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零五年秋天,顾正则用这组实验数据为基础,发了一篇论文。
发在《Advanced Materials》上,影响因子三十以上的顶刊。
论文的第一作者是顾正则。
第二作者是陶然。
第三作者是我。
六岁,发顶刊。
新闻是省电视台先报的。
然后央视科教频道做了一个五分钟的专题。
标题是《六岁天才少年:从山区福利院到顶尖实验室》。
我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我不是天才。我只是比别人早开始。”
节目播出那天晚上,鹏城。
一栋南山区的海景房里,周素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四岁的苏念白窝在她怀里吃薯片。
屏幕上闪过我的脸。
周素琴握着遥控器的手突然收紧了。
“妈妈,那个哥哥是谁?”苏念白抬起头问。
她没有回答。
遥控器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毯上。
电视里,我正在实验室操作电子显微镜,穿着白色实验服,神情专注。
画面右下角有一行字幕:启明星计划入选者 沈屿 六岁。
周素琴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她没想过这种可能。
她以为把我扔进福利院,就等于把我从棋盘上抹掉了。
没有资源、没有人脉、没有家庭。
一个三岁小孩能翻出什么浪?
她错了。
6
零五年冬天。
央视那条新闻播出后的第三周,方老师给我打了个电话。
“沈屿,有个女人来福利院找你了。”
我正在宿舍看顾正则发来的新课题资料,手指翻页的动作停住了。
“什么女人?”
“说是你妈。姓周。”
我沉默了两秒。
“她人呢?”
“陈院长让她在接待室等着。她……哭了好一阵。”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资料合上,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来了。
比我预计的早了一些。
我本以为她会忍到我再大一点、成果再多一点才会出现。
但上了央视就不一样了。
一个六岁的天才从福利院出来,这条新闻在鹏城科教圈传得很广。
如果有人查到他的福利院入院记录,就会发现送他来的人叫周素琴。
而周素琴目前在鹏城,名下有五套房产,还有一个四岁的养子。
一个有房有钱的女人,把自己亲儿子扔到山区福利院,转头领养别人的孩子。
这事要是被媒体挖出来,她就完了。
所以她来了。
不是来接我回去的。
是来堵我嘴的。
我没去福利院。
让陈院长帮我带话:“暑假再说。”
零六年暑假,我七岁。
省实验小学特批我连跳两级,直接读六年级。期末考全年级第一。
顾正则的课题进展顺利,我参与的第二篇论文已经在投稿阶段。
暑假第一天,我去了趟福利院。
不是因为周素琴。
是因为陈院长过生日。
福利院还是那个样子。墙皮又脱了一层,操场上的篮球架锈得更厉害了。但院子里多了一棵桂花树,陈院长说是去年冬天种的。
“等秋天就开花了。”他说。
“嗯。”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一圈。
“长高了。”
“长了十二厘米。”
“瘦了。”
“实验室待久了,忘记吃饭。”
他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
“臭小子,不吃饭怎么长个?”
我揉着脑袋,没躲。
这是我重生后唯一享受过的、不带任何目的的温暖。
吃过午饭,方老师悄悄把我拉到一边。
“你妈又来过了。上个月来了两次。”
“说了什么?”
“说想接你回去。陈院长没答应,说你现在是启明星计划资助的,学籍在省实验,不是她说接就能接的。”
“她什么反应?”
“第一次来的时候还好好说话,第二次就急了。说她是你的亲生母亲,有监护权。陈院长说你入院的时候她签了放弃监护权的文件,她就不说话了。”
方老师看着我,欲言又止。
“沈屿,你……真的不想见她?”
“不是不想见。是没必要。”
“她毕竟是你妈。”
“方老师,”我抬头看她,“把三岁的孩子扔在山里,去养别人的孩子,这算哪门子的妈?”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笑了一下。
“放心,我不恨她。恨一个人太浪费精力了。”
这是假话。
我恨。
但恨不是让我冲上去跟她吵架。
恨是让我把每一步都走对,走到她追不上的地方,然后回头看她后悔。
零六年九月。
周素琴找到了省实验小学。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我在操场跑圈。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看见校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奥迪。
她从车上下来。
比三年前老了一点,眼角有了细纹,但气质好了很多。穿着剪裁得体的风衣,手里提着一个大纸袋。
保安拦住她。
“您好,请问找谁?”
“我找沈屿。我是他妈妈。”
保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卫室的名单。
“沈屿同学的紧急联系人是福利院的陈院长,没有家长信息。”
“我是他亲妈!”她声音提高了。
保安面露为难。
这时候班主任李老师赶过来了。
“您是沈屿的家长?”
“是,我是他妈妈。周素琴。”
李老师看了我一眼。我站在操场边上,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看着校门口。
她走过来。
“沈屿,那个女士说是你妈妈。”
“嗯,是。”
“你想见她吗?”
我擦了擦额头的汗。
“让她进来吧。”
会面在学校的接待室。
周素琴坐在沙发上,把纸袋放在茶几上。里面是水果和牛奶,还有一个精装礼盒。
我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李老师说在外面等,随时可以叫她。
门关上了。
接待室里很安静。
她看着我,眼眶立刻就红了。
“屿儿……”
“周女士,有什么事吗?”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周女士。
不是妈妈。
“屿儿,妈知道以前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哪件事?是把我扔在福利院,还是领养苏念白?”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妈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
“妈……妈当时没办法。家里条件不好,养不起两个孩子。”
“零一年你在鹏城买了五套房。养不起?”
她脸色白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的?”
“公开信息。房产登记网站查得到。”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继续说。
“周女士,你放弃了我的监护权,这是事实。法律上我们已经没有母子关系。你今天来找我,是想干什么?”
“妈想接你回家。”
“为什么?”
“因为你是妈的亲儿子啊!”
“三年前也是。”
她被噎住了。
我站起来。
“周女士,我在学校和启明星计划都过得很好。我不需要回去。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还要上课。”
“沈屿!”她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就不想知道妈为什么那样做吗?”
“不想。”
“你就这么恨妈?”
我回过头。
看着她。
“我说过了,恨一个人太浪费精力。”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听到接待室里传来了哭声。
很压抑,像是怕被人听见一样。
我没停下。
零六年的秋天,桂花开了。
陈院长寄了一小袋干桂花给我,说是福利院那棵新树第一次开花。
我把桂花放在宿舍的书桌上。
味道很淡。
但够了。
7
零八年,我十岁。
在省实验中学读初三。
这是我第二次经历中考,但上辈子中考的记忆已经模糊了。不过没关系,以我现在的水平,中考题闭着眼睛做也不会出错。
真正重要的事不在考场里。
在鹏城。
苏念白八岁了。
周素琴把他送进了鹏城最好的私立小学,一年学费十五万。
这些信息是赵衍告诉我的。
赵衍现在在省实验高中读高二,已经拿了两次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他爸赵教授跟鹏城的学术圈子有交集,偶尔能打听到一些消息。
“苏念白成绩怎么样?”我问。
“一般。班级前十,但不拔尖。”
“他学什么?”
“听说你妈给他报了奥数、英语、钢琴,还有编程。全方位培养。”
我点了下头。
上辈子苏念白的成绩确实不算顶尖。他真正发力是在大学以后——准确地说,是在偷了我的研究数据以后。
在此之前,他最大的本事是讨人喜欢。
老师喜欢他,同学喜欢他,尤其是我妈。
他嘴甜、会来事、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上辈子我一直不明白我妈为什么那么偏心苏念白。
重生之后我想明白了。
不是因为苏念白更好。
是因为我妈也重生了,她知道上辈子苏念白后来成了“著名科学家”,她以为提前领养他、培养他,就等于提前投资了一个“成功人士”。
她不知道苏念白的成功是建立在偷我东西的基础上的。
这辈子没有我的数据给他偷。
他的天花板,就是一个成绩还行的普通学生。
而我已经在顶刊上发了两篇论文。
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中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我去了鹏大实验室。
这次顾正则给了我一个独立课题。
不是跟在博士生后面打下手,而是一个完整的小课题——关于石墨烯量子点在荧光传感器中的应用。
这个方向上辈子我没做过,但我看过相关论文,基础理论很熟。
实验室里,陶然学姐已经毕业了,去了国外做博后。新来的几个研究生对我的态度比三年前好得多。
毕竟我现在不是“那个小孩”了。
我是“顾正则组里发过AM的合作者”。
实验进行到第八天的时候,出事了。
下午三点,我在调配量子点的前驱体溶液。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四十多岁,穿着深灰色polo衫,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他身后跟着一个小男孩。
八岁,白净,长睫毛,嘴角带着微微的笑。
苏念白。
我的手停在半空。
中年男人是顾正则的一个校友,姓徐,在鹏城一家材料企业做副总。他是来找顾正则谈合作项目的,顺便把“朋友的孩子”带来参观实验室。
“苏念白,快叫叔叔好。”徐副总拍了拍苏念白的肩膀。
苏念白乖巧地鞠了个躬。
“叔叔好。”
实验室里的人都笑了。
“这小孩真乖。”
“长得也好看。”
苏念白站在实验室中央,眼睛骨碌碌转,打量着各种仪器。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我穿着白色实验服,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移液器。
他歪了歪头。
“哥哥,你在做什么呀?”
我看着他。
上辈子最后一次见到这张脸,是在三十二楼天台上。
他推我的时候也在笑。
“做实验。”我说。
“什么实验?”
“你不会懂的。”
他眨了眨眼,笑容没变。
“那你能不能教我?”
我放下移液器。
转过身,低头看着他。
八岁的苏念白,跟上辈子成年后的样子已经有了五六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看起来干净无辜,但我知道那下面藏着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苏念白。”
“你妈妈是谁?”
他微微一愣,然后笑得更灿烂了。
“我妈妈叫周素琴。”
实验室里很安静。
有几个研究生知道我的身世,不约而同地看向我。
我的表情没有变化。
“苏念白,实验室里的东西不能乱碰。”
“我知道的。”
“知道就好。”
我转回身继续实验。
他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然后被徐副总叫走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有意思。
不像一个八岁孩子该有的眼神。
像是在评估。
在打量。
在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威胁。
好。
你在打量我。
我也在打量你。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给赵衍打了个电话。
“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苏念白的亲生父母,现在在哪里。”
赵衍沉默了一秒。
“你要干什么?”
“了解一下情况。”
“沈屿,你别跟我打马虎眼。你为什么关心那个小孩的亲生父母?”
“因为我需要知道,周素琴当年是怎么领养他的。手续是否合规。亲生父母是否自愿放弃监护权。”
赵衍长长地吐了口气。
“你在布局。”
“嗯。”
“你才十岁。”
“跟年龄没关系。”
“行,我帮你查。”
三天后赵衍发来了一份资料。
苏念白的亲生父亲叫苏建国,零一年在工地上出了事故,腰椎骨折,丧失劳动能力。母亲叫张兰,在工厂做流水线工人,月收入不到一千。
零四年,周素琴通过一个中间人找到了张兰,提出领养苏念白。
给了二十万。
在零四年,二十万对一个流水线女工来说是天文数字。
张兰签了。
“手续合规吗?”我问。
“表面上合规。民政局有备案,有双方签字。但我爸说,正规领养流程不应该有金钱交易。这种出钱买孩子的做法,严格来说算灰色地带。”
“证据呢?”
“张兰手里应该有转账记录。但她不一定愿意说。”
我把资料存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
这些东西现在用不上。
但总有一天会用上。
零八年秋天,我进了省实验高中。
十岁读高一。
同班同学最小的十五,最大的十六。
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个子太矮,前面的人一挡就什么都看不见。
班主任给我换了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沈屿,虽然你年纪小,但成绩在这里,我不会特别照顾你,也不会特别为难你。跟上就行。”
“好。”
高中的课程依然对我毫无难度。
真正占据我精力的是实验室的课题。
石墨烯量子点荧光传感器的研究进展顺利,初步数据已经达到了可以发论文的程度。
顾正则看完数据后,第一次在电话里用了一个词。
“突破性。”
他说:“沈屿,这个成果如果做实了,不是一篇论文的事。这可能是一个新的技术方向。”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署名?”
这个问题来得比我预想的早。
上辈子顾正则也问过类似的话。当时问的是苏念白。
苏念白说:“老师第一作者,我第二就行。”
于是顾正则心满意足地把自己的名字放在最前面。
这辈子轮到我了。
“顾教授,课题是您给的,实验室是您提供的。一作给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沈屿,你是主要完成人,你应该是一作。”
“我才十岁。以我的年龄发顶刊,会引来太多关注。我现在不需要这种关注。”
又是沉默。
“那你需要什么?”
“等我十八岁以后,我需要一个独立实验室的名额。”
他笑了。
“好。一言为定。”
我放下电话。
十八岁。
还有八年。
到时候苏念白也十六了,应该正好在准备高考。
如果他还想走学术这条路,他迟早要进入顾正则的视野范围。
而到那时候,我已经在这个圈子里站稳了。
所有的路都从他脚下通向我。
他踩的每一步都会留下痕迹。
而我会记录每一个痕迹。
8
一二年,我十四岁。
高三。
这一年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参加了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拿了金牌。
第二件,顾正则课题组的第五篇论文发了,影响因子四十二的Nature子刊。我是通讯作者。十四岁的通讯作者,全球范围内可能是头一个。
第三件,苏念白在鹏城实验中学的期末考试里,考了全校第三。
消息是赵衍发来的。赵衍现在在华清大学读研,跟他爸一样搞物理。但他一直帮我盯着苏念白那边的动向。
“全校第三,不错。”赵衍在微信里说。
“比上辈子差远了。”
“什么?”
“没什么。”
我打字的时候差点说漏嘴。
上辈子苏念白在这个年纪已经是全市第一了。因为他把我的学习笔记偷偷拍了照,我整理的题型分析和解题框架,被他一字不漏地背了下来。
这辈子他没有我的东西可以偷。
全校第三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不过这不影响周素琴的热情。
赵衍说她在朋友圈发了苏念白的成绩单,配文是“我家念白真棒,妈妈以你为荣”,后面跟了一排爱心和鼓掌的表情。
我看着截图,没什么感觉。
三年前可能会觉得刺痛。
现在只觉得好笑。
一二年冬天。
高考出成绩的那天。
我坐在福利院陈院长的办公室里查分。
陈院长站在我身后,两只手攥着椅背,指关节发白。
方老师站在门口,嘴巴紧闭,脖子伸得老长。
页面刷出来。
语文138,数学150,英语147,理综298。
总分733。
全省第一。
陈院长的手从椅背上滑下来。
方老师“啊”了一声,然后捂住了嘴。
我关掉页面。
“还行。”
陈院长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
“还行?!你还行?!你他妈全省第一!”
他说完就哭了。
五十多岁的老头,蹲在地上,抹着眼泪,鼻涕都出来了。
方老师也在掉眼泪。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俩哭,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分数。
分数对我来说只是个数字。
是因为这两个人。
他们是真的在为我高兴。
不图我什么。
不是因为我能给他们带来利益。
只是单纯地,替我高兴。
上辈子我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是这样为我流泪的。
“陈叔。”
“干嘛!”他抹着鼻涕抬头。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又哭了。
“臭小子,你才谢我,你知道我把你从三岁拉扯到现在有多操心吗?”
“知道。”
“你知道个屁!”
方老师在旁边笑出了声。
高考全省第一的消息传出去之后,省里的媒体又来了一轮。
这次不只是科教频道,连新闻联播都报了二十秒。
“十四岁全省理科状元,从山区福利院到华清大学”。
各大学的招生办挤破了头。
华清、北大、复旦、中科大,电话一个接一个。
我选了华清。
不是因为华清最好。
是因为华清材料科学系的实验条件最好,而且跟顾正则在鹏大的实验室有长期合作协议。
我需要继续用顾正则的资源。
入学前一周,周素琴又出现了。
这次她没去福利院,也没去学校。
她直接找到了顾正则。
赵衍给我发了一段录音。是他表姐在项目组偷录的。
录音里,周素琴的声音很克制,但能听出底下的焦虑。
“顾教授,沈屿是我亲儿子。我当年有不得已的苦衷才把他送到福利院。现在他要上大学了,我想接他回来。”
顾正则的回答很平淡。
“周女士,沈屿是启明星计划全额资助的学生。他的监护权目前在福利院。您如果想恢复监护权,需要走法律程序。”
“我知道,但他毕竟是我儿子……”
“周女士,我说句不太好听的话。”顾正则的语气冷了下来,“沈屿在福利院长大,没有任何家庭支持的情况下,十岁读高中,十四岁全省状元,发了五篇顶刊论文。他不需要您接回去。”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我听完,把手机放下。
顾正则这番话说得漂亮。
但我知道他不是在保护我。
他在保护自己的投资。
我是他目前最有价值的学生。如果周素琴把我接回去,万一影响了我的学术产出,他的损失最大。
利益驱动。
跟感情没关系。
但没关系。
在棋局里,不需要每颗棋子都出于善意。
只要它在正确的位置上就行。
一二年九月。
华清大学。
报到那天,我拎着一个旧行李箱走进校门。
行李箱是陈院长给的,方老师在里面塞了一袋干桂花和一封手写信。
信很短:
“沈屿,好好念书,别忘了吃饭。想家了就回来看看。方老师和陈叔永远是你的家人。”
我把信折好放进棉袄口袋里。
蓝色棉袄还在。
洗了无数遍,小熊图案只剩两个模糊的轮廓。
我早就穿不下了。
但每次搬家都带着。
宿舍是四人间。
室友都比我大至少四岁。
最先跟我搭话的是个山东男生,叫孔泽明,一米八五,说话声音能穿墙。
“你就是那个十四岁的?!”
“嗯。”
“牛!”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差点把我拍矮两厘米。“以后有事找哥,哥罩你!”
另外两个室友也凑过来。
一个叫林逸舟,浙江人,戴眼镜,话不多但笑起来很温和。
一个叫许峥,四川人,小个子,手速极快,据说是竞赛编程出身。
四个人围坐在宿舍里,吃着孔泽明从家带来的煎饼。
“沈屿,你以后做什么方向?”林逸舟问。
“材料科学。石墨烯。”
“顾正则教授的组?”
“嗯。”
“厉害。听说他的组一般只收博士生。”
“我是特例。”
许峥从下铺伸出头。“那你以后岂不是十八岁就能读博了?”
“看情况。”
孔泽明嚼着煎饼,竖起大拇指。
“十八岁博士,二十出头就是教授,到时候别忘了我们几个老哥。”
我笑了一下。
上辈子没有过这种时刻。
上辈子我在大学里只有一个朋友——苏念白。
他从大一开始就跟我形影不离,帮我打饭、帮我占座、帮我借书。
我以为那是兄弟情。
后来才知道,他只是在靠近猎物。
这辈子不一样。
这辈子我的身边站着不同的人。
陈院长、方老师、赵衍,现在又多了三个室友。
这些人不是棋子。
是真实的人。
我在笔记本上翻开新的一页。
上面写着两个时间节点:
二零一六年——苏念白高考。
二零一九年——苏念白读博。
中间还有一行小字:
“证据链:论文数据、实验记录、导师通信、领养资金转账记录。”
这局棋还早。
但每一步都在计划里。
9
时间跳到一六年。
我十八岁。
华清大学材料科学博士二年级。
也是顾正则承诺给我独立实验室的那一年。
他没食言。
在鹏大材料科学院给我挂了一个“客座研究员”的名头,拨了一间六十平米的独立实验室,三个研究生助手。
条件是我的研究成果继续挂鹏大的署名。
我答应了。
这间实验室的门牌号是307。
上辈子,307号实验室是苏念白的。
现在是我的。
这种感觉说不上爽。
但确实有一种秩序归位的踏实感。
同年九月,苏念白参加高考。
鹏城市理科第四十三名。
考进了鹏城大学。
材料科学专业。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实验室校准原子力显微镜。
赵衍的微信弹出来:苏念白考进鹏大了。材料科学系。
我的手顿了一下。
材料科学。
上辈子他也是材料科学。
但上辈子他是冲着我的方向来的——因为他知道我在做什么,他要偷的东西在哪里。
这辈子他为什么还选材料科学?
是周素琴的安排?
还是巧合?
我不信巧合。
又一条消息弹出来:顾正则亲自面试了他。据说苏念白表现得很不错。
我放下手里的工具。
顾正则面试苏念白。
这意味着苏念白有可能进入顾正则的课题组。
上辈子的轨迹正在这辈子重演。
不一样的是,这次苏念白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在里面了。
我坐了一会儿,给顾正则发了条消息。
“听说系里新来了个不错的本科生?”
顾正则秒回:“你说苏念白?挺机灵的。不过跟你比差远了。”
“可以让他来我实验室帮忙打打下手。”
“你确定?你平时不是不喜欢生人进你实验室?”
“培养新人也是责任嘛。”
“好,我让他下周去找你。”
我关掉手机。
好了。
请君入瓮。
一六年十月,苏念白第一次来307实验室。
他敲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写论文。
“请问是沈屿学长吗?”
我转过椅子。
他站在门口,十六岁,比八年前高了很多,但五官没怎么变。白净、清秀,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温和无害。
背着一个新书包,衣服干干净净。
“我是苏念白,顾教授让我来报到的。”
“进来吧。”
他走进来,目光在实验室里快速扫了一圈。
仪器、电脑、文件柜、白板。
白板上写着我正在做的课题框架——石墨烯基柔性电子器件的界面优化。
他的目光在白板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
“学长,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先熟悉环境。这是安全手册,今天看完,明天考试。六十分以下别进实验室。”
“好的。”
他接过安全手册,找了张空桌坐下。
很安静。没有多余的话。
跟上辈子一样。
上辈子他刚进实验室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安静、听话、勤快。
谁都喜欢这样的新人。
但我知道他安静的表面下在做什么。
在观察。
在寻找有价值的东西。
在判断哪些人值得亲近,哪些人可以利用。
下午五点,他看完了安全手册。
“学长,我看完了。”
“那就考试。”
我从电脑里调出一套我自己编的安全考试题,二十道选择,五道简答。
他用了十五分钟做完。
九十二分。
“不错。”
“谢谢学长。”
“明天下午三点来。我会安排具体工作。”
“好的。”
他背好书包,走到门口。
然后转回来。
“学长,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什么?”
“你是不是……沈屿?就是那个十四岁高考状元?”
“是。”
“那我们应该算是……认识的。”
我看着他。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笑了一下。
“我妈妈叫周素琴。她以前好像提过你。”
空气安静了一瞬。
“她怎么提的?”
“她说你小时候在福利院长大,很厉害。”他的语气很自然,没有一丝尴尬,“不过她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和她的关系。”
“没有关系。”
“嗯?”
“我说,我和周素琴没有关系。”
他眨了眨眼,那个无辜的表情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好的。那……学长明天见。”
他转身出了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在试探。
“我妈妈以前好像提过你。”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
第一层:我知道你是谁。
第二层:但我装作不知道内情。
聪明。
一样的聪明。
但这辈子你面对的不是上辈子那个不设防的沈屿了。
这辈子,我实验室里的每一份文件、每一条数据、每一个实验记录都有完整的时间戳和加密备份。
所有的操作日志实时上传到三个不同的云端服务器。
你想偷?
来偷。
我倒要看看,没有我的数据可以偷的苏念白,到底能做什么。
接下来的两个月,苏念白在实验室里表现得无可挑剔。
准时、勤快、学东西快。
安排给他的基础实验做得又快又好。
跟实验室里的三个研究生都处得不错。
有个叫何璐的女研究生跟我说:“苏念白这个学弟真的不错,又勤快又嘴甜。”
“嗯。”
“你怎么老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人家新生多不容易。”
“我对所有人都这样。”
“你对你那三个大学室友可不这样。上次孔泽明来找你,你还请他吃了顿大餐。”
“那是我室友。”
何璐翻了个白眼。
我没跟她多解释。
苏念白越是完美,我越警觉。
因为上辈子他也是这么完美的。
完美到我一点防备都没有。
完美到他偷了我全部身家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不敢相信。
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十二月,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我给赵衍打了个电话。
“领养那件事的转账记录,查到了吗?”
“查到了。但不是从张兰那里。”
“从哪里?”
“中间人。那个帮周素琴牵线搭桥的人叫马国强,现在在鹏城开了家家政公司。我爸认识他一个朋友。马国强私下留了一份当年的转账凭证,他怕周素琴翻脸不认账所以留了底。”
“能拿到吗?”
“能。但要花点时间,马国强这人嘴紧。”
“不急。”
挂了电话,我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
“证据四:领养资金转账凭证。来源:马国强。进度:待获取。”
证据链快要完整了。
但最关键的一环还缺。
苏念白学术造假的证据。
上辈子他偷的是我的石墨烯复合材料数据。
这辈子他偷不到了。
但我需要他犯错。
需要他主动露出马脚。
所以我把他放在身边。
给他机会。
给他资源。
给他一种“我信任你”的错觉。
然后等他动手。
这盘棋,我有的是耐心。
10
一九年夏天。
我二十一岁。
华清大学材料科学博士毕业。
博士论文的题目是《石墨烯基柔性电子界面调控机制及器件化应用》,答辩委员会全票通过,评语栏里写着“近十年国内材料科学领域最具突破性的博士论文之一”。
答辩那天,顾正则坐在台下。
散场后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沈屿,你现在是我教过的最好的学生。”
“谢谢顾教授。”
“接下来什么打算?”
“回鹏大。307实验室。”
他笑了。“好。实验室给你升级,人员编制从三个扩到八个。经费翻倍。”
“还有一件事。”
“说。”
“苏念白明年本科毕业,他想读研。方向还是材料科学。”
“你推荐他来我的组?”
“不是推荐。是通知您。他会来的。”
顾正则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这三年里,苏念白在我的实验室做了很多事。
基础实验、数据整理、文献翻译、设备维护。
他做得都很好。
但他始终没有接触到核心数据。
因为我把所有核心数据加了三层权限,只有我自己能打开。
他试过。
有一次何璐出差,他用何璐的账号登录了实验室的内部系统。
浏览了几个非核心项目的文件夹。
没有触碰核心区域。
但他浏览的记录被系统自动保存了。
我看到的时候没有声张。
因为他没有越线。
他只是在试探边界。
在观察哪扇门是锁着的。
和上辈子一样。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的。先花两年时间取得信任,摸清所有的门在哪里。
第三年才动手。
这辈子,我让他摸。
摸得越清楚越好。
因为他以为是门的地方,其实是陷阱。
二零年九月。
苏念白进入鹏大材料科学系研究生阶段。
导师:顾正则。
方向:石墨烯基复合材料。
和上辈子一样。
他选了和我一样的方向。
不同的是,这辈子我的核心数据他偷不到。
但他不会就此收手。
苏念白不是那种会认命的人。
他一定会找到别的方式。
我等着看他用什么方式。
二一年三月。
一个周六的下午。
307实验室。
我在校准新买的拉曼光谱仪。
门被敲了三下。
“请进。”
苏念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
“学长,顾教授让我把这个给你。是他最近在做的一个综述项目的参考文献清单。”
“放桌上吧。”
他把U盘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走。
“学长。”
“嗯?”
“我最近在做一个小课题,关于石墨烯量子点在生物传感器中的荧光增强机制。”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石墨烯量子点荧光传感器。
这是我十岁时做过的课题。
那个课题的论文已经发表了,数据和方法论都是公开的。
“怎么了?”
“我看了您当年发表的那篇论文,觉得有一个参数可以优化。但我自己推了很久推不出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公式。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他的思路没有错。
方向是对的。
但推导到第三步就卡住了,因为他缺少一个关键的中间变量。
这个中间变量是我当年没有写进论文里的。
我留了一手。
上辈子的经验告诉我,发表的论文里永远不要把所有东西都写出来。
核心的那个点,留在自己脑子里。
“你为什么做这个方向?”我问。
“觉得有价值。如果能把荧光增强效率提升到百分之八十以上,可以应用在快速体检设备上。”
“你自己想的?”
“嗯。”
“顾教授知道吗?”
“还没跟他说。想先跟您确认一下思路。”
我把那张纸还给他。
“思路没问题。但第三步你的推导有个误差。这个误差不是数学问题,是物理模型的问题。你用的是经典的费米液体模型,但在这个尺度下应该用狄拉克费米子模型。”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学长能给我指一下具体哪里需要修改吗?”
“不能。”
他愣住了。
“你自己推。推不出来就多看论文。这是你的课题,不是我的。”
他的表情微微变化了一瞬。
极快,快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我注意到了。
那一瞬间闪过的不是失望。
是计算。
他在计算另一种获取信息的方式。
“好的。谢谢学长。”
他拿着纸走了。
出门的时候,他的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拍。
我坐在椅子上,翻开笔记本。
证据链的最后一行下面,我加了一句话:
“猎物开始动了。”
二二年。
事情发生在十月。
苏念白的那个小课题做出了结果。
他绕过了我不肯给的那个中间变量,用了另一种方法——不是推导出来的,是实验试出来的。
暴力穷举法。每组参数都试一遍,找到最优解。
笨办法。但有效。
他写了一篇论文,投到一个二区期刊。
论文我看过了。
写得不错。数据真实,逻辑自洽,结论站得住。
是他自己做的。
没有偷任何人的东西。
我有一瞬间甚至觉得——也许这辈子的苏念白真的改了。
也许没有我的数据可偷,他就会老老实实做自己的研究。
也许上辈子的一切只是因为机会摆在眼前,他没忍住。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三秒。
因为何璐发现了一件事。
“沈屿,实验室的试剂耗材账单有问题。”
“什么问题?”
“上个月苏念白申领了一批高纯度氮化硼纳米片,价值三万八。但他的课题用不到这种材料。”
我打开采购系统查了一下。
确实。
苏念白申领的材料清单里,有四种跟他的课题完全无关。
但跟我正在做的下一个项目高度相关。
那个项目我只跟顾正则提过。
实验方案还在构思阶段,没有写成正式文件。
他是怎么知道的?
答案只有一个。
他看到了我和顾正则的通信。
我用加密邮件跟顾正则讨论过那个项目的初步框架。邮件在我的电脑里。
而我的电脑在307实验室。
我调出实验室的门禁记录。
十月十二日,凌晨两点十七分,苏念白的门禁卡刷卡进入307。
两点四十三分离开。
二十六分钟。
足够他打开我的电脑、浏览邮件、拍照存档。
我的电脑有密码。但密码不是绝对安全的。
如果他在日常帮我整理文件的时候偷偷看过我输入密码的手势……
我闭上眼睛。
和上辈子一样。
他换了方式,但本质没变。
先取得信任。
再越过边界。
最后把别人的东西变成自己的。
我没有立刻拆穿他。
因为时机不对。
凌晨两点进入实验室浏览邮件,这件事违反实验室管理规定,但不构成学术造假。
我需要他走到最后一步。
需要他把偷来的信息变成论文。
变成署着他名字的成果。
到那一步,证据链才完整。
二三年。
一月,春节前。
苏念白投了一篇论文到《ACS Nano》。
题目是:《氮化硼/石墨烯异质结界面的电荷转移调控》。
核心思路和我未发表的项目方案重合度超过百分之七十。
我看到这篇论文的预印本时,坐在实验室里笑了。
不是苦笑。
是真的觉得好笑。
上辈子你偷我的数据,发了论文,毁了我的人生。
这辈子你又偷了。
但这次,所有的证据都在我手里。
门禁记录。
监控录像。
我的加密邮件原始时间戳。
他的论文投稿时间戳。
材料申领记录。
还有一段他凌晨两点在我电脑前操作的实验室内录像。
307实验室装监控是我入驻第一天就做的事。
四个摄像头,全天候录制,数据实时上传。
这一刻我等了七年。
从他十六岁进我实验室的那天开始。
我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不是打给顾正则。
不是打给赵衍。
是打给华清大学学术道德委员会。
“您好,我是鹏城大学客座研究员沈屿。我要举报一起学术不端行为。”
二三年三月。
国际材料科学峰会。
鹏城国际会议中心。
苏念白穿着新买的深蓝色西装,站在主会场的第三排。
他的那篇《ACS Nano》论文刚刚通过了同行评审,今天的峰会上安排了他做一个十五分钟的口头报告。
顾正则坐在第一排。
周素琴也来了。坐在观众席的角落里,穿着酒红色大衣,头发精心打理过。
她今年四十七岁,保养得不错。
苏念白上台的时候,她拿出手机录像,嘴角带着骄傲的笑。
这是她的儿子。
她重生后亲手养大的、倾注了所有心血的儿子。
即将在国际舞台上发光的儿子。
苏念白的报告做了十二分钟。
PPT做得很精致,英语流利,数据图表清晰。台下不时有人点头。
报告结束时,掌声不错。
主持人正要宣布进入提问环节。
这时候,会场最后一排有人站起来了。
“主持人,我有一个问题。”
声音不大,但会场的麦克风收音效果很好,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苏念白在台上看向声音的来源。
站起来的人穿着一件灰色卫衣,身形瘦削,面容平静。
是我。
“你好,我是鹏城大学客座研究员、华清大学材料科学博士沈屿。”
苏念白的瞳孔缩了一下。
周素琴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苏念白同学,你的论文核心——氮化硼石墨烯异质结的电荷转移模型——和我在二二年九月发给导师的未发表项目方案,重合度超过百分之七十。”
会场安静了。
苏念白的嘴角还维持着微笑,但笑容底下的肌肉在发僵。
“你能解释一下,你是如何在我的方案未公开的情况下,独立得出几乎完全相同的技术路线的吗?”
他握着翻页笔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沈学长,这可能是学术思路上的巧合。同一个领域的研究者——”
“巧合?”
我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文件。
“主持人,我这里有一段鹏城大学307号实验室的监控录像。录像时间是二二年十月十二日凌晨两点十七分。”
苏念白的脸白了。
不是慢慢变白,是一瞬间血色褪尽。
“画面显示,苏念白同学使用门禁卡进入我的实验室,打开我的个人电脑,浏览了我的加密邮件,停留时间二十六分钟。”
会场里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同时,我已经向华清大学学术道德委员会和鹏城大学学术诚信办公室提交了完整的证据材料,包括:我的原始项目方案及时间戳、加密邮件记录、实验室门禁日志、监控录像、以及苏念白申领与其课题无关的实验材料的采购记录。”
苏念白站在台上,一动不动。
台下的顾正则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周素琴的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板上,屏幕碎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
“各位,我的问题问完了。谢谢。”
转身走出会场。
身后是苏念白的沉默,顾正则的震怒,周素琴的崩溃,和整个会场如炸了锅一般的喧哗。
走到会议中心大厅的时候,阳光从玻璃穹顶照下来。
三月的鹏城,天气刚刚转暖。
我站在阳光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爽。
是释然。
上辈子你们联手毁了我。
这辈子,我用了二十年,一步一步走到这里。
不是为了报仇。
是为了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我的名字。
我的成果。
我的人生。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院长的微信语音。
“臭小子,新闻上说鹏大有个学术造假的事,你是不是又上电视了?”
我笑了。
“陈叔,桂花开了没有?”
“开了开了,满院子都是香!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我挂了电话,走出会议中心的大门。
外面是鹏城三月的风。
不冷不热,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