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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1:24:06

大雪天,厂长让我把八级焊工名额让给小舅子

我把焊工证撕成两半,扔进废钢渣池

全厂人都说我疯了,等着看我三天后跪着回来扫地

他们不知道,苏联那台万吨水压机,全省只有我能修

第七天,军代表的枪口顶在厂长脑门上

他在雪地里跪着,求我出手

楚铁根,我没疯

疯的是你们

【第1章】

厂长办公室的暖气烧得我脑袋发胀。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八级焊工考核通知单,纸边都被汗水浸湿了一圈。

“铁根啊,你看这事儿。”

厂长王建设靠在椅背上,从抽屉里摸出一盒大前门,没给我递,自己点上了一根。

烟雾飘过来,呛得我眼睛发酸。

“厂里就一个八级焊工名额,上头卡得死,我也为难。”

他弹了弹烟灰,那烟灰正好落在我的考核通知单上。

“你小舅子不是刚从技校毕业吗,让他考六级不就行了。”

我压着火气,声音都有点抖。

王建设脸一沉,烟头在烟灰缸里杵了两下。

“楚铁根,你什么意思,我跟你商量是给你面子。”

“小杜是我内弟,也是咱厂的工人,凭什么不能考八级。”

我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堵在嗓子眼,半天才咽下去。

“王厂长,这名额是我三年前就报上去的,材料都审完了。”

“小杜今年才进厂,连学徒期都没满。”

王建设猛地一拍桌子,茶缸里的水溅出来,洒在那堆文件上。

“你别跟我讲规矩,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厂里一个月给你开四十二块五的工资,你还想怎么样。”

门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在门口探头探脑。

我知道,这会儿整个行政楼都在听墙角。

“那行,我不考了,名额让给小杜。”

我把通知单往桌上一扔,转身就走。

“楚铁根你站住。”

王建设追出来,站在走廊里冲我喊。

“你以为不考就完了,还得写个申请,说你自愿放弃。”

我站在楼梯口,回头看他。

“不写。”

王建设脸都绿了,指着我鼻子。

“你信不信我让你连工作都保不住。”

我笑了,那笑连我自己都觉得瘆人。

“那我更不写了。”

下了楼,外头的雪越下越大,砸在脸上生疼。

厂区广播正在放样板戏,咿咿呀呀的唱腔被风刮得七零八落。

我一脚深一脚浅走到一号车间,那里还摆着昨天我焊的一批钢构件。

焊工证就夹在工具箱最里层,红色的塑料皮已经磨得发白。

我把证掏出来,对着光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人才二十出头,笑得傻乎乎的。

“楚师傅,王厂长找你有事儿啊。”

车间主任老李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那缸子里泡的是劣质茉莉花茶,隔老远都能闻见香精味儿。

“嗯,找了。”

我把焊工证撕成两半。

老李那缸子直接掉地上了,热水溅了他一裤腿。

“你你你,你疯了!”

我没理他,走到废钢渣池边上,把两半证扔了进去。

铁渣还是热的,证件一碰上就卷了边,塑料皮烧起来,冒出一股黑烟。

车间里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儿,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拍了拍手,转身往厂区大门走。

“楚铁根你站住,你这是自动离职,工资奖金都没了!”

老李在后头追,一边追一边喊。

我没回头,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响。

门卫老张探出半个身子,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小楚,你这是干啥啊,年关了,别冲动。”

我从他面前走过去,头也没回。

厂区大门的铁栅栏吱呀一声关上,砸起一地雪渣子。

身后传来一阵哄笑声,有人拍着大腿说疯了疯了,楚铁根这回是真疯了。

我裹紧破棉袄,往家属院外头走。

雪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是白茫茫一片。

兜里只剩下三块七毛钱,摸出来的时候,有一张毛票被汗水泡烂了,一撕就碎。

楚铁根啊楚铁根,你可真行。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脚下却没停。

前头路口那家供销社还亮着灯,柜台后头的售货员正打着哈欠数钱。

我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同志,买啥。”

售货员抬眼看我,那眼神像在看一块冻豆腐。

“来两个馒头。”

馒头是昨天剩的,硬邦邦的,用报纸一包,递过来的时候还带着一股油墨味儿。

我掏出五毛钱,找回来三毛。

出了供销社,我站在屋檐下,就着雪水啃馒头。

那馒头硬得硌牙,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一口。

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解放牌卡车从雪地里碾过去,溅起一地泥水。

我把剩下的馒头塞进怀里,继续往前走。

家属院的平房里已经没我的地方了,那间十平米的小屋,昨天就被王厂长派人收回去了。

我现在唯一能去的,就是城郊的那间土坯房,那是我师父留给我的。

雪地里,只有我一个人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歪歪扭扭延伸到远处。

【第2章】

第二天一早,红星轧钢厂的大喇叭就开始广播了。

“通知,通知,原一号车间焊工楚铁根自动离职,即日起取消其一切厂内待遇。”

“各车间各部门,不得私自接收该同志。”

广播放了三遍,整个厂区都听见了。

我蹲在城郊那间土坯房里,隔着破窗户纸,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声音。

这房子是我师父谢老头儿留下的,当年他从上海下放到这儿,就住在这儿。

屋里除了一张木板床,就剩下一个蜂窝煤炉子和几只破碗。

墙角还堆着师父留下的工具箱,上头落了厚厚一层灰。

我拿袖子擦了擦,打开箱子。

最上面是一套焊枪,德国货,师父当年从旧货市场淘来的。

再往下,是几本发黄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焊接工艺记录”。

我翻开第一页,师父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透着认真。

“1958年,上钢三厂,冷焊实验第一次失败。”

“1959年,改进配方,加入稀土元素,成功率提升至30%。”

“1962年,突破关键技术,冷焊可用于超大型设备主轴修复。”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手指头都在发抖。

师父这套冷焊技术,是他一辈子的心血。

当年上钢三厂那台万吨水压机主轴开裂,全国专家束手无策,就是师父用这套技术给修好的。

后来师父被打成右派,下放到这个小县城,这套技术就再没人知道了。

“铁根啊,这手艺我只教你一个人。”

“记住了,冷焊不是焊,是让金属重新长在一起。”

“温度、配方、时机,差一点都不行。”

师父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人却已经走了三年。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贴身藏好。

外头传来敲门声。

“楚铁根,你在不在,开门。”

是邻居刘婶。

我拉开门,一股冷风灌进来。

刘婶裹着破棉袄,手里端着一碗棒子面粥。

“听说你被厂里开了,先喝口热乎的。”

我接过碗,那粥稀得能照出人影,但热气腾腾的。

“谢谢刘婶。”

刘婶叹了口气,在门槛上坐下。

“你说你这孩子,跟王厂长较什么劲儿。”

“八级焊工名额没了就没了,人还得活着不是。”

我端着碗,没吭声。

刘婶又说:“我听说王厂长那小舅子杜卫东,今儿个就上岗了。”

“还穿着崭新的劳保服,在车间里转悠,神气得不行。”

我喝了一口粥,那粥烫得嗓子眼发疼。

“刘婶,您放心,我饿不死。”

刘婶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

“行,婶子不多说了,有困难吱声。”

她走了,脚步声在雪地里越来越远。

我把粥喝完,舔了舔碗底。

外头的雪又开始下了,天空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穿上破棉袄,决定去城里碰碰运气。

县城只有一条主干道,两边都是低矮的平房。

供销社门口挤着一堆人,在抢购便宜的冻白菜。

我从人群里挤过去,往劳动服务站走。

劳动服务站就是个破院子,门口挂着块木牌子,上头写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

屋里坐着个戴眼镜的干部,正在打算盘。

“同志,有活儿吗。”

那干部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算盘。

“你会干啥。”

“焊工。”

算盘珠子啪啪响,停了。

“焊工啊,那得有证。”

我愣了一下。

“证…丢了。”

那干部推了推眼镜,从抽屉里掏出一张表格。

“丢了就去原单位补,补了再来。”

我接过表格,上头密密麻麻全是格子。

“谢谢同志。”

出了劳动服务站,我把表格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都在往百货大楼那边挤。

我跟着人流走过去,才发现是在分配年货票。

“一户一斤猪肉,两斤白糖,凭票供应!”

有人举着大喇叭在喊,声音都劈了。

我摸了摸兜,那三块钱还在。

但没票,啥也买不到。

雪越下越大,我站在百货大楼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有人提着油壶,有人抱着布匹,脸上都是笑。

我转身往回走。

路过红星轧钢厂门口的时候,我停下了。

门卫老张正在值班室里烤火,看见我,愣了一下。

“小楚,你还敢回来。”

我没进去,只是站在门外。

透过铁栅栏,能看见一号车间的烟囱在冒烟。

那烟又黑又浓,飘到半空就被风吹散了。

“老张,厂里最近咋样。”

老张探出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还能咋样,那个杜卫东啊,上岗第一天就捅娄子了。”

“焊了一批钢构件,焊缝全是气孔,老李气得差点把他撵出车间。”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老张的叹息声。

“唉,小楚啊,你这又是何苦呢。”

雪地里,我的脚印越来越深。

前头那间土坯房,烟囱里冒出一缕青烟。

那是我早上出门前塞进去的蜂窝煤,现在应该还有点余火。

我加快脚步,想赶在天黑前回去。

兜里的馒头已经冻硬了,拿出来敲一敲,能当砖头用。

楚铁根啊,你还能撑几天。

我在心里问自己,没有答案。

只有雪,一片一片落下来,砸在脸上,冰凉刺骨。

【第3章】

第三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师父谢老头儿还活着,蹲在那台万吨水压机旁边,拿着焊枪一点一点修主轴。

火花四溅,照亮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铁根,看好了,这道焊缝要一气呵成。”

“停顿超过三秒,金属就会冷却,前功尽弃。”

我想走近看清楚,脚下却像灌了铅,怎么都挪不动。

“师父,等等我。”

喊出声的时候,我醒了。

屋里一片漆黑,蜂窝煤炉子早就灭了,冷得像冰窖。

我摸出火柴,划了三根才点着。

借着火光,我看见墙角那只工具箱,还有师父留下的笔记本。

我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1975年,最后一次冷焊实验,成功。”

“配方比例:钨粉60%,钼粉25%,稀土氧化物10%,特种黏结剂5%。”

“适用于超大型铸钢件主轴断裂修复,单次修复时长72小时。”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淡。

“此技术不可外传,铁根已学会,望其善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眶有点发热。

师父当年为啥不把这技术交给厂里,我现在明白了。

不是他小气,是他看透了。

像王建设那种人,只会把技术当成邀功的工具,根本不在乎技术本身。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塞回怀里。

外头传来鸡叫声,天快亮了。

我穿上破棉袄,推开门。

雪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刘婶家的烟囱已经在冒烟,她起得早,这会儿应该在做早饭。

我走到井边,打了半桶水。

水面结了一层薄冰,我用手捅破,洗了把脸。

那水冰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回到屋里,我把师父那套德国焊枪拿出来,仔细擦拭。

枪管已经有些锈迹,但结构完好。

我又翻出几包师父留下的焊材,都用油纸包着,保存得很好。

这些东西,是我现在唯一的本钱。

门外响起脚步声,有人在敲门。

“铁根,我是老李。”

是车间主任。

我打开门,老李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这是你上个月的工资,三十八块五。”

“王厂长说了,虽然你自动离职,但工资还是得给。”

我接过布包,沉甸甸的。

“谢谢李主任。”

老李叹了口气,在门槛上坐下。

“小楚啊,你这又是何苦。”

“那个杜卫东,上岗才三天,已经废了两批钢构件。”

“老王这会儿头都大了,又不好意思找你回去。”

我没吭声,把布包放在桌上。

老李又说:“听说二号车间那台锅炉又漏气了,找了好几个焊工,都修不好。”

“你要是愿意回去,我去跟老王说说。”

我摇摇头。

“李主任,您回吧,厂里的事儿,我不管了。”

老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

“行,话我带到了,你自己看着办。”

他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打开布包,里头除了钱,还有一张厂里的内部通知。

上头写着:“关于加强设备维护的紧急通知。”

“近期厂内设备故障频发,各车间务必做好日常保养工作。”

我把通知叠好,塞进兜里。

厂里的设备我太清楚了,那些苏联货已经用了二十多年,到处都是毛病。

尤其是那台万吨水压机,主轴早就有裂纹,只是一直没人敢说。

我当初检修的时候就发现了,还专门写了报告给王建设。

但王建设说上头刚拨了款,要买新设备,这台先凑合用着。

凑合,能凑合到啥时候。

我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红星轧钢厂的方向。

那里的烟囱还在冒烟,黑压压一片,像一只巨兽趴在地上。

“师父,您当年为啥要把这技术教给我。”

我喃喃自语,没人回答。

屋里只有风声,从破窗户纸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纸哗哗响。

我转身,把那套德国焊枪重新装进工具箱。

然后把师父的笔记本拿出来,一页一页仔细看。

每一个配方比例,每一个操作细节,我都要记住。

不是为了回厂里,是为了师父那句话。

“铁根,这手艺不能失传。”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眯着眼睛,继续看笔记。

手指翻过一页又一页,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像是师父在耳边说话。

“记住了,冷焊不是焊,是让金属重新长在一起。”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记住了,师父。

【第4章】

第四天下午,县城劳动服务站的人找上门了。

来的是个年轻小伙子,穿着蓝制服,骑着二八自行车。

“你是楚铁根吧,站里有活儿,问你干不干。”

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这话,斧子停在半空。

“啥活儿。”

小伙子从自行车后座上解下一个帆布包,掏出一张纸。

“城南农机站,有台拖拉机坏了,需要焊接修复。”

“工钱一天五块,包一顿午饭。”

我放下斧子,接过那张纸。

上头写着地址和联系人,还盖了个红章。

“行,我去。”

小伙子点点头,跨上自行车。

“明儿个一早去,别迟到。”

他骑走了,车轮在雪地里压出两道深深的印子。

我攥着那张纸,手心都出汗了。

五块钱,能买十斤棒子面,够我吃半个月。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出门了。

城南农机站在城郊,走路得一个多小时。

雪地里,我一脚深一脚浅,背着师父那只工具箱。

箱子不重,但走得久了,肩膀也酸。

到农机站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天边一片红。

站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姓孙,大家都叫他孙站长。

“你就是楚铁根啊,听说你是红星轧钢厂出来的。”

孙站长上下打量我,眼神有点怀疑。

“是。”

“那咋不在厂里干了,跑出来接这种零活儿。”

我没接话,只是问:“拖拉机在哪儿。”

孙站长指了指院子里一台锈迹斑斑的东方红。

“就那台,传动轴断了,焊上就行。”

我走过去,蹲下看了看。

传动轴断裂处参差不齐,断面还有油污。

“孙站长,这断面得先处理干净,要不然焊不牢。”

孙站长摆摆手。

“你看着办,只要能用就行。”

我从工具箱里掏出钢丝刷和清洁剂,开始处理断面。

旁边围了好几个农机站的工人,都在看热闹。

“这小伙子行不行啊,看着挺瘦的。”

“谁知道呢,劳动服务站派来的,应该不会太差吧。”

我没理他们,埋头干活儿。

断面清理干净后,我把传动轴固定好,开始预热。

焊枪点燃的瞬间,蓝色的火焰窜出来,周围的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我深吸一口气,稳住手。

师父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焊枪要稳,手腕要松,眼睛盯着熔池,别眨。”

火花四溅,熔池慢慢形成。

我控制着焊枪的角度,一点一点推进。

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滴在地上,瞬间蒸发。

不知道过了多久,焊缝终于封口了。

我关掉焊枪,站起来。

腰酸得直不起来,腿也麻了。

孙站长走过来,蹲下看了看焊缝。

“嘿,小伙子可以啊,这焊得,连鱼鳞纹都出来了。”

他拍了拍我肩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中午留下吃饭,食堂今儿个炖肉。”

我点点头,嗓子干得说不出话。

中午,农机站食堂果然炖了肉。

一大锅白菜炖猪肉,肥肉切得厚厚的,漂在汤面上。

我端着碗,坐在角落里,一口气吃了三碗饭。

那肉香得我差点咬到舌头。

吃完饭,孙站长给我结了工钱。

五张一块的票子,还有一把零钱。

“小楚啊,以后农机站有活儿,我还找你。”

孙站长笑呵呵地说,递给我一张名片。

我接过名片,揣进兜里。

“谢谢孙站长。”

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路过红星轧钢厂门口,我又停下了。

门卫室里亮着灯,老张正在烤火。

我站在门外,透过铁栅栏往里看。

一号车间的灯还亮着,隐约能听见机器的轰鸣声。

“小楚,又来了。”

老张推开窗户,探出头来。

“厂里出事儿了,你知道吗。”

我心里一紧。

“啥事儿。”

老张压低声音。

“那个杜卫东,今儿个焊钢构件的时候,焊枪出了故障,差点把自己给烧了。”

“老王这会儿正在办公室里发火呢,骂了杜卫东半个小时。”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老张的叹息声。

“唉,这厂啊,迟早得出大事儿。”

雪地里,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兜里的五块钱揣得紧紧的,像是怕它飞了。

楚铁根啊,你还能撑多久。

我又在心里问自己。

这回,好像有了点答案。

至少,今晚不用饿肚子了。

【第5章】

第五天一早,刘婶敲开了我的门。

她脸色不太好,眼圈红红的。

“铁根,听说了吗,红星轧钢厂出大事儿了。”

我正在烧水,听见这话,手一抖,开水溅到了手背上。

“啥事儿。”

刘婶在门槛上坐下,拉着我的手看。

“烫着没,快抹点儿油。”

我甩了甩手,没事儿。

“刘婶,您快说,厂里咋了。”

刘婶叹了口气。

“听说是那台从苏联进口的万吨水压机,主轴出了毛病。”

“昨儿个下午,正压钢板呢,突然咔嚓一声,主轴直接裂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裂了,裂到啥程度。”

“不知道啊,厂里封锁消息呢,谁也不让进车间。”

“我也是听我家老头子说的,他在二号车间,听隔壁老王说漏了嘴。”

刘婶越说越小声,眼睛还往外瞟,生怕被人听见。

我站起来,穿上破棉袄。

“刘婶,我出去一趟。”

刘婶拉住我。

“你去哪儿,可别去厂里,老王现在正火大呢,见谁骂谁。”

我没吭声,推开门就走。

雪地里,我一路小跑,直奔红星轧钢厂。

到厂门口的时候,大门紧闭,门卫室里站着两个人,都不是老张。

我走过去,隔着铁栅栏往里看。

厂区里静悄悄的,一号车间的大门紧锁,门口还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

“站住,干啥的。”

一个门卫走过来,拦住我。

“我找王厂长,有急事儿。”

“王厂长不在,有事儿改天再来。”

门卫摆摆手,转身就走。

我站在门外,盯着那扇紧锁的大门。

主轴裂了。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那台万吨水压机,是整个厂的心脏,要是停了,全厂都得停产。

我转身,往劳动服务站走。

站里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干部,正在打算盘。

“同志,红星轧钢厂的情况,您知道吗。”

那干部抬头看我,推了推眼镜。

“知道啊,万吨水压机主轴断裂,全省都震动了。”

“听说上头已经派专家组下来了,正在想办法。”

我心里一沉。

“那…还能修吗。”

干部摇摇头。

“难,那主轴是铸钢的,断了就得重新铸,但是模具早就没了。”

“要是重新开模,至少得半年,厂里等不起。”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干部看了我一眼。

“你问这个干啥,跟你有关系。”

我摇摇头,转身走了。

出了劳动服务站,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脑子里全是那台万吨水压机的样子。

巨大的机身,粗壮的主轴,每次启动的时候,整个车间都在震动。

我记得第一次检修那台机器的时候,师父就在旁边指导。

“铁根,看见没,这主轴已经有裂纹了。”

“迟早得出事儿,你记住,要是有一天真裂了,别慌。”

“冷焊技术,就是为了这种情况准备的。”

师父的话,现在全都想起来了。

我加快脚步,往回走。

到土坯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推开门,直奔墙角那只工具箱。

师父的笔记本还在,我翻到那一页。

“适用于超大型铸钢件主轴断裂修复,单次修复时长72小时。”

七十二小时,三天三夜。

我合上笔记本,靠在墙上。

楚铁根,你想干啥。

回厂里,低头认错,求王建设给你个机会。

还是,就这么看着那台机器废掉,看着整个厂停产。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外头传来敲门声。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老李。

他脸色铁青,嘴唇都发紫。

“小楚,救命啊,厂里出大事儿了。”

老李一把抓住我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

“我知道,主轴裂了。”

老李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你知道就好,专家组来了,看了半天,说修不了。”

“老王这会儿急得团团转,上头给了死命令,一个月内必须恢复生产。”

“要不然,全厂都得完蛋。”

我看着老李,一字一句地问。

“王厂长呢,他咋说。”

老李苦笑。

“他能咋说,专家都说修不了,他还能有啥办法。”

“小楚啊,你那手艺,能不能……”

话没说完,我就摆手打断了。

“李主任,您回吧,这事儿我帮不了。”

老李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小楚,你这是……”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外头传来老李的叹息声,还有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一片漆黑,我没点灯。

黑暗里,只有我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是在数倒计时。

楚铁根,你真能这么冷血吗。

我在心里问自己。

没有答案。

只有黑暗,越来越浓,像是要把人吞进去。

【第6章】

第六天,整个县城都知道红星轧钢厂出事儿了。

街上到处都是议论的声音。

“听说那台万吨水压机废了,全省就这一台啊。”

“可不是嘛,要是修不好,多少人得下岗。”

我蹲在供销社门口,听着这些话,手里攥着两个冻馒头。

馒头硬邦邦的,咬一口,牙都硌疼。

“楚铁根,真是你啊。”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回头,是以前一起进厂的工友,叫张铁柱。

他现在在二号车间,是个班长。

“铁柱。”

张铁柱在我旁边蹲下,从兜里掏出半盒烟,递给我一根。

“抽一根,暖和暖和。”

我接过烟,张铁柱给我点上。

烟雾飘进喉咙,呛得我咳嗽了两声。

“听说了吗,厂里的事儿。”

张铁柱压低声音,眼睛往四周瞟。

“听说了。”

“专家组走了,说修不了,要重新铸主轴。”

“但是上头不同意,说时间太长,让厂里自己想办法。”

张铁柱吸了一口烟,烟头明灭。

“老王这两天都没睡觉,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把全厂的焊工都叫去了,问有没有人能修。”

“结果一个个都摇头,那杜卫东更是吓得话都说不出来。”

我没吭声,继续啃馒头。

张铁柱拍了拍我肩膀。

“铁根啊,你那手艺,是不是能行。”

“我记得当年你师父,修过上钢三厂那台机器。”

我手一顿,馒头差点掉地上。

“你咋知道。”

张铁柱笑了。

“我爸以前在上钢三厂干过,亲眼见过你师父的手艺。”

“他说你师父那冷焊技术,全国都找不出第二个。”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那是我师父,不是我。”

张铁柱叹了口气。

“铁根,我知道你跟老王有气,但是厂里三千多号人,都指望着那台机器吃饭呢。”

“你就算不为老王,也得为这三千多号人想想啊。”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

“铁柱,你回吧,这事儿我帮不了。”

张铁柱也站起来,看着我。

“铁根,你变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变了。

我是变了,还是一直就是这样。

我不知道。

回到土坯房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军大衣,戴着棉帽子,看不清脸。

我走近了,才看清,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道疤。

“你就是楚铁根。”

那人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是。”

“听说你会冷焊技术。”

我心里一紧。

“你是谁。”

那人从兜里掏出一个证件,翻开给我看。

上头有照片,有钢印,还有几个大字。

“三线军工基地,技术员,李国栋。”

我愣住了。

三线军工基地,那是国家级的保密单位。

“李同志,您找我有事儿。”

李国栋把证件收起来,盯着我。

“红星轧钢厂那台万吨水压机,你能不能修。”

我没说话。

李国栋又说:“国家需要那台机器,不是为了红星轧钢厂,是为了整个西南地区的工业生产。”

“如果你能修,条件随便提。”

我看着他,那道疤在他脸上像一条蜈蚣。

“李同志,我跟红星轧钢厂已经没关系了。”

“我知道。”

李国栋点点头。

“但是国家需要你,这不是私人恩怨的问题。”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上级的批示,如果你愿意出手,可以直接调到三线军工基地工作。”

“工资翻倍,分房子,解决户口。”

我接过那张纸,手都在抖。

纸上盖着红章,字写得工工整整。

“你考虑一下,明天给我答复。”

李国栋说完,转身就走。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

风吹过来,纸哗哗响。

上头那几个字,像是在发光。

“国家需要你。”

楚铁根,你怎么选。

我又在心里问自己。

这一次,好像有答案了。

只是,那答案还没说出口。

【第7章】

第七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外头就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声音震得窗户纸都在抖。

我推开门,愣住了。

土坯房外头,停着三辆解放牌军用卡车,还有两辆吉普车。

车上跳下来十几个穿军大衣的人,全都荷枪实弹。

李国栋从吉普车上下来,径直朝我走过来。

“楚铁根,跟我走一趟。”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人架着上了车。

车队启动,直奔红星轧钢厂。

到厂门口的时候,我透过车窗往外看。

厂区大门已经被封锁了,门口站着一排士兵,手里都端着枪。

门卫老张缩在值班室里,脸都白了。

车队直接开进厂区,停在一号车间门口。

我被带下车,推进车间。

车间里站着一圈人,王建设在最前面,脸色铁青。

他旁边还站着几个穿制服的干部,看样子是上头派下来的。

车间正中间,那台万吨水压机静静地立着。

巨大的机身上,主轴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黑乎乎的,像一道伤疤。

“楚铁根。”

一个穿军装的人走过来,肩章上扛着两杠三星。

“我是西南军区生产保障处处长,林海。”

“你应该知道为什么把你带来。”

我看了看周围,所有人都在盯着我。

王建设低着头,不敢看我。

“林处长,我……”

林海抬手打断我。

“别说废话,我只问你一句,这台机器,你能不能修。”

我走到万吨水压机旁边,蹲下来,仔细看那道裂缝。

裂缝从主轴中段一直延伸到底部,长度超过三十厘米。

断面参差不齐,还能看见金属疲劳的痕迹。

我伸手摸了摸,那裂缝边缘已经开始氧化,泛着暗红色。

“能修。”

我站起来,看着林海。

“但是需要三天三夜,不能停,也不能有任何干扰。”

林海点点头。

“需要什么,尽管说。”

我从兜里掏出师父的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需要这些材料,还有一套完整的焊接设备。”

林海接过笔记本,看了一眼,递给旁边的人。

“立刻准备,所有材料今天下午必须到位。”

那人敬了个礼,转身跑出车间。

林海看着我,那眼神像在看一件珍贵的仪器。

“楚铁根,国家记住你这份功劳。”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台万吨水压机。

师父,您看见了吗。

您那手艺,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车间里的人陆续散去,只留下几个士兵在门口站岗。

王建设走过来,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王厂长,您不用说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

“我不是为了厂里,也不是为了您。”

“我是为了我师父,为了他那套技术不能失传。”

王建设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

“对不起。”

我没接话,走到工具箱旁边,开始检查设备。

下午三点,所有材料都到齐了。

钨粉、钼粉、稀土氧化物、特种黏结剂,全都按照师父笔记本上的比例配好。

还有一套全新的焊接设备,是从省城紧急调来的,德国货。

我换上劳保服,戴上护目镜。

深吸一口气,点燃焊枪。

蓝色的火焰窜出来,照亮整个车间。

车间外头,王建设跪在雪地里。

林海站在他面前,手里的枪口顶在他脑门上。

“王建设,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疏忽,差点让整个西南地区的工业生产陷入瘫痪。”

王建设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

“林处长,我…我错了。”

林海冷笑一声。

“错了,你以为说句错了就完了。”

“要不是楚铁根,你现在已经在监狱里了。”

王建设趴在雪地里,额头磕在地上,一下一下,磕得雪地都出现了一个坑。

“求您,求您放过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林海收起枪,转身走进车间。

王建设还跪在那儿,雪越下越大,把他整个人都盖住了。

车间里,我已经开始工作了。

焊枪的火焰贴着裂缝,一点一点推进。

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瞬间蒸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头的天越来越黑。

车间里只有焊枪的声音,还有我的呼吸声。

师父,您看着我。

这一次,我不会让您失望。

火花四溅,照亮我的脸。

那张脸上,只有专注,没有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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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一天夜里,我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是累的。

焊枪举了十几个小时,手臂像灌了铅,抬都抬不起来。

但是不能停。

师父说过,冷焊技术最关键的就是连续性。

一旦中断超过三秒,金属冷却,前功尽弃。

我咬着牙,继续推进焊枪。

车间外头,林海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身后站着两个士兵,端着枪,眼睛盯着四周。

“林处长,他已经干了十六个小时了,要不要让他休息一下。”

一个士兵小声问。

林海摇摇头。

“他说了不能停,那就不能停。”

车间里,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护目镜上全是汗水,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我干脆把护目镜摘了,直接盯着熔池。

火光刺得眼睛生疼,泪水止不住地流。

但是熔池的形状,我看得一清二楚。

师父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铁根,焊枪要稳,手腕要松,眼睛盯着熔池,别眨。”

我照着师父的话做,一点一点推进。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外头的天又亮了。

第二天。

车间门口,王建设还跪在那儿。

他的棉袄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整个人像一座雪人。

老李走过来,想把他扶起来。

“老王,起来吧,膝盖受不了。”

王建设摇摇头,嘴唇都冻紫了。

“不起,我不起。”

“楚铁根在里头拼命,我在外头跪着,这是我欠他的。”

老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车间里,我的意识开始涣散。

眼前的熔池变成了两个,重叠在一起。

我使劲眨了眨眼,想让它们合成一个。

但是没用,还是两个。

我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我清醒了几秒。

就这几秒,我稳住焊枪,完成了一个关键节点。

林海走进车间,站在我身后。

“楚铁根,再坚持一天,就快完成了。”

我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喉咙干得像火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二天夜里,我开始出现幻觉。

眼前的万吨水压机变成了师父。

他蹲在我对面,拿着焊枪,笑呵呵地看着我。

“铁根,做得不错,就是手腕还不够松。”

我想跟师父说话,但是嘴张了张,没声音。

师父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

“继续,快完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伸手想拉住他,但是手一松,焊枪差点掉地上。

我惊出一身冷汗,赶紧稳住焊枪。

不能分心,不能。

第三天凌晨,裂缝只剩最后十厘米了。

我的手已经完全麻木,靠的全是肌肉记忆。

焊枪推进的速度越来越慢,每一厘米都像在爬山。

车间外头,天边开始泛白。

林海看了看手表,已经七十个小时了。

“还剩两个小时,他能撑住吗。”

旁边的士兵摇摇头。

“不知道,但是他一直没停。”

车间里,我的眼前一片模糊。

耳边只有焊枪的声音,还有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越来越慢。

楚铁根,你不能倒。

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师父看着呢,林处长看着呢,全厂三千多号人都看着呢。

你不能倒。

最后一厘米。

我的手抖得像筛糠,焊枪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熔池终于封口了。

我关掉焊枪,站起来。

腿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地上。

林海冲进来,扶住我。

“楚铁根,醒醒。”

我睁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

“林处长,完了。”

说完,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第9章】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

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针。

林海坐在床边,看见我醒了,站起来。

“楚铁根,你可算醒了。”

我想说话,喉咙干得像刀割。

林海倒了杯水,喂我喝了几口。

“万吨水压机,修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专家组已经检测过了,焊缝强度超过原装主轴,可以继续使用二十年。”

我点点头,没说话。

林海从兜里掏出一个红本本,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上级的嘉奖令,还有调令。”

“从今天起,你就是三线军工基地的技术员,工资八十五块,分两室一厅的房子。”

我看着那个红本本,手伸过去,又缩了回来。

“林处长,我……”

林海按住我的手。

“别说了,这是你应得的。”

“国家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有本事的人。”

他说完,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拿起那个红本本,翻开看。

第一页就是嘉奖令,盖着大红章。

“兹有红星轧钢厂工人楚铁根,成功修复万吨水压机主轴,为国家挽回重大损失,特此嘉奖。”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调任三线军工基地技术员,即日生效。”

我合上本子,靠在枕头上。

师父,我做到了。

您那手艺,没失传。

病房门被推开,老李走进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头装着鸡蛋和红糖。

“小楚,醒了啊,快吃点儿,补补身子。”

老李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

“厂里都炸锅了,所有人都在说你。”

“老王这两天在医院躺着呢,膝盖冻坏了,医生说得休养一个月。”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外头的雪停了,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

老李又说:“小杜,那个杜卫东,被撤了八级焊工的资格。”

“上头说了,他连学徒都不够格,还想考八级,简直是笑话。”

我转过头,看着老李。

“李主任,厂里的事儿,以后我就不管了。”

老李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也是,你现在是国家的人了,厂里这点破事儿,确实配不上你。”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

“好好干,给咱厂争光。”

老李走了,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这七天的画面。

撕焊工证,离开厂区,土坯房的冷,农机站的活儿,李国栋的来访,军车封锁厂区,三天三夜的焊接。

一幕一幕,像放电影一样。

楚铁根,你这七天,值了。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得像是在唱歌。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暖洋洋的。

我睁开眼,看着那片阳光。

突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铁根,手艺人就得有手艺人的骨气。”

“不管走到哪儿,只要手艺在,就饿不死。”

师父,您说得对。

手艺在,就饿不死。

病房门又被推开,护士走进来。

“楚同志,该换药了。”

我点点头,撸起袖子。

护士一边换药,一边小声说。

“楚同志,您可真厉害,三天三夜不睡觉,这要是我,早就晕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护士走了,病房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拿起床头柜上那个红本本,又翻开看了一遍。

三线军工基地,技术员,工资八十五块,两室一厅的房子。

楚铁根,你从今天起,就是国家的人了。

我合上本子,放回床头柜。

外头的阳光越来越暖,照得人昏昏欲睡。

我闭上眼睛,这一次,睡得很踏实。

梦里,师父还在那台万吨水压机旁边,拿着焊枪,笑呵呵地看着我。

“铁根,做得不错。”

他说。

我也笑了。

【第10章】

出院那天,林海亲自来接我。

他开着那辆吉普车,停在医院门口。

“楚铁根,走吧,带你去看看新家。”

我提着那只破工具箱,上了车。

车子开出县城,往西南方向去。

路越走越窄,两边都是山。

开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到了。

三线军工基地藏在山沟里,外头看不出来,进去才知道别有洞天。

一排排红砖房,整整齐齐,门口还种着树。

林海把车停在一栋楼前。

“这就是你的宿舍,三楼左边那间。”

我下了车,抬头看。

楼不高,就三层,但是窗户明亮,看着就暖和。

上了楼,林海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家具齐全,床、桌子、椅子、柜子,一样不少。

窗台上还摆着一盆花,开得正艳。

“这是基地给你准备的,缺啥就说,马上补。”

林海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放下工具箱,在屋里转了一圈。

两室一厅,厨房卫生间都有,比土坯房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林处长,谢谢。”

林海摆摆手。

“别谢我,这是你应得的。”

“明天开始上班,有人带你熟悉环境。”

他说完,转身走了。

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

山沟里雾气缭绕,远处还能听见机器的轰鸣声。

这里,就是我以后要待的地方了。

我转身,打开工具箱。

师父那套德国焊枪还在,笔记本也在。

我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师父那行字还在。

“此技术不可外传,铁根已学会,望其善用。”

我拿出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1979年,冬,修复红星轧钢厂万吨水压机主轴,师父,您看见了吗。”

写完,我合上笔记本,放回工具箱。

外头传来敲门声。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小伙子。

“楚师傅,我叫小马,是技术科的,林处长让我来带您熟悉环境。”

小马笑得很灿烂,递给我一包烟。

“走,楚师傅,我带您转转。”

我跟着小马下楼,在基地里转了一圈。

车间、食堂、图书馆、活动室,什么都有。

“楚师傅,咱基地可是国家重点单位,待遇在全省都数得上。”

“以后您就是咱基地的宝贝了,有您这手艺,什么机器坏了都不怕。”

小马一边走一边说,话特别多。

我听着,偶尔点点头。

转了一圈回来,天已经快黑了。

小马把我送回宿舍。

“楚师傅,明儿个早上七点,食堂见,我请您吃早饭。”

我点点头,关上门。

屋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山。

山上的雪还没化,白茫茫一片。

楚铁根,你从今天起,就在这儿扎根了。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突然想起刘婶,想起老李,想起红星轧钢厂那些工友。

也想起王建设,想起他跪在雪地里的样子。

那些人,那些事儿,好像都离我很远了。

但又好像就在昨天。

我站起来,走到工具箱旁边。

打开箱子,拿出那套德国焊枪。

枪管擦得锃亮,在灯光下反着光。

我举起焊枪,对着空气比划了几下。

手还有点抖,但已经好多了。

楚铁根,你这手艺,不能丢。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把焊枪放回箱子,我躺在床上。

床很软,比土坯房那张木板床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特别香。

梦里,师父还在那台万吨水压机旁边。

他拿着焊枪,回头看我,笑了。

“铁根,好好干。”

我也笑了。

“师父,您放心。”

梦醒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

阳光照进来,落在地上,亮晃晃的。

我起床,洗脸,穿上劳保服。

推开门,外头的空气清新得很。

远处传来起床号的声音,清脆嘹亮。

楚铁根,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关上门,往食堂走去。

山沟里的雾还没散,路两边的树上挂着霜,像一层白纱。

前头,小马已经在食堂门口等着了。

“楚师傅,这儿呢,快来。”

我加快脚步,走过去。

小马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走,楚师傅,今儿个食堂有肉包子。”

我跟着他进了食堂,端着托盘,排队打饭。

窗口后头的师傅看见我,笑着多给了我两个包子。

“楚师傅,多吃点儿,身子还没养好呢。”

我道了谢,端着托盘找了个位子坐下。

包子还冒着热气,咬一口,满嘴都是肉香。

我一边吃,一边看着食堂里来来往往的人。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说说笑笑,热热闹闹的。

楚铁根,你终于有个像样的地方了。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吃完饭,小马带我去技术科报到。

科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姓陈。

“楚铁根,欢迎加入咱们技术科。”

陈科长握着我的手,用力摇了摇。

“以后有啥需要,尽管说,咱们这儿,就是一家人。”

我点点头,嗓子有点发紧。

一家人。

这三个字,我已经很久没听到了。

楚铁根,你这七天,真的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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