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被全网骂成职业捞女。
二十万通告费,节目组请我上一档相亲综艺,专门负责衬托别人的深情。
我对着镜头笑得特甜,心里想的却是:这男的袖口A货,那女嘉宾戒指是租的,总导演你上周还在隔壁节目教小三转正。
开播第三分钟,我发现不对。
我嘴上说什么,全网要三秒后才听见。
可我心里想的,弹幕已经替我喊了出来。
完美先生刚对女嘉宾单膝求婚,全网哭着嗑CP。
我的心声先飘了出来:他左手无名指那圈戒指印,比他今天的演技还真。
他老婆没死,也没出国。
他现在站的这个位置,离他推她下去的那个楼梯口,不到八公里。
导播间疯了,警察来了。
而我,终于能把那句憋了三年的话,说给所有人听。
1
候场间的灯白得刺眼。
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笑,再笑,露出八颗牙那种。
化妆师小周给我补最后一下粉底,嘴里念叨:“温软姐,待会儿开拍你可收敛点。网上怎么骂你的你心里有数。今天郑导特意点你,就是让你当个对照组,别抢戏。”
我点头。
对照组。
说白了就是个靶子。
节目叫《脱单红绿灯》,今晚直播。请来的人气男嘉宾叫裴越,投行精英,一米八二,连名字都像偶像剧。
女嘉宾叫苏念,二十四岁,做室内设计的,清纯得像刚从校园里捞出来。全网给他俩组CP,叫“越念”,嗑了仨月。
节目组找我,开价二十万。
我上礼拜刚被挂上网。
一个男的晒聊天记录,说我钓他、花他钱、最后拉黑。剪辑得跟真的一样。其实那男的是谁我都记不清了。但网不管这个,“温软捞女”四个标签一贴,我接不到活,房租都快交不上了。
二十万。
我咬着牙来了。
这一个月,我没敢开手机。
一开就是几千条私信。有骂我的,有让我还钱的,有发我遗照的。我妈在老家听了风言风语,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敢接。
合租的室友上礼拜搬走了。她临走没说什么,就把我放在冰箱里的那盒酸奶,默默推到了门边上。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她怕我了。
也是。一个被全网锤成捞女的人,谁不怕沾上。
小周拍完粉走了。我一个人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
出门前,节目组的统筹又把我堵在门口。
她塞给我一张手卡。
“温软姐,记住了。”她压着嗓子。“待会儿男嘉宾求婚,你就负责在旁边,一脸羡慕地笑。主持人点你,你就说‘哇好甜’。别的话一句别说。郑导说了,你今天越没存在感,这二十万结得越痛快。”
我把手卡攥在手里。
“行。”我说。“我知道。”
我那时候真以为,今晚就是个走流程的活。
坐一晚上,笑一晚上,二十万到账,回出租屋交房租。
我甚至在心里算好了。
二十万,扣完税,到手十六万。
先把拖欠的三个月房租补上。再给我妈转两万,她上次电话里说血压高,舍不得买降压药。剩下的,存起来。我换个城市,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找个班上。
不再碰这个圈子了。
真的。
我在镜子前又练了一遍微笑。
“加油温软。”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今天洗白了,以后还是一条好汉。”
我刚想完,眼角余光扫到镜子旁边立着的那块节目宣传牌。
牌子上印着今晚直播的二维码。
二维码底下,本来应该是空白的。
可此刻,那块牌子上,凭空飘出一行红底白字的弹幕。
“加油温软。今天洗白了,以后还是一条好汉。”
我整个人僵住。
2
那是我心里刚才那句话。一字不差。
我以为我眼花了。
我在心里又试了一句。
“这牌子是不是坏了?”
牌子上那行字立刻换了。
“这牌子是不是坏了?”
我后背一层冷汗爬上来。
我伸手去摸那行字。
指尖穿了过去。
那不是贴上去的。那是浮在牌子前面的,像全息投影。
三秒后,耳返里传来郑导的声音:“各部门准备。三。二。一。开拍。”
聚光灯“啪”地打下来。
我被推上舞台。
苏念已经站在那儿了,穿一条米白裙子,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女嘉宾席另外三个姑娘交头接耳,偷偷瞅我。
我知道她们在瞅什么。
热搜上那位捞女。
我对着镜头挤出一个笑。
“大家好,我是温软。”我听见自己嘴上说。“很高兴能来这个节目。”
三秒。
延迟。
三秒后,现场大屏上,我的心声弹幕才慢悠悠飘出来。
“高兴个鬼。高跟鞋磨脚。这裙子勒得我喘不上气。郑导你要是再不给我结款,我把你办公室茶水间那袋过期枸杞全倒你脑门上。”
现场死了一下。
女嘉宾席有个姑娘“噗”地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导播间的方向传来郑导一声惨叫。
我脸都白了。
我想解释。我嘴张开,想喊“这不是我想说的”。
可我心里那句“完了完了完了”,已经先一步飘上了大屏。
就在这时,全场灯一暗。
一束追光从头顶打下来。
裴越出场了。
他穿深灰西装,袖口那枚铂金袖扣在灯下闪了一下。他没看别人,径直走向苏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小盒。
全场尖叫。
苏念捂住嘴,眼泪一下就涌上来。
我坐在嘉宾席上,心脏“咯噔”一下。
那枚袖扣。
我心里那句话还没拦得住,已经飘了出去。
“完了。他要演求婚。可他袖口那枚袖扣,是女款。珍珠是淡水的。三年前有个女人戴它上过杂志封面。”
大屏上的弹幕,全场看得一清二楚。
尖叫戛然而止。
苏念举在嘴边的手,僵住了。
裴越已经单膝跪了下去。
丝绒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钻戒。
挺大,挺闪。
苏念眼泪汪汪地看着裴越,又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大屏。
大屏上,我的心声还在一条接一条飘。
“戒托是18K金,不是PT950。净度最多VS2。这一套下来不到三万。他投行的年薪,买这枚戒指要犹豫仨月。”
我想死。
我真的想死。
我嘴上想喊“我不是故意的”。
可我嘴张不开。我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脸上挂着那种尴尬到极致的笑。
裴越跪在那儿,保持着举戒指的姿势。
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
“温小姐。”他开口了,声音还维持着风度。“我们今天求婚的日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刚想摇头。
我心里那句“我没什么意思我嘴瓢了”,已经飘了出去。
3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嘴瓢。你袖口那枚袖扣,去年我在一本女性杂志上见过同款。封面那个女的,姓程。”
全场炸了。
观众弹幕跟下雪一样滚起来。
【等等等等,袖扣?女款?】
【越念CP我先嗑为敬?怎么感觉要翻车】
【这女的谁啊?她疯了吗?】
主持人老曹赶紧出来圆场。
他举着话筒打哈哈。“哎呀,我们这位女嘉宾真幽默。这是节目效果对吧?来来来,我们把镜头切回求婚现场。”
我心里叹了口气。
“曹哥,你上个月在你自己直播里,不是刚说你老婆给你转了五万块零花钱吗?你今儿怎么又装单身主持?”
老曹举话筒的手,停在半空。
他那张常年主持综艺的笑脸,当场僵住。
弹幕笑疯了。
【哈哈哈哈主持人也被锤】
【这节目今晚要不干净了】
裴越站起来。
他比镜头里显高。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冷下来。
“温小姐。”他说。“我不知道你从哪听来这些谣言。我和前妻,两年前就和平分手了。好聚好散。”
他顿了一下,嘴角甚至挂上一丝笑。
“温小姐,我理解你想博眼球。毕竟你现在这个处境,上哪儿都得蹭点热度。但今天是我和念念的日子。你要玩,改天。”
我心里“啧”了一声。
这一声,也飘了出去。
“啧。好聚好散?你微博小号去年十一月还晒过她做的红烧肉。配文是‘还是家里的味道’。”
裴越的瞳孔缩了一下。
就一下。
但全场都看见了。
他脸上的笑,没掉。
他甚至还叹了口气。
“念念。”他转头看苏念,声音放软。“你看,连我一个老朋友做的菜,她都翻出来了。这种人,你跟她计较什么。”
苏念愣住。
她不知道该信谁。
我心里那句,飘了出来。
“老朋友?你那微博小号叫‘一顿就好’。头像是你们俩的合照,程婧闭着眼睛,你单手指着镜头。那是你们结婚一周年,在外滩拍的。”
裴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苏念慢慢转头看他。
“阿越。”她声音很轻。“你微博小号,叫‘一顿就好’?”
裴越喉结动了一下。
“念念,那就是个随手注册的号,我早就不用了。”
“那红烧肉呢?”我心里那句,接着飘。“去年十一月十五号,晚上八点十七分。你发的。配文是‘还是家里的味道’。你说你早不用了,那这条微博是鬼发的?”
裴越不说话了。
他的手,在西装口袋里攥成了拳。
苏念猛地转头看他。
“阿越。”她声音抖。“你有过老婆?”
“念念。”裴越立刻去拉她的手。“都是过去的事。她人现在在国外,我们早就不联系了。”
我心里那句,我拦都拦不住。
4
“国外?她三个月前还在国内。她还在用你的副卡加油。上个月二十六号,沪嘉高速嘉定出口,刷了三百二十块。”
我顿了一下,心里那句自己往外冒。
“还有,你嘴里那个‘和平分手’,离婚证到现在都没领。你们还是合法夫妻。”
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住了。
我怎么知道沪嘉高速?
我怎么知道二十六号?
我脑子“嗡”的一下。
那是因为,三年前,我跟程婧,就是裴越那个“在国外”的前妻,见过一面。
那次见面,是在一个酒店大堂。
她坐在我对面,把一沓打印出来的加油记录推到我面前。
她说,姑娘,你看看这个男人,是不是同时也在找你。
导播间里,郑建国郑导已经把耳机摔了。
“切广告!切广告!”
他吼。
导播手忙脚乱。
大屏幕“啪”地切到赞助商画面。
三秒后,赞助商画面底下,我的心声弹幕又飘了出来。
“广告个屁。你那赞助商的减肥茶,我查过,违禁成分加了西布曲明。你再播,我连你一起锤。”
郑导在导播间发出一声老母鸡被掐住脖子的惨叫。
他抓起对讲机。
“技术!技术!给我把这路声音切了!不管用什么办法,切了!”
技术那边噼里啪啦一通操作。
三秒后。
我的心声弹幕,纹丝不动,还在大屏上飘。
技术小哥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哭腔。
“郑导……切不掉。这路声音不在我们混音台里。它像是直接……直接长在直播流上的。”
“什么叫长在直播流上?!”
“就是……就是我们的推子拉到底,它还在。”
郑导在导播间一屁股坐进椅子里。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抖了半天,抖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又想起演播室禁烟,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切镜头。
镜头切到女嘉宾席。
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位情感专家,姓孟,平时在电视台专门教人谈恋爱。孟老师今天穿一身香云纱,正端着架势准备开口。
“温软这位女嘉宾。”她语重心长。“你现在这种状态,是典型的情绪失控。我做这行二十年,一眼就看出来,你是因为自己感情不顺,所以见不得别人好——”
我心里叹了口气。
“孟老师。你上个月在《爱情十二夜》那节目里,怎么教一个已婚女士给男主持递保温杯的?”
孟老师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那张端庄的脸,涨成猪肝色。
坐在最边上的脱口秀演员小周,本来准备拱火。
他“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哎哟,温软你这话可就——”
我心里那句,我自己都没意识到。
“小周,你上个月补税那事,补完了吗?”
小周的手,还停在半空。
他脸上的笑,凝固了。
全场又是一阵死一样的安静。
我把脸埋进手心。
我不想的。
我真的不想的。
我就是个想挣二十万洗白的冤种。
我站起来,跌跌撞撞往后台跑。
5
“洗手间。”我嘴里嘟囔。“我去趟洗手间。”
我冲进女洗手间,“砰”地关上门,锁上。
我背靠着门,滑坐到地上。
完了。
我完了。
这节目录完,我不光洗不白,我把半个娱乐圈都得罪了。
我捂住脸,在心里疯狂祈祷。
“没人了吧。这里总没人了吧。我心里想什么,总没人听见了吧。”
我屏住呼吸。
一秒。
两秒。
三秒。
我偷偷抬眼。
洗手间隔间的门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海报。
海报上是《脱单红绿灯》的节目二维码。
二维码底下,飘着一行小字。
“没人了吧。这里总没人了吧。”
我盯着那行字,心脏“咚”地一下沉到脚底。
全景直播。
这个节目是全景直播。
洗手间里都有摄像头。
我把脸埋进膝盖,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这一句,也飘了出去。
洗手间门外,路过一个场务。他听见那行弹幕,愣了两秒,“噗”地笑出来,赶紧捂嘴跑了。
我把脸埋得更深。
完了。
连场务都听见了。
我在心里又试了一句。
“别飘了别飘了。求你了。下班行吗?”
弹幕安安静静。
我松了口气。
三秒后。
那行“别飘了别飘了。求你了。下班行吗?”,慢悠悠飘在了洗手间门后的海报上。
我把额头抵在膝盖上。
行吧。
命。
我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镜子里那个姑娘,眼睛红,鼻头红,可眼神,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躲了。
我不知道我在洗手间坐了多久。
外面的节目音乐还在继续。
我隔着门,能听见主持人在圆场,能听见观众稀稀拉拉的掌声,能听见苏念压抑的哭声。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酒店大堂。
程婧坐在我对面。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她嫁给的这个男人,已经在外面约了不下五个像我这样的小姑娘。
她把加油记录推给我。
她说,姑娘,你今年多大。
我说,二十二。
她说,跟我当年一样大。
她从包里拿出两千块现金,推到我面前。
她说,这钱你拿着。回家。这种男人碰不得。他不是喜欢你。他是在挑。
挑什么?
我那时候不懂。
我现在懂了。
他挑的,是那种家里有点钱、又傻、又好控制的小姑娘。
程婧当年就是。
我当年差点就是。
苏念今天,正在被他挑。
我站起来。
我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拍在脸上。
镜子里的我,眼睛红的。
我对着镜子,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温软,你不能再躲了。”
镜子上的水雾里,那行字,慢慢飘出来。
“你不能再躲了。苏念跟三年前的你一模一样。”
我推开洗手间的门。
走廊里,两个场务靠在墙上,偷偷看我。
他们大概在后台听了一耳朵。
其中一个小姑娘,眼睛红红的。她见我出来,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我冲她点了点头。
6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攥成拳,在胸口比了个小小的加油。
我鼻子一酸。
三年了。
这是这一个月里,第一次有人冲我比加油。
舞台上,裴越正搂着苏念,低声哄。
“念念,你别听她胡扯。她一个被全网骂的人,她说的话你也信?”
苏念趴在他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
我走回嘉宾席,坐下。
我没看裴越。
我看着苏念。
我嘴上不说话。
我心里开始一句一句往外放。
不是我想放。
是它们自己往外飘。
“苏念。你问他。问他,你那辆车,行驶证上写的谁名字。”
大屏上,我的心声弹幕,一条一条滚。
苏念抬起头。
她红着眼睛,看了一眼大屏。
她真的问了。
“阿越。”她声音哑。“你那辆宝马,行驶证……写的谁名字?”
裴越搂着她的手,僵了一下。
“写我名字啊。”他笑。“怎么了?”
我心里飘出下一句。
“写苏念她爸公司的户。你上个月刚从她爸那儿借的。”
苏念猛地推开他。
“你说什么?!”
裴越脸色变了。
“念念,你别——”
“还有。”我心里那句,接着飘。“问他口袋里那张纸是什么。”
苏念像被什么牵引着,她伸手,直接去掏裴越的西装内袋。
裴越想躲。
晚了。
苏念从他内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她展开。
她的手开始抖。
那是一份法院的受理通知书。
申请人栏,写着一个名字:程婧。
案由:人身安全保护令申请。
日期:三个月前。
全场死一样的安静。
苏念举着那张纸,抖得跟筛糠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裴越。
“阿越。她申请人身保护令,是告谁?”
我心里那句,不用我想。
“告你。告裴越。三个月前,她从你家楼梯上摔下来之前,递的申请。”
苏念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她为什么要告你?”她声音发颤。“你们不是好聚好散吗?”
我心里飘出下一句。
“因为她发现你把婚房抵押了。因为她发现你在外面给别的小姑娘订了餐厅。因为她要报警。”
裴越的牙关,咬得咯咯响。
“苏念。”他说。“你被这个女人洗了脑。你看看她什么德行。她一个捞女,她的话你也信?”
我心里冷笑一声。
“我捞你什么了?裴越。你银行卡里那点钱,都是你老婆娘家给的。我图你什么?图你秃顶?还是图你打呼噜?”
观众席爆发出一阵憋不住的笑。
苏念没有笑。
她往后退了一步。
她看着裴越,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阿越。”她说。“你上个月带我去看的那套房子。你说写你名。”
“你房产证上,到底写的谁?”
裴越愣住。
“念念,那时候我们还没结婚,写我名字不是——”
“是程婧的名字。”我心里那句,飘了出来。“那套房子,是程婧爸妈给她的婚前财产。你上个月偷偷加了你的名。”
7
苏念闭了一下眼睛。
她再睁开时,眼泪已经干了。
“裴越。”她说。“你在节目上跟我求婚,你手里还揣着你老婆的保护令。”
“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念“噗通”一声坐在椅子上。
她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程婧在哪?”她问裴越。“你不是说她在国外吗?她在哪?”
裴越不说话。
他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我心里那句,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按了播放键。
“三个月前。她从家里楼梯上摔下去。颅骨骨折。醒来后,你作为她丈夫,把她从三甲医院转去了城郊一家民营康复院。所有探视权,你一个人拿着。她爸妈想见她,见不着。”
苏念的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
“那不是摔下去的。”我接着飘。“那天她刚发现你把房子抵押了。她要报警。你从背后,推的。”
苏念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裴越终于绷不住了。
他猛地扑过来,伸手想抢我面前的话筒。
舞台边的两个安保一把架住他。
他挣扎着,冲我吼。
“温软!你放屁!你有证据吗?!你有证据吗!”
我看着他。
我嘴上没说话。
我心里那句,轻轻飘了出去。
“我有。”
裴越被安保按在原地。
他喘着粗气,眼睛通红。
他突然笑了。
笑得特别阴冷。
“温软。”他说。“你以为你今天站在这儿,装个人证,你那点破事就翻篇了?”
他冲导播间方向喊。
“郑导!切!切三年前那个热搜!让全网看看她温软是个什么东西!”
导播间那边,郑导还没动。
倒是裴越的经纪人,从嘉宾通道一头撞进来,一巴掌拍在导播台上,抢过切屏手。
大屏幕“啪”地切了。
切到三年前那个热搜。
一个男的晒聊天记录。
那男的头像是个半裸肌肉男。聊天记录里,“我”一句一句,问他要红包、要包、要礼物。剪辑得干干净净,我从头到尾都是个吃人血馒头的捞女。
大屏底下,观众弹幕开始变了。
【卧槽,原来她真捞过?】
【那她刚才说的这些,不会是为了洗白编的吧?】
【捞女的话也能信?】
苏念坐在那儿,犹豫了。
她看看大屏,又看看我。
我心里那句,飘出来。
“那段聊天记录,是剪过的。那男的叫张磊。他是裴越安排来钓我的。他先给我转了五千,然后又转回去,截图留着,反过来咬我一口。”
大屏上的观众弹幕,又卡了一下。
裴越冷笑。
“证据呢?你有证据吗?”
就在这时,大屏底下飘过一条新弹幕。
【等等。我认识张磊。他上周还在我们局派出所门口,因为跟人打架被拘了。】
第二条。
【我是张磊的同事。他喝多了自己说过,三年前有个老板给他钱,让他去加一个姑娘微信,钓出来再反咬。那老板姓裴。】
第三条。
8
【卧槽?这是真的?我刚翻到张磊三年前那条微博,他自己写的:“又一单,老板满意,尾款到账。”】
大屏底下的风向,像被人猛地拧了个开关。
【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所以温软是被设局的?】
【裴越你他妈是个人?】
就在这时,裴越的手机在西装内袋里震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去掏。
动作做到一半,停住了。
他大概也意识到,在全网五百万观众面前,这个动作有多可疑。
我心里那句,慢悠悠飘了出去。
“是你律师团吧。他们让你别说话。越说越错。”
裴越的手,僵在半空。
观众席有人喊了一嗓子。
“接啊!怎么不接!”
“让你律师跟我们五百万观众说!”
裴越的脸,第一次真的白了。
我看着他。
我慢慢抬起手。
我从脖子上,摘下一条细项链。
项链坠子里,我抠开一个小缝。
里面是一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小票。
我把它展开,举到镜头前。
那是三年前,程婧在酒店大堂,用手机给我转账两千块的截图打印件。
小票边缘已经磨得起毛。
我揣了三年。
“这是程婧给我转钱的记录。”我说。“转账时间,是张磊开始钓我之前。她当时给我留了一句话。她说,姑娘,别让这个男人再骗下一个。”
我把小票对着镜头,转了一圈。
“我今天来这个节目。”我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见。“郑导给我二十万,让我当靶子,衬托裴越深情。”
“我本来想,二十万,忍了。”
“可我刚才在后台,看见苏念戴的那枚戒指。”
“跟三年前,程婧手上那枚,是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号。”
我停了一下。
“裴越。你换猎物的速度,比换衬衫还勤。”
大屏上,观众弹幕,像潮水一样换了方向。
【等等,那她项链里这张小票,揣了三年?】
【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报警!快报警!这节目里有人命!】
导播间里,郑导“啪”地按下了报警键。
警察是八分钟后到的。
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民警,加一个穿便装的女警,后面还跟着一个扛执法记录仪的。
节目直播的画面,被执法记录仪直接接管。
全网在线人数,从今晚开场的两百万,一路飙到五百万。
带队的民警姓马,四十来岁,眼神很利。
他先看了一眼大屏上那张保护令受理通知书。
又看了一眼裴越。
“裴越是吧。”他说。“跟我们走一趟。”
裴越被两个民警架住。
他突然不挣扎了。
他笑了。
那种特别胸有成竹的笑。
“警官。”他说。“你们凭什么带我走?就凭一个女网红的一面之词?”
马队没理他。
他转头看我。
“温小姐。”他说。“你刚才说的这些,程婧现在在城郊哪家康复院?”
我愣了一下。
我其实不知道具体是哪家。
9
可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三年前酒店大堂里,程婧随口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我爸妈在西郊养老,那边有个康复院,我去看过环境,不怎么好。
那时候我没往心里去。
今晚,这句话自己冒出来了。
我想了想。
我嘴上开口了。
“马队。”我说。“我只知道她提过西郊。具体哪家,你们可以问。”
马队是老刑警。
他立刻明白过来。
他对着执法记录仪,开始一条一条问。
“程婧还在本市吗?”
我心里那句自己飘出来。
“是。”
“她在城郊?”
“是。”
“她在一家公立的三甲医院?”
“不是。”
“在一家民营的康复院?”
“是。”
“这家康复院,名字里带‘青’字?”
我愣了一下。
然后心里那句飘出来。
“是。”
“带‘柏’字?”
“是。”
“她现在是清醒的吗?”
我心里那句,顿了一下。
“半清醒。每天被打镇静针。”
马队眉头一拧。
“她被人限制了人身自由?”
“是。”
“限制她的人,是裴越?”
“是。”
“康复院里现在还有别的病人吗?”
“没有。整层楼就她一个。包下来的。”
马队转头对身后的辅警说。
“青柏康复中心。西郊,靠近火葬场那条路。三层小楼,门口两棵桂花树。联系辖区派出所,现在就过去。顺便通知卫健,查一下这家康复院的资质。”
裴越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们——”
“还有。”马队看着他。“你口袋里那份保护令申请的案号,我们回局里一查就知道。你现在跟我们走,是配合调查。你要是有什么冤屈,到了局里说。”
裴越被架着往外走。
走到舞台边上,他突然回头,盯着我。
他的眼神,像要吃人。
“温软。”他说。“你以为你赢了?程婧她自己都泥菩萨过江。她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女人,你帮她?”
他顿了一下。
他甚至还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他说。“她爸妈上个月来康复院,是我亲自开车送他们回去的。他们还谢我。”
“他们到现在,都以为我是个好女婿。”
我站起来。
我走到他面前。
我离他很近。
近到能闻见他西装上那股古龙水味。
三年前,就是这个味道,在酒店大堂里,冲我笑。
我心里那句,慢悠悠飘了出去。
“程婧保护不了自己。她保护了我。”
“现在换我。”
“你开车送她爸妈。你以为他们谢你?”
“他们只是没别的人可送。”
裴越被押了出去。
舞台上,苏念“哇”地一声哭出来。
她不是那种小声的哭。
是那种憋了一整场,终于塌了的哭。
她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
我走过去,蹲下来,拍了拍她后背。
我没说话。
我心里那句,轻轻飘上大屏。
“没事了。妹子。他那枚戒指,你别戴了。回去把你爸公司那辆车,要回来。”
10
苏念抬起头,满脸是泪。
她看着大屏,又看着我。
她突然扑过来,抱住我。
“软软姐。”她哭着说。“我差一点。我差一点就跟他去看房子了。”
我拍着她的背。
我嘴上说不出话。
我心里那句,跟着大屏,飘给了全网五百万个人。
“我知道。”
“三年前,也有人这么拍过我的背。”
两个小时后。
节目录制大厅里,灯还亮着。
苏念坐在我旁边,眼睛肿成核桃。
郑导缩在导播间,不敢出来。
孟老师早溜了。
小周也溜了。
马队一直没走。
他在等电话。
晚上十一点四十,他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喂”了一声。
听了三秒。
他的脸色,松了一下。
“找到了?”他问。“人怎么样?”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马队看了我一眼。
“让她接个电话。”他说。“这边有位温小姐,在等。”
他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手机,手在抖。
我“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很安静。
过了两秒,一个很轻、很哑的女声,响起来。
“是……软软吗?”
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程婧。
三年了。
她的声音,比我记忆里哑。
“姐。”我说。“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她也在哭。
“我就知道。”她说。“前天晚上护士换吊瓶,闲聊说今晚有个相亲节目,有个姑娘叫温软,被全网骂成捞女。我一听这名字,手一下就攥紧了。你这傻姑娘,你怎么又上这种节目了。”
我笑了,一边哭一边笑。
“姐。”我说。“我没上错。”
“我今天,是来带你回家的。”
电话那头,程婧哭得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止住。
她问我。
“软软。你那两千块,我记了三年。我一直想还你。”
“还什么。”我擦了把脸。“那是你给我的。”
“不是。”她说。“那两千块,是我让你别再走歪路的钱。你今天能站出来,这钱,比我想的值。”
她顿了一下。
“软软。我这三个月,被他转进那家康复院。他们每天给我打镇静针。我爸妈来,他说我情绪不稳定,不能见。我手机被收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就出不来了。”
我攥紧手机。
“姐。”我说。“你出来了。”
“嗯。”她说。“出来了。警察带我出来的时候,门口那两棵桂花树,我都不记得是秋天了。”
她又停了一下。
“那屋里,墙是白的。窗帘永远拉着。我有时候分不清白天黑夜。有一回护士进来,我抓住她手腕,问她今天几号。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了。”
“那时候我就想,程婧啊程婧,你这一辈子,是不是就交代在这屋里了。”
11
“直到今天下午,门突然开了。”她说。“进来两个穿警服的,后面跟着一个民警。民警拿出你的名字,问我,认不认识温软。”
“我那时候躺床上,针还吊在手上。我一听你名字,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我就知道,你这傻姑娘,长大了。”
我眼泪砸在手机壳上。
“姐。”我说。“不会了。”
“嗯。”她说。“不会了。”
我转头看大屏。
大屏上,全网的观众弹幕,已经刷得看不见画面了。
【哭死我了】
【程婧姐姐一定要好起来】
【温软你不是捞女你是女侠】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
苏念凑过来。
她对着手机,“扑通”一声,给程婧鞠了个躬。
“婧姐。”她哭着说。“对不起。我差点……我差点又成了下一个你。”
电话那头,程婧愣了一下。
然后她轻声说。
“妹子。不怪你。”
“那种男人,最会装。”
三天后。
我没回出租屋。
我住在程婧家里。
她爸妈把她从康复院接出来后,当天就搬去了他们老房子。程婧需要静养,也需要有人陪着。
我搬过去,给她熬粥。
第四天晚上,我第一次敢自己开直播。
镜头架在程婧家客厅。
程婧坐在沙发上,盖着一条薄毯,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有神了。
苏念也来了。她剪了短发,穿一件卫衣,坐在地毯上剥橘子。
我对着镜头,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那什么。”我嘴上说。“大家好。我是温软。”
三秒延迟。
三秒后,我的心声弹幕飘了出来。
“完了完了完了。镜头里我是不是胖了?今天眼线是不是画歪了?”
直播间“噗”地笑成一片。
在线人数,蹭蹭往上涨。
两百万。
三百万。
连线申请一个接一个。
第一个弹出来的,居然是郑导。
他顶着两个黑眼圈,背景是他自己家书房。
“温软。”他声音干涩。“我给你道个歉。”
“郑导今天下午已经把《脱单红绿灯》那期的直播回放,原封不动挂在我们官号首页了。配文就一句:感谢温软小姐,替我们揪出了一个漏网之鱼。”
我愣住了。
我心里那句,飘出来。
“你这老头,今儿怎么不摔耳机了?”
郑导在镜头那头,苦笑着摆手。
“不敢了。”他说。“真不敢了。”
第二个申请连线的,是苏念。
她那边背景是她自己的小公寓。
“软软姐。”她眼睛还红。“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那天在节目上,那么多人骂你捞女。裴越还放你黑料。”她顿了一下。“你就不怕,今天又被网暴吗?”
我愣了一下。
我嘴上本来想打个哈哈,说“我不怕”。
可我嘴张开。
我还没出声。
我心里那句,先飘了出去。
“我怕。我怕得要死。我怕今天镜头一关,明天又有人把我三年前的聊天记录翻出来。”
“可三年前,有个姐姐,在我二十二岁那年,拉过我一把。”
“她没嫌我傻,没嫌我蠢。她给我两千块,让我回家。”
12
“我不能看着你,再掉下去。”
第三个连线申请弹出来的时候,我愣了。
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姑娘。
背景是大学宿舍。她扎着马尾,眼睛红红的。
“温软姐。”她说。“我叫小棠。我刚才看完了直播回放。”
“我……我上个月,也在跟一个这样的男生聊天。他说他单身,说他在做离婚冷静期。”
“我刚才看见裴越那张脸,我手都在抖。他跟我聊的那个男生,头像虽然不一样,但说的话,一模一样。”
我坐直了。
我心里那句,飘了出来。
“小棠,你现在听我说。你先别拉黑他,也别戳穿他。你把你们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全部截图存好。你找一个你信得过的女老师,或者直接报警。你不是一个人。”
小棠在镜头那头,哇地一声哭出来。
“我以为我是个傻子。”她说。“我以为就我一个人。”
程婧在沙发上,慢慢坐直了。
她对着镜头,声音很轻。
“小姑娘。”她说。“你不是傻子。这种男人,最会挑我们这种傻姑娘下手。”
“你今天能把这个事说出来,你就已经赢了一半。”
直播间,安静了。
三百万在线。
弹幕,停了两秒。
然后,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温软别哭】
【谁骂温软我跟谁急】
【这才是真正的大女主】
【小棠加油,我们都在】
程婧在沙发上,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温软。”她说。“你这能力,什么时候能好?”
我想了想。
我嘴上没说话。
我心里那句,慢悠悠飘了出来。
“不用好。”
“做个说真话的人,挺好。”
程婧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没说话。
她只是从沙发上挪过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她头发上有淡淡的皂角香。
三年前,在酒店大堂,她也是这样,把一杯热水推到我面前。
她说,姑娘,你慢慢来。
窗外的天,黑透了。
客厅里那盏暖黄的灯,亮着。
苏念剥了一瓣橘子,塞进我嘴里。
程婧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
我坐在镜头前,突然觉得。
三年前那两千块,我没白拿。
这一个月我没敢接的电话,没敢开的手机,没敢见的人,今晚,都过去了。
弹幕还在滚。
我看着镜头。
我嘴上,第一次主动开口。
“以后。”我说。“谁要是再碰见这种男的,别自己扛。上节目也行,报警也行,发网也行。”
“你不是一个人。”
我心里那句,跟着飘了出去。
“因为我,也在这儿。”
直播间里,弹幕刷得更快了。
【在这儿】
【我们都在这儿】
【温软直播间我先关注为敬】
程婧靠在我肩膀上,笑出了声。
苏念把一瓣橘子塞进我嘴里。
窗外的风,吹得窗帘轻轻晃。
我看着镜头。
我突然觉得,这一个月没敢接的电话,今晚,可以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