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五日后问斩
沈晦之跪在刑部大堂西侧那块磨得发亮的青砖上,膝盖硌得生疼。
堂上三个人,他认识两个半。刑部侍郎刘元载他见过三回,每回都在年前封印宴上,隔着七八张桌子敬过酒。浙江司郎中张崇义是他顶头上司,天天见。浙江道监察御史孙廷玉他不认识,但听说过
此人参人从不参死,只参“失察”,留三分余地。
“沈晦之,二十三张单据,每张都有你的画押,军饷三千两进了你私囊。”刘元载的声音像在念告示,“你认不认?”
“不认。”
沈晦之从怀里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这是卑职自己记的拨付底账,每笔银子什么时候出库、发给谁、哪个卫所签收,都在这上头。大人可以拿它跟档房底册对。”
张崇义接过去翻了翻,笑了。
“沈主事,你自己记的账,怎么能拿来对官账?你记十本,本官也只认档房那一本。”
“那请大人调档房底册来对。”
张崇义把纸还给沈晦之,不紧不慢地说:“档房底册去年清档时按例焚了。”沈晦之的手指捏紧了那张纸。
他告假回乡那五日——三月底到四月初三
单据上也有画押。如果底册没了,他就没法证明那五天他不在衙门。
“大人,就算底册没了,调阅簿总还在。”沈晦之抬起头,
“档房调阅簿记着每份卷宗哪天被谁调走、哪天归还。卑职那二十三张单据,总得有人从档房调出来才能改。查调阅簿就知道谁动过手。”
张崇义看了刘元载一眼。
刘元载端起茶盏,用盖子撇了撇浮沫,没喝。
“沈晦之,你是待罪之身,调阅簿涉及各司公务,不方便给你看。”
“那卑职请大人查卑职告假五日的档房出入记录
那五天谁进过档房,总记得下来吧?”
张崇义笑了。
“沈主事,你是不是在牢里关糊涂了?档房每日进出几十号人,谁记得住谁?再说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你告假是你自己说的,谁看见了?万一你没告假呢?”
沈晦之愣了一瞬。
他告假是跟张崇义口头说的,假条递上去的时候张崇义说“知道了,你走吧”,没给他回执。他手里什么凭据都没有。
“退堂。”刘元载放下茶盏。
晦之被拖下去的时候,听见张崇义在身后说了句:“刘大人,依下官看,这案子不必再审了,让他回去想想。”
回去想想。
沈晦之被关回丙字号牢房,蹲在墙角把那四个字嚼了又嚼。
想什么?
想怎么认罪。
张崇义要的是他画押
认罪状上的押。只要他认了,案子就钉死了,铁案如山,谁翻得动?
但张崇义没让人在牢里弄死他。这说明他不想让他死。一个死人不会画押,一个活人才能把铁案钉死。
牢头何老六来送饭时,沈晦之叫住他。
“何叔,帮我递张纸条给档房苏怀玉。”
何老六把碗往地上一墩:“沈主事,你当这是什么地方?”
“我知道你是张崇义的人。”
何老六脸色一变。
“但你也是方敬儒的人。”
沈晦之压低了声音,
“方敬儒死之前半个月,把我叫到档房,跟我说天字一百三十七号别让人销毁。他死那天晚上,是你给他收的尸。他留了什么话给你?”
何老六蹲下来,把粥碗推过去。
“方主事说,他要是死了,让我看着点下一个接手的。”
“那你看着了。下一个就是我。”
何老六沉默了一会儿,把粥碗底下的纸条抽出来塞进袖子。
“明早换防前递出去,就这一回。”
沈晦之点点头。
何老六走到门口又回头:“沈主事,苏怀玉那小子胆小,你让他办什么事,得给他一个不敢不办的理由。”
“我知道。”
“什么理由?”
沈晦之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方敬儒死之前,最后见的人是他。张崇义要是知道这件事,苏怀玉活不过年底。”
何老六盯着他看了三息,转身走了。
铁门合上,牢房里又只剩下墙缝里爬出来的一只潮虫。沈晦之把后脑勺靠在墙上,盯着对面那面被犯人指甲刻满字的墙。
他赌苏怀玉还记得方敬儒死那晚的事。
也赌苏怀玉更怕张崇义。
第2章 撕掉的三页
苏怀玉收到纸条的时候,正在档房值夜。
他展开看了一眼,手就抖了。纸条上只有八个字:“天字一百三十七,方。”
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落在青砖地上,他用鞋底碾了三遍,又蹲下去把灰扫进墙角老鼠洞里。
天字一百三十七号。方敬儒死之前半个月调过这份卷宗,还回来的时候封皮重新糊过。苏怀玉当时问了一嘴,方敬儒说“受潮了,补补”。
现在沈晦之让他调这份卷宗。
苏怀玉在档房里转了三圈,最后停在“天”字号架前。他搬梯子爬上去,抽出天字一百三十七号
封皮上“浙江司军饷拨付底册”几个字还清楚,翻开一数,中间少了三页。撕口很齐,是新茬。
他合上卷宗,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档房的规矩:调卷宗要郎中签批,他一个书吏没这个权。但每年腊月盘库,各司可调阅任何卷宗核对,盘库簿上签个字就行,不必经郎中。
腊月盘库还差半个月。今年盘库是孙敬主持,孙敬是张崇义的人。
苏怀玉蹲在梯子上想了半炷香的工夫,爬下来去找孙敬。
“孙主事,天字号架有几份卷宗虫蛀了,我想趁这两天先清出来,免得到盘库时来不及补。”
孙敬正在誊张崇义交办的急件,头也没抬:“去吧,别弄乱。”
苏怀玉回到档房,把天字一百三十七号揣进怀里,趁着午间歇衙溜到刑部大牢后墙,隔着墙头扔给了何老六。何老六在墙那边骂了一声
“小兔崽子”,但还是接了。
当天夜里,何老六传回话来:沈晦之看了卷宗,说少的三页是承平十七年四月到五月的复核单。
苏怀玉心里一沉。
他记得那两个月——方敬儒就是四月底死的。复核单上应该有方敬儒的画押,日期在四月之前。如果那三页被撕了,张崇义就可以说复核单上是他自己补画的押,把数目对不上的账全推到沈晦之头上。
他把卷宗重新包好,打算第二天放回去。可第二天一早,孙敬把他叫住了。
“怀玉,张大人要调档房这半个月的调阅簿,你找出来送签押房去。”
苏怀玉的腿软了一下。
调阅簿上白纸黑字写着——天字一百三十七号,盘库调阅,苏怀玉。他昨天调的时候孙敬没问,但张崇义一看簿子就知道。
他磨蹭了一个时辰才把簿子送过去。张崇义翻了翻,没说什么,让他回去了。
苏怀玉松了口气,以为这事过去了。可当天下午,孙敬又来传话:“张大人让你去一趟签押房。”
苏怀玉进签押房的时候,张崇义正在写什么。他写了半页纸,把笔搁下来,抬头笑了笑。
“怀玉,你在档房几年了?”
“回大人,七年。”
“七年不短了。”张崇义把写好的纸推过来,
“你看看这个。”
苏怀玉一看,是张崇义写给刘元载的呈文:“档房书吏苏怀玉私调天字一百三十七号卷宗,事由填报不实,涉嫌为待罪官员沈晦之传递消息,请革役查办。”
“大人,小的……”
“你先别急。”张崇义又笑了一下,“本官还没递上去。你跟我说实话
沈晦之让你调的?”
苏怀玉低着头,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你不说也行。”张崇义把呈文收进袖子里,
“那我换个问法
方敬儒死之前,是不是给过你东西?”
苏怀玉猛地抬头。
“方敬儒死那天晚上,何老六给他收尸,你在档房值夜。他死之前一个时辰,你进过他的屋子。”
张崇义的声音不紧不慢,“他给了你什么?”
苏怀玉的嘴唇在抖。
方敬儒确实给了他一包东西,用油纸裹着,塞在米缸底下。但他不能说
说了,那包东西就保不住了。
“大人,方主事什么都没给小的。”
张崇义看了他一会儿。
“行,那你先回去。呈文我先压着,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来找我。”
苏怀玉出了签押房,腿软得走不动路。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撒腿往大牢跑。何老六在墙那边等着他。
“沈主事让我告诉你——方敬儒死前最后见的人是你,张崇义要是知道了,你活不过年底。”
苏怀玉把脸贴在墙上,墙砖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你告诉沈主事,”他声音发颤,“方主事给了我一包东西,在我家米缸底下。我没拆。他让我等沈主事出事再拆。”
墙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何老六的声音传过来:“沈主事说,让你明天堂审的时候把东西带来。”
“堂审?什么堂审?”
“你媳妇把调阅簿送都察院了,周秉衡接了状子,最迟后天开庭。”
苏怀玉愣了半天:“我媳妇?我还没娶媳妇呢!”
“沈主事的媳妇。沈柳氏。”
苏怀玉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崇义问方敬儒给他东西的时候,签押房的屏风后面有人。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人穿着都察院的袍子。
张崇义在跟都察院的人通气。
第3章 把自己递上去
苏怀玉被关进地字号牢房的时候,沈晦之正在墙上数砖缝。
铁门打开,苏怀玉被推进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了一下。
“你怎么也进来了?”
张崇义说我私调案卷。”苏怀玉靠着墙滑下去,抱着膝盖,“他把呈文递给刘元载,刘元载批了‘准’。”
沈晦之没说话。
他本来指望苏怀玉在外面替他把调阅簿递到都察院,现在两个人都关在牢里,外面只剩柳氏一个妇道人家
“调阅簿呢?”
“我媳妇…不是,你媳妇——柳氏拿去了。何老六说她已经递了。”苏怀玉咽了口唾沫,
“沈大哥,张崇义还问了方敬儒的事。他问我方敬儒死前给没给我东西。”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
沈晦之点点头。
“你答得对。你手里那包东西,堂审之前不能拿出来
拿早了,张崇义有一百种办法让你说不出口。”
“可张崇义已经知道了。他问我这个话,说明他猜到了。”
“他猜到和拿到手是两回事。”沈晦之压低了声音,“怀玉,你听我说。张崇义现在最怕的不是你手里的东西
他最怕的是都察院插手。只要案子还在刑部,他说什么是什么。一旦到了都察院,他就得按规矩来。”
“那都察院什么时候插手?”
“柳氏已经把状子递了。周秉衡那个人,都察院上下都知道——他等了三年没等到一个能查刑部的由头。我给他递了刀,他不能不接。”
苏怀玉沉默了一会儿:“可你还在牢里。周秉衡接了状子,你也是待罪之身。他凭什么替你说话?”
“他不替我说话。他替他自己说话。”沈晦之看着苏怀玉,“都察院要查刑部的账,我是指路的。你手里那包东西是凭据。张崇义越急着把你我按死,周秉衡越要保我们
他保的不是我们,是那条能查刑部的线。”
苏怀玉想了好一会儿,慢慢点头。
“那我现在怎么办?”
“等。张崇义提审你的时候,你什么都认
调阅簿是你签的,你认;盘库是你去的,你认。但有一句话你咬死了:盘库是孙敬准的,你按规矩办的事。”
“孙敬要是不认呢?”
“他不认,张崇义就得查他。张崇义现在最怕的就是把孙敬扯进来
孙敬一开口,盘库提前的事就兜不住了。张崇义宁可自己认个‘失察’,也不会让孙敬上堂。”
苏怀玉把脸埋在膝盖里,闷声说:“沈大哥,我要是被革了役,回家种地也行。可我爹娘还在衢州,我媳妇还没过门”
“你死不了。”沈晦之打断他,“张崇义要的是把案子钉死在我身上。你只是个书吏,他办你‘串供’就够了,犯不着往死里整。但你得把东西拿出来
拿出来了,你就是证人,不是串供的。证人他动不了。”
苏怀玉抬起头
“什么时候拿?”
“堂审那天。周秉衡问话的时候,你直接把东西递上去。张崇义拦不住
当着都察院的面,他拦就是心虚。”
铁门外传来脚步声。何老六端了两碗粥进来,蹲在门口小声说:“沈主事,你媳妇把调阅簿递进去了。通政司给了回执,编号刑字叁佰肆拾贰号。”
沈晦之长长吐了口气。
有了这个编号,案子就从刑部内审变成了都察院在册待查。
“还有,”
何老六往门口看了一眼,
“张崇义今天下午去了刘元载的公房,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我听说他参你‘串通档房、私递纸条、越衙递状’的呈文,刘元载压着没批。”
沈晦之嘴角动了一下。
刘元载压呈文,说明周秉衡那边已经递了话——都察院接的状子,刑部不能先办。
“何叔,再帮我递句话给柳氏
让她去找苏怀玉他爹,把苏怀玉藏在家里的东西取出来,送到都察院通政司,就说是‘补充凭据’。别打开,原样送。”
何老六应了一声,端着空碗走了。
苏怀玉瞪着眼:“你怎么知道我东西藏在家里?”
方敬儒那个人做事周全。他不会把东西带在身上——带在身上容易被搜。他最信得过的地方就是自己家。你跟他这么多年,他肯定告诉过你藏哪儿了。”
苏怀玉低下头:“米缸底下。”
“那就对了。”
当天夜里,沈晦之躺在草铺上,听见隔壁牢房有人在磨牙。他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张崇义今天去找刘元载,呈文没批。张崇义下一步会走哪条路?
他想了半宿,天亮的时候想明白了。
张崇义不会在“串供”上死磕了。
他会换个法子——让沈晦之自己出不来。
果然,第二天一早,何老六来传话:“刘大人批了张崇义的呈文,把你从丙字号挪地字号去。理由是‘防串供’。”
沈晦之站起来,把手伸进铁链。
“地字号是不是前年死过三个人的那间?”
何老六没说话。
沈晦之自己把铁链套上手腕。
“走吧。”
走到地字号门口,何老六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媳妇今天一早被张崇义叫去问话了。问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沈晦之的脚步顿了一下。
“问的什么?”
“不知道。但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攥得紧紧的,我没看清。”
沈晦之走进地字号牢房,铁门在身后关上。他靠着墙坐下来,听见隔壁传来翻身的动静。
然后苏怀玉的声音从木板墙那边传过来
“沈大哥?”
“嗯。”
“你媳妇刚才来看你了。何老六没让她进来,她在墙外头站了一炷香,走了。”
“她说了什么?”
苏怀玉顿了一下:“她说
张崇义问我方敬儒死那天晚上你在哪儿。我说你在家。他让我签一张纸,我没签。’”
沈晦之闭上眼,后脑勺磕在墙上。
柳氏没签。但她被问了。张崇义在给她下套
他问“方敬儒死那天晚上沈晦之在哪儿”,不管柳氏答什么,他都能把话往“沈晦之与方敬儒之死有关”上引。
柳氏要是答“在家”,张崇义下一步就会找邻居来对,对不上就是“做伪证”。柳氏要是答“不知道”,那就是“夫妻情分淡薄,证词不可信”。
好一个两难。
“怀玉,”沈晦之开口,“你明天堂审的时候,除了方敬儒那包东西,再加一句话
就说方敬儒死那天晚上,你看见张崇义进过方敬儒的屋子。”
苏怀玉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没看见。”
“我知道你没看见。但张崇义问柳氏这个问题,说明他心虚——方敬儒死的那天晚上,他肯定去过。
你诈他一下,他要是当场否认,你就说‘那小的记错了,可能是张大人白天去的’。他要是犹豫,周秉衡就看得见。”
苏怀玉沉默了半天:“沈大哥,你这是让我做伪证。”
“不。我让你说一句不确定的话。不确定的话不用担罪——但你得说得像真的。”
木板墙那边又安静了很久。
然后苏怀玉说:“我试试。”
第4章 用他的刀砍他
堂审那天是十一月廿八,天阴着,堂上点了四盏油灯。
周秉衡坐主位,刘元载旁听,张崇义以证人身份站在堂下左侧。沈晦之和苏怀玉跪在右边。
周秉衡先问苏怀玉:“你调天字一百三十七号,谁让你调的?”
“沈主事托何牢头递了张纸条。”
张崇义插话:“大人明鉴,待罪官员串通档房私调案卷,此罪已明。”
周秉衡没理他。“卷宗里少了三页,你调之前知不知道?”
“不知道。调出来才看见少了。”
“你怀里抱的什么?”
苏怀玉把蓝布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块碎瓷片和一个油纸包。瓷片上用墨写了几个字:“四月廿三,张崇义补画押于方敬儒死后。原单在张处。”
堂上静了一瞬。
张崇义脸色变了,但他很快稳住了:“大人,一块碎瓷片,一个书吏的话,能证明什么?方敬儒病故,下官按例核转单据,有何不妥?”
周秉衡转向沈晦之:“你说。”
“大人,张崇义自己订过一条规矩——调档三日内必须归档。天字一百三十七号他十月调走,到现在没归档。请大人查档房调阅簿。”
张崇义冷笑:“那份卷宗涉及军机,下官另行封存了。”
“封存在哪?”
浙江司签押房铁柜。”
周秉衡当场派御史去开柜查验。御史去了小半个时辰,回来说铁柜里没有。
张崇义改口:“许是书吏送错了地方,待下官回去细查。”
周秉衡没理他,对苏怀玉说:“调阅簿现在何处?”
“沈主事的媳妇把调阅簿送都察院了,大人手里那份就是。”
周秉衡翻了翻调阅簿,十一月二十那一页写着:“天字一百三十七号,盘库调阅,苏怀玉。”旁边有孙敬的签押。
张崇义看了一眼,语气反而松了下来:“大人,调阅簿上有苏怀玉的名字,说明是他自己调的,下官并不知情。至于卷宗少三页
下官调来时就少,下官还以为是被哪个书吏弄丢了,怕担责任没敢报。下官失察,认罚。但若说下官杀人改单据
那是方敬儒生前经手的事,方敬儒死了,死无对证,怎么赖到下官头上?”
这话滴水不漏。周秉衡皱起了眉。
就在这时,苏怀玉开口了:“大人,小的还有一句话。”
“说。”
“方敬儒死那天晚上,小的在档房值夜。小的看见——看见张大人进过方主事的屋子。”
张崇义猛地转头:“你胡说!本官那天晚上根本不在衙门——”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周秉衡的眼睛眯了起来:“张崇义,本官还没问你那天晚上在哪儿,你怎么知道苏怀玉说的是‘晚上’?”
张崇义的嘴张了张。
“苏怀玉说的是‘方敬儒死那天晚上’,你方才说‘本官那天晚上根本不在衙门”
周秉衡把茶盏往桌上一搁,“你那天晚上在不在衙门,本官自会查。但你先说说,方敬儒死的那天是几月几号?”
张崇义没答上来。
沈晦之跪在旁边,低着头,嘴角动了一下。
苏怀玉那句话说得磕磕巴巴,但张崇义自己慌了
他要是没去过,第一反应应该是“哪天晚上?本官去过没有?”而不是“本官那天晚上根本不在衙门”。他自己把“那天晚上”认下来了。
周秉衡让人去查刑部门房的出入簿。承平十六年腊月十九——方敬儒死的那天——门房记着张崇义戌时二刻入衙,亥时三刻出衙。方敬儒的尸格上写着“亥时前后气绝”。
张崇义在方敬儒死的时候,人在衙门里。
“张崇义,”周秉衡的声音冷下来,“你亥时三刻出衙,方敬儒亥时前后咽气。中间隔了不到半个时辰。你去他屋子做什么?”
“下官……下官是去探病。”
“探病带酒?”
周秉衡把门房簿翻到背面
张崇义入衙时提了一壶酒,门房记着“张郎中携酒一壶”。
“探病送酒,张大人好雅兴。”
周秉衡把簿子合上,
“方敬儒的死因,本官会请大理寺重验。现在先说军饷的事
沈晦之,你说复核单底稿在方敬儒旧宅?”
“卑职猜的。方敬儒做事周全,他留了碎瓷片给苏怀玉,留了纸条给卑职,不会不留第三手。”
周秉衡派御史去方家旧宅搜。御史在灶台烟道里找到一只油布包,里面是几张誊清的复核单底稿
承平十七年四月廿三,方敬儒病故后第四天,张崇义补画了“复核无误”的押,但底稿上还留着方敬儒生前写的“数不对,待查”五个字。
铁证。
张崇义跪下去,但他说了一句话:“大人,下官认。
但下官要问一句
沈晦之待罪之身,串通档房、私递纸条、越衙递状,这三条罪,大人怎么算?”
周秉衡看了沈晦之一眼。
“沈晦之私递纸条出牢、托人私调档册——属实。本官判你杖二十,革去主事之职,发陕西行都司经历。”
沈晦之跪下去:“卑职服。”
他没法不服。周秉衡保了他的命,已经是看在他递刀的面子上。
杖责是在堂外当众打的。沈晦之趴在条凳上数板子,打到第十五下的时候听见张崇义在堂上喊了一句:
“大人!苏怀玉私调沈晦之案卷的事,大人还没问!”
周秉衡的声音传出来:“苏怀玉,有这回事吗?”
沈晦之趴在条凳上,看不见堂上的情形,只听见苏怀玉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回大人……是小的自己去的。小的跟沈主事同乡,想帮他理理辩词……”
张崇义笑了:“大人听见了?他自己认的。沈晦之串供,苏怀玉做伪证
这案子翻过来又翻过去,到底谁在改单据?”
沈晦之把额头抵在条凳上。
他漏算了这一手——张崇义一直在等,等他把所有东西都摆出来,再用“串供”把证据全废了。
周秉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沈晦之听见一个声音从堂外传进来:“大人,小的有话说。”
是何老六。
何老六跪在堂门口,从怀里摸出一张纸:“这是张大人昨天让小的递给柳氏的——让柳氏签了它,就说方敬儒死那天晚上沈晦之不在家,在外头喝酒。柳氏没签,张大人就让小的把这张纸带回来,说‘不签也行,签个别的’。”
周秉衡接过纸看了一眼,递给刘元载。
刘元载看了,脸色沉下来。
张崇义的脸白了。
---
第5章 活下来,但没赢
张崇义被摘了顶戴,押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刘元载一眼。
刘元载没看他。
周秉衡判完张崇义,转向沈晦之:“你私递纸条、托人调档——杖二十,革职,发陕西行都司经历。
苏怀玉私调案卷——杖四十,革役,永不叙用。何老六”
何老六跪着往前挪了一步:“小的在。”
“你身为牢头,替待罪官员传递纸条,本该重办。念你最后关头拿出凭据,功过相抵,罚俸半年,留用。”
何老六磕头:“谢大人。”
沈晦之被拖下去打板子的时候,听见苏怀玉在堂上喊了一声:“大人!小的调沈主事案卷是十一月廿一,调军饷卷宗是十一月二十
小的先调的军饷卷宗,后调的沈主事案卷。要是串供,小的应该先看沈主事的辩词再调军饷卷宗才对!”
周秉衡没理他。
但沈晦之趴在条凳上想明白了——苏怀玉这句话说晚了。他应该堂审一开始就说,现在张崇义已经认了罪,周秉衡不会为了一个书吏再去翻供词顺序。
二十板子打完,沈晦之的屁股上全是血。
柳氏来领他的时候,何老六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你媳妇昨天被张崇义叫去问话,出来的时候攥着一张纸——那是张崇义让她签的证词。她没签。”
沈晦之抬头看柳氏。
柳氏眼睛红着,但没哭。
“我把纸撕了。”
“撕了好。”
“撕了他也没办法
我没签,他拿不着我的画押。”
沈晦之笑了一下,扯得屁股疼。
“你做得对。”
三天后,沈晦之带着柳氏出了京城,往陕西去。柳氏走得很慢,沈晦之以为是自己腿上的伤拖累了她。
走到第三天,柳氏在路边坐下来,捂着肚子说了句:“相公,歇一会儿。”
沈晦之蹲下来看她,才看见她裤脚上有暗色的印子。
“什么时候的事?”
“你挨完板子那天。”柳氏的声音很平,“我去领你的时候,肚子已经开始疼了。没敢跟你说。”
沈晦之蹲在路边,看着官道上往来的车马,半天没说话。
孩子没了就没了。”柳氏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人还在就行。”
沈晦之把包袱里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柳氏接过去,低头啃了一口。
“到了陕西,我给你买碗热汤面。”
“嗯。”
“加个蛋。”
“嗯。”
两个人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潼关驿站歇脚的时候,苏怀玉托驿递送来一封信。
信上只有两行字:“张崇义昨夜狱中自尽。死前一个时辰,刘元载去见过他。”
沈晦之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柳氏问他信上说了什么。
“说张崇义死了。”
“那不挺好?”
“嗯。挺好。”
他没告诉柳氏,张崇义死前见的人是刘元载。刘元载是张崇义的上司,张崇义做的那些事,刘元载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张崇义在堂上最后那个问题
“串供罪怎么算”
问得那么准,像是有人提前给他递了话。
沈晦之现在只剩一个陕西行都司经历的虚衔,手里没有刑部的调档权,没有都察院的状子可递,连苏怀玉这个档房书吏也没了。
但他怀里还有一张纸——出京之前,周秉衡把他叫去,给他看了一眼方敬儒复核单底稿的誊件,然后问他:“这张东西,你记熟了没有?”
“记熟了。”
“那就行。”
周秉衡把誊件收回去,
“去陕西好好待着。哪天用得着你,本官会递信给你。”
沈晦之当时没问“用得着”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大概明白了
周秉衡保他,不是为了伸张正义,是为了留一把刀。将来都察院要动刑部的时候,他沈晦之就是现成的证人。
他活下来了。但没赢。
柳氏给他添了碗热汤,他接过来喝了一口。驿站外头有差官在喊:“陕西行都司新到经历的勘合验讫
明日一早赶路,不得延误!”
沈晦之把碗放下,从包袱里摸出那半截炭条,在粗纸上写了几个字:“刘元载,方敬儒底稿第三张,四月廿三,张押。”
他把纸折好塞进鞋底。
柳氏看见了,没问。
沈晦之躺下来,闭上眼。明天还要赶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坐起来。
“你被张崇义叫去问话那天,他除了让你签证词,还问了什么?”
柳氏正在收拾包袱,头也没回:“他问我你告假那五天到底在不在家。”
“你怎么说的?”
“我说在。”
“他信了?”
“他信不信我不知道。但他问完这句话,旁边屏风后面有人咳嗽了一声。他就不问了。”
沈晦之盯着柳氏的后背。
“屏风后面的人,你看见了吗?”
“没有。但我出来的时候,在签押房门口碰见一个人
穿着刑部堂官的袍子,从侧门走了。”
“刘元载?”
“我没看清脸。但那件袍子的补子是正三品的。”
沈晦之把后脑勺磕在枕头上,磕了三下。
正三品。刑部堂官里穿正三品补子的,只有刘元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