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我在乡下种了八年地。
招工名额让给她,青春全搭进去了。
换来的是什么?
一个上门女婿的身份,和她跟别人眉来眼去的背影。
这辈子重来,大队刚念完招工通知,她就站起来了。
“这名额我让给赵建军!他上辈子为我差点冻死!”
我看着她拉住村支书儿子的手,笑了。
巧了。
县机械厂的调令,今早刚塞进我兜里。
走吧。
这辈子的路,我自己挑。
1
一九七六年,腊月。
北风跟刀子似的往脸上招呼。
我站在大队部的土墙院子里,看着台上的周队长念名单,脑子里全是上辈子的画面。
冻疮烂到露骨头的手。
八年没回过城的春节。
还有苏婉茹签离婚协议时那张漠然的脸。
“方志远。”
旁边有人拍我。
是刘胜,跟我一批下乡的知青,脸冻得通红,哈着白气。
“愣啥呢?周队长喊你半天了。”
我回过神。
台上周队长手里攥着一张纸,念得中气十足。
“经公社研究决定,今年咱红旗大队分到一个招工名额,省农机配件厂,正式工编制。”
底下一片抽气声。
七六年的正式工编制,那是能改命的东西。
我记得清清楚楚,上辈子这个名额,我让给了苏婉茹。
她哭着说想回城,说她爹妈身体不好,说她一个女孩子在乡下撑不住。
我信了。
名额给她之后,她回了城,进了纺织厂,嫁了车间主任的儿子。
我在乡下又熬了八年。
等她把那男人踹了,才想起我这个老实人,托人把我弄进厂里当了个临时工,顺带做了上门女婿。
这辈子?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年轻的,没有冻疮的手。
二十一岁。
一切还来得及。
“方志远!”周队长又喊了一嗓子,“你聋了?上来!”
我刚迈出一步。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来。
“周队长,等一下!”
苏婉茹站了起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棉袄,脸颊冻得发红,眼眶却泛着泪光。
她也重生了。
我早知道。
因为她看我的眼神,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不对劲。
不是上辈子那种依赖、那种理所当然的亲近。
而是一种审视。
一种权衡利弊之后的决绝。
“周队长,这个名额,我想替方志远做个决定。”
苏婉茹走到台前,声音带着颤。
“他不需要这个名额。我建议把名额让给赵建军同志。”
全场安静了一瞬。
赵建军。
村支书赵德厚的小儿子。
上辈子就是个在村里横着走的主儿,仗着他爹的身份,谁都不放在眼里。
我记得他,上辈子他跟苏婉茹之间就不清不楚。
我只是选择了不看。
“凭啥啊?”刘胜第一个急了,“这名额是大队分给方志远的,她一个外人替什么决定?”
苏婉茹没理他,转头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一种上辈子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冷。
“方志远,你应该理解我。”
我没说话,等她表演。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哭腔。
“上辈子我对不起赵建军!他为了给我采药差点冻死在北山,我这辈子必须报答他!”
上辈子。
她当着全大队的面说出了这两个字。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但赵建军听懂了。
他从人群里走出来,高高大大的个子,穿着一件半新的羊皮袄子,脸上挂着一种志得意满的笑。
“婉茹,你别这样,大家看着呢。”
他嘴上说着推辞,手却主动握住了苏婉茹的手。
我看着他们十指相扣的样子,忽然觉得好笑。
上辈子我在北山采药差点冻死的时候,可没见她这么感动。
“方志远,你说句话啊!”刘胜推我。
我笑了一下。
“行。”
这一个字让所有人都愣了。
苏婉茹眼睛瞪大了,她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说什么?”
“我说行。名额给赵建军,我没意见。”
赵建军的笑容更灿烂了,他拍了拍苏婉茹的手背。
“志远兄弟够义气。放心,嫂子交给我,我一定好好照顾。”
嫂子。
这称呼让我胃里翻了一下。
但我没发作。
因为我兜里有一样东西。
今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我在村口碰见了一个人。
县机械厂的李厂长。
他带着两个人来大队收购旧农具零件,路过时看见我在修大队那台报废的柴油机。
我用了上辈子在厂里摸爬滚打十几年学来的手艺,二十分钟把那台机器弄响了。
李厂长当时站在旁边看了足足十分钟。
然后递给我一张纸。
“小伙子,你这手艺不错。厂里技术科缺人,这是调令,明早跟我们走。”
省级机械厂。
技术科。
这可不是什么农机配件厂的普通工人能比的。
我把调令捏在兜里,纸张的边角硌着我的手指。
“那就这样定了。”周队长敲了敲桌子,脸色不太好看,“名额给赵建军。散了吧。”
人群开始散。
苏婉茹拉着赵建军,从我身边走过。
她顿了一下脚步,像是想说什么。
我没给她机会,转身走了。
刘胜追上来,一脸替我不值。
“你疯了?那可是正式工编制!你就这么让了?还有那个苏婉茹,她什么意思啊?什么上辈子下辈子的,她脑子没毛病吧?”
“她脑子清楚得很。”
我拍了拍他肩膀。
“刘胜,你以后少跟赵建军那边走动。”
“为啥?”
“没为啥。听我的就行。”
他挠挠头,没再问。
回到住的地方,我把那张调令摊在炕上,借着煤油灯的光仔细看了一遍。
省机械厂。
技术科。
月工资四十二块。
上辈子我在纺织厂当了十年临时工,最高工资二十八块。
我把调令叠好,塞进贴身口袋里。
第二天一早,李厂长的吉普车停在村口。
我背着我全部的家当,一个军绿帆布包,走出了大队。
走到村口的时候,后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我回头。
苏婉茹跑在前面,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棉袄扣子都没系好。
赵建军跟在后面,步子比她慢得多,脸上的笑没了。
“方志远!”
苏婉茹一把拦在吉普车前面,胸口剧烈起伏,喘得几乎说不出话。
她盯着我,那眼神不是挽留。
是质问。
“你就这么等不及?”
2
苏婉茹堵在车前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她的手攥着吉普车的后视镜,指节发白。
“方志远,我们六年感情,在你眼里一文不值?”
六年。
上辈子是八年。
她连这个数字都记不清。
我站在车门旁边,没上车,也没走。
我想看看,这辈子的苏婉茹,到底打算演到什么程度。
赵建军从后面赶上来,脸色很难看。
他一把拉住苏婉茹的胳膊。
“婉茹,别闹了,让人看笑话。”
“你别管我!”苏婉茹甩开他的手,冲我吼,“方志远,你给我说清楚,这车是怎么回事?”
“调令。”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纸,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县机械厂技术科。跟你那个农机配件厂的名额没关系。”
苏婉茹的脸一下僵住了。
县机械厂。
她不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七六年的县机械厂,是省里的重点单位。
技术科更是厂子的核心部门。
比她让给赵建军的那个农机配件厂名额,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你怎么可能……”
她的声音变了,从质问变成了不可置信。
“李厂长昨天来大队收旧零件,顺便看了看我修柴油机。”
我把调令收回兜里,语气平淡。
“他觉得我手艺不错,开了调令。就这么简单。”
苏婉茹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赵建军也愣了。
他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阴沉。
“机械厂?技术科?”
他咬了一下嘴唇。
“你一个知青,修了一台柴油机就能进省级单位的技术科?谁信啊?”
车窗摇下来。
李厂长的脸从里面露出来,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赵建军的眼神不冷不热。
“小伙子,这台五九式柴油机,全县能修好的不超过三个人。他是第四个。”
“而且他修得最快。”
李厂长推了推眼镜,没再多看赵建军一眼。
“志远,上车吧。路上还远。”
我拉开车门。
“方志远!”
苏婉茹突然上前一步,声音尖锐。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个调令?你是不是故意让我把名额让出去的?”
我一只脚已经踩上了车踏板。
回过头看她。
“苏婉茹,名额是你自己要让的。你说要报答赵建军,当着全大队的面说的。”
“我什么时候求过你?”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上了车,关上门。
吉普车发动,往村外开。
后视镜里,苏婉茹站在原地,棉袄被风灌得鼓起来。
赵建军走到她旁边,说了句什么。
她一把推开了他。
刘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到了村口,站在路边冲我挥手。
“方志远!到了给我写信啊!”
我冲他比了个手势。
车出了村,上了土路。
李厂长坐在副驾驶,翻着一个本子。
“小方,你多大?”
“二十一。”
“二十一就能把五九式的油路和气缸全拆了重装,这手艺跟谁学的?”
上辈子在纺织厂隔壁的机修车间偷师学了十年。
但这话不能说。
“我爷爷以前在沈阳机床厂干过。小时候跟着他摸过。”
这倒不是假话。
爷爷确实在机床厂干过。
只不过他教我的不多,大部分手艺是上辈子自己啃出来的。
李厂长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到了县城已经是下午。
机械厂在县城东边,一排红砖大院,门口两棵白杨树光秃秃的,挂着“县机械厂”的铁牌子。
李厂长带着我办手续。
登记、分宿舍、领工服。
一切都快得不真实。
上辈子我为了一个临时工的名额跑了三个月,求了无数人。
这辈子,一把扳手就够了。
宿舍是四人间,上下铺,比大队的土炕强了十倍。
我把帆布包放在床上,坐下来发了会儿呆。
窗外能看见厂区的烟囱,灰白色的烟柱直直地往上冒。
门被推开了。
一个瘦高个儿走进来,戴着黑框眼镜,手里夹着一本翻卷了边的书。
“新来的?”
“嗯。方志远。”
“陈培安,技术科制图员。你住我对床。”
他把书扔到枕头上,打量了我两眼。
“听说你是李厂长从乡下捡回来的?”
“算是吧。”
“行,有本事的人在厂里吃得开。没本事的,调令也白搭。”
他这话不是挑衅,是提醒。
我点了点头。
“明白。”
第二天上午,我去技术科报到。
科长姓孙,四十多岁,秃顶,手指上全是机油印子,一看就是从车间干上来的。
“方志远是吧?李厂长跟我说了,说你手艺不错。”
“嗯。”
“不错不不错的,嘴上说没用。”
孙科长从桌子底下拽出一个零件,哐当搁在桌面上。
“这是三号车间那台冲压机的传动轴承座,裂了。厂里没有备件,省城要的话来回半个月。你看看,能修不能修。”
我拿起来翻了翻。
铸铁件,裂纹从受力点延伸到边缘,不长,但位置刁钻。
上辈子我修过比这复杂十倍的东西。
“能修。要焊。不过铸铁焊接容易产生白口,得先预热到六百度左右,用镍基焊条打底,焊完再退火。”
孙科长的眉毛挑了一下。
陈培安正好端着茶缸路过门口,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你还懂焊接?”
“懂一点。”
孙科长盯着我看了几秒,把零件往我怀里一塞。
“车间里有氧焊设备。你去修,修好了算你过关。修不好,你就回乡下种地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笑。
我抱着零件往车间走。
陈培安跟上来了。
“兄弟,我提醒你一句。”
他压低声音。
“孙科长这人不看关系,只看手艺。你要是真有本事,他拿你当宝。你要是吹牛,他能让你三天之内滚蛋。”
“你觉得我是吹牛?”
他推了推眼镜,笑了一下。
“我觉得不是。但厂里有人觉得是。”
“谁?”
“副厂长的外甥,周磊。他盯技术科的编制盯了半年了,你来了,他的位子就没了。”
我没说话。
上辈子没遇到过这号人。
但这辈子的路不同了,遇到的人自然也不同。
“谢了。”
我走进车间,把零件放到工作台上。
炉子已经升起来了。
我拿起焊枪,试了一下火头。
稳。
可以开始了。
3
铸铁件在炉子上烤了四十分钟。
我蹲在旁边,盯着零件表面的颜色变化。
暗红转樱红的那一刻,我把零件夹出来,架在工作台上,戴好面罩,拿起焊枪。
车间里有人在看。
不只是陈培安。
三号车间的工人停了手里的活儿,有几个直接围过来了。
“这就是李厂长从乡下带回来的那个知青?”
“嘘,别说话,看他焊得怎么样。”
我没分心。
镍基焊条点在裂纹起始处,火花往下掉。
铸铁焊接最怕的就是焊后开裂。温度不均、冷却太快、焊材不对,随便哪个环节出问题,裂纹会比原来更长。
上辈子我在机修车间练了不下百次。
手稳不稳,心里有数。
焊完最后一道,我关掉焊枪,用石棉布把零件包上,让它慢慢冷却。
“得等四个小时。”
我摘下面罩,擦了把脸上的汗。
陈培安凑过来,低头看了看焊缝。
“这焊道……平整得不像手工打的。”
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也探过头来,咂了咂嘴。
“镍基打底,这小子真舍得下料。不过这手法确实行,热影响区控制得够窄。”
“行不行的,冷却了才知道。”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我抬头。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靠在车间门框上,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工服,头发梳得油亮。
陈培安在我旁边低声说了句:“周磊。”
副厂长的外甥。
周磊走进来,手插在裤兜里,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你就是那个修柴油机的?方志远?”
“嗯。”
“听说你连中专都没上过?”
“没上过。”
他笑了一声,那笑里面没什么善意。
“技术科可不是修柴油机的地方。铸铁焊接、传动设计、工艺图纸,哪个不需要专业功底?一个乡下来的知青,修个柴油机就想在技术科站住脚?”
车间里安静了一下。
那几个围观的工人互相看了看,没吭声。
我把面罩挂回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零件在那儿。四个小时后冷却完,你可以自己检查。”
“我当然会检查。”
周磊的笑容收了一点。
“不过我提前告诉你,技术科的编制有限。你是李厂长特批进来的,但特批不等于铁饭碗。”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陈培安推了推眼镜。
“看吧,我说的。”
“没事。”
我蹲下来,看了一眼石棉布包着的零件。
“东西修好了,嘴就闭了。”
四个小时后。
孙科长亲自来验收。
他拿掉石棉布,用放大镜看了焊缝,又拿卡尺量了尺寸,最后用小锤在焊道周围轻轻敲了几下。
叮叮的声音清脆均匀。
没有暗裂。
“小方。”孙科长直起腰,脸上的表情有了变化。
不是那种敷衍的客气,是真的在重新打量我。
“这手艺,在咱们厂能排进前三。”
周围的工人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陈培安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周磊站在车间门口,脸色沉了。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孙科长把零件交给三号车间的人,拍了拍我肩膀。
“明天开始正式上岗。先跟陈培安学制图,我后面有活儿再找你。”
“好。”
晚上回宿舍,陈培安给我带了两个馒头和一碗白菜炖粉条。
“食堂关门了,我帮你留的。”
“谢了。”
我坐在床沿上吃。
粉条煮得烂糊糊的,白菜帮子啃起来还带着甜。
比大队的窝头强了百倍。
“方志远,你老实跟我说。”
陈培安盘腿坐在对面床上,压低了声音。
“你那手艺真是跟你爷爷学的?”
“怎么了?”
“我看过沈阳机床厂的技术工操作。你那手法比他们还利索。一个小时候摸过的人,不可能有这种熟练度。”
这人心细。
我咬了口馒头,想了想。
“我爷爷教得早,后来自己也没断过练。在乡下八年,大队的农机坏了都是我修。”
半真半假。
陈培安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
“行,不管你什么来头,在这儿好好干就行。孙科长认可你了,后面的路会顺很多。”
“周磊那边呢?”
“他?”陈培安冷哼一声,“他就是个靠他舅舅混日子的。本事没有,脾气倒不小。他盯着技术科那个编制,是想往后面往上爬。你进来了,等于断了他的路。”
“他舅舅是副厂长,我动不了他。”
“你也不用动他。你只要在技术科站稳了,他就拿你没办法。这厂里说到底还是看手艺吃饭。”
我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点了点头。
上辈子我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都让。
让名额,让机会,让到最后,连自己都让没了。
这辈子不让了。
谁拦路,我就从他身上踩过去。
夜里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大概就是这个时间点,大队出了一件事。
北山那边的水渠冬天冻裂了,开春化冻的时候会灌进村里的粮仓。
上辈子这事儿没人管,粮仓泡了水,整个大队的存粮霉了三分之一。
赵建军他爹赵德厚是村支书,那会儿光顾着给儿子安排招工的事,根本没顾上水渠。
后来公社追责,赵德厚被记了一个处分。
这辈子,苏婉茹把名额给了赵建军,赵德厚只会更得意、更大意。
那水渠的事,大概率还是没人管。
但这已经不关我的事了。
我闭上眼。
明天还得早起学制图。
第二天一早,我到技术科的时候,陈培安已经在了。
桌上摊着一张A1的图纸,是一台冲压机的总装图。
“来,先从看图开始。这是咱们厂的主打产品,三吨冲压机。”
他指着图纸上的标注。
“这里是传动系统,这里是液压回路,这里是电气控制……”
我扫了一眼。
上辈子我虽然没正经学过制图,但在机修车间泡了十几年,这种图纸看过不下百张。
但我没急着表现。
“慢慢教,我一点一点学。”
陈培安点了点头,开始从最基础的三视图讲起。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周磊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纸。
“孙科长呢?”
“开会去了。”陈培安头也没抬。
周磊把纸摔在桌上。
“跟他说一声,我舅让我来技术科帮忙。从今天开始,我也在这儿办公。”
陈培安这才抬起头,看了看他。
“技术科满编了。”
“我知道。但我舅说了,可以加一个临时协助的位子。”
他说完,看向我。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我很熟悉。
上辈子我在赵建军脸上见过。
“方志远,你坐的那个位子,本来是给我的。”
我放下手里的铅笔。
“你舅舅说了算,还是孙科长说了算?”
周磊的脸抽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问问。”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
拉了把椅子在角落坐下了。
陈培安低头继续讲图纸,声音没变。
但他在纸角上写了两个字推给我。
“小心。”
4
周磊在技术科待了三天。
这三天他没干什么正事,每天搬把椅子坐在角落,翻翻报纸,偶尔装模作样地看两眼图纸。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我身上。
我干活的时候他看,我吃饭的时候他看,我上厕所的时候他都能“恰好”出现在走廊里。
陈培安说这叫“盯梢”。
“他在等你出错。只要你犯一个技术上的低级错误,他就有理由跟他舅舅告状,说李厂长看走了眼。”
“那就不犯错。”
“说得轻巧。”陈培安苦笑,“技术科的活儿,哪有不出错的?”
第四天,孙科长开完会回来,带了个任务。
“省里下了一批改造指标,要求咱们厂把现有的冲压机产能提升百分之十五。省厅下个月来验收。”
他把文件拍在桌上,看了看我和陈培安。
“小陈负责出改造图纸,小方负责工艺方案。一周之内交初稿。”
周磊在角落里坐直了。
“孙科长,这个任务是不是该让有经验的人来?方志远才来几天,万一……”
“万一什么?”孙科长瞥了他一眼,“你能出工艺方案?”
周磊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孙科长没再理他,转身进了里间办公室。
当天晚上,我没回宿舍,留在技术科加班。
提升百分之十五的产能,无非两条路。
一是改传动比,让冲压频率加快。但这样会增加轴承和连杆的负荷,容易出安全事故。
二是优化进退料的节拍,减少空行程时间。
上辈子在机修车间的时候,我见过一个老师傅用一个很巧妙的方法改过类似的机器。
他在送料机构上加了一组凸轮,让进料和退料的动作重叠了一部分,等于把每个循环的空闲时间压缩了将近三成。
不改主传动,不加负荷。
安全,高效。
我把方案画了个草图,反复验算了三遍。
凌晨两点,陈培安端着两杯水走进来。
“还没睡?”
“快好了。”
他把水放在桌上,探头看了看我的草图。
“凸轮送料?这思路……”
他沉默了几秒。
“这不是课本上能学到的东西。”
“嗯,我在乡下修农机的时候琢磨出来的。打谷机的送料原理差不多。”
这回他没再质疑。
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方志远,你这个人,藏得够深。”
“没藏。只是以前没地方使。”
第五天,我把工艺方案交给了孙科长。
他看了半个小时。
期间一句话没说,眉头从紧皱到舒展,又从舒展变成了一种我很少见的表情。
兴奋。
“这个凸轮送料的方案……你自己想的?”
“嗯。”
“现有设备能直接改?”
“能。凸轮件我可以自己车,不用外购。”
他啪地合上文件,站起来。
“走,跟我去找李厂长。”
李厂长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二楼。
我们进去的时候,副厂长刘和平也在。
周磊的舅舅。
四十出头,白衬衫,头发往后梳,一看就是机关做派,不像是从车间出来的。
李厂长看完方案,摘下老花镜,看了我一会儿。
“小方,这方案可行性多大?”
“九成以上。我可以先在三号车间的一台机器上试改,三天出结果。”
“好。”
李厂长拍了一下桌子。
“老孙,这事儿你盯着。小方全权负责技术实施。”
“李厂长。”
刘和平开口了,笑容和蔼。
“这方案是不错,但小方毕竟刚来,经验不足。要不让我外甥周磊也参与一下?他在厂里待了半年多了,对设备熟悉。”
孙科长的脸色变了一下。
李厂长看了刘和平一眼,没直接回答。
“小方,你觉得呢?需要人帮忙吗?”
“不需要。”
我的回答很快。
“这个方案从设计到实施,我一个人能搞定。人多了反而容易出配合问题。”
刘和平的笑容僵了一瞬。
李厂长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出了办公室,孙科长拍了拍我后背。
“小子,你胆子不小,当着副厂长的面驳他的面子。”
“我没驳他面子。我只是说了实话。”
孙科长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回到技术科,周磊已经不在了。
陈培安说他刚才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脸色铁青。
“他肯定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
我坐下来,开始画凸轮的详细加工图。
手稳。线直。
跟焊接一样。
不慌不忙,一刀一刀来。
第二天早上我去车间的时候,三号车间的门口多了一个人。
不是周磊。
是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个子不高,脸上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
他站在门口看着车间里的设备,目光很专注。
孙科长从后面走过来,在我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省厅的人。提前来了。”
我脚步一顿。
不是说下个月验收吗?
“临时通知,说先来摸个底。”孙科长的语气有点紧。
那个中年人转过身来,看见我和孙科长,笑了一下。
“你就是方志远?李厂长跟我提过你。”
“是。”
“听说你有个改造方案?拿来看看。”
我把图纸从挎包里抽出来,递过去。
他接过去,没急着看,先看了我一眼。
“多大?”
“二十一。”
“学历?”
“高中。”
他低头看图纸。
看了很久。
车间里只有机器的低沉嗡鸣和翻纸的声音。
他终于抬头。
“这凸轮的型线设计,你用的是等加速等减速运动规律?”
“是。压力角控制在三十度以内,避免自锁。”
他又看了几秒。
“你上过大学?”
“没有。”
“那这些知识从哪来的?”
孙科长在旁边替我圆场:“他爷爷以前在沈阳机床厂……”
“我自己学的。”
我打断了孙科长。
“在乡下八年,能找到的机械书我都看了。”
这话不完全是假的。上辈子在机修车间那些年,我确实把能找到的书都啃了一遍。
省厅的人把图纸还给我,点了点头。
“后生可畏。”
他转向孙科长。
“这个方案可以试。改造完了通知我,我亲自来验收。”
等他走了,孙科长长出一口气。
“你小子命硬。省厅的赵处长亲自认可的方案,这下谁也动不了你了。”
我把图纸收好。
命硬不硬不好说。
但这辈子,我不会再把命交到别人手里。
当天下午,我在车间开始改第一台冲压机。
拆送料机构、车凸轮、装配、调试。
陈培安帮我打下手。
两个人忙到夜里十一点,第一台机器改完了。
试运行。
冲压频率从每分钟三十二次提升到了三十七次。
提升百分之十五点六。
超过指标。
陈培安看着计数器上的数字,使劲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方志远,你是个狠人。”
5
消息传得快。
第二天早上,整个厂子都知道了技术科的新人一晚上改完了一台冲压机,产能超标。
食堂打饭的时候,好几个车间的工人跑过来跟我搭话。
“你就是方志远?真厉害啊,一台机器就搞定了?”
“孙科长说你手艺能排全厂前三,是真的吗?”
我端着饭盒,随口应了两句。
坐下来刚扒了两口饭,对面的凳子被人拉开了。
周磊。
他端着一碗面条坐下来,筷子搅了两下,没吃。
“方志远,恭喜你啊。一炮打响,全厂皆知。”
“谢谢。”
“不过我提醒你一句。”
他压低了声音,笑容没变。
“一台机器成功不代表什么。厂里还有十几台要改。你要是每台都能成功,我服你。但凡有一台出问题……”
他没说完,夹了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
我看着他。
“你是在提醒我,还是在等我出问题?”
他的咀嚼动作停了一下。
“我是好心。”
“那谢了。我会注意的。”
我低头继续吃饭。
他没再说话,吃完面条走了。
陈培安从旁边挪过来。
“他刚才说什么了?”
“好心提醒我。”
“放屁。他昨晚去了他舅舅办公室,待了一个多小时。不知道在密谋什么。”
“密谋就密谋。他又不懂技术。”
“他不懂,他舅舅手底下有人懂。”
陈培安这话让我上了点心。
接下来三天,我改完了第二台和第三台冲压机。
效果一样稳定。
产能提升都在百分之十五左右。
孙科长每天都来车间看,脸上的笑越来越多。
“照这个进度,月底之前能全部改完。省厅验收稳了。”
第四天出了问题。
我去改第四台机器的时候,发现送料机构的一个关键螺栓被人拧松了。
不是自然松动。
螺栓上的扭矩痕迹和工具划痕一看就不对。
有人动过这台机器。
我蹲下来,检查了其他几个连接点。
都有被动过的痕迹。
如果我没注意到,直接按原计划改,新装的凸轮在运转时会因为底座不稳产生偏移。
轻则卡死,重则崩件伤人。
陈培安也发现了。
他脸色一下沉了。
“有人搞鬼。”
“嗯。”
“周磊?”
“不一定是他亲自干的。但跑不了他。”
我把松动的螺栓全部紧固回去,又把整台机器重新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其他问题之后,才开始正式改造。
晚上回宿舍,我没跟任何人提这件事。
陈培安急了。
“你不告孙科长?这可是蓄意破坏!万一出了安全事故……”
“没证据。”
“螺栓上的痕迹就是证据啊!”
“工具痕迹只能证明有人动过,不能证明是谁。周磊又不傻,他不会自己动手。”
陈培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等着。”
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会再动的。下次我留好证据。”
这话说完第二天,厂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赵建军。
我在车间干活的时候,门卫老张跑过来喊我。
“方志远,外面有个人找你,说是你老家的。”
我放下手里的活儿,走到厂门口。
赵建军站在传达室外面,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棉袄,脸被冻得发紫。
跟他在大队趾高气扬的样子判若两人。
“方志远。”
他叫了我一声,声音里没了之前的得意。
“什么事?”
“我……来找你借点钱。”
我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他低下头,搓了搓手。
“农机配件厂那个名额,出了点问题。厂里说今年编制缩减,我那个名额得等通知。不知道要等多久。”
“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婉茹说……让我来找你想想办法。”
我笑了。
苏婉茹。
重生回来了,还是这副德行。
用完了我,用赵建军。赵建军不好使了,又想起我来。
“赵建军,那个名额是苏婉茹当着全大队的面让给你的。你们的事,别来找我。”
“方志远!”
他抬起头,脸上有了急色。
“你现在在机械厂吃上国家饭了,帮个忙怎么了?咱们好歹是一个大队的!”
“你刚才说的是借钱。”
我看着他。
“借多少?”
“五……五十块。”
七六年的五十块,是普通工人一个半月的工资。
“借条带了吗?”
他愣了一下。
“什么?”
“借条。白纸黑字,写清楚金额、日期、还款时间。签字画押。”
他的脸涨红了。
“方志远,你至于吗?”
“至不至于是我的事。借不借是你的事。”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一跺脚。
“算了。不借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方志远,你变了。”
“没变。我只是不让了。”
他没再说话,缩着脖子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传达室的老张探出头来。
“小方,你那个老乡脸色不太好啊。”
“他脸色好不好跟我没关系。张叔,帮我个忙,以后要有老家来的人找我,先问清楚名字和来意再放进来。”
“行,没问题。”
回到车间,继续干活。
手没抖。
心也没动。
上辈子我心软了一次又一次,软到最后连骨头都没了。
这辈子,该硬的地方,一寸都不让。
6
赵建军走后的第三天,厂里开了一次全体技术人员大会。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号人,李厂长主持,孙科长汇报改造进度。
“截至目前,已完成六台冲压机的送料机构改造,产能平均提升百分之十五点二。剩余八台预计两周内完成。”
李厂长点头,表情满意。
“小方的贡献很突出,提前完成的话,厂里会给技术科记一次集体功。”
散会的时候,刘和平叫住了孙科长。
“老孙,改造的事我都听说了,方志远确实有两下子。不过我有个建议,剩下的几台机器,能不能让车间的老师傅也参与进来?方志远一个人扛着,出了什么差错谁负责?”
孙科长看了他一眼。
“刘厂长,改造方案是方志远设计的,他对每台机器的情况最熟悉。中途换人只会增加风险。”
“我不是说换人,是说加人。比如让周磊跟着学学,他在厂里也待了不短时间了。”
孙科长的脸沉了。
还没等他开口,李厂长走过来了。
“老刘,这个事情我之前说过了。方志远全权负责,不加人。”
他语气不重,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刘和平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出了会议室,我跟陈培安走在后面。
“看见没?”陈培安压低声音,“刘副厂长还在打主意。他就是想把周磊塞进项目组,等改造成功了好分功。”
“分功倒是小事。”
“那你在意什么?”
“他要是只想分功,我无所谓。我怕的是周磊进来之后再搞破坏。”
陈培安沉默了一下。
“上次螺栓的事,你查出来是谁干的了吗?”
“差不多了。三号车间的值班记录我看过了,出事那天晚上,车间值班员是个叫马全的人,周磊的酒友。半夜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值班记录上写的是一切正常,但门卫老张告诉我,那天晚上有人十一点半进了车间大门。”
“谁?”
“门卫登记簿上写的是周磊。说来拿东西。”
陈培安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就是铁证吗?你还不报?”
“报了又怎样?周磊说他来拿东西,谁能证明他动了机器?马全肯定帮他作证。”
“那怎么办?总不能每天晚上去守着机器。”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我已经有了别的办法。
当天下午,我找孙科长借了一样东西。
厂里的保密室有几台照相机,是用来拍技术资料的。
我借了一台海鸥205,加了一卷胶卷。
“拍什么用?”孙科长问。
“拍改造前后的设备照片,留档备查。省厅验收的时候用得上。”
这是正当理由。
孙科长批了。
晚上,我在第七台冲压机旁边做了一点小布置。
不复杂。
照相机用三脚架固定在车间角落的工具柜上方,镜头对准机器。
快门线延长到了墙角,连接了一个简单的机关。
我用一根细铁丝挂在送料机构的检修盖板上。
只要有人打开盖板,铁丝就会拉动快门线。
快门响一次,胶卷走一格。
陈培安看着我布置完,嘴巴张得老大。
“你这脑子……”
“在乡下待了八年,抓黄鼠狼的套子做多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回去睡觉。”
第二天白天,我照常改第七台机器。
正常流程:拆、检、车凸轮、装、调试。
一切顺利。
下班前,我故意把改好的机器检修盖板虚掩着,没拧紧螺丝。
看起来像是忘了。
然后我大大方方地收拾工具离开了车间。
走的时候特意经过周磊的面前。
“老周,明天试运行第七台,你要来看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当然要看。”
当天夜里,我没回宿舍。
在车间外面的仓库里待了一晚上,裹着棉大衣,借着月光看了半本机械设计手册。
凌晨两点四十,车间里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声。
不是机器自然发出的。
我没动。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一个人影从车间侧门闪了出来,猫着腰快步离开。
借着月光,我看清了他的脸。
不是周磊。
是马全。
值班员,周磊的酒友。
我等他走远了,才进车间。
检修盖板被打开过,里面的新凸轮上被人用东西刮了几道深痕。
如果明天试运行,凸轮会在高速转动时因为应力集中断裂。
断裂的碎片会飞出来。
能伤人。
我把相机取下来。
胶卷走了三格。
快门被触发了三次。
足够了。
我把凸轮取出来,换上备用件。
一直忙到天亮。
早上八点,我拿着相机去了李厂长办公室。
孙科长也在。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松动的螺栓,门卫登记簿上的记录,昨夜的照相机。
“胶卷还没冲,但拍到的应该是马全打开检修盖板的动作。凸轮上的刮痕是新的,和我昨天装好时的状态完全不同。”
李厂长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
孙科长已经拍桌子了。
“这是蓄意破坏生产!搁以前这叫现行反革命!”
“先冲胶卷。”李厂长说,“证据确凿再处理。”
他看着我。
“小方,你早就怀疑了?”
“第一次螺栓松动的时候就怀疑了。但没证据不能乱说。”
李厂长点了点头。
“做得对。”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保卫科吗?把三号车间值班员马全叫到行政楼来。”
放下电话,他又看了我一眼。
“这件事,你受委屈了。”
“不委屈。”
我站直了。
“活儿干好了就不委屈。”
7
马全在保卫科待了两个小时。
一开始嘴硬,说自己半夜去车间是巡查,盖板是自己不小心碰开的。
保卫科的老郑是部队转业的,审人有一套。
他把冲洗好的照片往桌上一拍。
三张。
第一张:马全弯腰打开检修盖板,侧脸清晰。
第二张:马全手里握着一把改锥,伸进机器内部。
第三张:马全回头看向车间门口,表情慌张。
“你说不小心碰开的?改锥也是不小心掉进去的?”
马全的脸白了。
“我……我就是好奇看看……”
“好奇?凌晨三点你好奇?凸轮上的刮痕也是好奇刮的?”
老郑把那个被刮伤的凸轮也搬了上来。
几道深痕斜着划过凸轮表面,用手一摸就能感觉到金属毛刺。
马全的额头开始冒汗。
“不是我……是……”
“是谁?”
沉默了整整两分钟。
马全低下了头。
“是周磊让我干的。他说……他说只要把方志远那小子搞走,他就帮我弄个正式工编制。”
保卫科办公室的门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群人。
消息在厂里传得飞快。
当天下午,厂党委开了紧急会议。
我没参加,是陈培安跑来给我通报的。
“马全停职审查。周磊嘛……”
他顿了一下。
“刘副厂长在会上拍了桌子,说这是诬陷,说马全是被人教唆的,胡乱攀咬。”
“李厂长怎么说?”
“李厂长把照片和凸轮都摆上了桌,问刘副厂长,这叫胡乱攀咬?然后又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省厅赵处长知道他特批关注的改造项目被人蓄意破坏,不知道刘副厂长打算怎么跟上面交代。”
我沉默了一下。
“刘和平什么反应?”
“不说话了。会议结果是周磊调离技术科,去后勤仓库。不开除,但档案里记了一笔。”
“够了。”
“够了?他差点害你出安全事故!”
“陈培安。”我看着他,“他舅舅是副厂长,能处理到这一步已经是李厂长顶着压力了。我不能让李厂长为了我一个人得罪太狠。”
陈培安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
“你比我想得周全。”
周磊被调去后勤仓库的那天,我在车间干活。
他路过车间门口,停了一下。
我抬头,跟他对视了两秒。
他的脸色灰败,嘴唇紧抿,眼睛里有恨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
他知道自己输了。
不是输给关系,是输给手艺。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陈培安在旁边递给我一把扳手。
“接着干?”
“接着干。”
之后的日子平静了很多。
没有人再搞破坏。
我按部就班地改完了剩下的八台冲压机。
每一台都稳定提升百分之十五左右。
月底,省厅的赵处长亲自来验收。
他在车间看了一个上午,逐台检查改造后的数据。
最后在验收报告上签了字。
“全部达标。改造方案具有推广价值。”
他签完字,转头看了看我。
“方志远,你愿意去省城学习吗?”
“什么学习?”
“省机械研究所有一个技术骨干培训班,半年时间。培训完了,你可以选择回厂里,也可以留在研究所。”
孙科长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又复杂又高兴。
“赵处长,您这是要挖我的人啊。”
“不是挖。是这块料不能浪费在县城。”
赵处长看着我,等我回答。
我想了三秒钟。
上辈子我在纺织厂的机修车间混了一辈子,最高就是个班组长。
这辈子,省机械研究所的培训班摆在面前。
“去。”
赵处长笑了。
“下个月报到。”
这个消息当天就传遍了全厂。
食堂里、车间里、宿舍里,到处都在议论。
“方志远要去省城了?省机械研究所?”
“这小子从乡下来才几个月啊,就被省里看上了?”
“人家有真本事,不服不行。”
晚上回宿舍,陈培安给我倒了杯酒。
厂里发的散装白酒,辣嗓子。
“敬你。”
我跟他碰了一下。
“谢你这些日子的帮忙。”
“别客气。你走了之后技术科就我一个人撑着了,你得感谢我。”
他笑着喝了一口,然后正色道。
“方志远,我认识你这些天,你给我最大的感觉就是一个字。”
“什么字?”
“稳。”
他比了个手势。
“不管碰到什么事,你心里永远有数。二十一岁的人,比四十一岁的还沉得住气。”
“不是沉得住气。是吃过亏。”
他不知道我吃过什么亏。
我也没打算告诉他。
喝完酒,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一九七六年,腊月来的。现在一九七七年,春天。
三个月。
从乡下知青变成县机械厂技术骨干,再到省城培训班。
上辈子我用了十五年没走到的路,这辈子三个月就走完了。
但这才刚开始。
我闭上眼。
有些事,在省城会更方便做。
比如找到上辈子那个害我爷爷含冤的人。
比如拿回我们家本该有的东西。
但这些不急。
一步一步来。
就像改那十四台冲压机一样。
一台一台改。
一刀一刀车。
不慌。
不让。
不停。
8
去省城之前,我回了一趟红旗大队。
不是为了苏婉茹,也不是为了赵建军。
是为了刘胜。
这小子在乡下跟我关系最好。
上辈子他一直待到八零年才回城,回去之后在街道工厂干了一辈子,四十多岁下岗,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记得他有一门手艺,做木工。
他爹是老木匠,他从小跟着学,榫卯结构做得漂亮。
但上辈子没人在意这个。
这辈子不一样了。
我到大队的时候是下午。
刘胜正在知青点的院子里劈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扔了斧头扑过来。
“方志远!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去机械厂了吗?”
“回来看看你。”
我把从县城带的两包点心递给他。
他接过去,眼眶有点红。
“你走了之后,这边冷清多了。苏婉茹天天黑着脸,赵建军那个名额还没落实,两个人成天吵架。”
“跟我没关系。”
我拉他到屋里坐下。
“刘胜,我跟你说个正经事。”
“什么事?”
“你还记得你爹教你的木工手艺吗?”
他愣了一下。
“记得啊,怎么了?”
“过两年政策会变,个体户能做买卖了。你的木工手艺到时候值钱。”
“什么个体户?你在说什么?”
七七年,大部分人还不知道改革开放是什么。
我不能说得太明白。
“你信不信我?”
他看着我,没犹豫。
“信。”
“那就别荒废手艺。有空就练。等我在省城站稳了,给你找个出路。”
他点了点头,使劲点了好几下。
“行,我听你的。”
从刘胜那儿出来,我在村子里转了一圈。
走到粮仓旁边的时候,看见水渠果然已经冻裂了。
裂口不大,但开春化冻之后,水会从这个口子灌进来。
上辈子就是这个裂口毁了大半粮仓。
我站在水渠边上看了一会儿。
跟我没关系了。
但刘胜还在这儿。
刘胜家的口粮也在粮仓里。
我走到大队部,找到了周队长。
“周叔,北山水渠冻裂了,口子不大,现在补还来得及。要是等开春化冻再修,粮仓得遭殃。”
周队长正在喝水,听了这话手一抖,水洒了。
“冻裂了?我怎么不知道?”
“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放下水杯,套上棉袄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方,你不是走了吗?怎么还操心大队的事?”
“走了也是红旗大队出去的。粮仓要是毁了,乡亲们吃什么?”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小子。”
从大队出来,走到村口的时候,遇见了苏婉茹。
她站在路边,像是专门等我的。
瘦了不少。
眼圈发黑,嘴唇干裂,棉袄上还沾着泥点子。
“方志远。”
“嗯。”
“你回来了。”
“看个朋友,马上走。”
她拦在我面前,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方志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机械厂的调令?”
又是这个问题。
“不知道。运气好。”
“你骗我。”
她的声音突然尖了。
“你重生了,你什么都知道。你故意让我把名额让出去的。”
我看着她。
“苏婉茹,名额是你自己让的。我一个字都没劝过你。”
“你没阻止我!”
“我为什么要阻止你?你当着全大队的面说要报答赵建军,说他上辈子为你差点冻死。你自己选的路,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的嘴唇哆嗦起来,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你变了。上辈子你不是这样的。”
“上辈子我给你让了名额,在乡下待了八年,做了你的上门女婿,最后换来了什么?”
我的声音很平。
“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的脸一下白了。
我绕过她,继续往村口走。
“方志远!”
她在后面喊。
“你会后悔的!你以为离开我你能过得好?”
我没回头。
走到村口,李厂长派来接我的吉普车已经在等着了。
我上了车,关上门。
司机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苏婉茹站在路中间,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赵建军从远处跑过来,到了她身边,拉她的手。
她甩开了。
车越开越远,两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
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心跳平稳。
呼吸平稳。
没有不舍。
没有心软。
上辈子那个为她卑躬屈膝的方志远,已经死在了重生的那一刻。
这辈子的路,我自己走。
谁也别想拦我。
谁也别想让我回头。
9
一九七七年,四月。
省机械研究所。
培训班在研究所的东院,一栋三层小楼。
学员一共十二个人,都是各地厂子推荐来的技术骨干。
年纪最大的四十三,年纪最小的是我,二十一。
第一天报到,负责培训的赵处长把所有人召集在一起。
“你们是各厂选出来的尖子。接下来六个月,我们会教你们机械设计的系统知识,包括材料力学、机构学、液压传动。学完之后有考核,考核通过的可以留在研究所或者回厂里带项目。”
他看了一圈。
“考核不通过的,回去该干嘛干嘛。”
十二个人里面,大部分都是老师傅出身,实操经验丰富但理论基础弱。
我的情况刚好反过来。
上辈子十几年的实操经验打底,这辈子在机械厂又恶补了三个月理论。
第一堂课,材料力学。
讲课的是研究所的总工程师,姓钱,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很足。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转过身来。
“谁能告诉我,这根梁在这个受力条件下,最大弯矩在哪里?”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
我举了手。
“跨中偏右,距离左端支撑约三分之二处。因为载荷不是均布的,右侧集中力产生的弯矩叠加后,峰值会偏向右边。”
钱总工看了我一眼。
“你叫什么?”
“方志远。”
“你学过材料力学?”
“自学过一些。”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继续讲课。
下课后,坐我旁边的一个三十多岁的大汉拍了拍我。
“兄弟,厉害啊。钱总工的题我都没反应过来你就答了。”
“运气好,刚好看过这种题型。”
“我叫廖大壮,洛阳拖拉机厂的。你哪个厂?”
“县机械厂。”
“县级的?”他眼睛瞪大了,“县级厂能推荐人来省所培训?”
“赵处长特批的。”
他吹了声口哨。
“那你肯定有真本事。走,吃饭去,你给我讲讲那个弯矩怎么算的。”
培训的日子紧凑。
白天上课,晚上画图做作业。
我适应得很快。
理论课上,钱总工经常点我回答问题,十次有九次答对。
实操课上,我的车工、钳工手艺碾压了大部分学员。
一个月之后,钱总工把我单独叫到了办公室。
“方志远,你的基础超出我的预期。你确定没上过大学?”
“确定。”
“今年秋天恢复高考。你有没有考虑过去读大学?”
恢复高考。
一九七七年的恢复高考。
上辈子我错过了。
因为那时候我还在乡下,消息传到大队的时候报名已经截止了。
这辈子不会再错了。
“考虑过。”
“那就准备。以你的水平,考个重点大学的机械系不成问题。”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资料,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整理的复习提纲。你拿去看。”
我接过来,手指触到纸张的一瞬间,有点热。
“钱总工,谢谢您。”
“别谢我。你要是考上了,毕业后回研究所来,我收你做学生。”
从钱总工办公室出来,廖大壮在走廊里等我。
“方志远,啥事?钱总工找你干嘛?”
“让我准备高考。”
“高考?你要上大学?”
“嗯。”
他呆了两秒,然后一把搂住我的肩膀。
“好家伙!那你可得给咱们争口气。咱这帮粗人就算了,你不一样,你是能干大事的料。”
“别夸了,还没考呢。”
“考得上。我廖大壮说的。”
后面的日子,我白天跟着培训班上课,晚上复习高考的内容。
数学、物理、化学、语文、政治。
数理化对我来说不难,上辈子积累的底子加上这辈子的恶补,足够了。
语文和政治花的时间最多,得背大量的东西。
每天睡四五个小时,其余时间全在看书。
培训班结束的时候,考核成绩出来了。
我排第一。
赵处长宣布结果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一片掌声。
廖大壮鼓得最响。
“我就说嘛!方志远就是个狠人!”
考核完的第二天,高考报名开始了。
我报了北京的清华大学,机械工程系。
填表的时候,手没抖。
心里很定。
上辈子我最大的遗憾不是让了名额,不是做了上门女婿。
是这辈子本来可以走的路,全部被自己堵死了。
考试那天下了大雪。
省城的考场在一所中学里,四面漏风的教室,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块,用报纸糊着。
我坐在考场里,搓了搓手,拿起笔。
数学卷子第一题。
简单。
第二题。
简单。
一直做到最后一道大题,停了两分钟。
不是不会,是在想用哪种解法更漂亮。
做完了,检查了一遍,提前二十分钟交卷。
监考老师看我交卷那么早,皱了皱眉。
“做完了?”
“做完了。”
出了考场,雪还在下。
廖大壮在外面等着,手里举着一把破伞。
“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能考上不?”
“等成绩吧。”
成绩出来那天,是我这辈子第二次觉得活着真好。
第一次是重生醒来的那个早晨。
全省第三。
数学满分。
物理差两分满分。
总分远超清华机械系录取线。
赵处长亲自打电话来恭喜。
钱总工请我吃了一顿饭。
廖大壮喝醉了,搂着我哭。
“方志远,你替我们这帮老粗争了口气啊。”
我拍着他的背,笑了笑。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我一个人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红色的信封,烫金的字。
清华大学。
机械工程系。
方志远同学:
兹通知您已被我校录取……
我把通知书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里。
跟那张改变我命运的调令,放在同一个口袋。
10
一九七八年,二月。
我背着一个帆布包,站在清华大学的校门口。
北京的冬天比省城还冷,风里带着沙。
但阳光很好。
校门两侧的白杨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干干净净。
门卫大爷看了看我的录取通知书,点了点头。
“进去吧,小伙子。报到在主楼。”
我走进校门的时候,想起了上辈子。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我在苏婉茹家的厨房里刷碗。
她妈站在旁边盯着我,嫌我洗得不干净。
“方志远,你能不能上点心?这碗底的油你看不见?”
我低着头,把碗又洗了一遍。
那是我做上门女婿的第三年。
想到这儿,我笑了一下。
报到、分宿舍、领课本。
一切流程跟在机械厂报到的时候差不多,只是规格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铁架床。
室友来自全国各地,有从工厂来的,有从部队来的,有从农村来的。
跟我年纪相仿的不多,大部分都是被耽误了好几年的人。
对铺的是个北京人,叫郑明远,高高瘦瘦的,戴副黑框眼镜。
“你从哪来的?”
“省机械研究所培训班,之前在县机械厂。”
“县机械厂?”他眼睛亮了,“那你实操肯定厉害。我是纯书呆子,连螺丝刀都没摸过几次。”
“不难,我教你。”
“真的?”
“真的。”
他乐了,主动帮我铺床。
开学第一周,我给家里写了一封信。
家里只有我妈一个人。
我爸在我十二岁那年生病走了,爷爷在我十五岁那年含冤去世。
上辈子我没能力查清楚爷爷的事。
这辈子,我在清华读书,在北京,离很多事情近了。
但不急。
先读书。
先站稳。
信寄出去第三天,我收到了一封从大队转来的信。
不是我妈写的。
是刘胜。
“志远:
你考上清华的消息传回来了,全大队都炸了。周队长在喇叭里喊了三遍,说红旗大队出了个清华大学生。
你走之后,北山的水渠修好了,粮仓没事。周队长说多亏你提醒,要不然今年春天全大队得饿肚子。
苏婉茹和赵建军分了。
具体原因我不太清楚,听说是赵建军那个招工名额一直没落实,苏婉茹闹了几次,赵德厚嫌她丢人,两家吵翻了。
苏婉茹现在一个人住在知青点,也不跟人说话。
赵建军倒是跟村里另一个姑娘好上了,赵德厚看上了人家爹手里的一台拖拉机。
我按你说的,一直在练木工。做了两把椅子,一张桌子。不知道这手艺以后真能值钱不?
你保重。
刘胜”
我把信看完,折好,放进帆布包的夹层里。
苏婉茹和赵建军分了。
意料之中。
赵建军本来就不是什么靠得住的人。苏婉茹重生回来选了他,不过是以为自己改了剧本就能改命。
她不明白,改命靠的不是选人,是选路。
选对了路,走下去就是了。
选对了人?
上辈子她选了我,我把一辈子都搭进去了,她照样觉得不够。
这辈子她选了赵建军,不过半年,两个人就散了。
归根到底,她的问题不在于选谁。
在于她永远觉得别人欠她的。
我把信收好,打开课本,继续看书。
大学的日子过得飞快。
课程安排密集,白天上课,晚上自习,周末去实验室。
我的成绩一直在系里排前三。
不是我比别人聪明。
是我比别人多活了一辈子。
那些弯路、那些错误、那些后悔的决定,全部变成了这辈子的经验。
大二那年,钱总工给我介绍了一个课题。
是关于冲压机自动化改造的方向。
正好是我的老本行。
我跟导师申请了课题,开始做研究。
也是在那一年,我收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陈培安来信,说县机械厂出了变动。
刘和平因为经济问题被调查了。
厂里查账发现他这几年虚报设备采购费用,中间差价全进了自己口袋。
涉及金额不小。
周磊因为他舅舅的事受了牵连,被厂里辞退了。
陈培安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
“方志远,你走得早是对的。这趟浑水要是蹚了,不知道得陷多深。”
我放下信,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树叶绿得发亮。
阳光打在课桌上,暖洋洋的。
这辈子的路,走一步稳一步。
没有让。
没有退。
没有把自己交到任何人手里。
方志远。
二十三岁。
清华大学机械工程系在读。
前方还有很长的路。
我拿起笔,在课本上翻到新的一页。
继续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