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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追夫火葬场 > 她拎着箱子上了卡宴,三个月后哭着敲我的门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1:26:06

结婚四年,我把她的好当空气。

生日记错两回,纪念日年年缺席。

那晚一辆卡宴停在楼下,

她拎着箱子头也不回地走了,连钥匙都没留。

我端着刚煮好的面站在阳台,看尾灯消失在路口。

面坨了,婚姻也散了。

三个月后她哭着回来敲门,

我没开。

1

我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摆着两个行李箱。

大的那个灰色,是我们结婚那年在商场买的,轮子有点歪。小的那个粉色,是她后来自己添的,干干净净。

苏念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抱着一摞叠好的衣服,往小箱子里塞。

“你干嘛?”我把工地的安全帽往鞋柜上一放,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她没看我,手上的动作没停。

“离婚。”

两个字,轻飘飘的,砸在我耳朵里嗡嗡响。

“你说什么?”

“程砚舟,我说离婚。”她终于抬头,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眼泪。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我……我哪儿惹你了?”

她嗤了一声,拉上箱子拉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哪儿惹我了?你自己想想。上个月我妈住院,你说工地走不开。上上个月我生日,你十一点才到家,蛋糕上的蜡烛都化了。咱们结婚四年,你记对过几次纪念日?”

我站在那儿,嘴巴开了又合。

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过生日那天,发了条微信让我早点回来。我瞄了一眼,想着“等会儿再说”,结果手里的活一忙就忘了。

到家的时候,蛋糕摆在桌上,蜡烛烧了一半,蜡油淌了一桌。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说了句“抱歉啊”。

她说“没事”。

那时候我真以为没事。

苏念拖着行李箱往门口走,轮子在地板砖上咯噔咯噔响。

我伸手去拉她胳膊。

“你冷静一下,有什么话咱好好——”

“说什么?”她甩开我的手,眼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透底的疲惫。“程砚舟,我跟你说了四年了,说累了。”

门铃响了。

我愣了一下。

苏念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一米八出头,深蓝色修身西装,头发抹得一丝不苟。腕上一块表,我不认牌子,但表盘上的光一闪一闪的,看着就不是地摊货。

他朝苏念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一勾,很轻,很自然,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熟稔。

“收拾好了?”

苏念点了点头。

我整个人像被钉在地板上。

“你谁?”我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哑又难听。

男人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敌意,也不是挑衅。是从上往下的打量,慢条斯理的,像在看一件不值得评价的物品。

看完了,他转向苏念,弯腰提起那个大行李箱,单手,毫不费力。

“走吧,车在楼下。”

苏念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陌生的香水味。不是她以前柜子里那瓶,是我没见过的牌子。

“苏念。”我叫她。

她停了一步。

“你跟他走了,就别回来。”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想说的是“你别走”。

但我嘴笨。从小就嘴笨,只会闷头干活,不会说好听话。

苏念的背影顿了一下,没回头,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声音闷闷的,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我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12、11、10、9……

腿一软,扶着门框蹲了下去。

客厅里灶台上还炖着排骨汤。是我今天下班特意去菜市场买的。最近她加班多,脸色不太好,我寻思炖锅汤给她补补。

锅盖被蒸汽顶得一颤一颤,咕嘟咕嘟冒泡。

我走过去,关了火。

手机震了。

屏幕上的备注:苏念她妈。

我按了接听。

“程砚舟,念念跟你说了吧?”苏玉兰的声音很平,甚至带着一丝轻快。

“苏阿姨——”

“你别叫我苏阿姨了。”她打断我,“你也别怪念念,这四年她跟着你住什么房子?开什么车?人家贺临风有房有车有公司,你拿什么比?当初我就说念念嫁给你是委屈了,你偏不信。行了,趁早把离婚协议签了,别耽误我女儿的前程。”

她说话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聊明天菜市场白菜涨了两毛钱。

“苏阿姨,我对念念——”

“你对她什么?连个生日都记不住,你对她什么?”

啪。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

排骨汤的香味从锅里飘出来,钻进鼻腔,胃里一阵翻搅。

窗外传来一声引擎启动的声响。

我走到阳台,往下看。

一辆黑色保时捷卡宴从停车位倒出来,车灯扫过小区围墙,拐弯,驶出大门。

尾灯红了一下。

灭了。

我不知道在阳台站了多久。风从领口灌进来,冷飕飕的。指头夹着的烟烧到了尽头,烫了手指我才反应过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江旭发的。

“砚舟,方总那个新城片区的建材供应项目,供应商还没定,我把你的资料递上去了。明天下午三点碰面,你来不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把没喝完的排骨汤倒进了下水道。

锅底的骨头磕在不锈钢水槽上,当啷一声响。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纹像一道疤,从灯座延伸到墙角。这条裂纹苏念催了我半年让我找人修,我一直说明天、明天。

明天没来,她走了。

凌晨四点,我坐起来,翻出手机,给江旭回了一条消息:

“来。”

2

江旭是我发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那种。

他爸和我爸在同一个工地搬过砖,我俩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同桌。后来他脑子活,做了建材行业的中间商,手里攥着不少资源。

第二天中午,他开着他那辆跑了十二万公里的二手帕萨特来接我。

一上车他就看我,上上下下地打量。

“你什么时候理的发?”

“没理。”

“那你这黑眼圈是纹的?”

我没搭腔,把副驾驶的靠背往后调了调。

他也不说话了,点了根烟,摇下车窗。

过了两个红灯,他才开口。

“嫂子的事,我听说了。”

我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攥紧了一下。

“谁说的?”

“你们小区门口那个卖水果的老周,昨天发朋友圈说看见一辆保时捷来你家楼下接人。我一猜就知道。”

我偏过头看窗外,街边的行道树往后退。

“她走了。跟了个叫贺临风的。”

“贺临风?干嘛的?”

“不知道。穿西装,戴好表,开保时捷。”

江旭抽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白雾散在挡风玻璃上。

“你打算怎么办?”

“签了。”

“签什么?”

“离婚协议。她要走,我拦不住。”

江旭猛地把方向盘一打,车轮蹭着路肩停下来。后面的车按了两声喇叭,他理都不理,转过身来盯着我。

“程砚舟,你说什么?”

“我说——”

“你闭嘴。”他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力气不小,“我问你,你今年多大?”

“三十二。”

“三十二岁,手底下二十几号人,一年流水小两百万的建材供应商。你天天跑工地、扛水泥、验货,手上的茧子比我后脑勺的头发都厚。你挣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一个女人走了,你就要死要活?”

他的食指戳了我胸口一下。

“你有没有出息?”

我低着头,不说话。

“我跟你说,”他把烟掐了,丢出窗外,“方志远方总,那是新城片区最大的地产商。他那个新城综合体项目,光建材采购就是几千万的单子。你知道多少人削尖脑袋想挤进去?我替你递了资料,方总看了,说对你们公司的供货记录有印象,想见你聊聊。”

他拍了拍我的脸。

“你给我听好了。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条,回家躺着,等着签字,然后下半辈子在你那个二十平的出租屋里对着天花板发呆。第二条,下午三点,跟我去见方总,拿到这个单子,让所有看不起你的人闭嘴。”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

“你选哪条?”

我没说话,伸手把遮阳板上的镜子翻下来。

镜子里的人胡子拉碴,眼窝凹进去一块,嘴唇干裂。

看了三秒,我把镜子翻回去。

“找个地方让我洗把脸,换身衣服。”

江旭嘴角往上一提,发动了车。

下午两点半,我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的褶皱用手掌使劲抹了两遍,站在方志远的办公室门口。

方志远五十出头,不胖不瘦,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他翻着我公司的资料,手指在一行数据上停了一下。

“你们去年给和兴工地供的那批钢材,我让人查了,误差率不到千分之一。整个市里能做到这个数的,不超过三家。”

我坐直了。

“方总,那批货我亲自验的。”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客气,是兴趣。

“新城综合体一期,光外立面和内部装修的建材就需要三十多个品类。我需要一个靠得住的总供应商,不是价格最低的,是品控最稳的。你有没有这个胃口?”

我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江旭在旁边踢了我一脚。

“有。”

方志远笑了一下,把文件夹合上,推到桌边。

“下周一之前,把你的报价方案发到我邮箱。我会让采购部的陈知予对接你。”

从方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江旭在走廊里捶了我后背一拳。

“看到没?机会就在眼前,你是要女人还是要前途?”

我没回答他。

但我心里清楚——苏念走的时候,把我身上最后一点犹豫也一起带走了。

当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打开电脑,开始做报价方案。

做到凌晨三点,手指酸得握不住鼠标。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朋友圈的消息。

苏念发了一条动态:一张西餐厅的照片,牛排配红酒,烛光打在两只酒杯上。配文是一个笑脸表情。

评论区苏玉兰留了一句:“念念,这才是你该过的日子。”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钟。

然后把朋友圈关了,继续做方案。

3

见方总之后的第三天,我去了一场建材行业博览会。

这是江旭帮我约的。他说方总的采购部也会到场,让我去混个脸熟,顺便了解一下其他供应商的报价水平。

展馆在市中心的会展中心,人多得转不开身。我穿了件新买的灰色夹克,衣服标签是出门前才撕的,扎手那一下提醒我这是我半年来买的第一件新衣服。

江旭带着我从A馆逛到C馆,路过一个展位的时候,他突然拽了一下我的袖子。

“别看了,快走。”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脚步钉在了地上。

苏念站在一个贴着“临丰投资”标识的展位前,穿着一条我没见过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挂着一对亮闪闪的耳坠。

她旁边站着贺临风。

他换了一身浅灰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枚金色胸针,正跟一个中年男人递名片。他的姿态很松弛,说话的时候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做着手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学不来的从容。

我还没来得及走开,苏念已经转过头来,目光跟我的撞在了一起。

她愣了一秒。

然后移开了眼睛。

贺临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认出了我,嘴角挂上了一个弧度。

“哟,这不是程老板吗?”

他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身上的古龙水味隔着两米就飘过来了。

“也来逛展?你们是做什么来着?建材?”他像是在回忆,手指点了点太阳穴,“哦对,小型建材供应。辛苦辛苦,这一行利薄,跑量不容易吧。”

江旭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我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还行。”我说。

贺临风笑了笑,回头看了苏念一眼,像是在确认她在看着。

“念念跟我说过,你以前天天跑工地,早出晚归的。做生意嘛,拼的是格局。格局到了,钱自然就来了。不然再怎么吃苦,也就是在底层打转。”

这话说出来,表面上是好言相劝,每个字都扎在我的骨头里。

苏念站在他身后,眼睛看着地面,没开口。

我的后槽牙咬了一下,太阳穴上的血管跳了两跳。

想发作。但忍住了。

“贺总说的是。”我把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格局这东西,确实不是谁都有的。”

贺临风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干,小程。”

他转身的时候,苏念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个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但一闪就没了。

她跟着贺临风走了。

江旭在我身后憋了半天,嘴皮子都快咬破了。

“你怎么不怼他?”

“怼他有什么用?”我深吸了一口气,“嘴上赢了,口袋里又不会多出一分钱。”

“你——”

“走吧。”我迈开步子,“方总的采购部在B馆。”

B馆的方志远展位前,一个女人正在跟几个供应商谈话。

二十七八岁,马尾辫,黑色西装外套,说话干脆利落。手里拿着一沓资料,翻一页问一句,对方答不上来她就直接翻下一页,一点面子都不给。

江旭凑过来说:“那就是方总说的陈知予,采购部负责人。听说方总的女儿,海外留学回来的,做事特别较真。”

我整了整夹克,走过去。

“陈总,我是程砚舟,方总上周让我对接您这边。”

陈知予抬头,上下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那个千分之一误差率的?”

“是。”

“报价方案做了吗?”

“做了一半。有几个品类的参数我想当面跟您确认一下。”

她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抽出一张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清单,下周一之前把完整方案发到我邮箱。做不到,就别浪费我时间。”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

三十七个品类,每个品类后面跟着一长串技术参数和验收标准。比我见过的任何甲方都严格三倍。

我把纸叠好放进口袋。

“做得到。”

陈知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翻下一份资料。

从展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江旭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上翻那张采购清单。

手机震了,一条微信。

苏念发的。

“程砚舟,离婚协议你签了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打了两个字:“签了。”

发完之后把她的对话框往下翻了翻。

最后一条是半年前,她发的一张自拍,问我好不好看。

我当时没回。

现在也没什么好回的了。

4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几乎没怎么睡。

白天去仓库盘货、联系厂家确认供货周期,晚上对着电脑一行一行核对参数、调整报价。三十七个品类,每一个我都打了至少三个供货商比价,选出性价比最优的组合方案。

江旭看我熬出的报价书,翻了两页,说了句脏话。

“你这是要把心肝脾肺肾都掏出来给方总看?”

“该掏就掏。”我按了一下酸胀的眉心。

周一早上九点,我准时把方案发到了陈知予的邮箱。

下午两点,她打来电话。

“你过来一趟。”

我到方总公司的时候,陈知予的办公桌上摊着我的方案,旁边还摞着厚厚一沓其他公司的。

她翻到第十二页,手指点了一行数字。

“这个品类,你的报价比第二低的还低了百分之八,但你标注的供货商是一家小厂。产能跟得上吗?”

“跟得上。这家厂我合作了三年,老板叫周建国,他的生产线上个月刚扩了一倍。我上周亲自去验过设备,没问题。”

她的手指从那行数字移开,翻到下一页。

又问了七八个问题。每一个都刁钻,每一个我都答上来了。

不是因为我聪明,是因为这一行我干了八年。每一种板材的密度、每一种管件的承压值,我用手摸一下就知道合不合格。这些东西不是靠格局学来的,是靠一车一车地拉货、一根一根地验货磨出来的。

陈知予问完最后一个问题,把我的方案合上,放到左手边那一摞的最上面。

“等通知。”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程砚舟。”

我停下来。

“你这份方案,是目前最完整的。”

这是我这个月听到的第一句好话。

三天后,方志远的秘书打来电话——合同发到我邮箱了,让我确认后签字盖章。

我坐在电脑前,打开附件。

新城综合体一期建材总供应合同。

合同金额那一栏的数字,我数了三遍。

一千六百万。

我这辈子接过的最大一笔单子。

手指放在鼠标上,有点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从胃里往上翻涌,堵在喉咙口。

我给江旭打了个电话。

“拿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吼了一声,差点把我耳膜震穿。

“程砚舟你他妈的行啊!”

那天晚上,我和江旭在路边摊喝了六瓶啤酒。

他喝多了,拍着桌子说:“让那个姓贺的看看,什么叫格局。”

我没接话。

把第七瓶啤酒的盖子拧开,灌了一大口。

凉的,苦的,从嗓子一直冲到胃里。

但舒服。

回出租屋的路上,手机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按了接听。

“程砚舟?”

是贺临风的声音。

我的脚步停了。

“你怎么有我号码?”

“念念手机通讯录里翻的。”他的语气很随意,“听说你接了方志远的单子?”

我没说话。

“一千六百万,不少了。恭喜你啊小程。”他顿了一下,“不过我得提醒你,新城片区那一块,水很深。有些单子,不是你想吃就能吃得下的。”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他笑了一声,“就是提醒你,别噎着。”

电话挂了。

我站在路灯下面,影子拖得很长。

嘴角慢慢咧开了一下——不是笑,是咬紧了后槽牙。

你提醒我别噎着?

行。

那我让你看看,我的胃口到底有多大。

5

合同签了之后,我开始进入连轴转的状态。

组建供货团队、对接生产厂商、协调物流排期,每一个环节都是我亲自盯。仓库从原来的一个扩到三个,员工从二十几个招到了五十多。

忙归忙,但整个人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起床是机械的,闹钟响了就爬起来,浑浑噩噩干一天,回家倒头就睡。

现在每天早上睁开眼,脑子里就自动开始排当天的任务。

人一旦有了奔头,连喘气都比以前顺畅。

事情出在合同执行的第三周。

那天早上我到仓库,发现原定昨晚到的一批外墙瓷砖没有按时进场。

我打电话给厂家,对方吞吞吐吐说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

“程总,不是我们不发……是有人给我打了招呼,让我们暂缓给你供货。”

我一下子站直了。

“谁?”

厂家老板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姓贺的,说是临丰投资的。他前两天来过我厂里,说要跟我长期合作,条件是这批货先不给你发。程总,我也为难……”

我一脚踹翻了仓库门口的纸箱。

贺临风。

他嘴上说“提醒我别噎着”,背地里直接掐我的供货链。

我深吸了一口气,按住太阳穴上突突跳的血管。

“王老板,你跟我合作三年了,这批货的款子我上周已经打了百分之三十的定金。合同在这儿,你不发货,我可以走法律途径。”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程总……我下午给你安排发出来。”

挂了电话,我拨给江旭。

“贺临风在搞我。”

江旭那边传来啪的一声——他把杯子拍桌上了。

“怎么搞的?”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你确定是他?他一个搞投资的,吃饱了撑的来掐你建材供应链?”

“他不是搞投资的,他是搞人的。”我蹲在仓库门口,捏了捏眉心,“苏念走了之后他就盯上我了。前几天打电话试探,现在直接动手。”

“这人有病吧?”

“不是有病。”我想了想,“他不想让我出头。苏念跟他在一起,靠的就是他比我强。如果我翻身了,他的戏就不好唱了。”

江旭在电话那头骂了两分钟。

“你打算怎么办?”

“换供货商。三十七个品类,我手里备了两到三个替补方案。他掐一个,我换一个。他总不能把全市的厂子都买通。”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跑了六个城市,见了十一个厂家。有些是老关系,有些是新开发的渠道。每一家我都亲自去看产线、查质检报告、谈付款条件。

瓷砖的问题解决了。

但第五天,钢材出了问题。物流公司突然说车调不出来。

第七天,涂料的质检报告被人投诉说有问题,要复检。

每一次,查到最后,背后都有“临丰投资”的影子。

我坐在仓库的折叠椅上,看着面前堆成山的货物和一地的出货单,脑子里很清楚——贺临风在打消耗战,他赌我撑不住。

我撑不住吗?

我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茧子上新磨出来的水泡已经破了,露着粉红色的嫩肉。

撑不住也得撑。

当天晚上,我整理了所有供货记录和异常情况,做成一份详细的报告,发给了陈知予。

不是告状。是让甲方知道供货延迟的原因不在我,我在想尽一切办法解决问题。

半小时后,陈知予回了一条消息。

“看到了。明天上午来公司一趟。”

第二天上午,方志远也在。

他听完我的汇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临丰投资……贺临风?”他念了一下这个名字,眉头动了一下。

“方总认识?”

“见过一两面。前阵子他来找过我,说想投新城片区的商业部分。”方志远停了一下,“我让人查了一下他的公司,注册资本写得很好看,但实缴几乎为零。账面上的流水大部分是过桥资金。”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的意思是——”

“不是我的意思,是数据的意思。”方志远靠回椅背,“他这种公司,圈里不少。外面撑着排面,里面全是窟窿。”

方志远看了我一眼。

“你安心做你的供应。他那边,我会让法务发函。”

从方总公司出来的时候,陈知予追上来。

“程砚舟。”

我回头。

“下次有人卡你供货链,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自己扛。”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淡,但语气里有一种结实的东西。

“好。”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收到苏念的微信。

就一句话。

“程砚舟,你就认输吧。你跟临风不是一个级别的。”

我看完这句话,嘴角扯了一下。

把对话框往上滑了滑,点了一下——

“苏念,你真的了解他吗?”

发出去之后,对方没有回复。

6

又过了两周,我的供货全面恢复正常。

方志远的法务函一发出去,贺临风那边消停了不少。那些被他打过招呼的厂家也陆续恢复了合作。

这两周里我瘦了八斤,但精神状态是这几年最好的。

人就是这样,困难压过来的时候,要么被压趴下,要么长出更硬的骨头。

周四下午我正在仓库盯货,手机响了。

屏幕上一个久违的名字:苏玉兰。

我犹豫了一秒,接了。

“小程啊。”

她的语气跟上次完全不一样了。上次是居高临下的通知,这次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换了一个人。

“苏阿姨。”

“小程,最近忙不忙?阿姨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我靠在仓库的铁皮墙上,没出声。

她等了几秒,自己把话接上了。

“是这样的,念念最近手头有点紧,你知道的,她刚换了工作环境,花销大。阿姨想着,你们虽然离婚了,但毕竟一起生活了四年,你能不能……借她一点?”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多少?”

“也不多,就二十万。”

“二十万?”

“念念说临风那边有个投资项目,回报很好,她想跟一把。但手头的钱不够,差这么一点。小程你放心,过几个月就还你。”

我闭上眼。

二十万。

苏念跟了贺临风之后,还在往里面投钱。

“苏阿姨,”我慢慢地说,“这钱我不会借。”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说什么?”

“我说不借。”

“程砚舟!”苏玉兰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你是不是还在记恨念念离开你?我告诉你,你这个人就是小心眼!念念跟了临风,那是她的选择,你有什么资格拦着?现在让你借点钱你都不肯,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以前听到这种话,我会沉默。

今天没有。

“苏阿姨,你让我借二十万给苏念投到贺临风的项目里。你知道贺临风的公司注册资本多少?实缴多少?你知道他名下有没有真正的资产?”

电话那头没声了。

“你不知道。苏念也不知道。你们只看到他开保时捷、穿好西装、住高档酒店。但那些东西是不是他的,你们查过吗?”

“你——”

“苏阿姨,你女儿攒了几年的积蓄,如果全部填进去,打了水漂,你来找谁?”

苏玉兰在电话那头喘了两口气。

“你少在这儿挑拨!临风是正经做投资的,人家的公司——”

“他的公司注册资本五千万,实缴不到十万。账上的流水全是过桥资金。”

我把方志远告诉我的数据,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给她听。

苏玉兰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有人查过。苏阿姨,你信不信是你的事。但这钱,我不会借。不是不给,是给了会害她。”

啪。

电话又被挂断了。

但这次挂断的声音没有上次那么干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仓库外面的天。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铁皮顶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

苏念,我不欠你什么了。

但你如果非要把自己往火坑里推,那是你的路。

我走不动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最终还是拿起了手机。

不是给苏念发消息,是给江旭。

“帮我找个靠谱的调查公司,我要查贺临风的底。”

“为什么?还惦记嫂子呢?”

“不是惦记她,是这个人在搞我的生意。我得知道他到底是谁。”

江旭回了一个“OK”。

三天后,调查报告出来了。

那天夜里我坐在出租屋的桌前,一页一页地看。

看完之后,我的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7

调查报告一共十七页。

贺临风,原名贺建军,今年三十六岁,不是三十四。

户籍地是一个我听都没听过的小县城。

他名下的“临丰投资”注册两年,办公室在市中心的甲级写字楼——月租金四万八。但公司一共三个人,除了他自己,就是一个前台和一个兼职会计。

所谓的投资项目,没有任何备案记录。

报告的第六页开始,是重点。

贺临风在来我们这座城市之前,在另外两个城市有过类似的“业务”。

第一个城市,他以“合伙投资”的名义从一个女企业主手里拿了八十万,公司注销后消失。

第二个城市,他跟一个离异的银行经理谈了半年恋爱,以“短期周转”为由借了四十五万,至今未还。那个银行经理已经报了警,但因为有借条,被定性为民事纠纷。

两个城市,两个女人,同一套路。

而现在,他瞄准了第三个——苏念。

我把报告合上,手心全是汗。

苏念在银行工作了五年,手里的存款加公积金,应该有三十来万。如果加上苏玉兰的那些养老钱,能凑出更多。

贺临风要的,就是这笔钱。

至于那辆保时捷,调查公司查了车架号——融资租赁的。说白了,月供。腕上那块表,同款在二手平台上挂着,带有当票记录。

他全身上下,没有一样东西是真正属于他的。

江旭看完报告,脸都绿了。

“这就是个职业骗婚的。”

“不全是骗婚。”我捏着报告的边角,“他不跟人领证,也不承诺结婚。他只是让你觉得他有钱、有能力、有前途,然后以各种名义让你把钱投进来。等钱到手了,找个理由分手走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告诉嫂子?”

“上次我在微信上问她了解不了解贺临风,她没回我。”我摇了摇头,“我把话放在那了,她不听。”

“那就不管了?”

我沉默了几秒。

“把报告的复印件寄一份到苏念的单位,收件人写她的名字。不署名。”

江旭看了我一眼。

“你这人,嘴上说不管,手上比谁都实在。”

“不是为了她。”我的声音有点硬,“是不想她把苏阿姨的养老钱也搭进去。”

报告寄出去的第二天,我没等到苏念的电话。

等到的是贺临风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新仓库监督装修,手机一响,还是那个号码。

“程砚舟,你发了什么东西给苏念?”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云淡风轻的调侃,有一丝绷紧的味道。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你少装。一份什么调查报告,寄到她单位的。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搞的?”

我把手机换了只手,靠在墙上。

“贺总,你是不是太紧张了?一份报告而已,如果上面写的是假的,你紧张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程砚舟,你最好搞清楚,念念是自愿跟我在一起的。你们已经离婚了。你现在做的这些事,叫骚扰。”

“那你掐我的供货链,叫什么?”

又是沉默。

“我劝你适可而止。”他的声音压低了,“你的建材生意能做到今天不容易,别因为一个女人把自己搭进去。”

“不用你操心。”

我挂了电话。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

他慌了。

一个无所谓的人,不会打这种电话。

那份报告,戳到他的痛处了。

当天晚上,苏念终于给我发了微信。

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

四十三秒。

我点开,听到了她的声音。鼻音很重,明显哭过。

“程砚舟,你发的那个东西我看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就那么见不得我好?临风说那些都是他以前的合作纠纷,已经解决了。你故意把这些翻出来恶心我,你开心了?”

我听完,把手机放在桌上。

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三行字:“苏念,我不会再发第二次了。你自己小心。”

发完这条消息之后,我把她的聊天置顶取消了。

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

信不信,是她自己的事。

8

又过了一个半月。

这一个半月里,我几乎把全部精力都砸在了新城综合体的供货上。一期工程进展顺利,方志远对品质和交货节点都很满意,已经开始跟我谈二期的合作意向。

二期的规模是一期的两倍。

合同金额的数字我算了一下,手都有点发麻。

我的公司从一间小仓库起步,员工从二十几个涨到八十多个。新办公室租在了市中心的写字楼里,虽然不大,但窗户正对着新城片区的建设工地。

每天站在窗前能看到吊塔转,听到打桩机轰。

那些声音以前觉得吵,现在听着踏实。

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直到那个周五晚上。

我和江旭在办公室加班对二期的报价方案,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吵架、有人骂街,还有摔东西的声响。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哭声。

苏念的哭声。

“小程……小程你在吗……”

她叫我“小程”。

结婚那四年,她高兴的时候叫我“砚舟”,生气的时候叫我全名。只有两次叫过“小程”,一次是她奶奶去世那天,一次是她第一次怀孕没保住的那天。

两次,都是她扛不住了。

“苏念,怎么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说得断断续续。

“临风……临风他跑了……我存折里的钱……三十二万……全没了……他把我的网银密码……我的钱……”

我的手攥紧了手机壳。

“你在哪?”

“我在他那个公司……办公室……门锁了……东西全搬空了……只剩一张桌子……”

我闭上眼睛。

意料之中。

但真正听到她哭出来的时候,胃还是拧了一下。

“你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说……说这种情况要走流程……可能要很久……小程,我的钱……我妈的钱也在里面……十五万……她把养老钱都给了我让我投进去的……”

四十七万。

苏念和苏玉兰的全部积蓄,被贺临风卷得干干净净。

江旭在旁边看我的表情,站了起来。

我捂住话筒,对他说:“贺临风跑了。”

江旭的嘴张开又合上,最后只骂了一个字。

我松开话筒。

“苏念,你现在去最近的派出所,把你能提供的所有证据——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合同、借条,全部拿给警察。听到了吗?”

她还在哭。

“苏念!”我提高了声音。

她的哭声停了一下。

“听到了。”

“我之前寄给你那份调查报告,你还留着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在……在我抽屉里……”

“带上。那上面有他在其他城市的诈骗记录和受害人信息。警察看了,会加快立案。”

我听到她倒吸了一口气。

那份她当时认为是我“恶意中伤”的报告,现在成了她手里唯一有用的东西。

“程砚舟……”

“去报案。别的以后再说。”

我挂了电话。

坐在办公椅上,后背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夜景。

灯火通明的新城片区,吊塔上的红灯一闪一闪。

江旭给我倒了一杯水。

“你没事吧?”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没事。”

“那个钱……她能追回来吗?”

“难。”我放下杯子,“贺临风这种人专业的。他不会用自己的名字开户,钱一到手就转移。除非警方跨地区联合查,否则很难追到。”

“那她怎么办?”

我没回答。

窗外的工地打桩机还在响,轰、轰、轰,一下一下,像心跳。

我知道苏念接下来会做什么。

她会找我。

不是因为还爱我,是因为她身边已经没有别人了。

9

我猜对了。

一个星期后的周一下午,我在新办公室跟陈知予开完会,她刚走出会议室的门,前台打来内线。

“程总,楼下有两位女士说要见您。一位说是您前妻,另一位说是她母亲。”

我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让她们上来吧。”

三分钟后,苏念和苏玉兰走进了我的办公室。

苏念瘦了一圈。

上次见她是在展会上,她穿着新裙子、戴着耳坠,整个人都在发光。

现在她穿了一件旧外套,头发散着,脸上的粉底没遮住眼下的青黑。

苏玉兰更明显。她的头发白了一大片,嘴角两道深纹,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她们走进来的时候,同时扫了一眼我的办公室。

不大,但干净。窗户外面就是新城片区的工地全景。墙上挂着一期项目的竣工效果图。

苏念的目光在那张效果图上停了两秒,然后落到我身上。

“砚舟……”

这是离婚之后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吧。”

苏玉兰一屁股坐下去,手抖着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攥在手心里。

苏念坐在她旁边,腰板挺着,但手指绞着外套的下摆,指节发白。

“程砚舟,”苏玉兰先开口了,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阿姨来找你,是想……”

她说不下去了,纸巾捂住了嘴。

苏念接过话。

“那笔钱,警方说在追了,但短期内很难追回来。我妈的十五万养老钱也在里面。我们现在……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哭腔。但每说一个字,嘴唇都在微微抖。

我没说话。

苏玉兰把纸巾从嘴上拿下来。

“小程,是阿姨当初说话难听了。你别记恨阿姨,阿姨当时不懂事……那个姓贺的把我们骗得好惨……”

她的眼泪下来了,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你看看念念瘦成什么样了?她天天睡不着觉,吃不下饭,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哭。小程,你跟念念毕竟夫妻一场,你就看在那四年的份上,帮帮她吧。”

我的手放在桌面上,没动。

苏玉兰见我不说话,突然从沙发上滑下来,膝盖撞在地板上,要给我磕头。

“小程!阿姨求你了!”

我一下子站起来。

“苏阿姨,你起来。”

苏念也站起来了,红着眼眶把她妈扶起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苏玉兰的抽泣声。

我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们,看着窗外工地上的吊塔。

“苏念。”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当时在微信上问过你,你到底了解不了解贺临风?”

她没出声。

“你回我的是什么?你说我见不得你好。”

“我……”

“我把调查报告寄到你单位的时候,你说我在恶心你。”

苏念的身体晃了一下,嘴唇抿得发白。

“我打电话给苏阿姨的时候,把他公司的实缴资本告诉了她。苏阿姨当时说什么来着?说我挑拨离间。”

苏玉兰的哭声停了,低着头不敢看我。

“你们没有一个人信我。”

我转过身来,看着苏念的眼睛。

“你离开的时候我说了一句话——你走了就别回来。那时候我后悔了,觉得说错了。但现在我不后悔了。”

苏念的肩膀抖了一下。

“苏念,钱的事我可以帮。不是借,是给。十五万,今天转到苏阿姨的账上,算是我还她四年的饭钱。”

苏玉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但你走的时候说我不懂浪漫、没有格局,说跟我在一起看不到未来。这些话我记在心里了。你说得对,那时候的我确实不够好。但你选择的解决方式不是跟我说、不是让我改,而是头也不回上了别人的车。”

我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程砚舟……”

“那扇门,是你自己关上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会再打开了。”

苏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安安静静地掉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她攥着的外套下摆上。

苏玉兰也不哭了,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从抽屉里拿出手机,当着她们的面转了十五万到苏玉兰的账上。

“到了。你查一下。”

苏玉兰低头看手机,看到到账提醒的那一刻,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我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以后的路,你自己走。”

苏念站起来,腿好像有点软,扶了一下桌角才站稳。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

我站在门旁边,看着前方,没有看她。

她最终什么都没说,搀着苏玉兰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一重一轻,越来越远。

电梯叮的一声响。

门关了。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手撑着门框,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回到桌前坐下,翻开了二期项目的报价方案。

翻到第一页的时候,才发现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抖了一会儿,不抖了。

接着干活。

门外传来敲门声。

“程总?”

是陈知予。

我抬头。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和一份文件。

“二期的技术参数我重新核了一遍,有几处改动,你看一下。”

她把咖啡放在我桌上,把文件递过来。

走出去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的眼睛红了。”

“风吹的。”

她没戳穿,轻轻带上了门。

我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温的,不烫。

她记得我不喝烫咖啡。

10

贺临风的事后来有了结果。

跨区域立案之后,另外两个城市的受害人也报了案。三件并案处理,够得上诈骗罪的立案标准了。

警方在邻省一个小旅馆里把他抓到的。据说被抓的时候他穿着地摊上三十块钱的T恤,手上那块表早就当掉了,卡宴也被融资租赁公司收回了。

苏念的三十二万,法院判了返还,但贺临风名下没有可执行的财产,能追回多少、追多久,谁也说不准。

这些事是江旭告诉我的。我没有主动打听。

生活在往前走,我没有理由往后看。

二期合同签了。

金额是一期的两倍多,三千八百万。方志远在签约仪式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程砚舟这个人,说一万句不如干一件事。跟他合作,我放心。”

陈知予站在旁边,鼓了掌。

签约那天晚上,公司搞了个小型庆祝。就在办公室的会议室里,买了几箱啤酒、订了几桌外卖。员工们闹腾得很,江旭喝多了非要唱歌,五音不全,差点把窗户玻璃震裂。

我站在窗前,端着一罐啤酒,看着窗外的新城片区。

一期的几栋楼已经封顶了,脚手架拆了一半,露出崭新的外立面——那上面的每一块砖、每一根管材,都经过我的手。

手机震了。

苏念发的微信。

“程砚舟,谢谢你那十五万。我会还的。”

下面还有一条。

“对不起。”

我看了两遍。

打了三个字:“不用还。”

然后退出对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陈知予端着一罐可乐走过来,靠在我旁边的窗台上。

“不喝酒?”我问她。

“不喝。明天还要盯现场。”

我笑了一下。

“你比我勤快。”

“那是。”她抿了一口可乐,目光也落在窗外的工地上,“程砚舟,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这片地方全部建好了,你开车经过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

“应该会觉得,值了。”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

“什么值了?”

“所有的。”

她没再问。

我们两个人站在窗前,各自端着各自的饮料,看着窗外的灯火。

吊塔上的红灯还在一闪一闪。远处的城市天际线被工地的探照灯切成一块一块的明暗。

我想起半年前,也是站在一扇窗前。

那时候我端着泡面,看着一辆卡宴的尾灯消失在小区门口。

半年过去了。

泡面变成了啤酒,出租屋变成了写字楼,那辆卡宴的车主已经蹲了号子。

而我站在这里,脚下的地面稳稳的。

后来的事也没什么好说的。

贺临风被判了四年。苏念的钱追回来一部分,大概小一半。苏玉兰的养老钱倒是拿回来了,因为她的那笔有明确的转账备注。

苏念辞了银行的工作,据说去了一家小公司重新开始。

她再也没有找过我。

江旭有一次喝酒的时候问我:“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留住嫂子。”

我把杯子里的酒喝完,放在桌上。

“留住一个人靠的不是嘴上说两句好话。我以前不懂这个,她走了我才懂了。但懂了不等于要回头。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硬拽回来,两个人都不体面。”

江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举起杯子碰了我一下。

“那你以后呢?”

我看了他一眼。

“以后再说吧。”

嘴上说着“再说”,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事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开始了。

上周陈知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周末有个建材展想去逛逛,问我有没有空一起。

我回的是:“几点?”

她秒回:“早上九点,我开车。”

那是她第一次在工作之外约我。

手机屏幕上那个“早上九点”,我看了好几遍,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她记得我不喝烫咖啡这件事不是偶然。她跟她爸方志远说,第一次在展会上见我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跟别的供应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方志远问她。

“别人回答不上来的问题会绕。他回答不上来的时候,会说‘我不确定,回去查了给您回复’。”

方志远笑了笑。

“这叫实在。”

“对。”陈知予说,“这年头实在的人不多了。”

这些话是后来方志远亲口告诉我的。说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不小。

“小程,你是个实在人。但光实在不够,你还得学会对身边的人好。上一个你没做到,下一个别再丢了。”

我点了点头。

人这辈子摔了跟头不怕,怕的是摔了还不长记性。

苏念教会了我一件事:对一个人好,不是把钱交到她手上就完了。你得看见她,听见她,在她需要的时候站在她身边。

我以前做不到。

以后会做到。

站在新办公室的窗前,新城片区的灯光连成一片。

远处的路口,一辆出租车等红灯,转弯,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我把窗户关上,回到桌前,给陈知予发了一条消息。

“周六展会完了,我请你吃饭。”

三秒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放下手机,嘴角动了一下。

窗外的风刮过写字楼的外墙,发出轻微的呜声。

打桩机停了,工地安静下来。

夜深了,但我一点都不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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