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试放榜,我再次压过长公主的竹马,夺得会元。
竹马嫉妒,当街敲响贡院鸣冤鼓。
血书举报我私贿考官、窃了他的锦绣文章。
主考官将认罪状甩在我脸上:
“区区寒门也敢抢皇亲国戚的风头,现在自认舞弊,本官只革你功名。”
“若敢嘴硬,按律夹碎十指,流放漠北!。”
同窗死死拽着我的衣袖苦劝:
“殿下为她那竹马连御史台都敢掀,快磕头认了吧!。”
宝马上的长公主冷眼睨我,笃定我这条她从雪地里捡回来的狗,绝不敢噬主。
可这次,我摘下乌纱,爽快的在认罪状上按了手印:
「不必如此作贱,这会元我不做也罢,今日便出京流放。」
我换上布衣,只携带了半块染血的玄铁虎符,往外走去。
他们不知道,这半块虎符,镇北王府寻了整整十年。
1。
贡院墙下挤满了人。
放榜的红纸贴了整整三面墙,密密麻麻的名字从下往上排,越靠上越稀。
最顶上那个位置,只写了两个字。
“沈渡!”
“高中会元!”
旁边有人扯着嗓子念出来,人群中一阵骚动。
我站在最外圈,看着那两个字,手心沁出汗珠。
十年寒窗,没有白费。
从一个被人从雪地里捡回去的半大孩子,到乡试解元、会试会元,我足足用了十年。
夏天点灯彻夜攻读,冬天抄书抄的手掌皲裂,大雪天去学堂摔折过手腕。
没有一天虚度光阴。
同窗徐砚挤过来拍我的肩膀,嘴里说着恭贺的话,笑得很大声。
我还没来得及应他。
“咚。”
一声沉闷的响动从贡院门口炸开。
场面瞬间安静。
鸣冤鼓。
有人敲响贡院的鸣冤鼓。
人群自发的朝那边涌去,我被裹挟在中间,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隔着层层人头,我看见了贡院台阶上跪着的那个人。
锦衣玉冠,额头磕出了血,满脸泪痕,双手高举着一封染血的帛书。
顾衡。
国舅爷的独子,长公主赵昭宁的竹马。
围观的百姓还在交头接耳,顾衡的声音已经传遍了整条长街。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字字句句都带着颤音。
“沈渡,你真是丧尽天良!私自贿赂考官不说,竟然还调包了我的文章!”
“这个会元,本来该是我的!”
“这是我寒窗苦读十余载的心血!我不服”
他说自己只能以血书鸣冤,请朝廷做主。
人群里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刚才还在恭贺我的几个同年,已经退远了三步,看我的表情从羡慕变成了审视。
徐砚的手还搭在我肩上,力气不自觉地收紧了。
我没有慌。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从乡试到会试,每一次我压过顾衡,他都要闹上这么一出。
上一回乡试,他让人满京城散播消息,说我偷看了他的策论草稿。
那一次赵昭宁出面压下去了,但给我的话是七个字。
“别被人抓住把柄。”
好像舞弊是真的,只不过被她保下来了。
我至今还记得她说那七个字时的语气,不冷,甚至还带着关心。
可仔细想想,那份关心底下藏着什么?
是自信。她无所谓我有没有舞弊。
她压下风波,不是因为相信我是清白的,而是她不允许自己府里的人在外面落下话柄。
就像主人不允许自家的狗在别人面前丢脸。
贡院的门开了。
主考官赵士升踩着官靴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带着好事被人搅黄的不耐烦。
但他看见跪在台阶上的顾衡,又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的百姓,不耐烦很快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心领神会。
赵士升是国舅府的门生,这事儿整个京城没人不知道。
他能坐上主考官的位置,靠的不是学问,是向国舅府奉上的孝银。
他冲衙役招了招手,两人架着我的胳膊就往贡院里拽。
人群被隔开,我被按在了贡院正堂的地板上。
赵士升坐在上首,一纸认罪状啪地甩在我面前。
“大胆,沈渡!还不速速伏法!”
上面的字我看得很清楚。
罪名、经过、涉案人员,写得工工整整,连措辞都打磨过了。
认罪状的最后留了一块空白,等着我按手印。
赵士升拿腔拿调继续开口。
“区区寒门,也敢抢皇亲国戚的风头。不自量力!”
“现在认罪认罚,本官念你寒窗苦读不易,只革去你的功名。”
“若敢嘴硬不从,按律夹碎十指,流放漠北。”
寒门。
他用的这个词很有意思。
我的功名是一场一场考出来的,卷子上没写我的出身,考官判卷时也不知道我姓甚名谁。
但在他嘴里,寒门两个字就是罪孽。
堂下跪着的顾衡还在作秀,哭得真情实感,眼泪鼻涕抹成了花脸。
旁边几个国舅府带来的随从跟着哭嚎,演得比戏班子还卖力。
徐砚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了,死死拽着我的衣袖,压低声音
“殿下为她那竹马连御史台都敢掀,好汉不吃眼前亏,你快磕头认了吧。”
我没有看他。
我盯着地上那张认罪状,他们准备的很周全。
每一条罪名都卡在律法条文上,不多不少。
这不是顾衡一个人能写出来的东西,国舅府的幕僚班子大概花了不少心血。
堂外忽然安静了一息。
接着是马蹄声。
整齐的、沉重的马蹄声从长街不远处传过来。
来看热闹的百姓自觉地让开了路。
长公主的仪仗到了。
赵昭宁骑在一匹枣红大马上,金冠束发,锦袍猎猎。
她没有下马。
居高临下地越过人群,目光扫过堂中跪着的顾衡、坐在上首的赵士升,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冷淡。
笃定。
那个眼神太熟悉了。
“不要再闹了”
她在等我低头。
过去的每一次都是这个桥段。
顾衡闹事,我被牵连,她出来,我认错服软,她再做好人把事情压下去。
她笃定我不敢翻脸。
毕竟我这条命是她给的,我读的每一本书是她供的,我身上穿的每一件衣裳都打着公主府的印记。
我看着她。
这一刻,我感觉马背上的人离我好远。
隔着仪仗、隔着百姓、隔着十年的光阴。
一股前所未有的倦意灌满我的全身,比愤怒更深,比委屈更沉。
我......累了。
2。
堂上很安静。
赵士升等着,顾衡等着,赵昭宁也等着。
所有人都在等我跪下来磕头认罪。
我缓缓起身。
膝盖在地板上跪久了有些发麻,我低头整了整衣袍上被徐砚拽出来的褶皱。
随后我弯腰,把认罪状从地上捡了起来。
赵士升的嘴角动了一下,有一丝得意。
“成了!”
他以为我要按手印了。
我将认罪状翻了个面。
背面没有内容。
我从袖中摸出随身带的毛笔,就着背面开始写字。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我的笔锋在动。
我写的是这次会试策论的题目。
论边镇屯田与军粮转运之利弊。
我将自己文章的核心论点一条一条列出来,引用了哪几部典籍、哪几年的边镇数据、每一段的起承转合是什么逻辑,全部默写在纸上。
一字不差。
写完之后我搁下笔,将毛笔递向堂下跪着的顾衡。
“你说我窃了你的锦绣文章。”
“那请你也当众默写一遍你自己的文章。”
“不用全部,只需写出策论的三个核心论点。”
“只要你的内容和我写的一样,我立马认罪!”
顾衡的脸色变了。
他伸手接过毛笔,手在抖。
赵士升的表情也不太好看,几次想开口打断都被我冷漠的目光堵了回去。
堂外围观的百姓屏气凝神,这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看乐子了。
顾衡握着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
笔法生涩,文不对题,连最基本的论点框架都搭不起来。
和他血书里描述的那篇被窃的锦绣文章,完全不是一个水平。
众人看着顾衡窃窃私语,话语中有一丝嘲笑。
赵士升一把夺过顾衡手里的宣纸。
“够了!不必再写了!”
他把那张纸捏成一团塞进袖子里,目光投向了堂外的马背。
在等长公主的命令。
赵昭宁沉默了几息。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袍角动了动,金冠上的流苏轻轻晃荡。
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压得我喘不过气。
“沈渡,会试关乎国本。”
“我知你有大才,但亦不能排除有人暗中相助。”
“为求公允,你且先认下。”
“待本宫查清事实,再还你清白,也不迟。”
先认下。
待查清再还你清白。
乡试那年她也是这么说的。
“你先避嫌,我来查。”
我避了三个月。
她查了三个月。
最后告诉我,查不出什么,但你以后也不要和顾衡起冲突。
我的解元到今天都顶着这个争议。
八岁那年的雪夜场景忽然涌了上来。
那时候我饿昏在路边,整个世界寂静雪白,意识模模糊糊地往下沉。
一双手把我从雪里拉起来,一件厚重的斗篷裹住了我。
她她对随从说:“这个人好可怜,我要把他带回去。”
我记了十年。
今天忽然听懂了。
她说的是这个人。
不是这个孩子,不是这个少年。
是这个人。
就像说路边的一只小狗,淋了雨,看着可怜,捡回去养着吧。
从头到尾,我在她眼里就不是平等的,她高高在上。
堂上的所有声音都远了。
赵士升在说什么,顾衡又在哭什么,围观的百姓在议论什么,我统统听不见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乌纱帽。
帽子很轻,轻得像这十年不值一提。
我扔下了乌纱。
3。
赵士升愣住了,嘴张了张,没说话。
顾衡的哭声也消停了,他仰着头看我。
马背上的赵昭宁更是眉头紧皱。
她没料到我会反抗。
我拿起罪状,在上面按了手印。
手指按下去的时候纸面冰凉。
我的声音冷静的让人陌生。
“不必这般作贱公堂。”
“这会元我不做了,今日便出京流放。”
赵士升的嘴不知道怎么的又闭上了。
他预设好了所有步骤:我跪地求饶,他再施压,长公主出面收场。
从头到尾,他们需要的只是我认罪这个动作,好把窃文舞弊的脏水彻底钉死在我头上。
他没想过我会选择流放。
顾衡也没想过。
我退到堂角,从包袱里翻出一套布衣换上。
士子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石板地上。
乌纱帽搁在最上面。
“十年功名,不要也罢。”
我往外走。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怀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胸口。
一块铁。
很沉,很冷,贴身藏了十年都没被其他人发现。
半块玄铁虎符。
边缘染着早已发黑的血迹,铁面上刻着半只张口的白虎,只有半边身子,另外半块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
走得急了些,虎符从衣襟内侧滑出来,磕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赵昭宁的目光死死的凝视着这块虎符。
她认出了那个东西。
玄铁虎符,镇北王府的兵符。
她从马上下来了。
这是破天荒的事。
长公主赵昭宁在大庭广众之下走到一个流放犯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
“这东西,你何时得来的?”
我没有回答。
这是十年里我第一次不回应她的问话。
她的手攥紧成拳,关节一节节地收拢。
“沈渡,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但你不知道。”我冷静的说。
她以为我投靠了她的死对头镇北王府,以为虎符是某种背叛的凭证。
可这半块虎符完全是她多想了。
八岁那年,在她的马车找到我之前,还有一段更早的经历。
那天夜里我倒在城外的雪沟里,已经饿了三天,手脚没有知觉。
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从旁边的沟里爬上来,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她把一块冰凉的铁疙瘩塞进我怀里,声音气若游丝。
“孩子,活下去!日后见到镇北王府的人,把这个还给他们,他们会感谢你的。”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那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见到死亡。
从此这块虎符在我身上已经十年了。
我将虎符捡起来。
没有交给赵昭宁,转身递给了站在一旁脸色雪白的徐砚。
“事到如今,我也没办法亲自交还虎符了”
“你帮我转交镇北王府。”
“就说当年托付我的东西,今日总算物归原主了。”
徐砚哆哆嗦嗦地接过去,喉结滚了几滚,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赵昭宁在我身后叫住了我。
“沈渡,你给我站住!”
声音带着怒意。
长公主的怒意,放在平时能让京城抖三抖。
可我没有停。
走过顾衡身边时,他下意识地朝后缩了一步。
走过赵士升身边时,他张了张嘴,到底是没敢阻拦。
走过赵昭宁身边。
我停了一息,没有回头。
“殿下,十年养恩,沈渡此生铭记。”
“往日沈某为殿下出的那些谋略,就当偿还部分恩情了。”
“这会元是我自己考的,不是你给的。。”
“不用等你查清真相了,保重。”
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的脚步已经迈了出去。
身后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像是瓷器,又像是玉器。
我没有回头。
4。
出京那天下着雨。
灰色的囚衣沾着雨水很是冰凉。
脚腕上的铁链走一步响一声,锈迹蹭进皮肉里,火辣辣地疼。
押送的差役有四个,得知我触怒了长公主和国舅府,说话办事都没什么好脸色。
“走快些,别耽误爷爷们赶路。”
其中一个差役一脚踹在我的膝弯上,我直接跪进了泥水里。
我爬起来,继续走,不然还得吃挂落。
这条官道我依稀认得。
十年前长公主的马车载着我进京,走的就是这条路。
那时候车厢里捂着炭盆,暖乎乎的。
她让人给我煮了姜汤,拿帕子擦干净我脸上的尘泥。
“以后你跟着我,不会再挨饿了。”
我当时哭了,边哭边打饱嗝。
一个八岁的孩子,饿了三天,忽然被人温柔对待,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
十年后我又走在这条路上。
世事难料。
雨一直下,铁链声不断作响,膝弯的淤青更是一种折磨。
公主府这些年的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似走马观花,挡都挡不住。
她给我请了最好的先生,书房里的书摞到房梁。
每次月考拿了第一,她会笑着拍我的肩膀。
“不愧是我的人。”
我那时候觉得这五个字是天底下最好的夸奖。
后来有一年府里设宴,一位客人指着我对她说,此子有状元之才。
她笑着接话:他能有今天,全靠我当年慧眼识珠。
客人连连点头,满堂风雅。
没人明白,十年寒窗我的付出。
冬日连续抄书,导致手指皲裂。夏日熬夜读书,孜孜不倦。
这些努力统统不值一提。
只有她的雪中相救,才是我全部成就的来处。
雨越下越大。
铁链上的锈水混着血丝顺着脚腕往下淌。
我低着头走,耳朵里只剩铁链和雨声交替作响。
忽然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很急,很密。
我回过头。
不是长公主。
一个黑衣人翻身下马,腰间的宝刀应声出鞘,刀刃上的水光在雨里一闪。
“有人放话,流放漠北太便宜你了。”
“在路边做一具枯骨才是你的归宿”
四个差役吓得魂飞魄散,转头就往路边的林子里钻,其中一个跌进泥沟,没能跑远。
我被铁链锁着,跑不了。
黑衣人提着刀朝我走过来,步伐不急不慢。
刀举起来的时候我闭上了眼。
一支箭破空而来,钉在黑衣人的刀柄上,力道大得把刀从匪徒手里震飞了出去。
雨幕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耐烦又利落。
“都什么年代了,还玩半路截杀这套?俗不俗啊?”
5。
射箭的人骑着一匹骏马,穿着一身军服,腰上挂着药箱和箭壶,看起来不伦不类。
第二箭钉穿了黑衣人的肩膀。
第三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
黑衣人连滚带爬地扑进了路边的草丛。
“还不快滚,这小兄弟,我罩了!”
黑衣人跑了。
跑得比来时还快。
她翻身下马,蹲到我面前,看了看我脚腕上的铁链和渗血的伤口,皱起了眉头。
“流放犯?犯了什么事?”
“会试舞弊。”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嗤!就你?看你也不是官宦子弟。会试舞弊?要多大能力,你配吗?”
“说说吧,到底发生了何事?”
她叫姜鸢,镇北王麾下的随行军医,这次奉命进京采买药材,正好走的这条官道。
从药箱里翻出伤药给我敷上,又拿了一把小锉刀,把铁链上最磨肉的几个毛刺锉平了。
“链子我没法帮你卸,这是官府的东西,但至少能让你好受点。”
她说话做事都很利落,跟砍瓜切菜似的,不拖泥带水。
处理完伤口她翻身上马,临走犹豫了一下。
“流放到哪?”
“北境,漠阳卫。”
她的眉毛挑了一下。
“巧了,我军就驻在漠阳卫,那地方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你这体格……”
话没说完,摇了摇头,从马背上解下一包干粮丢给我。
“路上吃,别死在半道上。”
然后纵马狂奔,马蹄溅起的泥点子甩了我一脸。
雨渐渐停了,我靠在路边的树下啃干粮。
第一次有人在外对我这么好。
不是因为我有才华,不是因为我是谁的人,只是因为我是一个受了伤、淋了雨的可怜人。
干粮很硬,硌牙,但嚼起来莫名的香甜。
走了几个月才到漠阳卫。
那个胆子最小的吴姓差役是唯一没跑掉的,他哆哆嗦嗦地跟在我后面,反倒像他是犯人,我是押送的人。
漠阳卫是北境最苦的军屯。
管事的军头看了我的文书,啧了一声。
“会试舞弊的举人?咱们这儿头一回来这么有文化的。”
“不过,文采再好也要干活。你就去工事营吧”
于是我分到了营造工事的修墙队。
第一天搬石头,手掌就磨出了血泡。
扛着石头经过军医帐的时候,我看到了姜鸢。
她正在帐里给一个受伤的士兵缝合伤口,手法稳准,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她忽然一抬头,看见我在账外,愣了一下。
“你还真没死在半道上。”
我冲她点了点头。
“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
“叫我姜医官。”
她低下头继续缝合,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从那晚之后,我的伙食里多了一个肉饼。
军头说是军医帐送来的。
第二天一早,营地里忽然炸开了锅。
一队骑兵从北方疾驰而来,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
为首的人银甲玄袍,面容冷峻,周身带着经年累月磨出来的杀气。
营里所有人都半跪着行礼。
旁边有人拽着我的衣角,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那是镇北王世子赵珩。”
我跪在人群里,忽然想起了那半块虎符。
6。
赵珩来巡查漠阳卫防务。
他检阅驻军的时候从我面前走过,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息。
大概是因为一群粗壮苦役里混了一个面色苍白的书生模样太扎眼了。
但他没多问,继续往前走了。
真正让他注意到我的是三天后的事。
北境游牧部族夜袭,烧了一处粮仓。
冬天马上要来了,烧毁的粮草补不上,整个漠阳卫的驻军都要挨饿。
参军在帐中和几个军师吵成一团,桌上的茶碗都震翻了两个,谁也拿不出办法。
我是被叫去搬文书的。
历年的粮草调拨记录堆在库房里,乱得像一座纸山,没人能在短时间内理出头绪。
抱着文书经过帐门的时候,我听到他们在争论到底缺了多少粮。
脚步停了下来。
脑子比身体先动了。
会试策论的题目就是论边镇屯田与军粮转运之利弊。
我为了写那篇文章,在公主府把北境近二十年的屯田数据和粮运记录翻了个底朝天。
这些数字就刻在我的脑子里,擦都擦不掉。
我放下文书,走到帐门口。
“缺口是一万两千三百石。”
“可以调用去年漠北三卫的陈粮,加上征购边民秋粮来补。”
“冬季转运走旱路经瓦口关,比走水路快七天。”
帐里安静了。
参军瞪眼看我,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
赵珩坐在帐中最里面的位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然后对部下做了个手势。
去核实。
半天后部下回来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数字完全对得上。
连转运路线的时间差都精确到了天。
赵珩第二次正眼看我。
“你叫什么?”
“草民沈渡。”
“犯的什么事?”
“会试舞弊。”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能精确筹算北境二十年粮运数据的人,需要舞弊来考会试?。”
他没有再多问。
当天晚上,我从修墙的苦役调到了军帐,负责整理文书和粮草调度。
姜鸢来送药的时候,看了看我的新座位,哼了一声。
“短短几天就升职了?”
“只是换了个干活的地方。”
她帮我检查手掌的伤,包扎的动作又快又稳。
“你在京城的时候,是不是被人当枪使了?”
我没接话。
她撇了下嘴。
“一个能算出一万两千三百石粮食缺口的脑袋,怎么看都不像会被人诬陷还毫无还手之力的,除非你根本不想还手。”
她说对了。
不是不能还手,是我曾经以为不需要对她的人还手。
姜鸢没再追问,收好药箱起身走了。
走到帐门口,回头扔了一句话过来。
“这儿不是京城,没有人会因为你的出身看不起你,能干活就是爷。”
帐帘落下。
同一天夜里,赵珩的亲卫悄悄摸到了我的铺位前。
递给我一样东西。
半块玄铁虎符。
和我之前的那半块,是一对。
“世子问你,这东西是从何处得来的。”
7。
赵珩的书房很小,案上除了军报就是地图,连个多余的摆件都没有。
两半虎符摆在案面正中,严丝合缝。
白虎完整了。
他的手搭在虎符上,没有移开。
“这半块虎符,是我母亲的遗物。”
他的声音很低。
“十年前,她从京城出逃,一路被追杀到城外。”
“我派出去的人找到她时,只剩一具冰冷的尸首,虎符不在她身上。”
“我找了十年。”
我这才知道,那个雪夜将虎符塞进我怀里的女人,是镇北王世子的母亲。
我把那晚的经过一字一句地讲了出来。
八岁,雪地,饿了三天,快没有意识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从旁边的沟里爬过来,将一块冰冷的铁疙瘩塞进我的怀里。
“孩子,你若能活,日后见到镇北王府的人,把这个还给他们。”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帐中安静了很久。
赵珩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那一瞬的脆弱已经收了回去,重新变成了那个杀伐果断的镇北王世子。
“她临终前把虎符交给你,说明她信你能活。”
“你确实活了。”
“还活成了会元之才。”
他站起身,朝我拱了拱手。
“沈渡,我欠你一个恩情。”
“虎符之事,日后必有回报。”
“当务之急,我还需要查清当年追杀我母亲的人。”
这是一个王世子对一个流放犯行的礼。
我没有推辞,也没有跪,站着受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正在翻天。
赵昭宁自从我出京后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她嘴上说叛徒,可每天夜里都要把会试当天的场景翻来覆去地想。
她终于忍不住了,派暗卫去查。
查那封血书、查顾衡的策论、查会试考场的每一个环节。
结果出来的那天,她一个人呆坐在书房一整夜。
顾衡的策论是幕僚代笔毋庸置疑。
这次会试,他提前买通了副考官,让人在阅卷时给我的卷子压分挑刺。
只是我的文章实在压不住,主考官都没办法,才判了会元。
只有冤枉人的顾衡才知道我有多冤枉。
他才是那个舞弊的人。
血书鸣冤,贼喊捉贼。
赵昭宁把顾衡叫到府中,将调查结果摔在他面前。
顾衡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跪下来哭。
“殿下,我知道错了,可我也是因为太害怕了。”
“我怕我配不上殿下身边的位置,才一时糊涂。”
他哭得真诚极了,跪在地上的姿势一丝不苟。
衣领歪了一下,露出肩上那道旧疤。
赵昭宁看着那道疤,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幼时那一刀。
如果不是顾衡挡在前面,受伤的就是她。
可她也想起了我出京那天最后说的那句话。
这会元是我自己考的,不是你给的。
她从来没见过我那样的表情。
咬了咬牙。
“传令下去,彻查会试弊案。”
她不知道的是,顾衡跪在她面前哭着认错的时候,国舅府的第二批死士已经出发了。
8。
彻查的旨意一下,京城的天先塌了一角。
主考官赵士升当夜畏罪自缢,死在了贡院后堂的房梁上。
他留下了一封遗书。
遗书牵出来的东西比赵昭宁预想的多了十倍。
顾衡不只这一次会试买通考官,乡试那一回也动了手脚。
我当年的乡试卷子曾经被人涂改过,原本的判分比公布的还高。
也就是说,我的真实成绩比所有人知道的都要好。
而顾衡的才学,根本写不出他声称被窃的文章。
赵昭宁看着遗书,手在抖。
十年。
那个从头到尾都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她的事的人,被她亲手推出了京城。
更致命的消息紧跟着来了。
暗卫在追查中发现了一条线。
国舅府近日调动了一批死士,去向是北境。
她立刻叫来顾衡。
这一次顾衡没有哭,也没有跪。
他站在长公主府的正堂中间,脸色苍白,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温润和委屈全部退场,露出冷冰冰的内核。
他还想左右我的想法。
“殿下,你以为沈渡真的只是一个寒门书生?”
“他手里有镇北王府的虎符。”
“你的死对头的兵权信物。”
“你养了十年的人,早就改换门庭了。”
赵昭宁愣住了。
虎符。
她想起了长街上那天我摸出虎符时她的第一反应。
背叛。
她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
可现在她手里捏着会试弊案的全部真相,那个判断忽然变得站不住脚了。
如果我在会试上没有骗她,那虎符的事,是不是也有一个她不知道的真相?
她没有时间往下想了。
暗卫带回了另一条消息。
国舅府的死士已经在半路截杀过我一次,被一名北境军医偶然撞见才没得手。
但第二批死士已经出发了。
赵昭宁冲出府门的时候,国舅府的人已经堵在门口了。
国舅亲自来的,满脸堆笑,说要请殿下赴宴,商议顾衡与殿下的婚事。
她终于看清了。
国舅府的算盘从来不是让顾衡配得上她身边的位置。
是让顾衡做驸马,通过联姻绑死公主府的权势。
我不过是棋盘上一颗碍眼的子。
有才华、受信任、却无根无基。
除掉我,顾衡就是她身边唯一的选择。
而她从头到尾都被当成了棋盘。
赵昭宁看着笑容满面的国舅,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
“国舅请回吧。”
“婚事不必再议。”
她翻身上马,朝北境方向去了。
可第二批死士比她早走三天。
此时的漠阳卫,我正站在城墙上看赵珩率兵北出。
姜鸢在城墙下朝我喊。
“下来,该换药了。”
我回头冲她笑了一下。
城外的沙尘里,几个黑影正在迅速靠近。
9。
黑影比预想的来得快。
趁赵珩率主力出征、漠阳卫防守空虚的当口动手。
入夜之后营帐外忽然火起,不是游牧部族的进攻,是有人故意纵火。
火光映在帐篷上,整个营地像一口被烧红的锅。
我从帐中冲出来,一把刀已经劈到了面前。
姜鸢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油灯架子砸在死士身上,火星子溅了一地。
“往军械帐方向跑,那边有值守的兄弟。”
她拽着我的手腕就跑。
黑暗中到处是喊叫声和打斗声,火光把人影拉得又长又乱。
没跑到军械帐。
死士就截断了我们的退路。
姜鸢被逼到墙角,箭壶早空了,手里只剩一把做手术用的小刀。
我挡在她前面。
她骂我。
“你一个读书人挡什么挡。给老娘起开!”
我没吭声。
就在这时巡夜的老兵发现了敌情,敲响了警钟。
营中残余守军蜂拥而至,死士寡不敌众开始撤退。
但其中一人撤退前从怀里掏出一支火箭,朝粮仓的方向射了出去。
粮仓。
一万两千三百石粮草,全在那里。
赵珩的大军还在北出作战,如果粮仓被烧,整个漠阳卫冬天就要断粮。
到那时,军心不稳,前线哗变不堪设想。
我看见火箭划过夜空的轨迹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粮仓外围有一圈防火沟。
年久失修被沙土填平了,但闸口还在。
打开闸口引水灌沟,就能拦住火势。
我跑了出去。
跑到闸口时火箭已经落在了粮仓的茅顶上,火苗蹿起来的速度比我想的还快。
闸口被碎石堵住了。
石头叠在一起,卡得很死。
我蹲下去,一块一块往外搬。
搬到一半,两根手指裂开了,血顺着石头往下流。手上沾了血,抓不稳,我就在衣服上蹭两下,接着搬。
最后一块石头挪开,闸里的水冲了出来。
水灌进防火沟,绕着粮仓铺开。火烧到沟边,总算没再往前。
粮仓保住了。
我坐在地上,两只手全是血,连抬起来都费劲。
姜鸢跑过来,嘴里一直骂。可她蹲下给我清理伤口时,手抖得厉害,药粉撒出去不少。
“你疯了?不要命了?”
“粮仓不能烧,世子和将士们还在前线,没有粮草,边军哗变就全完了。”
姜鸢低头收拾伤口,没再骂。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声挤出一句。
“你这个人,怎么总是替别人想。”
天亮以后,赵珩的先锋快马回营,带来了捷报。
北出大胜。
跟着捷报一起送回来的,还有一条消息。
长公主赵昭宁已经到了北境边界。
姜鸢给我包好最后一根手指,起身朝南边看了一眼。
“你那位殿下来了。”
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
我没有接话。
姜鸢把药箱合上,又补了一句。
“手伤没好之前不许写字、不许搬东西、不许逞能。”
说完,她提着药箱走了。
走得不快,背却挺得很直。
10。
赵昭宁赶到漠阳卫时,军营还没收拾完。
烧坏的帐篷堆在一旁,地上留着打斗后的血迹,碎木和断掉的兵器散得到处都是。士兵正在清点损失,伤兵帐里一直有人进出。
她带来了京城的彻查结果。
顾衡会试舞弊的证据,国舅府派死士追杀我的供词,还有主考官留下的遗书。
文书堆在一起,足有半张桌子高。
赵昭宁要见我。
守营的军头没有答应,转头看向姜鸢。
姜鸢收拾着手里的药材,只说:“他手伤未愈,在军医帐休息。”
赵昭宁没有等人通报,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军医帐很简陋。除了一张木板床,就只有矮桌和油灯。
我靠在床边,单手翻着粮草调拨的文册。
姜鸢只说不许写字,倒没说不能看。
看见赵昭宁,我的手停了一下,随后把文册合上。
“殿下。”
声音很平。
赵昭宁看着我。
我的两只手包得严实,人也瘦了一圈,身上还穿着那件磨破的囚衣。她看了半天,眼圈就红了。
她走到桌前,把带来的证据一份份摊开。
“会试弊案是顾衡一手策划。”
“追杀你的人也是他派的。”
“我已经上表朝廷,革去他的功名,国舅府的死士全部收押。”
“沈渡,你的冤屈,我来还。”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证据。
纸上盖着官印,还有死士的画押。看了许久,我才开口。
“殿下是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赵昭宁没有马上回答。
“你出京之后。”
我点了一下头。
“也就是说,如果我没有出京,殿下是不会查的。”
帐里没人说话了。
赵昭宁张了张嘴,最后也没能解释。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那天我要是认了罪,她大概只会训斥顾衡几句,再说这是一场误会。事情就这么过去,和乡试那次一样。
她开始查,是在我离开京城以后。
“殿下,你对我有活命之恩,这份恩情我至死不忘。”
“但我不能再回到你身边了。”
赵昭宁抬起头。
“为什么?弊案已经查清了,你的功名可以恢复。”
“不是功名的问题。”
“从头到尾,你信的都不是我。”
“你信的是你看到的证据。”
“如果顾衡做得再周全一些,没有留下破绽,你永远不会查。”
赵昭宁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平时很少哭。
我在公主府住了十年,只在先帝驾崩那天见她哭过。
如今她站在军医帐里,肩膀一下一下发抖,想忍也没忍住。
“沈渡,我知道我错了。”
“我不该偏信顾衡,不该逼你认罪,不该……”
我低下头,没有再看她。
说不难受是假的。
十年的恩情还在。雪地里救下我的人也是她,那件事我一直记着。
可我回不去了。
我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
玉佩上刻着一个昭字。
我贴身带了十年,从没离过身。
“殿下,恩情铭记,此物奉还。”
“从此以后,沈渡不再是公主府的人。”
风从帐帘外吹进来,桌上的纸动了几下。
赵昭宁伸手想拉我,碰到衣袖后,又把手收了回去。
外面传来军号。
赵珩大胜归营。
他下马后先来了军医帐。站在门口时,赵珩隔着掀起的帐帘看见赵昭宁,脸上没什么表情。
“漠阳卫是军镇,不是公主府的后院。”
“殿下若无军务,请回。”
11。
赵珩的捷报和会试弊案的证据,在同一天送进朝堂。
边功表里写了我调拨粮草和守住粮仓的功劳。
赵昭宁带回京城的那些证据,还牵出了另一桩案子。
主考官的遗书里留下了名单,也交代了这些年经手的事。顺着名单往下查,国舅府经营多年的科举买卖被翻了出来。
这些年,他们买通过考官,换过试卷,也往朝中安插了不少门生。查出来的涉案官员有数十人。
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很快堆了半人高。
国舅跪在朝堂上,再也笑不出来。
顾衡被押上殿时,衣冠已经被剥了,头发散在脸边。那副样子和贡院台阶上的锦衣公子,已经对不上了。
案子继续往前查,连当年乡试调换我试卷的事也被翻了出来。
还有追杀流放犯一案。
国舅府死士的供词,和沿途驿站留下的目击记录都能对上。每一处都有日期,也有人证。
顾衡站在朝堂上,转头看向赵昭宁。
他嘶声喊道:“你不过是因为沈渡不要你了,才来对付我。”
“你和我有什么区别?不过都是想把人绑在身边。”
话还没有说完,廷杖便落了下来。
顾衡被革去功名,流放岭南。
当初他塞到我头上的罪名,最后落回了他自己身上。
国舅被罢官抄家。
抄家的人在国舅府中找出一封十年前的密信。
信里写着,要派人追杀一个从京城出逃的女子。末尾盖着国舅的私印。
赵珩的暗卫先拿到了这封信。
十年前追杀赵珩母亲的人,正是国舅府派出去的。
那时,国舅正谋划着让顾衡接近长公主。赵珩的母亲手里却握着国舅府与北方部族暗中勾连的证据。
她带着虎符逃出京城,想赶去镇北王府送出证据。
她没能活着走到北境。
临死前,她把虎符交给了雪地里的一个孩子。
十年以后,那个孩子来到漠阳卫,把虎符交还给了赵珩。
旧案到这里,总算查清了。
朝廷很快下旨。
沈渡会试舞弊一案系他人诬陷,恢复会元功名,准许参加来年殿试。
朝廷又记下他在北境的军功,赐匾一块,上书文武双全。
本朝还没有文人同时拿到科举功名和军功嘉奖,我成了第一个。
消息送到漠阳卫时,姜鸢正在给我拆手上的绷带。
伤口已经长好,只在手上留下几道浅疤。
姜鸢拿起圣旨看了看,哼了一声。
“会元?那你是不是要回京城去做大官了?”
我看着她那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忍了忍,还是没拆穿。
“回京之前,先赔你一个药箱。上次夜袭时,你的那个被我压坏了。”
“压坏了你赔我一个新的。”
“好。”
赵珩进了帐,把一封信放在我面前。
“长公主寄来的,只有一句话。”
殿试之日,我在京城等你。
我看了许久,把信折好,放进抽屉最下面。
12。
第二年春天,我回了京城。
我穿着白衣,骑马走过十年前进京的那条官道。
殿试设在太和殿前。
我跪在前列,提笔答策。写下的都是北境的事,有风沙,有粮草,还有漠阳卫那些年久失修的防火沟。
我走过那些地方,也亲手做过那些事,落笔时便没有停太久。
主考官宣读名次,念到最后,声音已有些发抖。
“状元,沈渡。”
这一次,没有人来敲鸣冤鼓。
也没有血书,没有人逼我认罪。
太和殿前站着百官。我接过状元簪花和锦袍,低头时,看见了手掌上的疤。
授官大典结束后,赵昭宁等在宫门外。
她没有穿公主华服,只穿了一身素色常服。人瘦了不少,眼下也发青,应该有许多天没有睡好。
赵昭宁看着我的状元锦袍,笑了笑。
“状元郎。”
我停下脚步,朝她拱手。
礼数周全,却和从前不一样了。
“见过殿下。”
赵昭宁安静了一会儿。
“沈渡,能不能重来?”
我看着她。
“殿下,你从雪地里救回我的那一天,是我这辈子最感激的一天。”
“那份恩情,我用一生来记都不够。”
她抬起眼,等着我后面的话。
“但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是对等的。”
赵昭宁没有动。
“你救我,所以我是你的人。”
“你供我读书,所以我的才华是你给的。”
“你让我认罪,我就该认罪。”
“你信顾衡,我就该理解你为什么信顾衡。”
“殿下,我不怨你。”
“但我不能回到一个需要仰人鼻息才能存活的位置上去了。”
“这辈子,我想自己走。”
赵昭宁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从袖中拿出一本册子,递到她面前。
那是我十年读书笔记的手抄副本。
当初借给顾衡的那一本已经毁了。这一本,是我在北境养伤时,凭着记忆重新抄下来的。
“这是我这十年最好的东西了,殿下若不嫌弃,留个念想。”
赵昭宁双手接过,抱在怀里。
过了一会儿,她往后退了一步,端正的朝我行了一礼。
这次,她把我当成了一个和她一样的人。
“沈渡,前程万里。”
“殿下,珍重。”
我转身走出宫门。
姜鸢靠在马车边等我,怀里抱着一个新药箱。
那是我赔给她的。
看见我出来,她翻了个白眼。
“状元及第都不会笑一个的吗?”
我走到她面前,笑的放肆。
“走吧,回北境。”
“谁要跟你回北境?”
“那我跟你回家~”
“……滚。”
姜鸢耳朵红了,抱着药箱上了马车。
我也跟着上去。
马车出了长街,一路向北。
春风从车窗外吹进来,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