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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1:27:00

我熬到能给自己赎身的那天,自称劫富济贫的女侠破门而入,抢走了我的赎身钱,撂下一句:「你这些卖身的脏钱,拿去救济穷人,比留着给你赎身干净得多。」

我在堂子里熬了十几年,才攒下这三千大洋,转眼被她当街撒给了城西桥洞下的那群叫花子。

我含着冤屈告进警局,才查清那女侠,是司令太太马月娥。

只因为周司令逛堂子,听我的一曲评弹多坐了一刻钟。

马月娥便记恨上了我,她抢光我的赎身钱,后又买通警局,在我告状时反被严刑拷打,毁了容,剃光头发,把我丢进城西那座洋教堂办的收容所。

三年后,马月娥来收容所散赈施粥,作给人看。轮到我时,她一眼认出了我:「这不是堂里的头牌嘛,漂亮脸蛋怎么不见了,跪下磕三个头,太太我还能赏你一碗粥。」

我扯了扯嘴角,猛地掀翻了那锅滚沸的米汤。

「这碗粥,是姑奶奶赏你的!」

马月娥惨叫着跌撞后退,被烫得半张脸皮都卷了起来,嗓子也烫哑了。

我也被乱枪打成了筛子。

再睁眼,我重生回了给自己赎身的前一天。

1

「雪怜,明天你赎身,三千大洋连同你这些年的首饰,都得留在堂子里,你的卖身契,我才能还你。」

我睁开眼时,鸨母花姨正摇着扇子叮嘱我:

「少一块,你都别想踏出这长三堂子,脱不了这贱籍。」

原先堂子里与我讲好的赎身价,是两千大洋。

花姨坐地起价,提到了三千。

这一天,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冲到镜前,镜子里一张脸,白的透亮,正是当红的光景。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还在。

没被烙烫,没被划花,没被剃秃。

我重生回了给自己赎身的前一天。

我掐了一把掌心,生疼。

不是梦。

前世那些烙进骨头里的疼,全都真真切切。

眼前这个我,还完好无损。

还来得及。

我狠狠咽下喉头那一口腥甜,垂下眼,把眼底翻涌的恨,一点点压了下去。

「别跟我说你拿不出这三千大洋。」花姨精打细算的看着我,「这些年,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官爷、阔佬,赏你的还少吗?」

十岁那年,我家被抄。

我从前清官家的千金,一夜沦为贱籍,被卖进这长三堂子。

靠着这一身评弹京戏的本事,和闺阁里苦练出来的琴棋书画,我熬成了卖艺不卖身的头牌。

还顺手教着堂子里其他姑娘的曲艺。

可这种地方,即便不卖身,也不过是从十八层地狱爬到了第十七层。

我苦熬十年,好不容易攒够了赎身钱。

自由就在眼前,却被马月娥那个女匪假扮的侠女,一把抢了个精光。

老天开眼,让我重来一次。

我打定主意,转身捧过百宝箱:「花姨,这口箱子,我现在就给你。你也别坐地起价了。堂子里少我一个头牌,我替你物色一个脸蛋不输我的美人顶上,抵那多出来的一千大洋,如何?」

我是堂子里的摇钱树,放我走,花姨当然舍不得。

可要是有个不输我的替身补上来,那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当真?」花姨眼睛亮了。

我挑人的眼光,这些年有目共睹。

凡经过我掌眼选进来的新人,个个脱俗,很得达官贵人青睐。

那些贵人手缝里漏一点,可比普通恩客强上百倍。

「为钓出这个美人,今晚这百宝箱先在我房里摆着。」我压低声音,凑到花姨耳边说了我的计划,「再请妈妈多派几个打手,守在我房外。」

花姨抚掌大笑:「成交!」

我勾了勾唇:「我保证,明儿那一个,是天下掉下来的尤物。」

司令府里养着的太太,落到这长三堂子里,可不就是从天上掉下来吗?

2

这一天,我从早到晚,手都在抖。

可我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我先去了一趟巡捕房,找到胡探长,塞给他一包银元,又附耳叮嘱了几句。

又去前门大栅栏的布庄,扯了块素净的料子,让翠儿连夜给我赶了身合体的新衣裳。

还把后楼,那间许久没人住的偏房,重新收拾了出来。

每办完一件事,我就在心里,默默记上一笔。

胡探长,靠得住。

翠儿,嘴严。

那口百宝箱,也早就被我换了。

前世,我就是太相信这世道。

这一世,我只信我自己。

这一世的每一步,我都要踩的稳稳当当。

当晚,我照旧把百宝箱摆在了屋子正中的桌面上。

入夜,堂子里宾客最旺,人声最沸的时候。

一个黑衣女侠,轻身翻进了我的窗。

房中猛然一声闷响。

守在外头的打手一拥而上,乱棍把女贼按在了地上。

紧跟着花姨进屋。

只见地上趴着个被堵了嘴的女人。

扮男人就扮男人,偏要画眉点红。

花姨笑得直拍手:「这造型,倒像是勾男人的手段。雪怜,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能抵一千大洋的尤物?」

「就是她。」

我上前,一把扯下马月娥脸上的黑纱。

那张美艳的脸,露了出来。

花姨大喜:「瞧这皮相,油光水滑,珠圆玉润,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圈养的金丝雀,倒是周府、陈公馆那几位老爷好的这一口。」

马月娥吐掉嘴里的布条,厉声骂:「放肆!你们知道我是谁!」

花姨掐住她的下巴:「我管你是谁,敢偷老娘的钱,就别想囫囵着出这堂子的大门!」

3

那女贼见势头不妙,立刻自曝身份,尖声喊:「我是司令太太!我是马司令的正房太太!!」

屋里静了一瞬。

花姨到底是在北平四九城做生意的,也算见过世面。

她凑近细看马月娥的眉眼、耳上那对成色极好的东珠,又去摸她身上那件黑绸短打的料子。

是苏州织造的浮光锦。

袖口还绣着司令府特有的祥云暗纹。

这四九城里,谁不知道周司令新娶的太太马月娥,是东山女匪出身,靠劫富济贫挣下的名声,才被司令一眼相中抬进了门。

花姨心里犯起了嘀咕:「你……你真是……」

「花姨,你糊涂了?」我抢过话头,「马太太是将门女侠不假,可堂堂司令的正房,会夜里翻墙到堂子里来偷一个歌女的钱?她不要脸面,司令府还要不要脸面?」

这世道,正经人家的女人,沾上堂子这种地方,那都是要晦气一辈子的。

说起这马月娥,早年间,不过是东山坳里的一个女匪头子。

她生得俏,胆子又大,专领着弟兄,劫那些为富不仁的土财主,劫来的粮、钱,撒给山下的穷苦人。

一传十,十传百,四九城里便都知道了,东山出了个劫富济贫的花木兰。

周司令年轻时南征北战,有一回路过东山,正撞见马月娥骑着高头大马、领着一帮山匪,劫富济贫的威风场面。

他坐在马上,远远一望,便动了心。

「这女中豪杰,才配得上本座。」

就这一句话,马月娥从山匪,摇身一变,成了司令府的正房太太。

外人都道周司令赏识英雄,马家祖坟冒了青烟。

只有马月娥自己个儿清楚,她这太太当得,有多不踏实。

老太太打心眼里瞧不上她的草莽出身,明里暗里地挤兑、下绊子。

于是,才有了后来这出,为讨好老太太,深更半夜跑来劫我赎身钱的戏码。

马月娥之所以肯放下身段来劫我的财,全是为了讨好司令府的老太太。

老太太年轻时,被司令纳进门的旧姨太丽娘压得喘不过气。

那丽娘,就和我一样,是堂子里出来的花魁。

一个卖艺不卖身的歌女,压了正房的风头,生下的儿子还差点夺了家业。

老太太恨得牙根发痒,偏那丽娘早被安置去了别处,又捏着老太太的把柄,动她不得。

马月娥摸准了老太太这根软肋。

她女扮男装,重出江湖,劫到我这个——与丽娘年轻时经历相仿、眉眼也像了几分的头牌身上。

她抢光我的钱,再剃光我的头、毁了我的脸,送到老太太跟前献宝。

前世,我就是被这么一遭,关在收容所的铁笼子里,成了那帮太太姨娘的玩物。

他们抖抖手上的镯子,就能像当年抄我家一样,让我生不如死。

我被按在堂子的青砖地上,脸贴着一滩冷掉的泔水。

她让人拿烧红的铁钳,烫我的脸。

我疼得身子直抽,喉咙里喊出不像自己的声音。

她坐在上头,慢悠悠地嗑瓜子,看着我的脸,一寸一寸地烂。

「哭什么。你这种卖唱的贱胚子,生下来这张脸,就是给贵人糟践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我这一张脸,还不如她手里那粒瓜子值钱。

我被打得皮开肉绽,缩在墙角直发抖。

老太太却笑得前仰后合:「月娥最懂我的心思!」

她在我身上,瞧见了死对头丽娘的影子。

折磨我,就是折磨丽娘。

而原本对我青眼有加的周司令,瞧见我那张毁了的脸,满脸都是嫌恶。

马月娥便知道,我在司令这儿,再翻不了身了。

她一箭三雕。

得了民间的好名声,得了老太太的欢心,又断了司令对我的念想。

她作下的孽,又何止我这一桩。

我后来在收容所里,替人浆洗缝补,才从那些太太姨娘的闲话里,一点点,拼出了她的底细。

贺家二公子,有一回在城外的庄桥边,撞见马月娥失足落水。

他纵身跳下去,把人捞了上来。

一个救命之恩。

她倒好,反咬一口,说他轻薄。

就这一句,贺二公子被断了十指,沉进了护城河。

贺家上下几十口,逃的逃,散的散。

好端端一个清白人家,就这么,败在了她手里。

还有个秋姨太。

周司令新纳的一个小姨太,生了个儿子,才十一岁。

马月娥为引司令吃醋,哄得那孩子,当着一屋子人的面,亲了她的脸颊。

转头,她就告到老太太跟前,说秋姨太教唆儿子,轻薄当家太太。

秋姨太被拖到院子里,活活杖毙。

那孩子,从此被送进了庙里,再没人见过。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她马月娥,亲手造下的孽。

偏她还嫌不够。

那天起,我被剃了头、毁了容,丢进城西那座洋教堂办的收容所,做牛做马,永世不得翻身。

收容所里,管事的修女唤我「哑奴」,因为我嗓子,早在那场凌辱里,被熏哑了。

我替人浆洗缝补,天不亮就起,夜半才歇。

手上全是冻疮,一条条裂开的血口子,泡在碱水里,钻心地疼。

吃的,是义赈剩下的馊粥。

睡的,是马棚边那堆发了霉的稻草。

偶尔有堂子里的旧相识,路过收容所领粮,认出我,都掩着口鼻,惊慌地躲开。

她们的眼神,比那年的铁钳子,还扎得深。

我这才明白,一个人被毁了脸、剃了头、打上「妓」的烙印之后,是连畜生都不如的。

可我还得活着。

我得等着,等把那三个人,一个个,都拖下地狱的那一天。

我白天替人浆洗缝补,夜里,就着马棚里漏进来的那点月光,把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都刻进脑子里。

周司令。

马月娥。

老太太。

还有那个,扛着枪,把我从娘怀里拽出来的副官。

我记着他们每一个人。

记着他们,每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笑。

而马月娥得了老太太的赏识,转身便听说怀了司令的骨肉,从此母凭子贵,眼看当家太太的位置坐得稳稳当当。

她装上瘾了。

三年后,怀着身子还要来收容所散赈施粥,作戏给全城看。

老太太为了从我这个「丽娘影子」身上找乐子,居然也跟着一块儿来了。

老太太一动,周司令以孝为先,自然也到了。

他们三个走到我跟前时,一眼就认出了我。

因为整个收容所里,只有我一个,是被毁了容、剃了光的歌女。

他们像看笼子里的畜生一样,欣赏我的狼狈。

他们高高在上,好不风光。

可他们不该给我机会,再见到他们。

更不该,凑到我面前来炫耀。

堂子里出来的女人,向来心狠手辣。

我用那锅滚沸的米汤,烫烂了马月娥的脸。

她本不该死的。

是她的脸皮被烫熟了,伤口发炎化脓,高烧不退,活活熬死了。

她咽气前,声嘶力竭地喊司令,可司令和老太太,自顾不暇。

我在他们仨的那缸斋粥里,下了我熬了三年的土法砒霜。

那三个高高在上的,一个个,都去见了阎王。

我是个下贱的歌女。

可我这双手,沾过三个权贵的血!

此刻,马月娥恶狠狠地瞪着我。

她还不知道,她招惹的,是什么样的人。

4

马月娥见没人信她,急道:「我身上有信物!有司令府的令牌!不信你们就搜啊!」

花姨起了疑。

在四九城的地界上讨生活,她也怕不小心得罪了哪尊大佛。

便松口让搜身。

马月娥瞪着我,一脸恶毒:「沈雪怜是吧?我知道你。你敢害我,等我回了司令府,看我不活扒了你的皮!」

搜身的是花姨的贴身丫鬟翠儿。

她上下一摸,只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路条。

「花姨,就这个。」

花姨接过来一看,嗤地笑出声。

那是一张「关外逃荒民女」的路条。

上头清清楚楚写着:荣小蝶,关外难民,无亲无故。

花姨扬着那张路条,一巴掌扇在马月娥脸上。

「一个逃荒的贱民,也敢冒充司令太太?」

「你那什么令牌呢?信物呢?拿出来给老娘瞧瞧啊!」

马月娥脸色煞白,疯了似的在自己身上乱摸。

令牌。

她的司令府令牌。

那枚可以证明她身份的铂金钿花。

全都不见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我,眼神又惊又惧:「是你!是你动了手脚!」

我微微一笑,没说话。

重生回来的头一件事,我就让巡捕房的胡探长,趁马月娥翻墙进堂子之前,把她的令牌和钿花,全都掉了包。

身份是她最硬的护身符。

护身符一摘,她就是个没名没姓的逃荒贱民。

前世,她把我从一个千人捧的头牌,打到谷底,任人踩踏。

这一世,轮到她尝尝,从天上掉进泥里,是什么滋味了。

5

花姨上下打量着马月娥,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既然是逃荒来的,那身价可就要重新算了。」

她转头对身边的老妈子道:「请稳婆来,验验身子。」

马月娥脸色巨变,挣扎着尖叫:「你们敢!我是司令太太!我肚子里……我肚子里兴许还怀着司令的种!」

没人理她。

稳婆很快到了。

进了内室,帘子一放。

片刻,里头传来马月娥撕心裂肺的哭喊。

稳婆走出来,甩了甩手,一脸嫌弃:

「早被多少男人开过苞了,松成那样,还想充黄花闺女?」

「还司令太太?司令太太就这身子?」

花姨的脸,登时垮了下来。

「我还当捡了个宝贝,原是个破了瓜的烂货!」

「这种货色,一晚顶破天,也就三块大洋!」

话音一落,马月娥浑身筛糠似的抖起来。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从内室,一路飘到了前堂。

前头吃酒的那些老客,一个个竖着耳朵,笑得直拍桌子。

「听说了没?那个冒充司令太太的,是个破了身子的烂货!」

「还太太?怕是司令府倒夜香的婆子,都比她干净!」

「三块大洋?白给我,我都嫌脏了手!」

这些笑声,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一下下扎在马月娥的身上。

她跪在那儿,抖得像面破了的风旗。

这个从前高高在上、动辄赏人一耳光的太太,此刻,连个躲的地方,都寻不着。

前世,我被标价三千大洋发卖。

这一世,轮到这位尊贵的司令太太,一文不值地站在堂子中间,任人品头论足。

花姨大手一挥:「既是个不值钱的烂货,就先别急着赎身了。这头牌,我另找人!」

马月娥扑通一声,软倒在地。

我站在帐外,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前世,被按在那张验身榻上的,是我。

稳婆那双枯爪似的手,也是这般,剥开我的衣裙,在我身上,摸来摸去。

那时候,我拼死护着的那点清白,被她们一句「唱曲儿的,装什么贞洁牌坊」,撕了个粉碎。

如今,这句话,头一次,落在了她身上。

原来,从「太太」跌到「烂货」,中间,只隔着这么一张薄薄的验身帘。

我垂下眼,把那一丝冷笑,藏得严严实实。

6

我站在人群外,看马月娥被几个粗使婆子拖下堂,塞进了后楼最偏僻的下等房。

她一路哭,一路喊「我是司令太太」。

可这会儿,谁还拿她当个太太。

她喊一声,婆子就甩她一耳光。

「太太?太太能破成你这样子?闭上你的嘴!」

我转身要走,花姨却叫住了我。

「雪怜。」她笑得意味深长,「这女人来路怕是不简单。她那身料子,不是寻常人家穿得起的。你老实告诉妈妈,她到底是谁?」

我心里咯噔一下。

面上却不动声色:「花姨多虑了。她若真有来头,会落到这步田地吗?」

花姨盯着我看了半晌,到底没再追问。

她只丢下一句:「这女人的第一夜,得卖个好价钱。你再帮妈妈掌掌眼,这四九城里,谁最愿意出价。」

我垂下眼:「妈妈放心,我早想好了。」

第一夜。

我要把她,卖给最下贱、最肮脏、最配不上她的那种人。

让她这一辈子,都记住「认命」这两个字怎么写。

我太清楚那种人是谁了。

码头扛大包的,护城河边倒夜香的,城西桥洞下睡通铺的。

前世,我被人踩进泥里的时候,他们,是离我最近、也最冷的那群人。

如今,我却要亲手,把这位金贵的太太,塞进他们的被窝。

我要她从骨子里,明白两件事。

她,不再是司令府的太太。

她,从此,就是一个连下九流都能随便糟践的贱妇。

7

半夜,我端着油灯,推开了下等房的门。

马月娥被捆在床头,头发散乱,脸上血泪糊成了一片。

听见门响,她猛地抬头,看清是我,眼里的恨意几乎要喷出来。

「沈雪怜!你这个下贱胚子!你敢这么对我,司令不会放过你!」

我把油灯搁在桌上。

从袖中取出一根烧得通红的铁箸。

火光里,那铁箸头,是一个字。

「妓」。

前世,她让人在我脸上,烙下这同一个字。

烙得我皮开肉绽,终身带着这耻辱的印记,走到哪儿都被人指指点点。

这一世,我把这字,原样还给她。

我一步步走近。

马月娥看清那铁箸,脸色唰地白了:「你敢!你敢!我要杀了你——」

没人堵她的嘴。

她的尖叫声,在后楼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撞了好几圈。

也没一个人,肯来看一眼。

我按住她的锁骨,把烧红的「妓」字,死死摁了下去。

「滋啦——」

一股焦糊味冲天而起。

马月娥痛得浑身抽搐,白眼直翻,喉咙里发出不像人声的惨叫。

我没松手。

我烙得极慢,极稳,一个字,一笔一划,都烙得清清楚楚。

前世你烙我脸。

这一世,我偏不毁你的脸。

我专挑锁骨上头那块最显眼、最遮不住的地方。

我要你活着,顶着这个「妓」字,永远抬不起头。

我松开手。

马月娥像条脱了水的鱼,瘫在床头,抽着冷气。

我俯下身,凑到她耳边,一字一句:

「太太,欢迎来到,贱籍。」

那一夜,我做了一宿的梦。

梦里,我还是前世那个,被按在青砖地上、脸贴泔水的哑奴。

烧红的铁钳,一点一点,往我脸上凑。

我在梦里喊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脸,一寸一寸地烂。

醒来时,天还没亮。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光滑的。

可那阵疼,像烙进了骨头里,十年了,都没散干净。

她欠我的,这才还了,第一笔。

8

第二天,我就把马月娥的第一夜,卖了出去。

买家不是我随便挑的。

是城西护城河边,码头扛大包的苦力窝里的赵把头。

那是个三十来岁、满身横肉的糙汉。

花姨本不同意,嫌赔了本。

「这种货色卖三块都嫌多,你倒好,白送给个扛大包的?」

我笑着摆手:「花姨,你听我说。头一炮,不能光看钱。她这种自以为金贵的女人,越是被肮脏下贱的人碰,才越会认命。认了命,往后才乖,才肯老老实实替堂子挣钱。」

花姨眯起眼,琢磨了一会儿,点了头。

她还不晓得,我挑赵把头,是早就盘算好了的。

赵把头那人,白天在码头上呼五喝六,夜里,专在花柳街的下等堂子里厮混。

他认得这四九城里,所有下九流的门路。

把马月娥扔给他,不出三日,全城的苦力、车夫、叫花子,都会知道,司令府的「旧太太」,如今烂在了堂子里。

我要的,就是她这张脸,烂得人尽皆知。

「行,你说了算。可别教妈妈赔了买卖。」

当晚,赵把头被人领着,进了那间下等房。

我在门外,听见里面先是马月娥的尖叫、撕打,随即是赵把头不耐烦的一巴掌。

再然后,是闷闷的哭。

断断续续,一直到后半夜。

我靠在门外的墙上,抬头看天上的月亮。

前世,我告到警局,她买通局长,把我按在地上,硬生生毁了我的脸。

我疼,我求饶,我磕头。

她说:「你一个卖唱的,还要什么脸?给你留条命,已经是我大发慈悲。」

这一夜,也让她尝尝,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9

天亮时,赵把头拎着裤腰带,心满意足地出来了。

他冲我拱拱手,咧开一嘴黄牙:「雪怜姑娘仗义!这娘们儿,够劲!」

我笑:「赵把头喜欢,以后常来。」

屋里,马月娥蜷在床角,裹着那床破被子,一动不动。

我走进去,站到她跟前。

「太太,昨晚睡得可还安生?」

她没抬头,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沈雪怜……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巧了。」我笑,「这话,我也想对你说。」

我蹲下身,掰起她那张失了魂的脸。

「这才第一夜。往后你这身子,是要一天天、一月月侍候那些最下贱的人。我要让你清清楚楚地记着,被人踩在脚底,是什么滋味。」

马月娥突然发疯似地朝我扑来,指甲直戳我的眼睛。

我早有防备,侧身一让,她那一下扑了个空,整个人摔在地上。

我站起身,冷眼看她在地上扭曲。

「省点力气吧,太太。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我出了门,脚下一个踉跄,才发觉自己浑身,抖得厉害。

这股子抖,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恨。

压了十年的恨,终于能一口一口,喘上来了。

前世,我被卖进收容所的第一年,也像她一样,天天夜里,睁着眼,等天亮。

等一个,永远等不来的救。

这一世,我也要她,尝尝这个滋味。

叫天天不应。

叫地地不灵。

10

谁知道,出了岔子。

第三天傍晚,张文渊闯进了堂子。

他是前清的落魄举人,如今在报馆做笔杆子,也是我这些年的老主顾。

此人有个怪癖,只点我唱曲儿,从不碰我。

外人都当他对我是情,只有我清楚——他身子有隐疾,近不得女色。

可偏偏,他今夜喝得烂醉,一步三晃地闯进了下等房的门。

「雪怜!雪怜!我给你带了好茶——」

门一开。

马月娥和那醉鬼,四目相对。

张文渊的酒,登时醒了大半。

他瞪圆了眼:「这……这不是马太太吗!」

马月娥像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扑过来,死死拽住张文渊的衣角:「张先生!求求你!我是马太太!我被这些贱人害了!你救救我!你出去报信!让司令来救我——」

张文渊的手都在抖。

他认出来了。

真认出来了。

这女人,的确是周司令新娶的太太。

也是他前些日子,在司令府的酒宴上,远远见过的那位当家太太。

他猛地扭头看向我,眼神惊疑不定。

完了。

若是他出去报了信,我这一盘棋,就满盘皆输。

我心念电转,脸上却不露分毫。

我上前一步,把张文渊半拖半扶地带出房外,顺手掩上了门。

「张先生,你今晚喝多了。」

「她……她是……」

「先生!」我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你可想清楚了。司令太太,会沦落到这窑子里来吗?你今日在堂子里撞见了她,就等于亲手捅破了司令府的脸面。你说,司令是念你报信的功劳,还是,先灭了你这个知道丑事的口?」

张文渊身子一僵。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淌了下来。

「我……我喝多了……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他踉跄着,转身就要往外走。

我一把按住他的肩,语气温柔,却字字是刀:

「先生,你今夜见到的,只是一个逃荒来的贱民,叫荣小蝶。明白了吗?」

张文渊浑身一抖。

他没敢回头,只重重点了点头,然后像逃命似的,跌跌撞撞冲出了堂子。

我站在廊下,看他远去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马月娥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断了。

我摊开手掌,才发现掌心里,早已是一片黏腻的冷汗。

方才那一刹,生死,只在一线。

若张文渊那根舌头,没被我按下去。

若他出了这道门,就直奔司令府报信。

那我费尽心机布下的这一盘棋,连同我自己这条命,都得陪葬。

好在,他怂了。

这世道,多的是他这种,光会舞文弄墨、见血就怕的软骨头。

也正因如此,我才捡回这一条命。

11

接下来的日子,马月娥像件被人用旧了的玩意儿,在堂子里过起了生不如死的日子。

前世,我也被改过名。

我顶着那张毁掉的脸,在收容所里,人人都唤我「哑奴」。

没人记得沈映雪,也没人记得沈雪怜。

他们只记得,我是那个被司令太太踩进泥里的贱人。

这一世,该轮到她了。

花姨给她改了名,叫「小蝶」。

白天,她是下等房里的粗使丫头,端茶倒水、刷洗马桶。

夜里,她被赶到最脏的偏房,伺候那些赵把头介绍来的、码头扛大包的下九流。

起初她还闹。

她摔东西,她咬人,她扯着嗓子喊「我是司令太太」。

可每喊一次,就招来一顿毒打。

打到后来,她嗓子也哑了,人也木了。

那双从前在司令府里养尊处优的手,磨出了厚厚的老茧。

我冷眼瞧着这一切。

我不急。

这才哪儿到哪儿。

前世我受的,可不止这些。

被烙脸,被剃头,被打掉满口的牙。

睡马棚,吃馊饭,三九天里,赤着脚,在结了冰的井台上搓洗衣裳。

她得一样一样,全都吐出来。

吐不干净,我就掰着她的嘴,一点一点,喂她咽下去。

12

我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周司令、让司令府都卷进来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天,胡探长递了张纸条进来。

上头只有一行字:周二少爷回城了,明日晚间,要来堂子吃酒。

我一看到「周二少爷」四个字,眉心就是一跳。

周二少爷,周世杰。

老太太最疼的小儿子,周司令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也是个好色成性、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纨绔。

前世,我虽恨他,却也从一些老主顾嘴里,套出过他不少腌臜事。

他爱酒,一喝就上头。

他爱美人,一沾就忘形。

他胆子小,出了事,头一个想到的,是找个替死鬼。

这三样,随便拎出一样,都够我再往他脖子上,勒紧一道。

三道加起来,他,就是条拴在我手里的狗。

他挪用军饷、私养小公馆、在外头欠了一屁股风流债。

周司令宠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若是让他知道,自己这个亲弟弟,睡了亲嫂子?

哈。

我心里,缓缓浮出一个毒计。

我抬手,把那张纸条递到烛火上,烧成了灰。

「明晚,把后楼清出来,谁都不许靠近。」

我对翠儿耳语了几句。

「去,把我这些年收着的、最好的那坛女儿红,搬出来。」

13

第二天入夜,周二少爷果然来了。

他一身月白绸褂,油头粉面,一进门就吆五喝六,让堂子里的姑娘都出来伺候。

花姨赔着笑,刚要张罗,我拦住了她。

「花姨,这位爷,我来。」

我扭着腰,端着一盏茶,走到周世杰跟前,轻轻巧巧地福了福身。

「周二爷,稀客呀。今儿不忙别的,先听奴家给您唱一曲,醒醒酒,如何?」

周世杰本就是个见不得美色的主儿。

他仰头看见我,眼珠子都直了。

「柳……哦不,这不是雪怜姑娘嘛!好好好,唱!给爷唱!」

我笑着坐下,抱起了琵琶。

指尖一动,一曲《思凡》,婉转唱来。

唱得满堂皆静。

周世杰听得如痴如醉,一杯接一杯地灌酒。

他不晓得,那酒里,早被我掺了东西。

几杯下肚,他的眼神开始发直,舌头也大了。

「雪怜……你的曲……比那宫里的……哦不,比那青楼的都强……呃……」

我放下琵琶,走到他身边,笑吟吟地扶起他。

「周二爷醉了。来人,扶二爷去后楼歇着。」

几个龟公闻声上来,把已经软成一滩泥的周世杰,架了出去。

我看着他们抬人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个冷笑。

那是马月娥住的那间下等房。

今夜之后,这出「叔嫂成奸」的好戏,就要开场了。

我望着那个被抬走的背影,眼底,淬着冷光。

周世杰,你这辈子,没少作孽。

跟着你大哥抄我满门的那天,你还小。

可你笑得,比你大哥,还欢。

如今,我把你嫂子,送到你床上。

你俩,一个爽,一个疼。

这出戏,才叫,一箭双雕。

14

夜深了。

后楼下等房里,渐渐没了动静。

我让人撤了外头的打手,独独留下我,守在廊下。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房里才传出动静。

先是一声女人短促的惊呼,随即被什么东西捂住,闷了下去。

再然后,就是男人粗重的喘息,混着女人压抑的呜咽。

我靠墙站着,把这几声听得真真切切。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房里才彻底歇了下去。

我慢悠悠地转身,回了自己屋,合衣躺下。

这一夜,我睡得极香。

15

天光大亮。

周世杰是被一泡尿憋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满地狼藉,看见自己光着身子,看见身侧躺了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他先是一愣,随后咧着嘴笑了。

当是昨夜睡了个堂子里的姑娘。

「小美人——」

他伸手去拨那女人的头发。

女人嘤咛一声,缓缓醒来,转过头。

四目相对。

周世杰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他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倒退着撞到了墙上。

「嫂……嫂子?!」

马月娥也醒了。

她看清是周世杰,先是一脸的茫然,紧接着,她像是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机会,猛地坐起来,死死抓住他的手:

「世杰!是你!太好了!我是被陷害的!我是你嫂子!你快带我回司令府!快!」

周世杰的脸,白得像纸。

他反手甩开她,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你怎么敢睡我!不……是我……是我睡了你?!」

他跌坐在墙角,抱住了自己的头。

「完了……完了……我睡了大哥的女人……大哥会杀了我……老太太也保不住我……」

我就在此时,推门而入。

「周二爷,早啊。」

周世杰猛地抬头,见是我,像是抓住了主心骨,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雪怜!雪怜!你听我说,昨晚……昨晚我是喝多了!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千万别往外说!要什么,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看着他这副怂样,心里冷笑。

前世,你跟着你大哥抄了我沈家满门。

这一世,你也逃不掉。

不过眼下,还没轮到你。

我先拿你的好嫂子,祭一祭我那冤死了十年的爹娘。

至于你,你猜,你那位多疑的大哥,若知道了今晚的事,会怎么处置你?

贺二公子,断十指,沉河。

秋姨太,母子,杖毙。

你们周家,从来就没放过一个,让自个儿丢脸的人。

你,也不会例外。

这一世,你也逃不掉。

我扶住他,慢条斯理地说:「周二爷别慌。奴家什么都瞧在眼里,自然会替爷守着这个秘密。只是——」

我话锋一转。

「这事儿,光奴家一个人守口,可不够。你嫂子还活生生地躺在这儿呢。她要是回了司令府,把今晚的事抖出来,你说,司令是信你,还是信她?」

周世杰的眼睛,一瞬间变得血红。

他看向床上那个还在一口一个「我是你嫂子」的女人,眼神渐渐冷了。

「她……她回不去。」

我笑。

「周二爷是个聪明人。」

16

周世杰走后,我去见了马月娥。

她像是刚得了天大的希望,又被人一脚踩碎,整个人都有些魔怔了。

「沈雪怜!你不得好死!你让世杰睡了我,你会有报应的!」

我施施然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太太,你说错了一件事。」

我抬眼,冲她笑得温婉。

「睡你的,是你丈夫的亲弟弟。要报应,也是你们周家的报应。跟我一个卖唱的,有什么关系?」

马月娥一噎,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放下茶盏,慢悠悠道:「而且,你以为,周世杰会带你回府吗?」

我倾身,压低声音,一字一句:

「他现在,只盼着你,永远开不了口。」

马月娥浑身一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我满意地看着她眼里一点点漫上来的绝望。

「太太,好好活着。你还有用着呢。」

我起身,整了整裙摆,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身后,是马月娥一声比一声弱的咒骂。

「你会遭报应的……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

我这条命,是老天爷嫌我死得冤,重新赏下来的。

要报应,也是先报应,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

我,不过是个,替天行道的。

17

果然,不到两天,司令府就找上门来了。

周司令的正房太太,凭空失踪了三天。

这放在四九城,是天大的事。

先是管家带着家丁挨家挨户地查,查到了花柳街一带。

我坐在后楼,听见前头吵吵嚷嚷,只慢条斯理地继续描我的花样子。

翠儿急得直搓手:「姑娘,司令府的人来了!要是搜到那女人,咱们全得完!」

「慌什么。」我头也不抬,「有人比咱们更怕。」

我话音未落,周二少爷就火急火燎地带了一队兵,抢先一步撞进了堂子。

他一身戎装,端的是威风凛凛。

「军事盘查!无关人等,都给爷滚开!」

他这一嗓子,把司令府那几个家丁,反倒噎在了外头。

我放下绣绷,款款迎出去,屈膝福了福。

「周二爷大驾光临,奴家惶恐。这是,要查点什么?」

周世杰与我目光一触,额角那层细汗,我看得一清二楚。

他清了清嗓子,朝院里一挥手:「搜!一间房一间房地搜!看有没有来历不明的女人!」

兵丁们轰然应声,鱼贯而入。

可搜的方向,全避开了后楼下等房。

那地方,早被我让人从外头上了锁,堆满了破棉絮、旧马桶,还淋了半桶泔水。

臭气熏天,谁都不愿靠近。

搜了大半个时辰,一无所获。

周世杰大喇喇地往外一立,冲那管家冷笑:

「回去告诉大哥,司令府丢了太太,自去码头、车站找,或去回城的官道上候着。这窑子里,能藏什么太太?不过是一群赔笑卖唱的贱民,也值得你们兴师动众?」

管家脸色难看,却不敢顶撞,只得带人灰溜溜去了。

周世杰转身,目光扫过我,眼里是压不住的狠厉与心虚。

我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关,过了。

马月娥,从此在司令府的账上,彻底成了个「离家出走、下落不明」的人。

我站在堂子门口,看着周世杰那队兵,扬长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了。

可我这颗心,半点不敢松。

周世杰今日肯替我瞒,是因为他有把柄,攥在我手里。

可这世道,人心,比墙头草还软。

他今日护我,明日,未必不反咬我一口。

我得快。

再快一点。

在司令府回过味来之前,把剩下的那几枚棋,全都,落下去。

18

送走周世杰,我去了下等房。

马月娥被塞在烂棉絮堆里,早被捂得满头满脸的泔水。

她抬起头,见是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你……你早就……算好了……」

我在她面前蹲下,用帕子一点一点,擦掉她脸上的脏污。

「太太,你还没看明白吗?你的丈夫,你的小叔子,你那个司令府,没一个人,肯为你沾一身脏。」

马月娥眼睛里,那颗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我……我是被他奶奶的劫富济贫给害了……我当初……就不该去劫你这几百两……」

我笑了。

「太太现在说这些,晚了。」

我捏住她的下巴,逼她与我对视:

「你当初抢我赎身钱的时候,可想过,会有今天?」

马月娥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我松开她,站起身。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马月娥。」

「你是荣小蝶,堂子里的下等贱妇。」

「老老实实待着,别想着逃。」

「你逃一次,我断你一只手。」

马月娥浑身一抖。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吱声。

我俯下身,替她理了理那些粘在脸上的发丝,动作轻得,像在伺候一位真正的太太。

「这就对了。识时务的女人,最招人疼。」

「你乖,我就让你,痛痛快快地,活到那一天。」

19

马月娥真的怕了。

此后的日子,她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再没了闹腾的力气。

白天夜里,逆来顺受。

白天,她抢着去前头端茶送水,眼珠子,却总往大门外头瞟。

夜里,她装睡,耳朵贴着墙根,数更夫的梆子声,认时辰。

有一回,她半夜想去摸后门的锁,被巡夜的老妈子拿笤帚追着抽了一顿。

她一声不吭,拿手护着头,缩在墙角。

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

像一条盘在洞里的蛇,随时要扑出来咬人。

我不怕她成事。

我怕的,是她半路死了心。

一个死了心的棋子,就没用了。

所以,我得吊着她。

让她以为,她真能逃出去。

她拿身子,从门口看门的小龟公那儿,换来了堂子的门禁时辰。

她又去讨好花姨,把前头端茶递水的活儿,抢得比谁都勤快。

她想摸清,从后楼到大门,哪条路,哪一刻,人最少。

这一切,翠儿都一五一十报给了我。

我听完,只笑:「由她去。逃出去,才好。」

翠儿不解。

我没解释。

我要她逃。

逃到周司令回城的官道上,逃到那个男人面前。

我要她,亲手把周司令,拉进这盘棋里来。

我要她,当着她丈夫的面,亲口说一句「我是司令太太」。

然后,再眼睁睁看着,她那个丈夫,为了官身、为了脸面,把她,一脚踹进地狱。

那,才叫痛快。

20

月底,胡探长递来消息。

周司令南下去开军事会议,定了初五回城。

同日,丽太姨那边,也悄悄回了信。

信上只有四个字:万事俱备。

我把信烧了,心里那盘棋,稳稳地落了最后一子。

这个丽太姨,前世,我也只是耳闻。

她是被老太太逼出府的那个旧姨太,眉眼,与我,有几分相似。

我托收容所里,一个常来送粮的老嬷嬷,顺藤摸瓜,才寻到了她的踪迹。

信送出去的头一个月,石沉大海。

我几乎以为,这步棋,要废了。

直到今日,等来这「万事俱备」四个字。

我悬了三年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初五这天,我一早就在房里点上了香。

然后,我让翠儿去下等房「送饭」,故意只送了一半,还嚷了一嗓子:「后门运泔水的车,今儿迟了!门房的,你先别锁后门!」

这一嗓子,是喊给马月娥听的。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报信的就来了。

「姑娘,那贱妇跑了!翻过后墙,从后门溜了!」

我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起身。

「知道了。备车。去南门官道。」

翠儿一脸惨白:「姑娘,她逃了,咱们不去追,还往官道上凑?这不是找死吗?」

我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冲她笑。

「追什么。咱们,是去给司令府,送太太的。」

21

南门官道,黄土漫天。

我让人把马车停在路边的茶棚后头,掀开半截车帘,远远地望着。

约莫申时,官道尽头,扬起了一阵烟尘。

周司令的车队,回来了。

打头的是一队快马,中间夹着三辆黑漆汽车,车头插着司令府的牙旗。

我心下默数。

就在第一辆车要驶过茶棚的时候,斜刺里,猛地冲出来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

正是马月娥。

她不知从哪儿捡了块红布,裹在身上,赤着脚,跌跌撞撞地扑到了路中央,伸开双臂,厉声嘶喊:

「司令!是我!我是月娥啊!救命!司令救命啊——」

打头的马受了惊,前蹄高高扬起。

车队被迫停下。

副官跳下车,拔枪就要崩了这不知死活的疯婆子。

「哪里来的泼妇,冲撞司令座驾,找死!」

马月娥扑通一声跪下,死死扒住车头:

「我是马太太!我是你们司令的太太!我被人害了!你让他看看我!让他看看我的脸啊——」

后头的车门,缓缓开了。

一只锃亮的军靴,踩到了地上。

我隔着车帘,看见周司令皱着眉,一步步走到车前。

马月娥急忙抬起头,使出浑身的力气,把那张毁了大半的脸,凑了上去。

「司令!是月娥!是月娥啊!你要替我做主啊——」

周司令低头,只扫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满是嫌恶与陌生。

「月娥?」他冷笑一声,「本座的太太,知情识趣,貌美端庄。哪像你这副鬼样子?」

马月娥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我掀开车帘,下了车。

22

「司令且慢。」

我福了福身,走到近前。

我今日特意梳妆打扮,穿了身素净的月白旗袍,衬得一张脸,愈发明艳动人。

周司令见过我。

就在三年前,他微服逛堂子,听我唱曲的那一晚。

他眉头一动,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是你?」

「正是奴家,沈雪怜。」我垂着眼,从袖中取出一枚物件,双手呈上,「三日前,奴家在城外的河边,捡到了此物。上有司令府的暗纹,不敢私藏,特来奉还。」

那是一枚铂金钿花。

正是马月娥平时戴在发髻上、从不离身的那枚。

也是重生那日,我让胡探长从她身上,换下来的那枚信物。

周司令接过钿花,指腹在祥云暗纹上摩挲了一下,脸色骤变。

「这……这是……」

我抬起头,莹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声音陡然哽咽:

「司令,奴家本不敢多嘴。可这枚钿花,奴家认得,是马太太之物。奴家斗胆一问,马太太,是不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这一问,掷地有声。

在场的兵丁、副官,还有闻讯围拢来的百姓,全都竖起了耳朵。

周司令捏着那枚钿花,指节发了白。

马月娥在一旁急得嘶吼:「司令!我在这儿!我没死!我就是月娥啊!你信她一个婊子,不信我?」

可她那点声音,早被官道上的风,吹散了。

周司令只盯着手里的钿花,一言不发。

我这一招,赌的就是他的面子和狠心。

一个残暴多疑、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的军阀,断不肯承认,自己的正房太太,沦落成了市井里拦车的疯妇。

那比让他休妻,还要丢人一百倍。

马月娥喊得越响,他听得越烦。

那烦躁,跟心疼、跟愧疚,半点儿都不沾。

他烦的,是这女人,怎么就,没死干净。

我在他耳边,轻轻补了一句:

「司令,正房太太沦落市井、当街拦车,若是传了出去,司令府的颜面,可就……」

周司令浑身一震。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跪在尘埃里的那个疯女人。

又看向我,看向那枚钿花,看向四周那一双双眼睛。

然后,他开口道:

「来人。把这冲撞车驾的疯妇,拖下去。」

「本座的太太,早在三日前的暴雨夜里,行侠仗义时落水,英年殉难,尸骨无存。」

「这,是她的遗物。」

他举起了手里那枚钿花。

马月娥的眼,一瞬间瞪大了。

「司令!不——」

话音未落,几个兵丁已捂住她的嘴,把她死狗一般往路边的草窠里拖。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位「死了」的司令太太,被她的丈夫亲口,送进了地狱。

马月娥最后看向我的那一眼,怨毒得能滴出血来。

我冲她,温温柔柔地,笑了笑。

这笑,是从心底里,漾上来的。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等她拼了命地,往她那个「靠山」怀里扑。

然后,当着满街人的面,被那靠山,一脚踹进地狱。

前世,我就栽在「把命押在男人身上」这上头。

这一世,我偏要她也尝尝,被枕边人,亲手推下深渊,是个什么滋味。

23

马月娥被拖走后,我没有急着回堂子。

我在茶棚边站定,等周司令的副官折返回来。

果然,不多时,那副官小跑着过来,压低声音问我:「沈姑娘,司令有请。不知姑娘,可还记得三年前……」

我低头,抿唇一笑:

「记得。奴家可是,等这一日,等了整整三年了。」

副官大喜,忙引我上了后头那辆车。

帘子落下,我靠在车座上,闭了闭眼。

三年前,他听了我一曲,说「此女不俗」。

三年后,我要让他亲自,把我请进司令府。

马月娥,只是第一步。

这处心积虑的相遇,才是我的第二步棋。

我掀开一角车帘,看着窗外的景,一寸寸往后掠。

前世,我是被这群兵,像拖死狗一样,拖出这条官道的。

这一世,我端坐在这辆黑漆汽车里,被他们,毕恭毕敬地,请进了府。

车里悬着的,是一方淡青的流苏。

我伸手拨了拨。

快了。

我离那三个,欠我命的人,越来越近了。

24

那日之后,我成了司令府车上的常客。

周司令待我,比三年前更添了几分暧昧。

他哪里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些。

我要的,是一个能自由出入司令府、能在老太太跟前说得上话的身份。

我凭着这一手评弹,和这张酷似丽娘的脸,一点一点,在司令府里,站稳了脚跟。

我在府里,处处赔着小心,见谁都是三分笑。

太太姨太们的牌局,我凑去端茶倒水;丫鬟婆子们的闲话,我听着,从不插嘴。

没多久,上上下下,都道「雪怜姑娘是个懂事的」。

周司令更是越发离不开我的曲儿。

隔三差五,便要召我过府,唱上一段。

有时,他喝多了酒,也会拉着我的手,说些「你跟她真像」的混话。

我由着他,脸上笑,心里冷。

他说的「她」,是丽娘。

那个被我利用来做文章的旧姨太。

也是我,早已写好密信,要接回来的那枚棋。

说起这丽娘,也是一段传奇。

她与我一样,堂子里出来的花魁。

当年周司令看上她,不顾老太太的反对,八抬大轿,抬进了门。

老太太恨她,恨得牙痒。

偏偏她手腕高,人缘好,又生了个儿子。

老太太那点子正房的体面,被她一个女人,压了整整半辈子。

后来马月娥进了门,摸准了老太太的心思,帮着老太太,把丽娘逼出了府。

丽娘走的那天,抱着尚在襁褓里的儿子,一步三回头。

她没死心。

她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杀回来的机会。

而我,把这个机会,亲手,送到了她手上。

老太太见我的第一眼,就愣住了。

她浑浊的老眼里,翻涌起滔天的恨意——

我知道,她想起了丽娘。

那个女人,压了她一辈子。

「你……你叫什么?」

「回老太太,奴家沈雪怜。」

老太太冷哼一声,转头对周司令说:「把这狐媚子,给我看紧了。跟她那副样子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周司令赔着笑应下。

我心里却门儿清。

老太太越恨我这张脸,我这盘棋,就越有得下。

25

而我,也一直没忘马月娥。

她被周司令命人拖下去后,我买通了看守,没让她死。

只是把她,送回了堂子。

依旧关在那间下等房里,只是这回,她的脸上,又多添了几道新伤。

她再见我时,已经连骂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你杀了我吧……求求你,给我个痛快……」

我坐在床边,一下一下,替她理着那干枯如草的头发。

「杀人,是最便宜的说法。」我轻声道,「太太,你还没尝够呢。」

「我要你活着,看着你拼命想抓住的一切,一样一样,从你手里,化成灰。」

马月娥缩了缩脖子,眼里最后一点光,熄了。

我站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

「别急。你那老太太,也快了。」

马月娥猛地睁眼,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你……你连老太太也不放过……」

我笑。

「她是黑手,你是帮凶。你们俩,一个,都跑不掉。」

26

又过了些日子,机会来了。

老太太要过六十大寿。

这老太婆,一辈子最好两样东西:排场,和别人的痛苦。

她不光要周司令大操大办,还点名要我,去寿宴上唱堂会。

「让那个雪怜来唱!哀家倒要看看,她这张狐媚脸,没了男人的时候,是个什么贱样!」

我笑着应下。

我心里清楚,这一场寿宴,就是我和老太太、和周司令,彻底清算的场子。

我托胡探长,给张文渊送了封信。

又让人给丽太姨,递了最后的口信。

万事,只等寿宴那一天。

这盘棋,我摆了整整两三个月。

明面上,我天天在司令府里,赔笑、唱曲、端茶。

背地里,我把每一个节点,都算到了骨头缝里。

贺二公子的死。

秋姨太母子的冤。

马月娥下巴里,那根最软、也最容易被我拿捏的筋。

还有,老太太那匹,性子最烈的大黑马。

一步一步,都指向明天。

明天,我要让这司令府,天翻地覆。

27

寿宴前夜,我去见了马月娥。

我端着一碗熬得浓浓的药,坐在她榻边。

「太太,明日,是你最后的机会。」

马月娥睁着那双空洞的眼,定定地望着我。

「什么……机会?」

「你不想回司令府,讨个公道吗?」我低声诱她,「老太太是你这些年讨好的主儿,司令是你同床共枕的夫。他们一个把你当玩物,一个把你当死人。你就不想,临了,让他们也尝尝你的苦?」

马月娥的眼里,重新燃起了一丝火苗。

「你……肯放我出去?」

我笑。

「不光放你出去。我还帮你,把通往后院马厩的小门,打开。」

我凑到她耳边,一字一句,把明日的「计划」,讲给了她听。

讲完,马月娥看着我,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恨,和一丝……决绝。

「沈雪怜,你就不怕我反咬你一口,把你也拖下水?」

我直起身,笑得云淡风轻:

「怕。可你,还不够格。」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

「因为,你恨老太太,也恨司令,唯独,还贪恋着,活。」

「一个贪生怕死的人,成不了事。」

马月娥不说话了。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的模样,刻进她那双,即将烧尽的眼里。

我笑了笑,转身离开。

明日,这出大戏,就要鸣锣开场了。

28

老太太的寿宴,办得极尽铺张。

司令府前院,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我在台上,抱着琵琶,唱了一曲《麻姑献寿》。

唱得满堂喝彩。

老太太坐在主位,眯着眼,面上笑得和善,眼里却淬着毒。

「唱得倒是不错。」她抬手,赏了我一对玉镯子,「来,坐到哀家脚边来,让哀家,好好瞧瞧你。」

我依言,捧着镯子,走到她座前跪坐下去。

老太太伸出那只干枯的手,捏住我的下巴,细细端详,忽然笑了。

「像。真像。丽娘那个贱人,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么一副我见犹怜的狐媚样。」

她越说,手上的劲儿越大,指甲都要掐进我的肉里。

「可惜啊,你这张脸,太像她了。哀家看着,就……恨不得撕了它!」

我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一声没吭。

我听见身后,周司令出声打圆场:「母亲,大喜的日子,何必动气……」

就在这满堂的笑语声里。

后院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然后是马的嘶鸣,人的惨叫,打翻桌椅的乒乓乱响。

老太太手上动作一僵。

「什么声音?」

满堂宾客,齐齐噤了声,面面相觑。

我缓缓抬起头。

来了。

29

后院的动静,越来越大。

管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都白了:

「老太太!司令!后院马厩里,不知从哪儿钻进来个疯女人!披头散发,正把那些马都惊了!还……还嚷嚷着要见老太太讨公道!」

老太太一听,脸色骤变。

「什么疯女人!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给我按住!」

周司令也沉了脸,一挥手,带着几个亲兵就要往后院去。

我连忙起身,扶住老太太:「老太太,您别动气。一个疯婆子罢了,让下人去料理就是。您这大喜的日子……」

老太太却一把甩开我,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哀家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贱人,敢在哀家的寿宴上撒野!」

我低头,恭顺地退到一旁。

昨夜,我已让胡探长,把「周二少爷在堂子里睡了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如今那女人寻上门来」的消息,悄悄递到了老太太耳边。

老太太护子如命。

她不会让任何人,坏了周家的体面。

更不会,让那个能指认她宝贝儿子的女人,活着。

30

一群人浩浩荡荡,涌到了后院马厩。

马厩里,草料散了一地,几匹高头大马被惊得在原地打转,马蹄把地面踩得泥泞不堪。

墙角,蜷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正是马月娥。

她身上裹着块破毯子,脸上新伤叠着旧伤,那张脸,早没了半点从前的影子。

可她的声音,还是马月娥的声音。

「老太太……好一个老太太……我来讨我的公道了……我这些年……给你当牛做马,讨你欢心……到头来,你把我当玩物,你儿子把我当死人……」

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近,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你?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跟哀家讲公道?」

马月娥缓缓抬起头,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老太太,你不认得我这张脸……总该认得,你那个宝贝小儿子,在我床上……留下的种吧?」

话音一落,满场皆惊。

老太太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周司令双拳紧握,额上青筋直跳,低喝:「满口胡言!来人,把这疯妇的嘴给爷撕了!」

「司令!」马月娥尖声打断他,笑得癫狂,「你别急着杀我!你不如问问你那个好弟弟,问问老太太——问问我锁骨上,这个『妓』字的烙痕,是拜谁所赐!」

她猛地扯开衣领。

锁骨上,那个焦黑的「妓」字,赫然在目。

周司令看了一眼,只觉一阵反胃,别过了头。

「贱妇!你竟敢……」

「我敢?!」马月娥大笑,「我还有什么不敢的!你们一个个,都盼着我死!我今天,就是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她说着,突然像头疯了的母狼,朝老太太扑了过去。

31

「护驾!快护着老太太!」

几个婆子、家丁慌忙上前去拦。

可马月娥眼下的力气,大得吓人。

她一把撞开阻拦的家丁,直冲到老太太面前,双手死死掐住了老太太的脖子。

老太太被扑得仰面倒下,后脑勺「咚」地磕在了冰凉的石板地上。

「老太太——!」

惊叫声,混着马匹的嘶鸣,乱成一团。

我站在人群外,冷眼看着这一幕。

一切,都如我盘算好的那样。

昨夜我给马月娥灌下的那碗「药」,是提神的虎狼之药。

它能让她,在极短的时间内,迸出最后一点疯劲。

而我「好心」帮老太太安排的那条、通往后院马厩的「清静小路」,尽头,正是那匹她最疼的、性子最烈的大黑马。

前世,老太太最爱来收容所「看戏」。

她坐在太师椅上,让那些苦命人,在她跟前跪成一排。

哪个不顺她的眼,就赏一顿鞭子。

有一回,她拿拐杖戳着我的下巴,对身旁的姨太太笑:

「这哑奴,跟丽娘那贱人生得还真像。哀家如今老了,折腾不动那正主儿了,就拿她,解解闷儿。」

那是我前世,最想寻死的一刻。

这一世,该她还了。

此刻,大黑马被这满场的人声、血味,惊得狂躁不安。

它扬蹄、嘶鸣、原地打转……

就在马月娥和老太太扭作一团的时候,那匹马,猛地挣脱了缰绳!

「轰——」

铁蹄落下。

正正地,踩在老太太的胸口、脸上。

「啊——!!」

老太太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我这才「大惊失色」地冲上去,一把扶起马月娥,将她往安全处一拽。

「太太!当心啊!」

说是拽,我那手,却「不小心」地,先一步捂住了老太太的口鼻。

老太太瞪圆了眼,死死地盯着我。

她喉咙里「嗬嗬」作响,像条搁浅的鱼。

那双眼睛里的惊恐,渐渐涣散成了死灰。

「老太太……」

我凑到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

「您不是最爱凌辱人吗?现在,轮到您……尝尝被人踩在脚底,是什么滋味了。」

老太太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我松开手,惊慌失措地往后一仰,跌坐在地:

「来人啊!救老太太!快救老太太啊——!」

可哪里还救得回。

那匹大黑马,早已踏碎了她的胸膛。

老太太死了。

死在自家后院,死在她最爱的畜生蹄下。

我跌坐在地,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恐,心底,却是冰凉的一片痛快。

前世,你坐在太师椅上,拿手帕掩着口鼻,看我挨鞭子。

你说,这哑奴,跟丽娘那贱人,生得还真像。

你说,折腾不动正主儿,就拿她,解解闷儿。

老太太,这些话,您老人家,可还记得?

我一个字,都没忘。

如今,您这条老命,就当是我,替丽娘,替我自己,一起讨的。

下辈子投胎,可别再,随便糟践人了。

32

马厩里,一时死寂。

周司令踉跄着冲上前,抱起老太太那具不成人形的尸首,目眦欲裂。

「母亲——!!」

他猛地抬头,一双血红的眼睛,扫过马月娥,扫过我,扫过满院子的人。

「谁!是谁放这贱妇进来的!」

没人敢应。

马月娥瘫坐在地,身上也添了几道被马踏出的伤,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只冲着老太太的尸首,诡异地笑。

「死了……死了好……这老妖婆……早该死了……哈哈哈……」

周司令怒不可遏,抽出配枪,对准了马月娥的脑袋。

「你这条贱命,也配给母亲陪葬!」

「司令,且慢。」

我忽然出声,跪行到周司令跟前,泪如雨下:

「这疯妇,动不得!她……她知道周二少爷的事。她若死了,那桩丑事,就再没人知道了……」

我这一句,是当着满院子人的面说的。

明着是劝。

实则是把「周二少爷睡嫂子」这桩丑闻,当众钉死了。

周司令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又看向地上那疯妇,最后,看向人群后头、面如死灰的周二少爷。

「世杰……你……你做了什么?!」

周二少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哥!我……我是被算计的!是她!是她勾引的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抖着手,指向地上那疯妇。

我静静地跪在一旁,看着这兄不兄、弟不弟的一家子,撕咬成一团。

他们越乱,我越要装得,又惊又怕,瑟瑟发抖。

谁也想不到,就是这个跪在尘埃里、抖成一团的歌女,一手,掀翻了这整个司令府。

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如今,终于烧起来了。

够了。

火候,够了。

33

那一夜,司令府挂起了白幡。

老太太死得蹊跷,可知道内情的,要么死了,要么装聋作哑。

周司令让人把马月娥,锁进了地窖。

他没杀她。

因为他还需要她,来「证明」周二少爷的清白。

可笑。

一个丈夫,留着一个毁了自己亲娘、绿了自己的女人的命,只为了给自己那不成器的弟弟,擦屁股。

我更笑自己:这一家人,果然,烂到了骨子里。

这之后没几天,马月娥就染上了脏病。

那是在堂子里,从那些码头苦力身上带来的。

她整夜整夜地发烧,身上长疮,溃烂流脓。

周司令得了消息,只冷冷一句:「别让她死。脏了的地窖,谁打扫?」

马月娥就这样,被吊着一口气,苟延残喘。

我每日,都借着送饭的名头,去地窖里看她一眼。

看她那张脸,一天天烂下去。

看她那双眼,一点点,灰下去。

她的嗓子,早就喊哑了,如今只会发出「嗬嗬」的怪声。

我蹲在栅栏外,把一碗馊饭,推到她能勾着的地方。

「太太,快了。就快了。」

我知道,我的机会,到了。

34

一个月后,马月娥的脏病,越发重了。

她整个人烧得昏昏沉沉,嘴里糊里糊涂地喊着:我要喝了司令的血,我要你们周家,断子绝孙。

周司令到底还是去了一趟地窖。

他要去看看,这个贱妇死没死。

我也想看看。

我端着药碗,跟在他身后。

谁料,周司令刚走近,马月娥忽然睁开了那双浑浊的眼睛。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一把抱住周司令的腿,张口就咬!

「我要跟你一起死!我要你跟我一样,烂成一滩臭泥——!」

她那一口,正咬在周司令的手腕上。

咬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周司令吃痛,暴怒之下,抽枪对准她的脑袋。

「砰!」

一声枪响。

马月娥瞪大了眼,缓缓软倒在地。

她嘴角还挂着周司令的血,脸上,是一个扭曲又解脱的笑。

周司令捂着被咬伤的手腕,脸色铁青:「把这贱妇,拖出去喂狗!」

我端着药碗,静静地站在暗处。

看着这位尊贵的司令太太,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她死了。

就这么死了。

死在她丈夫的枪口下,嘴角,还挂着她丈夫的血。

这一回,她可算,把这半辈子的「劫富济贫」,都还清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碗。

碗里,还剩着半碗黑糊糊的汤药。

不急。

下一个,就该你了,周司令。

35

马月娥死了。

可那脏病,却顺着她那一口,种进了周司令的身子。

不过半个月,周司令就发起了高烧,手腕上的伤口,溃烂化脓,长出了一圈圈恶疮。

请遍了全城的名医,谁也治不好。

「司令这是……染了脏病,怕是,不中用了。」

我日日端着汤药,侍奉在病榻前。

直到有一日,我捧着那碗「祖传的偏方」,走到他面前。

「司令,这方子,是奴家费尽心思,才求来的。您喝了,必能药到病除。」

周司令烧得迷迷糊糊,一听说有救,忙挣扎着坐起身,就着我的手,把那碗黑糊糊的汤药,一饮而尽。

「好苦……」

他皱了皱眉。

这一碗药,我熬了整整十年。

十年前,也是一个这样的黄昏。

天边,烧着一片血红的晚霞。

周司令的一队马队,就踏着那片红,闯进了我沈家的大门。

马蹄声,震得院里铺的青石板,簌簌地响。

我爹——前清谋士沈鹤年,正坐在书房里,教我临帖。

那支狼毫,从他手里,掉在了地上。

两个扛枪的兵,把他从书房里拖出来,摁在院子当中。

「沈鹤年,你私通乱党,罪当抄斩!」

我爹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可他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手起,刀落。

一颗脑袋,咕噜噜地,滚到了我的脚边。

那是我爹的头。

他眼睛还睁着,就那么,死死地盯着我。

像是在说:跑,快跑。

我娘扑上前,把我护在怀里,哭得背过了气。

他们连眼皮都不抬,一脚踹开我娘,把我从她怀里,生生拽了出来。

我娘的手,抓着我,指甲都抠进了我的皮肉里。

可还是被他们,一根一根,掰了开去。

那天,沈家上下几十口,男丁,斩尽;女眷,发卖。

我从沈家的千金小姐,一夜之间,变成了堂子里的一张脸。

一张,任人标价、任人糟践的脸。

那年,我十岁。

我记着那天的每一张脸。

记着周司令端坐在高头大马上,俯看我的那个眼神。

记了整整十年。

如今,总算让我等到了。

等到了亲手把这碗药,端到他嘴边的这一天。

我在床边缓缓坐下,看着他的脸,一点点,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司令,苦吗?」

「苦,就对了。」

我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

「你当年,抄我沈家满门的时候,可比我这一碗药,苦得多。」

周司令猛地睁大了眼。

他死死地盯着我,像是终于认出了什么。

「你……你是……沈……」

「沈映雪。」我接过他的话,眼里再无半分卑微,「前清谋士沈鹤年之女。你斩了我爹,杀了我全家,把我卖进堂子里,做了十年的歌女。」

「你听我唱曲儿,听我赔笑,可还记得,你这双沾满我沈家血的手,也有今日?」

我看着他,四肢开始抽搐,嘴里吐出白沫,眼神一点点涣散。

「放心去吧,司令。」

「黄泉路上,你那个好太太,还有你那护短的老娘,都在前头,等着你呢。」

周司令喉咙里「咯咯」作响,终究,没了声息。

他也死了。

死在他最自负的那碗药上。

36

司令府败了。

无主的军队,群龙无首。

就在此时,一支打着义旗的队伍,兵临城下。

领兵的,正是丽太姨。

哦不,如今,该叫她一声,丽将军了。

三年前,我重生之后,第一封信,就是写给她的。

我告诉她,她当年被老太太逼走的真相,告诉她,她的儿子,有天会回来。

四年了,她联合南边的革命军,一路北上,等的,就是这一天。

城破了。

新军进城,查封了花柳街上一长串的堂子。

花姨被押上刑场,一颗脑袋,滚落在尘土里。

我站在堂子门前,看着那一块块被摘下来的牌匾,被摔在地上,砸得稀碎。

翠儿站在我身边,红着眼:「姑娘,这地方……没了。咱们,去哪儿啊?」

我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个个重获自由的姐妹。

小红、玉香、春杏,还有那个前几年被卖进来的九岁小丫头……

她们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茫然地立在风里,不知该往何处去。

那小丫头,怯生生地,拽了拽我的衣角。

「雪怜姐姐,我……我还能回家吗?」

我蹲下身,替她擦掉脸上的灰。

「能。往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再没人能卖了你。」

我轻声道:「哪儿都好。总归,不用再被当成牲口,明码标价了。」

我拿出那口,藏了许久的百宝箱。

那里头,早没了那三千大洋。

那笔钱,我早就散了出去,散给了城西桥洞下的叫花子,散给了收容所里的苦命人,散给了这些年,被卖进堂子里、无路可走的女儿们。

「我在这堂子里,当了十年的头牌。」

「如今,我就用这把嗓子,这副身子,给这些苦命人,再唱一回自由。」

我抬起头,迎着天光,一步步,走出了那扇我熬了十年的门。

身后,是倒塌的旧世界。

身前,是一条,清清白白、崭新的路。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那扇深红的大门,在身后,重重地,合上了。

十年了。

我在这门里,熬过了三千多个日夜。

如今,两扇门一关。

那些哭声、骂声、算盘的响,就都,关在了外头。

我摸了摸空荡荡的荷包。

三千大洋,没了。

可我这一身,比那三千大洋,干净了,何止百倍。

我抬起头,迎着风,笑了笑。

十年磨一剑。

我这一把,从淤泥里磨出来的刀,终究,还是劈开了那座吃人的堂子。

从此以后,天大地大。

我沈映雪,要做个,清清白白、自自在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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