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栀瑶跟随着朋友的脚步,沿着陡峭的山壁一路向上攀爬。
她本是趁着周末闲来爬山散心,却万万没有想到,脚下青苔湿滑,不过一瞬失神,整个人骤然失去重心。
身体猛地一倾。
失重感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她控制不住地顺着陡峭的山坡狠狠滚落,碎石刮擦肌肤,枝叶抽打身躯,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风声在耳边呼啸,天地天旋地转。
极致的疼痛席卷全身的刹那,沈栀瑶心底只剩一片茫然:
【我……就这样要死了吗?】
无边黑暗轰然倾覆,她的意识彻底沉入死寂。
……
不知过了多久。
暖意温柔裹住四肢,鼻尖萦绕着草药清苦混着檀香的淡雅气息。
沈栀瑶睫毛轻轻颤动,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入目不再是现代山野的乱石杂草,雕花木梁素雅,青帐垂落,木桌木椅古朴干净,一室古色古香,清幽雅致。
这里,全然不是她熟悉的世界。
正当她恍惚失神,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一位眉目干净温顺的年少小沙弥,端着一碗冒着温热药气的黑汤走入屋内。见她睁眼,小沙弥瞬间面露喜色,连忙放下药碗,合十轻礼:
“女施主,你终于醒了,你已经昏迷三日了。”
沈栀瑶嗓音干涩沙哑,大脑一片宕机,怔怔望着眼前古装小僧,心底惊涛骇浪翻涌,强装镇定开口:“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小沙弥语气温和:“此处是云山寺。几日前师兄们下山化缘,在半山腰发现昏迷的施主,便将你带回寺中救治。”
短短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在沈栀瑶心底。
【不是梦,我真的穿越了。】
她压下翻涌的慌乱,连忙追问自己的随身物件。小沙弥柔声安抚,告知她的衣物是山下村落老妇人代为更换,全程并无失礼,随身物品也已妥善收好。
不多时,小沙弥取来布包。包里多数电子产品与随身物件尽数摔坏,唯独她亲手编织的新中式莲花流苏挂坠完好无损。
沈栀瑶悄悄将挂坠贴身藏好,心头五味杂陈。
她故作失忆,轻声问询年月朝代,得知此处是大靖永安七年,才彻底认清现实——她再也回不去原来的世界了。
自此,沈栀瑶便在香火清淡、岁月静谧的云山寺暂住静养。
寺中僧人和善,日子清净得近乎死寂。短短数日,她身上外伤尽数愈合,只是大病初愈,面色常年苍白单薄,可脊背始终挺直,藏着骨子里不肯弯折的韧劲。
她渐渐熟悉寺庙布局,偶尔听闻寺中藏着一位身世极不寻常的大师,却从无心刻意探寻。
第一次相遇 · 庭院无言对视
那日午后天光温柔,清风卷着碎叶缓缓飘落。
沈栀瑶独坐庭院石桌旁晒太阳,正兀自失神。
回廊深处,传来一阵极轻、却自带清冷矜贵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她下意识抬眸。
长廊尽头,一抹素白身影缓步走出。
那人一身洁白僧衣,料子素雅洁净,衬得身姿清瘦挺拔,哪怕最朴素的僧袍,也掩不住与生俱来的绝尘风骨。青丝尽落,眉眼清浅绝美,额间一点淡金梵纹清冷圣洁,周身萦绕着常年伴佛修行的疏离淡漠。
他是萧寂尘,法号寂尘。
寂尘本如常行路,目光无意扫过院中少女,前行的脚步骤然顿住。
石凳上的少女身着一袭浅碧衣裙,料子轻薄温婉,色泽清新淡雅,衣袂微动轻拂脚踝,衬得眉眼鲜活明媚。她面色带着病后未褪的苍白,身形单薄似不堪晚风,可脊背挺拔,柔弱皮囊之下藏着一份沉静坚韧。
四目相对。
风起叶落,庭院寂静无声。
常年六根清净、心如古井的寂尘,沉寂多年的心湖,第一次漾开一缕细碎温柔的涟漪。
沈栀瑶心跳骤然漏拍,怔怔失神。她从未见过这般干净绝尘、不染烟火的人。
二人本是陌路,素不相识。
片刻对视,寂尘敛去目光,默然转身离去。
沈栀瑶望着他清冷背影,满心疑惑,全然不知其身份。直到后来听寺中僧人闲谈,才知晓那位绝尘僧人,便是寺中最为特殊的寂尘大师。
第二次相遇 · 后山凉亭初次对话
几日之后,又是温柔午后,风落碎叶,光景安然。
沈栀瑶听闻后山凉亭清静闲适,便独自寻路上山散心,从未想过会再度偶遇那位惊鸿一瞥的僧人。
蜿蜒山路行尽,她踏入凉亭,便见素衣僧人静坐亭中,垂眸捻珠,静心诵经。
沈栀瑶脚步一顿,生怕惊扰他清修,连忙轻身行礼,温声道:“不知大师在此,若是打扰修行,我这便离开。”
寂尘抬眸,清冷目光落于她身上,声线清浅温和:“凉亭本是山野休憩之地,施主随心便可,无妨。”
这是二人第一次正式对话。
沈栀瑶放下心来,安静落在凉亭另一侧。
此前只是远远一瞥,此刻近距离相对,她终于得以细细端详。
【这人怎会长得这般好看?身姿挺拔、肩宽腿长,身段绝佳……不知平日里修行,可否练出腹肌?】
荒唐念头猝不及防窜出,沈栀瑶瞬间脸颊发烫,慌忙转头轻拍自己的脸颊,心底懊恼不已:呸!胡思乱想什么!对方是佛门大师,我怎能这般轻浮臆想!
她慌乱可爱的小动作,尽数落入寂尘眼底。
他心底淡淡了然:这姑娘,心思倒是跳脱灵动。
未曾点破,亦未曾多言,他只是轻阖眼眸,继续诵经打坐。
沈栀瑶平复心绪,抬眸打量凉亭四周。石桌置着黑白棋盘,旁立一把古朴古琴,想来他闲暇之时,或是对弈自渡,或是抚琴静心,余下时光,皆是青灯禅诵。
稍作停留,她便轻声告辞,独自下山。
翌日 · 对弈与野果
隔日午后,沈栀瑶照旧上山赴亭。
寂尘已然端坐其间,左手执白、右手执黑,独自落子博弈,神色淡然无波,自成一方静谧天地。
沈栀瑶缓步走近,满心好奇:“寂尘大师,你在同自己下棋吗?看着好生特别,这是如何做到的?”
寂尘落子从容,轻声应答:“心念两分,便可自弈。”
山路途中,她随手摘了几颗野果,此刻摊开掌心递上前:“大师,你可吃野果?”
寂尘伸手去接,二人指尖无意相触,温热相抵,空气骤然凝滞安静。
沈栀瑶率先回神,笑着打破尴尬:“哈哈,吃果、吃果!”
她拿起一颗放入口中,极致酸涩瞬间充斥口腔,酸得她蹙眉吸气。转头看向身旁僧人,却见他从容入口,面色无半分波澜。
她惊叹:“寂尘大师,这果子这么酸,你吃着竟毫无感觉吗?”
“尚能入口。”寂尘淡淡一语。
沈栀瑶由衷对他竖起大拇指。
望着桌上棋局,她心生好奇,跃跃欲试:“看着很有趣,我可以试试吗?只是我棋艺粗浅,定然远不及大师。”
“可以。”
一局对弈,寂尘静静凝视对面少女鲜活灵动的模样。她时而蹙眉苦思,时而落子舒展,输了棋便俏皮撇嘴,鲜活热烈、烟火肆意,与这清冷古寺的死寂格格不入,却无端动人。
未下多时,沈栀瑶连连落败,摆手认输:“不玩了不玩了,我属实没有下棋的天赋。”
她移步亭边,伏在冰凉的美人靠上,双肘支栏,双手垫着下巴,静静眺望远方层叠山林与落日余晖,轻声问道:“这里风景这般好,大师每日都会来此处静坐吗?”
“无事便来。”
余暇时光,沈栀瑶叽叽喳喳絮絮闲谈,说流云似兽,说山野趣事,碎碎念念,温柔鲜活。
寂尘素来寡言,极少应答,却始终垂眸静听,温柔容纳她所有细碎闲话。
闲谈渐歇,耳边久久无声。
寂尘抬首,才发现少女靠着栏杆,已然沉沉睡去。山间晚风微凉,吹得她发丝轻扬。
他起身,轻解身上唯一的素白僧衣,小心翼翼、轻柔覆在她单薄肩头。
本是该下山归寺的时辰,他却重新静坐落子,默然相伴,静静等候她醒来。
许久之后,沈栀瑶缓缓睁眼,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
她愕然抬眸:“寂尘大师,你竟一直没有下山?”
“正要动身。”
沈栀瑶连忙起身,双手恭敬归还僧衣。
暮色沉沉,一素一碧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着晚风余晖,缓缓下山。
梨花与歌声
此后数日,沈栀瑶偏爱午后上山,偶有清晨赴亭。
这天她早早前来,笑着招呼:“寂尘大师,安好。”
寂尘抬眸应声:“女施主今日来得甚早。”
亭外梨花盛放,落英纷飞。沈栀瑶坐在美人靠上,指尖捏着一枝洁净梨花,听着他落子的清脆声响,脚尖跟着节奏轻轻点动。
晚风温柔,她望着远方落日,轻声哼唱起现代熟记的古风曲调,歌声绵长轻柔,温柔漫过山林。
石桌前,寂尘落子的指尖骤然顿住,整个人微微失神。
多年禅心稳固、无波无澜,可此刻少女温柔的歌声,轻轻撞碎了他层层筑起的心防,在荒芜沉寂的心间,裂开一道柔软细缝。
一曲终了,沈栀瑶转头望他,满眼期待:“大师,我唱得好听吗?”
寂尘缓缓回神,眸色温柔,轻声夸赞:“曲调悠扬,甚是动听。”
二人闲谈片刻,天际骤然落起淅淅沥沥的细雨。
山间小路湿滑难行,沈栀瑶面露难色:“糟了,我未曾带伞,这下山怕是不便了。”
寂尘闻言,取出一把素色油纸伞递至她手中:“持伞下山便可。”
“那大师你呢?”
“我在此稍候雨停,无妨。”
沈栀瑶道谢撑伞离去。
待少女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寂尘才走入绵绵雨幕,任由冰冷雨水浸透一身白衣,徒步归寺。
山雨寒凉,顺着发梢不断滴落,浸进衣衫贴在脊背,刺骨的寒意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他刻意选择淋雨,想借这一身冷雨,将方才与少女相处时乱掉的心绪平复下来。一路慢行,任凭风雨裹住自己,方才短暂相逢的画面,却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旋,挥之不去。
回院之时,守门小沙弥见他浑身湿透,满脸诧异:“寂尘师兄,你的油纸伞呢?”
寂尘神色平淡,淡淡一语:“忘了。”
言罢,转身入房换衣。
换下湿漉漉的白衣,他燃上一盏青灯,本打算静坐调息,可疲惫渐渐裹挟纷乱思绪袭来,不知不觉靠着案几沉沉入梦。
梦里又见沈栀瑶。
不是亭中初见,也不是方才避雨闲谈,梦里的少女眉眼鲜活,站在梨林落瓣之间,笑着朝他伸手。他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快要触到她指尖的刹那,心头猛地一震。
戒律、禅定、数十年的修行,无数经文在脑海轰然响起。
他骤然惊醒,额间已经沁出一层薄汗,窗外雨声还淅淅沥沥没有停歇。
寂尘缓缓闭上双眼,迅速敛去梦中残留的纷乱念想,盘腿于蒲团之上,双手结印,低声诵念经文。一字一句,沉稳缓慢,试图将方才那一场惊扰心神的梦,压入心底深处。
长夜漫漫,青灯摇曳,他静坐诵经,一夜几乎未曾合眼。
他心底清楚,这名少女于他而言,是一场躲不开的劫。
归还油纸伞 · 莲花流苏
次日清晨,天光清朗。
沈栀瑶早早来到寂尘的院落外,专程归还油纸伞。
伞柄之上,系着一枚她亲手编织的绿色莲花流苏挂坠,玲珑精巧、清雅灵动,与素色伞面相得益彰。
见寂尘出门,她心头微怯,轻声开口:“寂尘大师,我擅自给伞加了挂坠,若是不合心意,我即刻取下。”
寂尘垂眸望向那枚鲜活灵动的莲花流苏,眸色微动,轻声道:“无妨,挂着便好。”
花瓣起舞,情劫应验
春风漫过山坳,梨花开得繁盛,后山凉亭静谧如常。
寂尘静坐亭中抚琴,修长指尖轻拨琴弦,悠扬平缓的琴音缓缓流淌,缠绕整片梨林,温柔绵长。素白僧衣随风轻扬,他眉眼淡然,身形清绝,似与山林清风融为一体。
沈栀瑶远远走来,不愿惊扰抚琴之人。她轻步蹲在梨树下,捡拾满地莹白柔软的落花,十指翻飞,片刻便编出一顶蓬松小巧的梨花花环,轻轻戴在头顶。
浅碧衣裙衬着满头素白梨花,少女鲜活明媚,惊艳了一春山景。
琴声绵绵不绝,韵律温柔婉转。
一阵晚风卷着梨花吹过,沈栀瑶心头忽生一念——这般景色,何不随琴声舞上一曲。
她自小在现代便喜爱舞蹈,却从未受过专业严苛的训练,舞步随心而起,无刻板章法,胜在鲜活自在。
沈栀瑶抬臂旋身,手腕轻扬,裙摆随着回旋扬起优美弧度,足尖轻点满地落英。她身姿灵动轻柔,时而垂手折腰,似花枝迎风轻颤;时而抬袖舒展,如飞鸟振翅凌空。
她唇瓣轻启,伴着悠悠琴音,轻声缓缓诵念: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清风拂过枝头,漫天梨花簌簌纷飞,环绕着旋舞的少女起落翩跹,宛若漫天飞雪。细碎花瓣纷纷落在她的花环、鬓边与浅碧裙摆之上,温柔绝美。
亭内,寂尘抚琴的指尖倏然一顿,琴弦颤出一声轻响。他抬眼望向梨林中起舞的身影,素来古井无波的眼眸,漾开一层难以压制的波澜。
他抬眸,静静凝望落花丛中起舞诵诗的少女,眸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纷乱与动容。
他自幼遁入空门,青灯古佛、诵经参禅十余载,恪守戒律、斩断杂念,早已认定世间万般色相皆是虚妄泡影,不值动心。
可此刻,沈栀瑶眉眼明媚、舞姿轻盈,温柔诗声句句入耳,字字入心,狠狠撞碎了他沉寂多年的禅心。
他微微敛眸,极力压下心底汹涌的悸动。佛门戒律在脑海反复回响,声声告诫他断绝尘念、莫生痴妄。
可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牢牢黏在那抹翩跹灵动的身影之上,舍不得移开分毫。
年少时师父那句谶语,骤然清晰浮现在脑海——
“你此生清净无垢,唯独一劫,关乎情,难避、难躲、难渡。”
从前岁岁年年,他皆觉荒谬可笑。
他是被迫弃入空门的皇子,一生既定青灯为伴、禅佛为归,本以为早已六根清净、无情无念,绝不会沾染俗世儿女情长。
可此刻望着梨花漫舞、诗声温柔的少女,他古井无波的心湖轰然倾覆,翻起滔天涟漪。
他终于彻悟——
这便是他躲不开、渡不过的情劫。
舞步缓缓停歇,诗声渐止。
林间清风渐息,漫天落英轻轻坠地。
沈栀瑶微微喘息,抬眸的瞬间,恰好撞入亭中寂尘深邃沉沉的眼眸。
四目相对,眸光纠缠。
山间寂静无声,唯有两人浅浅呼吸可闻,暧昧与悸动无声蔓延,凝滞在春风梨花里。
就在这一刻,林间突然响起一阵散漫掌声,骤然打破满院静谧。
二人同时循声望去。
梨树阴影之下,立着一位身着华贵锦袍的俊美皇子,他唇角噙着玩味笑意,目光戏谑:“六皇兄,山亭清幽古静,没想到竟有这般绝色美人相伴。”
“六皇兄”三字入耳,沈栀瑶心头骤然一紧,瞬间警觉。
她深知皇家纷争凶险莫测,知晓旁人隐秘,最易引火烧身。不敢多留片刻,她立刻敛神欠身,礼数周全:“公子与大师有事相谈,小女子不便叨扰,先行告退。”
语落,她转身快步下山,步履仓促,不敢回头。
渐行渐远间,她隐约听见身后寂尘淡然无波的嗓音,一字一句,沉稳稳妥:
“施主说笑,这位女施主只是暂居寺中的寄宿之人,并无他事。”
来人正是当朝皇子萧景煜,此番奉圣上口谕登山,只为确认当年被送入云山寺、与世隔绝的六皇子萧寂尘,是否尚且安好。
一山古寺,一树梨花。
一场初遇,一眼情劫。
宿命的齿轮,自此,悄然彻底转动。
沈栀瑶一路快步下山,心头余悸未消。骤然撞见皇室之人,让她格外不安,不敢在外多留,径直返回寺中暂住的偏院。指尖轻触头顶蔫软的梨花环,昨日梨花漫舞、诵诗起舞的画面历历在目。
那句“六皇兄”犹在耳畔,她这才恍然知晓,寂尘从不是寻常僧人,他的皮囊是世外高僧,身世却是牵扯朝堂纷争的皇家皇子。
彼时梨林之下,沈栀瑶仓促离去,纤细背影消失在山路转角。
萧景煜立在梨影之中,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唇边玩味的笑意尽数收敛。脑海一遍遍回荡方才少女清甜温柔的诵诗声,他垂眸轻念,嗓音低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短短两句,余韵悠长。
他生于深宫,阅尽京华艳色、闺贵淑女,可那些女子或是矫揉造作,或是规矩束身,从未有一人如沈栀瑶这般。
她着一身浅碧衣裙,于山野梨花中随性起舞、出口成诗,鲜活明媚、不染尘俗,干净得让人一眼难忘。
萧景煜眼底浮出势在必得的暗沉执念。
这般风华绝代的奇女子,不该困于深山古寺,该入京华、登楼台,被人珍视、风光无限。
他侧头看向身侧静默伫立的白衣僧人,状似随意轻笑:“没想到这云山古寺,竟藏着这般绝世妙人。六皇兄避世清修,倒是独享一方绝色风光。”
寂尘垂在僧袖下的指尖骤然收紧,骨节微拢,心底藏着无人窥见的酸涩与占有。面上却依旧清冷无波,淡声回道:“女施主只是落难暂居,终会离去。”
寥寥几字,看似平淡,实则暗藏克制的护惜。
萧景煜并未多做纠缠,只将沈栀瑶的模样、那句诗句深深镌刻心底。
此次奉旨上山,确认六皇子安然在世,任务已然完成。次日拂晓,萧景煜便带着随从辞别云山寺,策马回京。
一路千里风尘,他脑海之中反复回放的,始终是梨花纷飞里,少女旋舞诵诗的绝美模样。
回宫之后,他立刻暗中遣人打探山寺少女的身份来历。可云山寺清寂避世、与世隔绝,探子查不出半分底细。未知的神秘,愈发撩动萧景煜的野心与兴趣,他暗自静待时机,决意他日再上山寺,将这抹山野绝色纳入掌中。
山寺岁月,依旧安静流淌。
隔日午后,沈栀瑶依旧习惯性去往后山凉亭。
经历昨日风波,她心底难免拘谨忐忑,不知该如何面对身份截然不同的寂尘。
亭中,寂尘静坐石桌旁,未抚琴、未落子,只静静捻珠诵经。听见轻盈脚步声,他抬眸望来,目光清和平稳,无半分疏离异样。
沈栀瑶缓步走入亭中,轻声致歉:“昨日贸然惊扰,引来外人叨扰大师清修,是我之过。”
寂尘轻轻摇头,声线清浅温柔:“与你无关。”
他顿了顿,轻声告知:“昨日来人已返京城,短期内,不会再上山惊扰山寺清净。”
沈栀瑶悬着的心彻底落地,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问出心底疑惑:“那位公子口中的六皇兄……是大师你,对吗?”
问完她便有些懊恼,怕触及他不愿提及的过往。
寂尘指尖摩挲佛珠纹路,沉默须臾,坦然颔首:“是。昔年朝堂生变,我弃红尘入空门,自此避世深山,断绝皇族过往。”
一语道尽半生身不由己、世事无奈。
沈栀瑶听得心头微涩,没有追问纷争旧事,只抬眸望向远山流云,澄澈轻声道:“于我而言,无关皇子身份,你只是借我油纸伞、陪我下棋静坐的寂尘大师。”
清风穿亭,温柔拂过二人。
寂尘抬眸望向眼前眉眼澄澈的少女,沉寂多年的心湖,再度被轻轻撼动。
师父那句情劫谶语,至此,彻底清晰明朗。
他这一生佛戒可守、红尘可弃,唯独眼前一人,入心、入劫、难渡、难舍。
强行打晕被掳走
山寺安稳的日子,并未持续多久。
不过半月光阴,秋意渐深,梨林落尽余花。
那日午后山风微凉,沈栀瑶如常独自上山,想去凉亭寻寂尘。
她走至半山腰林深无人处,山道寂静,风叶簌簌。
忽然,林间冲出数名黑衣暗卫,动作利落,速度极快,瞬间封死她所有退路。
沈栀瑶心头骤惊,脚步急停,下意识后退半步。
林间缓步走出一抹华贵锦袍身影,正是本该早已返回京城的萧景煜。
他立在光影交错之间,面容俊美,眼底却覆着势在必得的偏执笑意。
他遥遥望着她,嗓音带着皇族独有的傲慢:
“沈姑娘,别来无恙。”
沈栀瑶背脊一紧,满心戒备:“殿下为何折返山寺?”
萧景煜缓步逼近,目光贪婪地落在她清丽眉眼上。那日梨花飞雪、诗舞倾城的模样,在他心底盘踞了整整半月,日夜不散。
他低声缓缓道:
“山野太小,委屈了你这般绝世才情。
云想衣裳花想容……这般风华,不该埋没古寺荒山。”
他字字温柔,句句掠夺。
“随我回京。”
沈栀瑶立刻摇头,步步后退:“我不愿。我在山寺安好,殿下请回。”
“由不得你不愿。”
萧景煜笑意渐冷,眼底偏执尽显:
“六皇兄身入空门,护不住你,也留不住你。
能给你前程、给你尊荣、把你捧在掌心的人,只有我。”
沈栀瑶转身欲逃,可山路被层层封锁,山野四下无人,她一介弱女子,根本无从挣脱。她下意识望向后山凉亭的方向,眼底盛满慌乱与求助,心里念着的全是寂尘。
山林重重阻隔,无人赶来应答。
望见她这般心念他人的模样,萧景煜心底的醋意与占有欲翻涌升腾。他本打算徐徐劝诱,此刻已然失去耐心。
“我本想待你温柔,可你偏要一心系着空门之人。沈栀瑶,是你逼我。”
话音落下,他抬手示意身侧暗卫。
一名黑衣暗卫快步上前,出手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沈栀瑶心头大骇,拼尽全力想要躲闪,可周遭早已被暗卫围得水泄不通,根本无路可逃。
下一瞬,后颈传来一阵钝麻的痛感。
脑中眩晕袭来,意识迅速被黑暗抽空。
方才还在挣扎反抗的身子骤然脱力,长长的眼睫无力垂落,双眸紧紧阖起。
萧景煜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托住她软倒下来的身躯。
少女双目紧闭,面色泛出一丝苍白,再无半分反抗的力气,软软倚靠在他怀中。他单手牢牢扣住她纤细的腰侧,将人紧揽在臂弯,不肯有半分松懈。
温润的外壳之下,是毫不掩饰的掠夺。
“得罪了。”他低声自语。
“从今往后,你再也回不了这云山古寺,再见不到他。”
说罢,他抱着昏迷不醒的沈栀瑶,转身大步向着山下走去。一众暗卫紧随护卫,一行人迅速消失在幽深山林。
萧瑟秋风卷动枯叶,方才沈栀瑶立足之处,只余下几片零落残花,空无一人。
凉亭惊变·佛珠尽碎
几乎就在沈栀瑶被掳走的同一时刻,后山凉亭一片死寂。
寂尘静坐石案之旁,指尖捻转佛珠,本是静心禅定。
毫无征兆,一阵尖锐的心悸骤然攥住他心口,一股强烈的惶惑不安席卷四肢百骸。
啪——
佛珠自指间猛然崩裂,颗颗珠粒四散滚落,铺满青石地面。
他身形猛地僵住,抬眼遥遥望向山下蜿蜒山道。
山间秋风呼啸,四下寂然,那道鲜活明媚的身影,已然彻底消散。
到这一刻,他才真切体会何为情劫。
不是浅浅动心,不是一念相思,而是猝不及防的失去。
恪守多年的佛门戒律,苦心修持的清净禅心,在此刻寸寸崩塌。
寂尘缓缓站起身,素白僧衣被山风猎猎扬起。一向淡漠无尘的眼眸之中,翻涌出从未有过的沉郁焦灼。
为寻她,他甘愿破戒入世。
舍弃佛法,舍弃清誉,舍弃数十载青灯苦行。
他转身便要迈步,身后忽然传来苍老沉静的声音。
“寂尘,你当真想好了?”
寂尘脚步一顿,缓缓回头。云山寺住持立在梨树阴影之下,一身灰旧僧袍,双目看透世事,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方才他佛珠崩碎、禅心动荡的模样,尽数落入师父眼中。
寂尘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声音平静,却不带半分动摇:“弟子心意已决。”
住持缓步上前,望着自己一手养大、潜心教导多年的弟子,轻轻叹息一声:“自那姑娘被救回云山寺那日起,我便知,你命中那场情劫,终究还是来了。佛门戒律如山,你此番下山,便是亲手打碎多年修行。一旦踏出山门,便再也回不得清净古寺,往后红尘厮杀、恩怨纠缠,所有苦难,都要你一人承担,你可永不反悔?”
山风吹动二人僧衣,落叶沙沙作响。
寂尘抬眼望向山下蜿蜒的长路,想起少女被人强行带走的模样,心底的牵挂压过一切禅念,他郑重颔首:“弟子不悔。佛若不可渡她,那便由我入红尘,护她周全。”
住持长长一叹,从袖中取出一柄古朴短刃,递到寂尘手中:“罢了,这是早年你入寺之时,我为你留存之物。此去前路凶险,万事珍重。记住,佛在心中,不拘于山门袈裟。”
寂尘伸手接过短刃,指尖触到微凉的刀柄,深深向住持躬身一拜。
“谢师父。”
不再多言,他转身快步踏下山道,白衣身影很快消失在层层密林之中。
赶路途中 · 女主悠悠转醒
颠簸的马车在崎岖山道上一路摇晃。
沈栀瑶在一阵阵晃动之中,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后颈还残留着钝痛,脑袋昏沉发胀,浑身酸软无力。
入目是密闭马车的帷幔,木质车厢随着车轮碾过石块不断震颤。她猛地回想起来,半山腰的暗卫、萧景煜偏执的眼神,后颈那一记痛感,瞬间全部浮上脑海。
她挣扎着想坐起身,可四肢发软,稍稍一动,身侧便传来萧景煜低沉的声音。
“你醒了。”
他就坐在她身旁,锦袍华贵,目光沉沉地看着刚刚苏醒的她,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沈栀瑶瞬间绷紧身子,下意识往车厢边角缩去,眼底满是警惕:“放我回去。”
萧景煜轻轻摇头:“回不去了,云山寺已经离你越来越远。”
马车不停向前奔行,距离那座藏着寂尘的古寺,一里,又一里,越走越远。
车厢之外马蹄踏碎尘土,寂尘握着那柄古朴短刃,白衣被路途尘土染脏,循着踪迹在山道山林之间拼命疾驰,一点点向着马车逼近。
山道截杀 · 舍身相护
车厢之内,沈栀瑶浑身酸软,听着车轮滚滚碾过碎石的声响,心底满是绝望。她隔着厚厚的车帘,遥遥望向云山寺的方向,脑海里反复浮现寂尘素白的身影。
马车奔行不停,转过一道险峻的山弯。
忽闻山道前方林子里传来一阵衣袂破风之声。
“停下!”
一声清冽喝断横亘前路,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破尽禅寂的凛冽。
萧景煜坐在车厢之中,眉峰骤然一拧。“何人拦路。”
外面的御马被惊得长嘶一声,马蹄狠狠刨动泥土,整架马车被迫急停,车身剧烈晃动。
守在马车四周的黑衣暗卫瞬间拔刀,齐刷刷挡在车前。
尘土飞扬之间,一道白衣身影自密林之中阔步踏出。
寂尘一身素白僧衣早已沾满尘土,袍角被荆棘划破数道口子,往日温润平和的眉眼此刻覆上一层冷厉。他掌心紧握着师父赠予的古朴短刃,僧袖翻飞,早已没有半分出家人的温润淡然。连日奔袭,他气息微喘,目光却牢牢锁在那架密闭的马车之上。
“把人留下。”他声音低沉,不带半分商榷余地。
领头的暗卫厉声呵斥:“大胆僧人!此乃皇子车驾,速速退去,否则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数名暗卫一拥而上,刀锋映着山间日光,直逼寂尘周身要害。
寂尘修行多年,身负皇家自幼习得的武艺,往日守戒从不轻易动武。可此刻为救沈栀瑶,所有戒律尽数抛于脑后。短刃出鞘,寒光流转,白衣在刀光剑影之间穿梭腾挪。兵刃相撞,叮叮锵锵的脆响响彻山道,落叶被劲风卷得漫天飞舞。
他不求伤人性命,只一心冲破阻拦靠近马车,招招逼退挡在身前的暗卫。刀刃划破他的肩头,素白布料很快渗出刺目的暗红血迹,他好似浑然不觉,感受不到皮肉传来的痛楚,眼中唯有那一架马车。
几名暗卫接连被震退倒地,再难上前阻拦。
萧景煜掀开车帘,跨步从马车上跃落地面,脸色阴沉难看。他万万没料到,这位避世古寺、本该清心寡欲的六皇兄,竟真的破戒追来此处,不惜动手刀剑相向。
“六皇兄,你当真要为一个俗世女子,毁去数十年清修?”萧景煜沉声质问。
寂尘肩头鲜血顺着手臂缓缓流下,滴落在脚下尘土里,他抬眼,眼神坚如磐石:“她不是物件,不容你强掳。放她出来。”
“我若不放。”萧景煜手按腰间佩剑,眼底偏执不减。
“那我便亲手带她走。”
寂尘不再多言,再度上前。
剩余暗卫拼死围护在萧景煜身前,可经过一番缠斗,早已挡不住已然动了执念的寂尘。几番交锋之下,暗卫死伤败退。萧景煜纵然身手不俗,却也不敌早已豁出一切的寂尘,肩头被短刃锋芒扫过,锦袍裂开,皮肉受创,连连后退数步。
他望着步步逼近的寂尘,心知今日已经不可能再将沈栀瑶带走。此处荒山野岭,自己带来的人手损耗大半,继续纠缠只会徒增伤亡。
萧景煜咬牙,恨恨望向马车方向:“今日算你侥幸。但此事,不会就此作罢。”
他不敢久留,厉声下令:“撤!”
余下残部护着萧景煜,不敢恋战,迅速调转马头,狼狈策马离去,山道之上只余下滚滚扬起的黄尘。
危机散尽,山间终于重归寂静。
寂尘顾不上肩头汩汩流淌的伤口,几步冲到马车边,伸手一把撩开车帘。
车厢之内,沈栀瑶被方才外面的打斗吓得浑身紧绷,听到兵刃交击的响声,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看见那道染血的白衣出现在眼前,她眼眶瞬间就红了。
“栀瑶。”寂尘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探进车厢,小心翼翼伸手,不敢用力,怕吓到惊魂未定的她,“没事了,我来了,没有人能再带你走。”
沈栀瑶微微颤抖着伸出手,搭上他的手臂,被他轻轻扶下马车,双脚踩回实在的土地。
烟尘未散,山道风烈。
沈栀瑶指尖还残留着被禁锢的凉意,心口怦怦狂跳。抬眸望去,那抹素白僧衣逆着山风立在身前,衣角翻飞,褪去了往日的淡然出尘,肩头血迹刺目,满身风尘狼狈。素来沉静无波的眼眸里盛满后怕与猩红。
方才这一战,他破了所有清规,弃了禅定沉稳,不顾一切冲下山追来,半生青灯古佛的修行,在这一刻尽数作废,只为护她一人周全。
可看着他沾满尘土的白衣、凌乱的发丝、肩头不断渗出来的鲜血,还有彻底倾覆的禅心,沈栀瑶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泛红。
她轻轻抬眼望着他,声音轻软又哽咽,字字剜心:
“寂尘,你不该为了我破戒的。”
“你本是天上高悬的明月,澄澈无尘、不染烟火,该高高悬于九天之上,受万人敬仰、岁岁清净。”
“可如今,你为我乱了禅心、破了戒律,弃了半生修行。你是天上月,从来都不该坠落凡尘,不该为我,坠入这泥泞俗世,沾染一身尘埃狼狈。”
风卷着碎叶掠过二人,寂静山间,字字清晰。
寂尘身形微僵。
他垂眸凝视眼前红了眼眶的少女,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深情与宿命的无奈,肩头伤口的鲜血,顺着手臂缓缓滴落泥土。
世人皆道他是皎皎明月、世外高僧,清冷无瑕,不该沾染半分红尘情爱。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自遇见她的那一日起,他这轮孤月,便早已心甘情愿,为她坠入人间。
他抬手,极轻极柔地拂去她鬓边凌乱的发丝,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声音低沉笃定,碾碎所有佛门戒律、世俗规矩:
“明月高悬九天,万古清冷,从无归处。”
“可遇见你,我才知,我愿弃九天月色,落凡尘泥泞。佛不要我,我只要你。”
“我的戒律、我的修行、我的清名,皆可弃。唯独你,不能丢。”
他的情劫,从来不是动心。
是明知万劫不复,依旧甘愿沉沦。
沈栀瑶怔怔望着他肩头不断渗出的血色,那抹刺目的红,浸透素白僧衣,狠狠扎进她眼底,也扎进她心底最软最痛的地方。
方才强撑的镇定彻底崩碎,眼眶瞬间决堤,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滚落,砸在青石地上,碎成微凉的水渍。
她鼻头通红,身子微微发颤,抬手死死捂住嘴,却挡不住哽咽细碎溢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极致的愧疚与自责。
“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她垂着头,泪水连绵不绝,一遍遍呢喃重复,满心皆是悔恨。
“如果不是我,如果当初我没有穿越到这里,没有留在云山寺……你根本不会认识我,更不会破戒、动武、舍弃你的修行。”
寂尘看着她哭得浑身发颤、自责到近乎崩溃的模样,心口骤然发紧,比肩头的刀伤更疼。
他不顾伤口牵扯的剧痛,缓缓抬手,指腹轻柔拭去她脸上滚烫的泪水,动作温柔至极,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别哭。”他嗓音沙哑温柔,字字郑重,“与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沈栀瑶泪眼朦胧,抬头望他,睫毛湿漉漉颤抖,声音哽咽破碎,“就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你,是我让你坠入凡尘、沾染祸事……你本该是不染世俗的高僧啊。”
她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到来。
若不是她一时落难误入山寺,他此生定然禅心稳固、戒律圆满,岁岁安然、年年清净,绝不会落得破戒弃佛、身负伤势、与皇室为敌的境地。
“我宁愿自己被带走,宁愿自己受苦,也不要你为我变成这样……”泪水再次汹涌落下,她吸着泛红的鼻尖,反复喃喃,“都怪我,全都怪我……”
寂尘望着她哭得通红的眉眼、满心愧疚的模样,心底万般酸涩温柔交织。
他微微俯身,不顾风尘血污,轻轻将颤抖不止的她拥入怀中,动作极轻,生怕碰疼她分毫,唯独避开肩头伤口。
一间淡淡檀香混着浅浅血腥味,萦绕在鼻尖。
他低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笃定,温柔又决绝:
“傻姑娘。”
“从来不是你的错。”
“我破戒,不是因你作恶,是因我心甘情愿想要护你。”
“我禅心倾覆,不是因你祸乱,是我本心甘愿为你沉沦。”
他抬手,稳稳按住她的后脑,将她妥帖护在怀中,任由山间晚风萧瑟,独自替她挡住所有寒凉与风雨。
“我的戒律、我的修行、我的佛门归途,看似是因你尽毁,实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守佛十余载,清冷孤寂半生,遇见你,才算是真正活过一次。”
他垂眸,看着怀中依旧落泪自责的少女,眼底盛满无人知晓的深情与宿命。
“别再怪自己。能为你破劫入世,于我而言,从不是灾祸,是心甘情愿的归宿。”
沈栀瑶埋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哭声渐渐放轻,却依旧止不住落泪,心口又酸又暖,五味杂陈。
她抬手,轻轻扶住他受伤的肩头,不敢用力,指尖微微颤抖,看着不断渗出的血迹,依旧满心不安:
“你的伤……我们快回去疗伤好不好?回云山寺,住持师父一定有最好的金疮药,一定能治好你……”
她下意识只想回到那个安稳清净的山寺,仿佛只有那里,才能治愈他的伤、抚平所有纷乱。
可下一秒,怀中的人身形微顿,缓缓松开她。
寂尘垂眸望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眼底温柔褪去几分,覆上一层沉沉的冷静与无奈。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无比清醒:
“栀瑶,我们不能回去。”
一番倾诉过后,两人寻到一处隐秘的山涧小屋暂避,开启一段短暂安稳的养伤时光。
白日里沈栀瑶上山采摘草药,细心为他换药,夜里两人坐在小屋门前,静静看着山间月色。萧寂尘肩头伤口时常隐隐作痛,沈栀瑶便为他轻轻按摩肩颈。他们不谈朝堂纷争,不提皇子身份,只是简简单单相伴。
沈栀瑶靠在木屋门边,低声问他:
“寂尘,你不曾伤人,我们也……未曾逾矩,为何所有人都说你为我破戒?”
萧寂尘低头看着手中换药的布条,淡淡开口:
“佛门戒律,首重心性。守的本是一颗无牵无挂的禅心。自我看见你的那一刻,这颗心,便再也静不下来。心一旦沦陷,戒律便已经碎了。杀戒我守住了,可情之一戒,我终究没能渡过去。
只是平静之下,始终悬着一块巨石。萧寂尘清楚,躲避只是暂时,八皇子绝不会善罢甘休。沈栀瑶夜里常常失眠,害怕这份安稳终有一日会被打碎。
远在皇宫的萧景煜早已派出密探四处搜寻二人踪迹,探查到山涧小屋的下落,立刻入宫面圣告状。他在皇帝面前刻意夸大说辞,控诉六皇子舍弃修行、为一名来历不明的女子破戒,行事放纵,有损皇室尊严。
皇帝听闻,心中震怒,派遣大批御林军进山搜捕。
当马蹄声打破山涧的宁静,小屋被层层包围,传召回宫的口谕送到二人面前。离别前短暂的安稳,终究到此为止。
沈栀瑶攥紧他的衣袖,不肯独自留在深山,执意跟随萧寂尘一同入宫。
路上一路沉默,二人心中都隐约猜到,此番入宫,怕是凶多吉少,可谁都没有办法逃避。
抵达皇宫,萧寂尘入宫面圣之后,深知继续留下来,沈栀瑶只会不断卷入皇权争斗。他打定主意,面圣结束便直接带着沈栀瑶离开皇宫,远离皇室纷争。
萧景煜早早守在殿外高台,等候多时,绝不会放任沈栀瑶随萧寂尘离去。
“想带她走,问过我了吗?”萧景煜上前拦住去路,言语之中满是偏执。
积怨多年,再加上沈栀瑶的归属之争,兄弟二人言语冲突不断升级,终于在殿外高台兵刃相向。高台之下,文武百官驻足观望,没有人敢轻易上前劝架。刀剑相撞之声连绵不绝。
皇帝匆匆赶来,厉声喝止打斗,眉头紧锁,声音带着疲惫与怒意:
“你们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何必为了一名女子,在殿外高台兵刃相见,置皇室颜面于何地!”
皇帝并没有第一时间下令处死沈栀瑶,只是皱眉询问此事始末。
可一旁的老臣抓住机会,接连上前进言,不断细数沈栀瑶带来的祸事,一句一句将所有罪责推到她身上。
“陛下,自从这名女子出现,六皇子舍弃清修,皇子兄弟反目,祸乱的苗头已经显现,此女乃是红颜祸水,长久留在皇城,后患无穷!”
萧景煜在一旁适时开口,假意痛心:“我本无意为难,可此女一日留在世间,我与王兄之间便永无宁日。”
多方施压之下,皇帝陷入两难,最终沉声询问萧寂尘,打算如何处置这名女子。
萧寂尘上前一步,侧身将沈栀瑶牢牢护在身后,抬眼直面帝王与一众朝臣,语气冰冷,当庭和众人对峙:
“栀瑶从未主动挑起纷争,所有祸乱,皆是皇子权斗而起,不该由她一人承担罪责。”
大臣不肯退让,继续逼迫:
“殿下若是执意护她,便是违抗圣命,与整个朝堂为敌,从此背上逆臣的骂名,千秋史书之上,都会记下你的过错!”
沈栀瑶躲在萧寂尘身后,静静听着所有人的逼迫。
她看着身前的萧寂尘,看见他为了自己,一步步站到整个朝堂的对立面。她反复回想一路走来发生的所有事情:山寺相遇、皇子强掳、山道相救、高台兄弟相斗。
她心里不断挣扎:若是自己活着,萧寂尘便要永远背负逆臣之名,往后永无安宁。
漫长的思索之后,她才下定决心,以自己的性命,了结这场无休止的纷争。
她轻轻拉了拉萧寂尘的衣袖,轻声开口:
“寂尘,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超度我。”
萧寂尘没有回头,依旧挡在她身前,声音沉稳坚定:
“你放心,我一定会护着你,你会没事的。”
沈栀瑶望着他的背影,鼻尖酸涩,继续轻声道:
“我知道你想护我,可我不能这般自私,让你的一生,因为我染上永远洗不掉的污点。寂尘,再见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转身,快步朝着高台护栏冲过去。
萧寂尘察觉到异动急忙伸手去抓,可她奔跑极快,指尖仅仅擦过她一片衣袖,没能拉住。
沈栀瑶翻过高台栏杆,纵身一跃。
“栀瑶!”
萧寂尘嘶吼出声,眼睁睁看着少女的身影急速下坠,沈栀瑶重重摔落在地面,一声沉闷的巨响从下方传上来。
他再也顾不上一切,紧跟着纵身跃下高台。
他落地踉跄扑到她身边,俯身一把将少女紧紧抱入怀中。沈栀瑶瘫在他臂弯,唇瓣微微张开,一口鲜血猛地喷涌而出。
“真疼啊……”她气息微弱。
萧寂尘生平第一次落泪,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她的脸颊,他颤抖着抱紧她:
“不会有事的,我带你去找师父,他一定能救你,栀瑶,千万别睡!”
沈栀瑶虚弱地抬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气息断断续续:
“寂尘,你别哭……这一点都不像你了。答应我,不要为了我伤人,不值得。你本就不属于这里,回山上去吧。说不定这样,我就能回家了……我本来,就不属于这个时代。”
话音落下,她的手无力垂落,双目缓缓闭合。
滔天的悲痛席卷萧寂尘,他横抱起怀中满身血迹的沈栀瑶,抬步便要离开此地。
“站住!”
皇帝的声音自高台上方传来,沉重威严,“萧寂尘,你今日踏入皇宫,若是踏出这里,便永远不要再想着回到皇室,从此与皇家再无瓜葛!”
数名御林军闻声上前,横刀拦在他身前,想要强行将他拦下。
萧寂尘心中悲恸,周身内力骤然迸发,一股强劲气浪向外炸开,上前的侍卫尽数被震飞出去摔落在一旁,再也没有人敢上前阻拦。
他抱着满身血迹的沈栀瑶,一步一步朝着云山寺走去。
山高路远,晚风刺骨。
怀中少女身躯微凉,双目紧闭,唇色惨白如纸,再无半分呼吸起伏。方才高台一跃,她早已香消玉殒,一缕异世孤魂,断在了大靖的红尘劫数之中。
一路风尘泣血,他默然抱着她前行,昔日清雅无尘的白衣僧人,此刻满身泪痕血污,脚步沉重,仿佛独自背负一整个荒芜人间。
山寺僧人推开山门,望见这般血色悲凉一幕,尽数骇然,齐齐后退,无人出声。
住持缓步踏出殿门,目光落在萧寂尘怀中已然冰冷的少女身上,悲悯无言,低声吩咐僧众取素布与薄棺,将沈栀瑶安置在后山静室,清净长眠。
待后事初步安顿完毕,住持唤来失魂的萧寂尘:“随我入内更衣。”
萧寂尘空洞地颔首,跟随住持走入禅房,换下染血的僧衣,一身素白衣衫,单薄孤寂。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外界所有声响。
桌案之上摆放两样物事:
一边,是当年碎裂之后,住持亲手重新串起的佛珠,佛韵安然,代表重回山门、静心断念;
另一边,是那柄他下山救沈栀瑶时随身带着的古朴短刃,寒光凛冽,代表追随而去,共赴黄泉。
住持长叹:“尘缘已尽,故人长辞。选其一,便是你往后余生的路。”
萧寂尘久久凝望着桌面上两件东西,喉间哽咽破碎,抬眼看向住持,颤声发问:
“师父。弟子一身罪孽,破戒动嗔,可栀瑶一生良善,从未害人,为何偏偏是她,要承受这般结局?佛普度万千世人,为何独独渡不了她?”
住持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她本是异世过客,与你相逢一场,便是命中这一劫。佛法能渡众生执念,却渡不了既定的宿命别离。”
一语落下,击碎萧寂尘心底最后的妄想。
禅房寂静,再无梨歌,再无少女笑语。
他缓缓伸出手,拾起那串佛珠。
心早已随沈栀瑶长眠高台,余下肉身,只剩年年岁岁诵经守坟。
自此萧寂尘留在云山寺,不再踏入红尘,断绝皇族过往。
往后岁岁春秋,他亲手在后山为沈栀瑶筑起孤坟,日日前来诵经。
从前是六皇子,是惊才绝艳的寂尘大师;往后余生,只是独守一抔黄土的苦僧。
番外:三日归期,佛不渡相思
时空的另一端,现代医院。
白色天花板映入眼帘,消毒水的气味弥漫病房,监护仪规律滴滴作响。沈栀瑶缓缓睁眼,家人守在床边喜极而泣,医生告知她山崖坠落昏迷,沉睡整整一年。
苏醒之后的日子平淡如常,可她心底始终空着一块。无数次梦里重逢梨花与白衣僧人,她清楚记得云山寺所有往事,那不是一场虚幻的梦。长久的思念郁结于心,家人见她终日失神,带着她去往城郊千年古寺祈福。
佛前焚香,沈栀瑶垂泪叩拜,向方丈诉说心底跨时空的执念。
白发方丈掌心托起一枚温润通透的玉牌,轻声开口:“缘分未尽,予你三日时光,重回那方山河,只为好好道别,不可久留。”
玉牌微光一闪,天地轮转。
再次睁眼,依旧是云山后山凉亭,梨林静静伫立,晚风一如往昔。此时距离沈栀瑶离世,已经三年。
亭间一道素白身影独坐,指尖拨动琴弦,琴音孤寂清冷,是萧寂尘。三年光阴,他眉眼更清瘦,常年诵经,周身禅意厚重,只是眼底长久覆着化不开的孤寂。
沈栀瑶一身浅蓝色连衣裙,立于梨树下,和古寺画风格格不入。她轻轻开口,声音温柔:
“大师,阔别许久,可还安好?”
琴声骤然断落。
萧寂尘的指尖僵在琴弦之上,他缓慢转身,目光落在少女脸上。
明明衣着陌生,可眉眼、音色,是他日夜惦念的那个人。三年枯守孤坟,以为此生再无机会相见,这一刻,他强压翻涌的心绪,身子微微颤抖。
沈栀瑶缓步走入凉亭,坦诚说出时限:
“我只能停留三日,三日之后,我必须回到我的世界,永世无法再来。此番前来,只为和你好好告别。”
萧寂尘静静听完,眼底悲喜交织,轻轻颔首。
短暂三日,二人相伴重走曾经走过的路,后山凉亭闲谈,山间看落日,不提朝堂争斗,不提高台生死,只珍惜难得的相聚时光。
临别前夜,月色铺满凉亭。
萧寂尘摘下颈间常年佩戴,住持重新串好的莲花菩提佛珠,佛珠被他三年日日摩挲,温润如玉,他小心系在沈栀瑶手腕。
“此物伴我多年,今后随你回去,护你现世岁岁平安。你在你的世界安稳度日,我在此地诵经,两两相望。”
紧接着,他取下贴身存放的古朴短刃吊坠,轻轻放到她掌心:
“佛珠承载佛心,短刃记着红尘相逢,两件信物,替我长久伴你。”
沈栀瑶握着信物,眼眶温热,和他郑重道别。
三日时限耗尽,玉牌光芒亮起,沈栀瑶的身影渐渐变淡,消失在梨林晚风之中。
萧寂尘独自留在凉亭,望着空荡荡的林间长路,安静垂眸捻起新的佛珠,继续他漫长孤寂的余生。
现代这边,沈栀瑶猛然回神,重新站在古寺大殿之内,手腕上的佛珠,掌心的短刃吊坠真切存在。
两个时空,各自安好,相思不必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