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张 名册上的死人
我醒来时,有人正掰开我的手,把毛笔塞进去。
“照着抄。末尾署你的名。”
桌上摊着一张纸,前头的字我看不大清,只看清了最后两行:
仓粮叁佰石,尽遭焚毁。
仓役周砚、许成等一十七名,俱死。
我叫周砚。
而替我蘸墨的人,还在嫌我死得不够利索。
“昨日肯落笔,何必挨这顿打。”他把笔尖往砚沿上刮了刮,“照着誊,字写好些。你自己的事,总不该劳烦旁人。”
他四十来岁,下巴蓄着短须,袖口收拾得干净。屋里另有个壮汉,手里提着短棍。我的后颈疼得厉害,衣襟湿黏,低头一看,是血。
我记得自己原先在仓库里盘货。凌晨两点,货架上掉下来一个箱子,我向后躲,踩空了检修台。
可眼前没有货架,没有灯,也没有手机。
只有一盏油灯。灯芯结了黑花,屋里弥漫着湿麻袋和陈米的气味。
我的右手比记忆里瘦,虎口有一块磨破的皮。长袖下面,两只手腕都勒出了紫痕。
我试着动了一下。
短棍立刻抵住我的脊梁。
“韩爷让你写。”
我把目光挪回纸上。纸头写着年月,正统十四年十月。
正统十四年。
这六个字,我恰好认得。
土木堡。皇帝被俘。于谦守北京。
我脑子里刚接上这几件事,韩爷便伸手点住纸上的空处。
“日子留着,等起了火再填。”
我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已经发生的事。
他们要烧仓,也要把我烧进去。
屋外传来车轮碾石的声音,有人喊绳子不够。韩爷向窗外看了一眼,催我快写。
我低头握笔,笔杆在指间晃了两下,竟慢慢稳住了。这具身体还会用它,可落下的第一笔仍然歪斜,墨在纸上洇出一团。
韩爷皱起眉。
我不敢停,写了半行,忽然看见纸边压着的一张散票。上面也有一个“叁佰石”。再往下,是“支讫”二字。
我不懂明朝公文,可我懂仓库里最要命的一件事。
同一批货,不能既说已经发走,又说还在库里烧掉了。
“这张票,也烧?”我问。
韩爷没答。
“外头还有没有一份?”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了散票上。
我接着说:“若官军已经领过三百石,您再报三百石遭焚,过后对账,烧掉的就不止这间仓了。”
短棍从背后抽上来,砸在肩头。我疼得扑住桌沿,墨水溅了一手。
韩爷却抬手,止住了第二棍。
“你昨日倒没这么多话。”
“昨日我不想死。”我缓了一口气,“今日也不想。”
他看了我片刻,忽然笑了。
“还想拿账换命?”
我没接这句话。他认识从前的周砚,我不认识。多说一个字,都可能把自己送回棍子底下。
窗外有人敲了三下。
“送饭。”
一只粗瓷碗从窗缝里递进来,碗边缺着口。托碗的是个姑娘,袖子挽到手腕,掌心有一条新裂的血口。
壮汉接过碗,翻了翻里面的窝头,扔在桌上。
“滚。”
那姑娘没走,看着韩爷:“我爹还在西边等工钱?”
“都忙成什么样了,还惦记那几个钱。去外头等着。”
她低下头,抽回手。
窗合拢前,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冷,冷得像在看一个欠了她命的人。
韩爷抽走了那张散票。
“午前把底账理清,给我一张能用的报单。”他说,“别想着有人来救你。仓官进京求车马,两日没回来。北边的关都破了,谁还管这里?”
他向壮汉一偏头:“祁六,看住。”
门合上了。
祁六没留在屋里,而是搬了条凳子坐在门口。我听见他掰窝头的声音,一口接一口。
我没有去碰剩下的饭。
碗底压着一小截芦苇管。
管里卷着纸,只有几字,写得歪歪扭扭:
赵百户快到了。你说的。
我反复看了两遍,把纸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
原来这具身体,在我来之前,就已经想过办法。
我拉近桌上的账册,强迫自己辨认那些陌生的名目。进多少,出多少,谁经手,谁领走。往前翻了十来页,总算看明白了大概。
这里是通州一处官仓的附院。大部分粮已经运进京城,最后留账的三百石,三天前也办了一笔领运。
然而院门旁挂着的牌子,仍写着存粮三百石。
两个数字一样,落在不同的地方。现在有人准备让一场火替它们对上。
我想起北京会守住这件事,竟短暂地松了口气。
随即又觉得可笑。
北京守得住,和一个通州仓役会不会烧死,有什么关系?
外头忽然响起马嘶。
有人叫:“取粮!开门!”
我抓起桌上的账册冲向门口。祁六才站起来,便被门板撞退半步;我把半条胳膊挤出去,朝院外拼命喊:
“三百石!这里有三百石!账在我手里!”
祁六揪住我的头发往回拖。我抱住门柱,指甲刮出血,仍在喊。
终于,一只靴子踹开院门。
来人穿着旧甲,身后跟着六名军士,甲叶上全是灰。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提棍的祁六。
“把人放下。”
韩爷赶过来,脸上已经换了神色。
“赵百户,您来得不巧。这人犯了事,正在查——”
“我只问粮。”
赵百户举起一张领粮文书。
“营里等着下锅。你今日若再让我空车回去,就跟我一起回去。”
我一指仓门:“开仓。”
韩爷看向我,那眼神里居然没有慌张。
他取出钥匙,递给军士。
厚重的门扇向里推开,阳光照进去。
偌大一座仓,空得能听见门轴的回声。墙根只堆着几只小粮袋,连地上的鼠洞都露着。
我呆住了。
韩爷从袖里取出刚才那张票,递到赵百户面前。
“三日前就支走了。”
他用指尖点了点下头的名字。
“经手的人,这不在您面前吗?”
我看见那张领运票上,写着我的名字。
周砚。
旁边还有一个按得很实的红手印。
2 第二张 三两银子
赵百户把票翻过来,问我:“你的字?”
我答不出来。
韩爷替我答了:“他写了六年仓账,谁不认得?”
一名军士反剪我的胳膊,把我压到仓门上。我疼得眼前发黑,却不敢挣,怕一挣,这唯一能把我从火里拖出去的人,也只当我是贼。
“粮支给了哪一营?”赵百户问。
“票上有。”韩爷说。
“我看得见。我问领粮的人。”
韩爷停了一下,报了个名字。
赵百户身后一个军士低声道:“那个管队,前日已经回营了。我见过。没带车。”
院里静了片刻。
韩爷说:“兴许另有人押运。我们看票发粮,哪能跟到营里去?”
赵百户没有接话,先叫两名军士把守前后门,再让人把所有散票、账簿搬到廊下。
祁六的脸色终于变了。
我挣出一点空隙,指向桌上:“还有一张,他们要我抄的——”
韩爷已经回身进了屋。
我只来得及看见他从桌上抓起那张纸,往灯火上一送。军士追过去时,烧剩的纸角落进了水盆,墨迹迅速散开。
“乱纸。”他说。
赵百户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我的人碰过没有,你就烧?”
韩爷终于收起笑容。
我靠着舱门慢慢滑坐下去,肩膀已经麻了。刚才只要赵百户迟到一两个时辰,我大概也会像那张纸一样,成了他嘴里的乱东西。
那姑娘站在院门外,牵着一头毛驴。驴车空着,车辕上拴了一根两色麻绳。
她望着空仓,忽然问:“人呢?”
没人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我爹呢?”
韩爷道:“去送粮了。”
“送了三天?车在这里,驴也在这里,他扛着去的?”
她声音并不大,却问得韩爷无话可接。
赵百户让她进来。
她叫许穗。她爹许成,和十五个运夫一起,三日前替这里搬过粮。说好的当日结钱,到了夜里,韩爷又叫他们留下,说还有活。
从那以后,她就没见过父亲。
“昨日他偷偷递话给我。”许穗指向我,“让我去找您,说您今日来取粮,务必让您亲自来。”
赵百户转过头,看我的目光有了变化。
我刚要开口,韩爷便说:“许家丫头,你问问他,搬粮的票,是谁开的?三两银子,又是谁收的?”
许穗没说话。
军士搜了我的身。
一个缝在衣内的小布包被割开,几块碎银落在地上。其中一块沾着血,滚了两圈,停在许穗的鞋边。
我盯着那些银子,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恶心。
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倒霉,掉进了一个等着被灭口的清白人身体里。
可清白的人,不该贴身藏着这三两银。
许穗蹲下去,把银子一块块拾起来,放到军士手里。最后那块在她掌心停了片刻。
“我爹的脚钱,还欠二十七文。”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看我。
赵百户让人把我和韩爷分开拴住。韩爷在廊柱下,竟安稳地坐了下来,像是终于熬过了最险的时候。
没有粮,只有一张我签过的票、一包我藏着的银子。
他不必证明自己无罪,只要我比他更像那个贼。
我抬头看许穗。
“你爹搬粮,往哪边走?”
“东。”
“进京不是往西?”
“我知道。”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他们说西边堵车,先去东边换大车。我爹还叫我在铺子里等他,顺道买根针。”
“你去东边找过?”
“找过。栈子里的人不让进。我一个人,还能砸门?”
赵百户听见了,走到我们跟前。
“哪家栈?”
“东河口,杜记。”
韩爷忽然插了一句:“那是替军中筹粮的地方,里头有粮也不奇怪。赵百户,别为了一个贼,把正经差事误了。”
赵百户没理他,叫来一名军士,低声交代几句,让他带上两张票,去报此地负责查仓的官员。
然后他命剩下的人收好账簿,牵马备车。
“韩书办,你跟我去认粮。”
韩爷拢起袖子:“认得出的,自然认。”
我听得心里一沉。
米有什么名字?换个袋子,挪个地方,谁还能指着一粒米,说它原先住在哪座仓里?
去东河口的路上,许穗牵着驴车走在我旁边。我被拴在车辕后面,脚步稍慢,就会被绳子拖一下。
她看了看我的肩膀,把车停了,解开绳结,往外放长一截。
我低声道:“谢谢。”
“别谢我。”她说,“我爹说你肯帮忙。我还不知道该不该信。”
我很想告诉她,她爹说的那个周砚,可能已经死在昨天夜里了。
可我穿着他的衣服,揣着他收的钱,也顶着他欠下的名字。
我只问:“你爹长什么样?”
“左眉缺一块。腿有点瘸。见人就笑,讨工钱也笑,所以总讨不回来。”
说到最后,她别过脸去,拿袖子在鼻子上擦了一下。
我没再问。
前面已经能看见杜记的旗子。门口停着七八辆大车,伙计们正把鼓鼓的粮袋往车上搬。
一个管事迎出来,看见赵百户身上的甲,忙拱手行礼。
“官爷来早了。这批米都称好了,只等营里验收。”
赵百户问:“多少?”
“三百石。”
3 第三章 再卖一回
赵百户没有下马。
“哪来的粮?”
杜记管事取来一本簿子,翻到夹着纸签的地方,连买粮的契、雇车的票都一起呈上来。
我站得近,看见上头的日期,有上月的,还有更早的。
韩爷在旁边叹了口气。
“这下放心了?人家从各处收的粮。你扣住,人家的军期也要误。”
赵百户接过簿子,却没有还。
“都卸下来,开袋。”
管事的脸立刻拉长了:“装了半晌,眼看就要走——”
一名军士已经拔刀,挑开车上的袋口。
黄白的米从破口流出来,落在车板上,沙沙作响。
我抓了一把,摊在手里。是真米,没掺沙,也没发霉。
几个粮袋接连打开,都是一样。
许穗忽然蹲到一辆车边。
“这根绳子,我家的。”
车轴旁卷着一团麻绳,其中一截颜色发暗,是旧绳接的新绳。她把驴车辕上那根解下来,放在一起,粗细相同,续接处的打法也相同。
管事说:“一条绳子值什么,雇车的来来去去,落下了也说不定。”
他说得对。
我手里的米不能说话,一根绳子也不能。
许穗却已经往后院走。
“那我爹来过。我进去找他。”
管事横身一拦。她不肯停,肩头被推得一歪,撞上墙角。
我往前跨了一步,车辕上的绳子骤然勒紧了腰。
“叫他爹出来认。”我说,“只是问个人,耽误不了你多少工夫。”
管事的额头上冒出了汗。
韩爷终于开口:“许成早走了。这丫头想爹想疯了,赵百户,您真要陪她闹?”
赵百户把簿子塞进怀里,翻身下马。
“我也进去问问。”
后院堆着旧麻袋,贴着墙,足有半人高。墙脚一口铁锅里有烧剩的布灰,灰里露出半角朱红色的残记。
军士用刀挑起来,那块残布便碎了。
韩爷先看向我。
“你倒省事,连袋子都给人送齐了。”
我盯着他。他也看着我,慢慢说:“周砚,你敢告诉赵百户,粮票不是你开的?”
我不能。
他继续道:“这家栈子,究竟是谁联络的?那三两银子是白给你的?你现在领兵来,不过是怕最后全落在你头上。”
许穗停住脚。
我知道,只要我顺着他的话,咬定自己不知情,他就能一件件拿出东西,把我嘴里的话全堵回去。
我把那把米倒回车上。
“先找人。”
“不敢认了?”
“我的罪,找到人再问。”
院里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人喊,是很轻的一下撞击,像谁的脚后跟磕在门板上。
许穗猛地转身。
院角有一间低矮的屋子,半扇门被粮袋挡住。她扑过去挪袋,管事又来拦,被赵百户揪着后领拖了回来。
军士搬开最后一袋米,露出门上的铁锁。
“爹?”许穗贴住门缝。
里面没有回答。
她的手开始发抖。
“爹,我把针买回来了。”
门里响起一阵急促的摩擦声。
赵百户一把夺过祁六腰上的钥匙,试了两次,锁开了。
屋里全是人。
他们嘴里塞着布,手脚被捆,横七竖八挤在一处。有人已经倒在别人身上,不知道是晕了还是死了。
许穗从两个人之间拖出一个瘦老头。老头左边眉毛缺了一块,嘴角被绳子勒破,解开堵嘴的布以后,第一口气没喘上来,反而呛得浑身发抖。
我去解另一个人的绳。军士看了赵百户一眼,终于挥刀割断我腰上的捆索。
人一个个被拖到院里。
一共十六个。
我数到最后一个,手掌彻底凉了。
加上我,十七。
那张烧掉的纸,没有一个名字是随手写的。
屋里的人说,祁六吩咐过,天黑以后把他们装进空车,送回原来的仓院。到了那里,还要再点一遍人数。
我想起醒来时窗外的车轮声,还有那句绳子不够。
许成喝了半碗水,才勉强发出声音。他没先看女儿,反而一把抓住我的手。
“周小哥,成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答。
他看见赵百户,仿佛终于松了那口气,整个人往后靠去。
“我就说,你不能……”
许穗扶住他,把后半句话堵在了水碗边。
赵百户已经让人把韩爷、祁六和管事并排押住。
韩爷第一次没有说话。
院外有军士来报:前门来了另一个营的验粮人,拿着杜记报的价单,还带了预备付粮价的银。
赵百户慢慢转过头。
我看着地上散落的米,终于把所有事情接到了一起。
三百石军粮先在纸上发出去,搬到这里,换袋,烧掉仓记。
再当成私粮,卖给急着守城的军队。
原仓烧了,粮可以推给敌人;搬过粮的人死了,谁也说不清来路。至于那个收过钱、签过票的小吏,他会和众人一起,成为文书上守仓遇难的死人。
我以为韩爷是趁乱偷走三百石。
他是想让守北京的人,为自己的粮,再付一回钱。
4 第四章 死人开口
人都救出来以后,赵百户反倒更忙了。
栈子前后有两个大门,一个临街,一个通河。他带来的人本来就少,留人看住韩爷几个,又要分人守住粮车,便几乎腾不出手。
来验粮的那几个军士也被他扣下帮忙。差人报官,查车数,清点栈里的伙计,一件件事都得有人去做。
院里十六个人,只有九个能站起来。
许成的右腿肿得比左腿粗一圈。最年轻的那个运夫叫陶四,才十六岁,嘴里的布一取出来,先掉了一颗牙。
他把牙攥在手心里,一直不肯松。
我拿碗给他们喂水,不敢喂快。他们饿过头了,嘴唇干裂,看见碗就往上扑,吞急了又呛,咳得脸紫。
许穗把一块窝头掰碎,泡软,拿木片刮给父亲吃。
许成连着咽了三口,才想起问她:“花了几个钱?”
“不要钱。”
“哪能不要。”
她把木片往碗里重重一放:“那您活着,往后慢慢还。”
许成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咧开嘴笑。
我认出了她说的那种笑。嘴角先往上提,眼睛却还留意着旁人的脸色。
从前读到兵荒马乱,我总觉得那是很多人一起哭。到了这里才知道,还有人连被打成这样,都不敢不笑。
赵百户过来问搬粮的经过。
起初没人答。十六个人,先看韩爷,再看我,最后才看他腰间的刀。
许成挣着坐直:“是周小哥给的票。说军中急用,不能等。我们就搬了。”
“搬到哪儿?”
“这里。”
“谁叫你们留下?”
他望了祁六一眼,手指在碗沿上抠了抠。
祁六冲他笑了一下。
赵百户转身,叫军士把祁六押到前院,背过身,跪在太阳底下。
这回,陶四先说了话。
“他说,把旧袋子都烧了,就给工钱。”
一个开了口,其他人也慢慢说起来。
从哪座门出的粮,谁拿的钥匙,谁数的车,谁叫他们换袋。有人记不住日子,却记得那天吃过半个萝卜;有人不知道管事姓什么,认得他左手拇指上的银扳指。
我找了纸,替赵百户记。头几行还能写,到后来,右手一直打颤,字越写越大。
这些人说过的每一件事,都会在纸上留下我的名字。
是周砚开的票。
是周砚点的数。
是周砚说,快些搬,不许耽误军务。
许成见我停笔,小声补了一句:“可昨日也是他来找我,说不对劲,让我想法子把穗儿叫来。”
他只求替我补上这一句。
我低头,连这一句也记了。
韩爷被绑在离我不远的柱子上。赵百户离开后,他忽然叫我。
“你跟从前不一样了。”
我没抬头。
“从前你写一个字,先看我一眼。”
我把刚写好的纸晾在地上,用石块压住四角。
“怕了,自然一样。”
韩爷沉默了一会儿,换了语气。
“我能给你一张供。”
我这才看他。
“票是我逼你写的,银子也是我硬塞给你的。你不肯干,才挨的打。”他说,“这么写,你就干净了。”
我忽然发现,自己很想答应。
不是犹豫,是想。
那些钱不是我拿的,那批粮不是我搬的,我来这里,才几个时辰。我只要点一点头,就能从这具身体的烂账里走出去。
“你要什么?”
“别咬着那张死人单不放。”他压低声音,“侵了粮,我认。粮还在,人也在,无非是退赔。若说我存心杀人,你可想清楚,那张单已经烧了,你从前做过的事,可没烧。”
他说得很慢,替我把每一处得失都数明白。
我看向许成。他靠在墙根,低着头,正努力把自己肿起来的脚塞回鞋里。许穗蹲在旁边,怎么劝也拦不住。
他怕脱了鞋,一会儿就没人肯带他走了。
我把笔放下。
“单上的十七个名字,你怎么凑的?”
韩爷看着我。
“你还记不记得,他们叫什么?”
他的眼神变了,转头向后院看去。
我也闻到了一股焦味。
起初很淡,像有人烧灶。接着,一缕黑烟从后罩房的瓦缝里冒出来。
管事猛地站起,被军士一脚踢倒,嘴里还在叫:“账房!账房走水了!”
院外有人狂奔,紧接着响起一声喝骂。赵百户的声音从前门传过来,叫人堵住后门。
火却比人跑得快。
西墙堆的旧麻袋先冒起烟,紧挨着它的苇席棚也着了。风沿着狭长的院子灌进来,把一团团黑烟往人堆里推。
门口的粮车还没挪开。
许成扶着墙想站起来,右腿一软,又跌了回去。
我把他往背上一拖,听见韩爷在我身后喊:
“周砚!我的供,你还要不要?”
5 第五章 火里点名
许成很轻。
轻得我背起他时,竟往前踉跄了一步。
可才走出几步,我就喘不上气了。肩上的棍伤像被人重新撕开,背后两条瘦胳膊死死勒住我的脖子。
“别勒。”我咬着牙说。
许成立刻松手,还给我道了个歉。
粮车堵住了前院。伙计们想赶牲口,牲口被烟熏得乱踢,有辆车横过来,车轮卡在门槛外,剩下的车全动不了。
有人在里面喊推,有人在外面喊拉,车只摇了一摇,又堵死了。
我把许成交给许穗,爬上车看了一眼。
不是人不够,是车太满,又斜着卡住了。
“卸前头这辆!”
没人听。
我去扯袋口,手指打滑,解不开绳结。赵百户从烟里走过来,看清车轮,拔刀割断最外面那只粮袋。
米泼了一地。
“卸!”
他这一声,所有人都听见了。
两袋、三袋,车上的粮被掀下来。车轮终于从石沿上退开,几个军士扶住车辕,把它扳正。
门外透进一片亮光。
能走的运夫先搀着不能走的过去。许穗叫他们一个个报名字,她站在门边数,声音被呛得发哑。
“孙满。”
“陶四。”
“李……李顺。”
有人一时想不起自己的名字,急得用手拍头。旁人替他喊了,许穗便把人往前推。
我折回院里,把晾在地上的供词一张张捡起来。韩爷已经被军士拖走,背上的绳子还在,祁六也没跑成,脸朝下压在前院泥地里。
看见我捡纸,许穗冲我喊:“先出来!”
我把纸塞进怀里,转身才发现,她没有跟着父亲出去。
陶四的一条腿使不上力,刚才靠着她往门外挪,走到半途,门边一堆空袋烧塌了。燃着的苇席卷下来,把他压倒在靠墙的窄缝里。
许穗去拖他,一根木杆又从棚顶砸落,斜撑在两人面前。
火隔住了去路。
我叫赵百户。他正带人拉另一边的粮车,声音传不过去。
许穗把陶四往怀里搂,低下头,替他挡住落下来的火星。
我抓起门边一条撬车的铁杆,从木杆底下插进去。
第一下,没抬动。
我换了块砖垫住,压下另一头。木杆抬起一点,又滑了回去,铁杆夹住了我的左手。
我疼得叫出了声。
许穗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泪和烟。
“别管——”
后半句她没说出来。
我右手抱住铁杆,把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左手疼得发木,已经分不清是哪根指头。
“爬!”
许穗先把陶四推出来,自己伏低身子,从下面往外钻。她的头巾挂在木刺上,猛一挣,头发散了半边。
我看见她的脚出来,才松了力气。
一双手从身后拽住我,把我拖开。木杆砸下来,火星和灰扑了我一脸。
是许成。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一条腿拖在地上,半跪半爬,把我往门口拉。
“你怎么回来了!”许穗的声音都变了。
老头没有答。他嘴张着,只能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赵百户终于赶过来,跟另一个军士把我们抬出了门。
到了街上,我趴在地上吐,吐不出东西,喉咙里只有炭灰味。左手的手背迅速肿起来,有两根手指歪得不大对。
许穗伸手碰了一下,又缩回去。
我问她:“人呢?”
“都在。”
“数清了?”
她看着我的手,嘴唇哆嗦了一下。
“十七个。”
陶四蜷在路边,听见这句,忽然抽抽搭搭地笑了。他张开拳头,那颗掉下来的牙还在。
“我少一颗。”他说。
许穗没笑,只把他那只攥牙的手塞进衣襟里,叫他暖着。
栈后的烟越升越高。后来我们才知道,放火的是杜记管事的侄子。他见人被扣,先去烧账房,又想从河边逃。赵百户让守后门的军士抓住了他,人拖回来时,怀里还揣着从柜中拿出的银子。
他烧掉了杜记的私账,也烧掉了不少没来得及装车的粮。
可那十六张嘴,都到了院外。
赵百户没让人继续往火里冲。
他点了街上还能走的车,叫军士把烧着的棚子和车队隔开,又把人赶到上风处。
从我醒来到现在,我头一回看见他停下来喘气。他扶着刀,望着那片火,半晌才道:
“剩下的粮,一粒也不许再丢。”
6 第六章 进城之前
天黑时,我们上了路。
来查仓的人赶到了,听过赵百户禀报,把韩爷几个接过去,又遣人跟着粮车往京城走。
我也在押送之列。
我的左手被两块木片夹住,吊在胸前。军士看了看那只手,没有再上绳,只让我跟着最后一辆车走。
许成坐在那辆车上,腿伸在袋子间。陶四挤在他旁边,不时伸舌头舔一下牙口。
许穗牵着驴车,走得很慢。
出发前,赵百户把我叫到一边。
“你自己从头说。”
我望着他手里的笔,忽然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
从现代的仓库,还是从这个人的三两银子?
我已经试过不去想前身的事。那些签字和银子,在我看来像穿错衣服时摸出来的东西,理应脱下衣服就能还回去。
可许成被关的三天,是真的。
陶四掉的那颗牙,也是真的。
我想活,不能让他们再替周砚说一回假话。
“经手的票是我的名字。银子从我身上搜出来,这两样照实记。”我说,“昨天以前的事,我记不全,不能凭空认,也不能说没有。”
赵百户看了看我脑后的伤。
“韩继祖说,是你自己要入伙。”
“查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
“他也说,可以给你写一张受逼的供。”
我猛地抬头。
赵百户面无表情:“他想讨价,我听见了。”
我慢慢把目光落回地上。
“他今日还要我誊一张死人单。许成,孙满,陶四……”
我把记得的名字,一个个念出来。念到第十一个,忘了,喉咙发紧,怎么想都想不起。
“记不住的,先空着。”赵百户说。
我便空着,往下念。
最后是周砚。
他记完,把那张纸晾了晾。
“你报信、救人的事,我也会写。”
“能抵吗?”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低了头。
我还是怕的。
怕受刑,怕这身新得来的命,连一个月都活不过。
赵百户没有许诺。他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我管押粮。别的,等查。”
路上越来越冷。远处偶尔亮起火光,车队里便有人停步,先听听是不是马蹄。
我知道北京最终会守住,可当黑处传来一点声响时,我还是会下意识地往粮车后面躲。
许穗看见了,递给我一截木棍。
“扶着。别拿它打人,一碰就断。”
“那给我做什么?”
“你总往车底下钻,叫轮子轧着怎么办。”
我没力气争辩,接过棍子,老老实实拄着走。
走了一阵,许成叫我。
“周小哥。”
“嗯?”
“昨日你说,京城有人主事,粮得送过去。”他在粮袋上拍了拍,“这不就送过去了。”
我没有纠正他。
那个跟我同名的人,拿了三两银,又在最后关头想做点什么。至于他为什么反悔,是怕自己死,还是怕连累旁人,我永远不会知道了。
车轮陷进一道浅坑。
许成想下来帮忙,许穗按住他。我用右肩顶住车后,跟几名军士一起发力。车爬出了坑,我也差点栽下去。
再抬头时,前面的人已纷纷停住。
黎明前的灰光里,京城的城墙露出来了。
比我想象中高,也比书里安静。
城外并不空。一队队士兵从我们旁边过去,有人扛长枪,有人拖着器械,还有人拿着只剩半边的盾。路边几口大锅支在土灶上,灶下有火,锅里却没有冒多少热气。
一个伙夫跑过来,问车上装的什么。
赵百户掀开袋口给他看。
那人把手伸进去,深深抓了一把,过了一会儿才抽出来。掌心里都是米,他也不倒回去,就那么捧着,朝灶边一路跑一路喊。
粮车没有径直卸给他。押送的人仍要验票,点车,找地方量收。
我们在风里等着。
等第一袋粮终于准许抬去下锅时,许成在车上睡着了,鼻子里发出很轻的鼾声。
我听见远处有人议论,于尚书会领兵出城。
紧接着,有个声音催他们站齐,议论声便散了。
我没有见到于谦。
我低下头,帮许成把从粮袋间滑下来的脚,重新放回车上。
7 第七章 实到十七名
后来,北京守住了。
我是在一间临时关人的屋子里听见的。
外头先有人跑,接着有人大喊。看守出去打听,回来时,手里多了半块饼。他站在门口吃,吃到一半,才想起告诉我们:
“退了。”
屋里有个人问:“谁退了?”
看守瞪了他一眼。
那人愣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捂住脸哭起来。
我靠在墙上,把悬着的左手换了个位置。
直到听见外头的人一遍遍说,我才终于敢相信,这场早知道结局的仗,真的过去了。
军粮案没有随着退兵结掉。
我们被一遍遍叫出去问话。先分开问,再拿着彼此说过的话对。我记不清的事,仍旧只能说记不清。
后来查明,收粮的营里从未开过那张领运票。票上的名目被韩继祖挪用,周砚帮着誊写、出粮,得了三两银。杜记的伙计和赶车的人相继认供,路上的见证也找到了。
私账烧了,并没有把这几天里所有见过粮、见过车、见过人的眼睛都烧掉。
韩继祖的罪名里添上了拘禁、谋害运夫,后来被判了死罪。祁六和杜记的人,也各有各的供,没有谁再从栈子里走回自己的家。
我的事拖得最久。
许成来过一次,走路仍然一瘸一拐。他隔着门,郑重其事告诉我,自己没有撒谎。
“你叫搬粮,我说了;你叫我闺女找人,我也说了。”
他说完,仿佛怕我生气,站在那里搓了搓手。
我点头:“这样就好。”
原拟的罪很重。赵百户把我事发前托人报信,以及后来救人、护粮的经过另写了一份,随案送上去。我在关押的屋里等到窗外又落了一场霜,才等来减处。
最后落到我头上的,是追赃、杖责,留在军前服役。报信救人有了着落,却没把那张粮票上的名字擦掉。
受杖以后,我趴了许多天。夜里疼醒,就听屋角有老鼠拖东西,声音跟我刚醒来的仓房很像。
我有时会想,韩继祖许我的那张供,若真拿了,能不能少挨几下。
想归想,天亮以后,还是得慢慢撑起身,喝粥,换药。
我的左手留下了毛病。两根手指再也伸不直,天一冷就疼。幸而右手还能写,军中缺识字的人,伤稍好,我就被叫去整理搬运的簿册。
那批米最后实收入了二百六十一石。火里损的、路上漏的、门前卸车散落后收回的,分别查数,另列了一笔。我抄到最后,才敢写下总数。
没有三百石。
活下来,也不等于先前坏掉的事全都好了。
一天下午,许穗到营门外找我。
她把一只小碗放在我面前,里头是熬得很稠的米粥,浮着两片萝卜。
“我爹叫送来的。”
我认出那只碗,边沿缺了一块。
“你们的工钱发了?”
“发了一部分。”她把碗往我跟前推,“二十七文,终于拿回来了。他说,吃完别赖账。”
“一碗粥也记?”
“当然记。你如今最会记账。”
她坐在门槛上,掏出那根早就买回来的针,替父亲补一只鞋。鞋底磨穿了,针推不动,她就把针尾抵在门框上。
我喝了几口粥,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门外忽然有人喊我。是许成,带着那批运夫来结领余下的搬运钱。陶四也在,还没开口就先冲我笑,豁掉的那颗牙已经成了他的标记。
管册的人让我核对姓名。
我取出新纸,把砚里冻凉的墨搅开,照着旧册,挨个问过去。
“许成。”
“在。”
“孙满。”
“在。”
陶四没等我叫,就抢着应了一声。众人笑他急着拿钱,他也不恼,伸手护住自己装铜钱的衣兜。
我写完十六个名字,搁笔,许成却把册子推了回来。
“落了一个。”
我知道他指什么,摇头道:“我不领这个钱。”
“那是钱的事。”他说,“点人,得点全。”
我看了他一会儿,重新拿起笔,在末尾写下周砚。
笔画比最初那天稳了许多。
许穗替我扶住纸角,免得被风掀起来。众人站在门外等着,没人催。
我把最后一行补齐:
一十七名。
实到一十七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