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游历三年,回宗那天,师尊当着满殿长老要替我定结契的日子。
小师妹凑到我袖口闻了两下。
"楼师兄,你身上这股味儿,不会是沾了魔气吧?"
说完她提起蒲团,一路挪到殿柱后头。
几位长老对了个眼色,殿上的酒没人再喝。
未婚妻看我的目光一下冷了三分。
"三年杳无音讯,你到底去了哪?"
我把酒盏往案上一顿。
"魔气我身上没有,你嘴里那股酸味,全殿都闻得到。"
这三年,我替丹霞谷的太上丹师烧了一千多天的炉火,烧烂了两层手皮。
谷里答应了,明年供回澜宗一整年的筑基丹,丹契和样丹全在我袖中那只赤漆匣子里。
本打算宴后再拿出来。
既然满殿都嫌我一身不干净——
那谷里的丹,回澜宗想必也不稀罕吃了。
1
姜小满端着灵果盘挤到我身边时,师尊的祝酒词才说到一半。
“今日给砚舟接风,也顺带把他和含烟结契的日子定下来,这……”
“楼师兄!”
她把盘子往我案上一搁,整个人歪过来,鼻尖凑到我袖口,用力嗅了两下。腕上那串银铃叮叮当当地响。
“师兄,你身上什么味儿啊?”
“炭火味。”我说,“三年没换过别的味。”
“不像。”她又嗅了一下,皱着鼻子往后缩,“外头的散修十个有八个走邪路,师兄这股味儿,不会是沾了魔气吧?”
她凑过来那一下,我也闻到了她袖子里的东西。
一股甜腥。甜的是蜜炼的丹衣,腥的是血。药性燥得厉害,炉火没压住,丹毒全封在里头。三年在檀老炉前,我每天被逼着闻三百样药,这个味我认不错。
我朝她袖口看了一眼。她已经提起自己的蒲团,一路往后挪,挪到了殿柱边上。
“师兄别恼,我是怕你哪天走火入魔,伤着师姐。”
殿上的说笑声断了。
钟长老放下筷子,和对面的邬长老对了个眼色。几个外门执事的酒端在半空,谁也没往嘴边送。
姜小满掩着嘴,眨了两下眼:“哎呀,我又多嘴了,师兄就当没听见。”
“你嗓门这么大,我想当没听见也难。”
我把手边那只赤漆匣子往案中间推了推。匣子巴掌大,封口压着一枚火漆印。我原本打算等宴散了,单独呈给师尊。
姜小满的眼睛落在匣子上:“师兄这匣子红艳艳的,山下集上买的土仪吧?给师尊带的?”
“你倒是什么都要看一眼。”
身侧,祝含烟一直没动筷子。她的白剑横在膝上,红剑穗绕在指头上,这时候忽然一紧。
“楼砚舟。”
她叫的是我的全名。
“三年音讯全无,你到底去了哪?”
“走之前我跟你说过,那地方有规矩,出师之前不许往外递信。”
“你说的是一年。”她盯着我,“一年变成三年,一个字都没有。如今回来,带着一身说不清的味,你让我怎么跟人交代?”
“跟谁交代?”
“跟师尊,跟长老,跟回澜宗。”
“那你先问问我,这一身味是怎么来的。”
她把剑穗又绕了一圈,没往下问,看我的眼神冷了三分。
上首,师尊捋着胡须打圆场:“小满说话没轻没重,砚舟,你做师兄的,别跟她计较。外头的事,宴后再说也不迟。”
“师尊,她当着满殿长老说我沾魔气,这话传出山门,回澜宗首徒入了魔,丢的是谁的脸?”
“这个……”
“我替师尊答。”
我把酒盏往案上一顿,酒溅出半盏。
“魔气我身上没有。她嘴里那股酸气,满殿都闻得到。”
外门席上有人没忍住,噗地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姜小满的脸一下涨红了。
“我好心提醒你,你骂我酸?”
“你提醒人的法子,就是凑到我袖口闻完,再提着蒲团躲到柱子后头去?”我朝那根柱子抬了抬下巴,“真怕我入魔,你躲得也太慢了。”
“师尊!”
她扭头去喊,银铃又是一串响。
师尊脸上的笑挂了一半,收也不是,留也不是。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砚舟,你那匣子是给为师带的?拿上来瞧瞧。”
满殿的眼睛又落回赤漆匣子上。
我伸手把它拿起来,在掌心掂了掂。
谷里答应过,明年回澜宗全宗上下的筑基丹,一整年,由丹霞谷供。丹契和样丹都封在这里头。我在炉前烧了三年火,烧烂了两层手皮,换来的就是这一匣。
本想宴后再告诉他。
既然满殿都嫌我身上不干净,那谷里的丹,回澜宗想必也不屑吃。
“小东西,不值当摆到师尊案上。”
我当着满殿人的面,把匣子收回了袖中。
师尊伸出来的那只手顿了顿,拂尘的穗子垂下来,在案沿上晃了两晃。
姜小满啪地把灵果盘往地上一顿,一颗朱果骨碌碌滚过来,停在我的鞋边。
2
“师尊,他欺负人。”
姜小满跪坐回师尊左手边那张蒲团上,眼圈说红就红。
“我好心好意,他当着满殿的人骂我酸。我才多大,哪受得住这种话……”
师尊拍拍她的手背:“砚舟,给小满赔个不是。”
“赔什么?”
“你做师兄的,总该……”
“师尊,我先问一句。”我看着姜小满屁股底下的蒲团,“宗主左手第一席,往年是谁坐?”
殿上没人接这个茬。
“是首徒坐。我下山三年,这位置空了三年,她就坐了三年。”
我转向姜小满。
“你是师尊早年从山下带回来的小徒弟,排行最末,灵根最次。师门家宴,你坐首徒的位,替师尊挡话,替师姐出头,现在还替全宗验我的魔气。姜小满,你是把自己当少宗主了?”
“你!”
“我哪句说错了,你挑出来。”
她抓起案上的茶盏,劈手朝我砸过来。
盏沿擦着我的左颊飞过去,碎在身后的柱子上,热茶溅了我一肩。脸上先是一凉,接着才疼,血顺着下颌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祝含烟坐在我身侧,离我不到两尺。她的手搭在剑柄上,没挪开半寸。
我侧过脸看她。她垂着眼,盯着自己的剑穗。
“含烟。”
“你先惹的她。”
这五个字比那只茶盏还疼。
师尊一掌拍在案上,酒盏都跳了起来:“楼砚舟!你一回来就搅得满殿不宁!师妹年幼,你句句往她心窝里戳,哪还有半点师兄的样子!”
“我脸上这道口子,师尊看不见?”
“那也是你逼出来的!”
姜小满抽抽搭搭地接上:“师尊你看他多急……没做亏心事,他急什么呀?我看他就是心虚。”
邬长老咳了一声:“砚舟,你若真清白,好好说就是。”
“我好好说了,没人听。”
祝含烟这时抬起头来。
“楼砚舟,你今天当着师尊、当着长老们,说清楚。”她声音不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得见,“你到底有没有入魔道?”
三年前我下山那天,她站在山门口送我,说等我回来。
“你问我?”
“我在问你。”
“好。”
我抬手把脸上的血抹了一把。
“那我也把话说清楚。说我沾魔气,就拿人证物证来。拿不出来,就是当众造谣。茶盏砸破我的脸,就是伤害同门。门规第七条、第十二条,师尊比我熟,长老们比我熟。诸位要是记不清,我背给诸位听。”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
我从怀里摸出那块结契玉牌。白玉,刻着我和她两个人的名字,三年来一直贴身带着。
我把它放到祝含烟面前的案上,推过去。
“这块牌子你先收着。什么时候你想明白了,要跟你结契的这个人是人是魔,再来跟我说日子。”
她的手指碰了一下玉牌,又缩回去。
我起身往外走,衣襟上的血还在滴。满殿的人看着我从中间穿过去,没有一个开口留。
“师兄要证据是吧?”
姜小满在身后喊了一句,嗓音里的哭腔已经没了。
“好啊,我给你找。”
我走到殿门口,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后心忽然一凉。
一张符纸贴了上来,凉意顺着脊骨往下钻,四肢跟着就软了。我想转身,身子不听使唤,膝盖先磕在门槛上,整个人朝前栽倒,脸砸在青石地上。
颊上那道口子又裂开了。
我听见身后银铃一路响着走近。我也听见上首没有任何动静。
师尊没喊住手。钟长老没喊,邬长老也没喊。满殿二十几号人,眼看着一个弟子从背后给首徒贴符,谁也没站起来。
祝含烟也没有。
姜小满蹲下来,鹅黄的衫角扫过我的手背。
我的舌根是麻的,硬挤出几个字:“你再凑近点,我闻得更清楚。”
她身子往后一缩,随即又俯下来,贴着我的耳朵,声音压得只有我听得见。
“师兄,别急,证据这就给你找去。”
3
锈铁针在油灯底下转了一圈,针尖上挂着一点黑褐色的旧垢。
拿针的人一身麻衣,背上一只锈迹斑斑的铁匣。他蹲在我跟前,拿针尖在我肚脐下面比了比。
“就扎这儿。”
后山这间废丹房十几年没人用了,墙角码着一排没贴签的药罐,罐口长着白毛。我被扔在一张发霉的蒲团上,身上的定身符还没揭。
姜小满站在门边,手里摇着一柄团扇:“孔道长,这针下去怎么看?”
“有魔气,针身见黑。”孔七把针举高,“没魔气嘛……气海是修行的根本,一针下去,根基多少要伤一点。贫道只管验,不管赔。”
“那就扎。”
我的舌头比在大殿上松了些。
“姜小满,你请一个野道士扎首徒的气海,师尊知道吗?”
“师尊说了,要证据。”她拿扇子掩着嘴,“师兄自己要的。”
“我要的是证据,你给的是刑。”
“说得真好听。”她往门外喊了一声,“师姐,进来搭把手,他身上的符要松了。”
祝含烟走进来。
她扫了一眼地上的我,又扫了一眼孔七手里的针,什么也没问,把剑连鞘压在了我的右手腕上。
我的手指刚能动,这一压,又被死死钉在地上。
“含烟,你看清楚,他要扎哪儿。”
“验清楚了,对你我都好。”她手上的劲没松,“你要真干净,扎一针又何妨?”
“扎坏了呢?”
她剑鞘上的力道顿了一下。
姜小满过来拉她胳膊:“师姐,你别在这儿看了,你心软,回头坏事。”
祝含烟被她拉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孔道长,别毁他根基。”
就这么一句。
没说别扎。
门板合上,外头落了锁,她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退远了。
孔七蹲下来,伸手扯开我的衣襟,凉飕飕的针尖抵在了我的气海上。
“小兄弟忍着点,贫道手稳。”
“你手稳,我的手也不差。”
我右手的五根指头已经能动了。三年里,檀老让我赤手托炉盖,一托就是一个时辰,烫掉一层皮再长一层,火是从皮肉里一点一点逼进去的。
我把那点火从指尖引了出来。
一缕丹火贴着针身爬上去,锈铁针在孔七手里软了,弯了,化成一滴一滴的铁水,滴在青砖上滋滋冒烟。
孔七怪叫一声,甩着手往后蹿。
我借着这股劲撑起半边身子,一掌推在他胸口。他整个人撞上墙,墙边一排药罐哗啦啦砸下来,碎了一地。
我从贴身的衣领里摸出一张赤霞纹的符纸。下山那天檀老塞给我的,说遇事捏碎,谷里收得到。
符纸在掌心碎开,一点红光从窗缝里钻了出去。
门锁哐当一响,门被撞开了。
姜小满第一个冲进来,祝含烟跟在后面,剑鞘还握在手里。地上那摊铁水没凉透,她一脚踩进来,剑鞘尖垂下去,火星溅上鞘身,烫出一道黑痕。
“你打伤客人!”姜小满指着墙角的孔七,“孔道长是来帮你验清白的!”
“楼砚舟。”祝含烟看着满地碎罐子,“你下手太重了。”
我扶着墙站起来,衣襟还敞着,气海上被针尖顶出一个红点。
“针往我气海扎的时候,怎么没人说重?”
“我叮嘱过他……”
“你叮嘱的是别毁根基,没叮嘱别扎。”
她张了张嘴,剑鞘往身后藏了藏。
孔七那只锈铁匣子摔在我脚边,匣盖弹开了半边。我弯腰捡起来,底板松了,里面还夹着一层。
一只拇指大的小瓷瓶滚了出来。
我没拔塞子,凑近一闻。甜腥,蜜裹着血,跟姜小满袖口那股味一模一样。
我把瓷瓶塞回夹层,合上匣盖。
“那是孔道长的东西!”姜小满伸手来夺,“还给人家!”
“那是贫道吃饭的家伙!”墙角的孔七捂着胸口喊。
我把铁匣往怀里一揣。
“现在归我了。走,去大殿,谁请来的人,谁跟着一块去说清楚。”
4
“给孔道长拿两袋灵石,从侧门送下山。”
师尊坐在正殿上首,话说得又快又轻。殿门在我身后合上了,门闩落下去,屋里只剩几盏长明灯。
两个执事弟子扶着孔七往侧门走。孔七回头看了我怀里一眼,又看了看那两袋灵石,抱着钱跟出去了。
“人还没问一句,就这么放了?”
“不放怎么办?”师尊的拂尘在膝上一甩,“送去执法堂,明天满山都知道,回澜宗的首徒在废丹房里打伤了客人。家丑不可外扬,这个道理你不懂?”
“挨针的是我,在师尊嘴里成了打人的。”
“针扎到你身上了吗?”
“扎到了,就轮不到我站在这儿跟师尊说话了。”
姜小满站在师尊身侧,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衫子,团扇也不摇了,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在身前。
“师尊,其实今天就是跟师兄开个玩笑。”她的声音软下来,“谁知道师兄当真了,还动手……”
“玩笑。”我看着她,“茶盏是玩笑,定身符是玩笑,请个道士往我气海扎针也是玩笑?”
“我又没让他真扎。”她低着头,嘴上没停,“不过话说回来,师兄在外头野了三年,结交几个魔修,也不稀奇吧?不然怎么一身邪火,一抬手就把铁针烧化了?”
殿里几个长老互相看了看。
师尊顺着她的话开口:“砚舟,今天这件事,为师给你立三条规矩。”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写悔过书,就写你目无尊长、伤及客人。”
第二根。
“二,禁足后山,没有为师的话,不许出来。”
第三根。
“三,把你的储物袋交给小满,让她查一查,看有没有带回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结契的事,先放一放。”
一个执事弟子捧着一张白纸、一支笔,搁到我面前的矮几上。
“写什么?”我看着那张纸,“写我没入魔,对不住各位没验成?”
“楼砚舟!”
“储物袋里是我三年的家当。”我把手按在腰间,“她想搜,让她自己来我手里拿。”
姜小满往前迈了半步,看了一眼我手上的烫疤,又退回师尊身后。
我转过身去看祝含烟。
她坐在下首,膝上横着那柄白剑,正拿一块软布慢慢擦剑鞘。布擦来擦去,总绕开鞘尖那道焦黑的印子。
“含烟,你就这么看着?”
她手上没停。
“你今天确实太冲动了。”
我点了点头。
我拿起那张白纸,当着满殿的面,一下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扔在矮几上。
“你!”师尊站了起来。
我从怀里摸出一只褪了色的平安符。红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边上还绣着一个“烟”字。
“三年前你塞给我的时候说,保我平安回来。”我把它举到她眼前,“我回来了。你拿剑鞘按着我的手,让人往我气海扎针。”
我把平安符凑到最近那盏长明灯的火苗上。
红布一下烧卷了边,那个“烟”字最先黑掉。祝含烟手里的软布掉在了地上。
“结契的事,不用放一放了。”我松开手,那团火落在青砖上,“作罢。玉牌你留着,砸了卖了,随你。”
“反了你了!”师尊拂尘直指我的鼻子,“你当回澜宗离了你就不转了?为师今天就……”
“师尊不用急着给我定罪。”我把孔七那只铁匣往怀里又揣紧了些,“这事我一个字不辩,该来的人,快到了。”
“什么人?”
殿门外忽然响起一串脚步声,不慌不忙,越来越近。
守门的弟子喊了一声“这位前辈不能进”,话音没落,门闩已经从外面被震开了。
两扇殿门向里推开。门口站着一个中年人,一身赭色长袍,胸口绣着一朵赤霞。
5
头一个迎上去的是师尊。
他拂尘往臂弯里一搭,脚下比谁都快,三两步抢到殿门口,腰都弯下去了半截。
“韦执事!哎呀,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怎么也不先递个话,我好下山去接。”他搓着手,“明年的丹,谷里定下来了吧?还是照往年的数?”
韦长庚没看他。
他从师尊身边走过去,径直走到我跟前,双手抱拳,结结实实行了一个礼。
“楼丹师。”
殿上满座的人全站了起来。
“谷里接到你的传音,师父让我先赶过来。”韦长庚抬头,看见我左颊那道口子,“脸上的伤,谁弄的?”
师尊手里那柄拂尘啪地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去捡,捡了两回才捡起来。
“韦执事,您……您怕是认错了人。”他赔着笑,“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徒弟砚舟,灵根平平,前几年下山游历,刚回来……”
“没认错。”
韦长庚转过身,这才正眼看他。
“他是檀老的关门弟子。回澜宗明年的筑基丹,给不给,给多少,经谁的手给,由他定。”
殿上没有一个人出声。
我看见祝含烟的剑穗缠在她手指上,缠了三四圈,她低头去解,越解越紧。
姜小满从师尊身后冲出来。
“不可能!”她的嗓子都尖了,“他三年杳无音信,谁知道在外头干了什么?他肯定是用了魔道的手段,把丹霞谷都骗过去了!师尊,你别信他们……”
韦长庚看着她。
“姑娘的意思是,我们谷里的太上丹师,被一个魔修骗了整整三年?”
姜小满张着嘴,后半句卡在了喉咙里。
我走到大殿正中,把孔七那只锈铁匣子放在地上。
“韦执事,今天这殿里,是谁请来的道人,拿一根什么针,要往我哪里扎,要验我什么,劳你原样带回去,说给我师父听。”
“针呢?”
“化了。”我用脚尖把匣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匣子还在,匣子里装的东西也在。”
韦长庚看了一眼匣子,又看了一眼姜小满:“一字不落。”
我从袖中取出那只赤漆丹匣。
师尊的眼睛一下就直了。
“砚舟,那……那是……”
“宴上师尊问过,我说是小东西。”我把匣子托在掌上,“明年回澜宗全宗的筑基丹,丹契和样丹,都在这里头。”
“给为师!”他伸着手往前走,“为师是一宗之主,丹契自然该……”
“师尊刚才给我立了三条规矩。”我没动,“写悔过,禁足,交储物袋给姜小满搜。三条里没有一条说,我得把丹交给一个要搜我身的宗门。”
我转身,把丹匣放进韦长庚手里。
“带回谷里去,回澜宗不要。”
“砚舟!”
师尊这一声喊破了音。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掌心掌背全是一层叠一层的烫疤。
这些年每到分丹,师尊都说同一句话:你是师兄,让着小满。我那一颗筑基丹,三年里挪给了姜小满三回。
结契定下来那年,祝含烟在后院的桂树下跟我说,她是宗主的女儿,嫁我是低就,让我记着。
我下山那年,宗里讨不来丹,是我跪在丹霞谷口,跪了三天,求一个炉童的差事。手上这些疤,就是从那时候一层一层烫出来的。
我烧了三年火,烧回来一整年的丹,他们闻了闻,说我身上有魔气。
韦长庚把丹匣收进怀里,冲我点了点头。
“韦执事留步!”师尊追上去两步,又回头冲我嚷,“楼砚舟,你这是要断回澜宗的根!”
“师尊记岔了。”我把烧黑的小铜葫芦在腰上扶正,“是你们先嫌我脏的。”
6
师尊提着灯笼走进我院门时,后面跟着姜小满。
她换了一身新衫子,两只手捧着一只青瓷瓶,腕上的银铃拿帕子缠住了,走路一点声都没有。
“师兄。”她把瓷瓶搁在我桌上,“这是我攒了大半年的聚气丹,一颗都没舍得吃。白天是我不懂事,师兄收下,就当消消气。”
我手里正叠着一件旧道袍,没停。
“攒了大半年,就攒出这么一瓶?”
“师兄嫌少?”她眼圈又红了,“我月例本来就少,比不得师兄……”
“我没嫌少。”
我放下道袍,拔开瓶塞,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焦苦味压着一股生涩,丹心没化开,炉火在第三转就断了。这种丹吃下去,灵气进不了经脉,全堵在半道上。
“下品聚气丹,火候差了两转,丹心是生的。”我把瓶塞丢在桌上,“吃一颗胸闷,吃三颗经脉发胀,吃满一瓶,往后打坐就得疼着坐。小师妹,你这大半年攒的是废丹。”
“你胡说!这是丹房出的!”
“那就是丹房的炉子该拆了。”
屋角的炭盆烧得正旺。我把瓶口一倒,十几颗灰扑扑的丹丸全倒了进去,炭火呼地蹿起一股黄烟,屋里一股焦臭。
姜小满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那盆火,手指头在帕子底下绞来绞去。
“砚舟,你这是何必。”
师尊把灯笼搁在门边,自己拖了张凳子坐下。
“小满一片心意,你不收也罢,何苦当着她的面糟蹋。”
“师尊漏夜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他咳了一声,拂尘在膝上理了又理。
“为师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十年前你在山下讨饭,冻得只剩一口气,是谁把你背上山的?是谁给你取的名,教你引的第一口气?”
“是师尊。”
“那你还记得。”他身子往前探,“你如今出息了,是好事,为师脸上也有光。可回澜宗是你的根,你把丹契交给外人带走,这是拿刀子往自家人身上捅。明天一早,你就下山去丹霞谷,把那匣子要回来,交给为师……”
“交给师尊,然后呢?”
“自然是照往年的规矩分。”
“往年的规矩,是我那一份分给她。”我朝姜小满抬了抬下巴,“三年里我少领了三颗筑基丹,师尊每回都说,你是师兄,让着。”
“这都是小事……”
“对师尊是小事。”
我从腰上解下那块首徒令牌。黑铁铸的,正面一个“首”字,背面刻着回澜宗的山门。我把它搁在桌上,挪到师尊手边。
“师尊背我上山,教我引气,这是十年的恩。我在丹霞谷口跪了三天,烧了三年炉火,替回澜宗讨回来一条丹路。”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三年炉火换来的丹路,抵这十年师恩。”我把叠好的道袍塞进包袱,“账两清了。”
师尊腾地站起来,凳子翻倒在地上。
“楼砚舟!你今天走出这个门……”
“我今天就走。”
院门外有人敲了两下,丹霞谷跟着韦长庚上山的那个小弟子探进头来。
“楼丹师,韦执事让我来帮您搬东西,客舍那边铺都铺好了。”
“进来吧,东西不多。”
我把包袱递给他,又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箱。箱子里是我下山前用过的蒲团和两本翻烂的引气诀,别的都留在这屋里。
师尊站在屋中间,看着那小弟子一趟一趟往外搬,脸上的皱纹一抽一抽的。
“好,好得很。”他弯腰捡起灯笼,“你当丹霞谷是你说了算的?你一个刚出师的小弟子,你师父檀老跟我打了几十年交道。我明天就写信过去,看看檀老是认你,还是认回澜宗这块招牌!”
“师尊写吧。”
“你别后悔!”
他提着灯笼出了门。
姜小满落在后面,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我腰间的铜葫芦上,才把帕子从银铃上扯下来,叮叮当当地跟着走了。
桌上那块首徒令牌,就这么撂在原处。
7
天还没大亮,客舍的门板就被人擂得震天响。
“楼砚舟!出来!”
“缩在里头算什么本事!”
“交丹契!”
我拉开门,门口黑压压站着百十号人,全穿着外门的灰布短褂。打头的是个黑脸膛的壮汉,袖子撸到胳膊肘,一只手还举着拳头,差点砸到我鼻梁上。
“你就是楼砚舟?”
“是我。”
“我叫褚三石,外门的。”他嗓门大得震耳朵,“我问你,你是不是记恨宗主,把全宗的筑基丹给断了?”
“谁跟你说的?”
“满外门都在传!”后头一个瘦高个喊,“说你让丹霞谷不给回澜宗一颗丹,要咱们这辈子都卡在练气!”
“我在外门熬了九年了!”褚三石一拳捶在门框上,“九年!就等明年一颗丹,你一句话就给我掐了,你还是人吗!”
“交出来!”
“交出来!”
人群往前涌了一截。我看见人堆最后头,一抹鹅黄的衫子站在一棵松树底下,手里摇着团扇,看得津津有味。
“褚三石。”我看着他,“你在外门九年,领过几颗筑基丹?”
“我……”他噎了一下,“一颗都没领过!”
“你呢?”我指着那瘦高个。
“七年,没领过。”
“还有谁领过的,站出来让我看看。”
人群里互相看来看去,没有一个往前站。
“回澜宗往年从丹霞谷讨的丹,一年少说也有二三十颗。”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台阶边上,“内门几个人,用得了这么多?那这些年剩下的丹,都去哪了?”
人堆里窸窸窣窣起来。
“我知道。”人群中间一个小个子怯生生举了下手,“我在丹房跑腿。每年丹到了,头一个去领的都是小师妹,一领就是一匣子。”
“我也见过!”又一个喊,“去年腊月,小师妹从丹房出来,袖子里鼓鼓囊囊的!”
“宗主说外门的丹不够分,让咱们再等等。”褚三石的拳头慢慢放下来了,“合着是不够分给咱们?”
我从怀里摸出一叠赭红的帖子,上面印着丹霞谷的赤霞纹。
“这是丹霞谷的考炉名帖。”我把帖子举起来,“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丹霞谷往后的丹,不经宗主的手,也不经内门谁的手。外门的,凡是想要丹的,拿一张帖子,年关丹霞谷开炉,自己去考。能守住炉火,就凭本事领丹,谁也挪不走。”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
“真的假的?”
“丹霞谷能认?”
身后客舍的门开了,韦长庚背着手走出来,站到我边上。
“楼丹师说的,谷里认。”他朝底下扫了一眼,“名帖上有谷里的印,作不了假。”
褚三石第一个挤上来,一把抽走一张帖子,翻来覆去地看,看完又塞进怀里拍了两下。后头的人跟着往上挤,我手里那叠帖子转眼少了一半。
“小师妹!”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满院子的人齐刷刷回过头去,看向松树底下那片鹅黄。
姜小满的团扇停在了半空。
“小师妹,你袖子里那一匣一匣的丹,是哪来的?”
“你说外门的丹是楼师兄断的,那我们九年没领过的丹,是谁断的?”
“说话啊!”
一群人往松树那边围过去。姜小满往后退,后背抵上了树干。
“你们干什么!我……我领的丹,是师尊给我的!”她的嗓子尖起来,“师尊愿意给谁就给谁,关你们什么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褚三石把怀里的名帖掏出来,冲着她晃了晃。
“关我九年的事。”
姜小满推开挡在前面的两个人,提着裙角往内门跑,团扇掉在泥地里也没捡。她跑的方向,是祝含烟住的那座院子。
8
演武场上一百多个弟子正在练剑,我从场边经过,要去藏经阁取我当年抄的几本丹经。
“师姐,你只要让他当众认个错,外门那股风就能扭回来。”
姜小满的声音不小,就在场边的石栏旁。她扯着祝含烟的袖子,眼睛已经瞟见了我。
“他心里一直有你,你递个台阶,他哪有不下的道理?到时候你们照旧结契,外头那些闲话,不就都成了他自己闹脾气……”
祝含烟把袖子抽回来,朝我走过来。
场上练剑的声音一点一点停了。
“楼砚舟。”
她在我面前站定,剑在腰上挂着,红剑穗垂到膝盖。
“昨天外门的事,我听说了。你闹也闹够了。”她抬着下巴,“当着大家的面,给师尊认个错,丹契交回来。结契的事,我当没发生过,日子照旧定。”
“你当没发生过?”
“我替你在我爹面前说话,已经是退了一步。”
“你退一步,我就得退一百步?”
“楼砚舟,你别不识好歹。”她声音高了,“你一个灵根平平的人,能跟我结契,全宗谁不说你高攀?我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给你台阶,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要你说说废丹房。”
她的嘴唇抿住了。
“孔七那根针抵在我气海上的时候,是谁拿剑鞘压着我的右手?”我抬起手腕,上面还有一圈青紫,“你压得真稳,我挣了两回,一回都没挣开。”
“我那是为你好……”
“为我好,你就该去推开那个道士,不该来按住我。”
场边有人小声议论起来。姜小满在石栏边上喊:“师姐,你别听他的,他就是想让你难堪!”
“你闭嘴。”祝含烟回头骂了一句,又转过来瞪着我,“你今天到底认不认?”
“不认。”
“你认不认!”
锵的一声,她的白剑出了鞘,剑尖直指我的喉咙,离我不到三寸。
满场的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拔剑之前,你想好了?”
“你不认,我今天就替我爹清理门户!”
她手腕一抖,剑尖往前送。
我侧身让过剑锋,右手扣住她握剑的手腕,往外一拧。烫了三年炉盖的手,比她想的要硬。她吃痛叫了一声,五指一松,长剑脱手。
我接住剑柄。
剑穗从剑格上滑脱,落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我低头看了看这把剑。鞘尖那道焦黑的印子还在,怎么擦也擦不掉。
我把剑倒转过来,往她脚边一戳。剑身没进青石缝里,入石半尺,嗡然的颤声也没有,就那么直直立着。
祝含烟低头看着它,又抬头看我,嘴唇抖了两下。
“你……你敢当众卸我的剑……”
“是你先拔的。”我往后退开一步,对着整个演武场开口,“结契的玉牌,我已经还了。从今天起,回澜宗谁再提我跟她结契,谁就是笑话。”
场边的两位长老一个低头看鞋,一个转过身去看山。练剑的弟子们全把脑袋垂了下去。
祝含烟弯腰去拔剑,拔了一下,没拔动。
她又拔了一下。剑纹丝不动。
她就那么蹲在剑旁边,手还握着剑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青石上。
“楼砚舟,我是大师姐……”她哭出了声,“你让我以后怎么在这宗里待……”
“你按着我手腕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以后怎么活。”
我捡起地上那根红剑穗,拍掉灰,搭在她的剑柄上。
然后我转身朝藏经阁走。
9
“年末论功大典上,请照魔镜。”
师尊站在正殿上首,身后供桌上摆着一只乌木镜匣。七八位长老分坐两边,我站在殿中间。韦长庚坐在客席,端着茶没喝。
“这镜子是回澜宗的祖传之物,照人照心,有没有魔气,一照便知。”师尊捋着胡须,“砚舟,外头闲话传得太凶,为师替你正个名。你若清白,大典上照一照,回澜宗上下都闭嘴。”
“师尊这回不嫌家丑外扬了?”
“这是为你好!”
姜小满站在师尊身侧,团扇换了一柄新的。
“师兄不敢照吗?”她歪着头,“照魔镜照得清清楚楚,师兄要是真没沾魔气,有什么好怕的?”
“我照。”
满殿的长老都抬起了头。
“不过我有条件。”
“你说。”
“那天进过后山废丹房的人,一个不少,都上镜。”我掰着手指头数,“我一个。拿针的孔七一个。拿剑鞘按我手的师姐一个。请孔七上山、贴我定身符的小师妹,也算一个。”
姜小满的团扇停了。
“我?我上镜干什么?”
“你闻出我有魔气,你凑得最近。我身上真有魔气,你也该沾上一点。照一照,对你好。”
“你……”
“还有,”我转向客席,“请丹霞谷的人观礼。回澜宗的祖传宝镜,总得有外人看着照,才照得清白。”
韦长庚放下茶盏:“谷里可以来人。”
钟长老捋着胡子:“宗主,这条件也算公道。”
师尊看了姜小满一眼。
姜小满往他身后挪了半步,嘴唇动了动。
师尊的眉头松了。孔七拿了两袋灵石下山,早不知道跑哪去了。人不在,那就少一个上镜的。他护着小满,小满在镜子前站一站,他自有说法。
“就依你。”他一拍案,“孔七若找得到,一并请来。大典上,为师亲自主持。”
“师尊记住今天这句话。”
“为师说话,从来算数。”
回到客舍,韦长庚把门关上。
“楼丹师,孔七那人拿了钱,八成不会再露面了。”
“他会。”
我坐下来,拿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针匣夹层里那只瓷瓶,你收着了。丹丸是黑红色的,外头裹一层蜜衣,拇指大小。闻着甜,后头腥。”
“血煞丹。”韦长庚皱起眉,“拿活物的血炼的,吃了涨修为快,伤的是根子。”
“孔七是个只认钱的人。他手里有货,就得找下家。”我把茶水抹掉,“劳韦执事托人去山下坊市放句话,就说丹霞谷要收这种丹,价钱往高了报,卖家可以直接到山门客舍来面谈。”
“丹霞谷收血煞丹,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韦执事收的是证据,不是丹。”
他想了一下,点头:“我让人今晚就下山。”
门外有人敲门,敲得又急又重。
我开门,褚三石站在外头,手里捏着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包。
“楼师兄。”他把纸包塞给我,“小师妹院子里那个姓卞的亲信,刚才拿了二两碎银找我,让我连夜下山,把这东西送到坊市东头的破庙里,交给一个背铁匣子的麻衣道士。”
我把纸包翻过来,背面写着三个字。
“别上山。”
“我说我腿疼,走不了。”褚三石挠了挠头,“出了门就奔你这儿来了。”
我把纸包递给韦长庚。
“劳你托下山那个人,顺路去一趟东头破庙。”我说,“告诉孔七,丹霞谷出的价,比这二两碎银多一百倍。”
10
孔七一进客舍的门,看见我坐在窗边,转身就要往外走。
“孔道长,三百块上品灵石。”
韦长庚在桌后头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不高。
孔七的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门槛,又缩了回来。
“三……三百?”
“一颗。”韦长庚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货看了再议,你手里有几颗,我收几颗。”
孔七喉结滚了一下,回头看我,又看看韦长庚,慢慢挪回来,在凳子上坐了半边屁股。
“这位小兄弟,前几天那是误会,贫道收人钱财,替人办事……”
“你那根针,我还没跟你算。”我没起身,“先做你的买卖。”
他从麻衣里摸出一只小瓷瓶,跟针匣夹层里那只一模一样,擦了擦,搁在桌上。
外头一阵脚步声,门被一脚踹开。
“抓魔修!”
姜小满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外门亲信,一个手里提着绳子,一个手里拿着木棍。
“这道士是魔修!擅闯山门,你们两个,把他捆了扭送下山!”
孔七一下站起来,凳子都带倒了。
“小师妹好灵的耳朵。”我看着她,“人刚坐下,你就来了。”
“我是巡山的。”她指着孔七,“上回他在废丹房伤了根基,怕被追究,现在又跑上山来,不是魔修是什么?卞平,动手!”
那个叫卞平的亲信提着绳子往前走。
“孔七。”我站起来,挡在他前面,“你选。跟她下山,她付你的那点钱,够你花三个月。坐下把买卖做完,三百块一颗,够你花三辈子。”
“孔道长!”姜小满的嗓子尖了,“你可想清楚,你在这儿乱说一个字,我……”
“你怎么样?”孔七扭过头,看着她,“你那二两银子的封口费,让人送到破庙来了。小姑娘,你当贫道的嘴就值二两?”
“你……”
“这丹,贫道卖了四年,老主顾就一个。”孔七伸手指着她,手指头直戳过去,“就是她!每月初一,一颗血煞丹,二十块灵石,一回没断过。上个月她嫌修为涨得慢,一口气要了三颗。”
卞平手里的绳子掉在了地上。
“他胡说!”姜小满往后退了一步,“这是楼砚舟找来的托!他们串通好了,就是要害我!”
“还有那张定身符。”孔七越说越快,“贴在这小兄弟后心上那张,也是她从贫道手里买的,五十块灵石,她还跟我砍了十块的价!”
我从袖中摸出一张折起来的黄符纸,抖开,摊在桌上。符纸背面被我的血蹭脏了一角,朱砂符文还清楚。
孔七凑过来看了一眼。
“贫道的手笔。”他用指甲点了点符头那一道弯钩,“这一钩贫道画了三十年,谁也仿不来。”
“假的!全是假的!”姜小满冲过来要抢符纸,“你们合起伙来……”
我抬手把她挡开,拿起桌上那只瓷瓶,当着所有人的面拔开了塞子。
甜腥味一下子散开来,蜜衣裹着血,燥气冲鼻子。
我把瓶口转向姜小满。
“接风宴上,你凑到我袖口闻。那一下,我也闻到了你。”
她身子往后一缩,袖口下意识往背后藏。
“就是这个味。”我把塞子按回去,“一点不差。”
满屋子人都去看她的袖子。
姜小满张着嘴,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你……你懂丹,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就等着大典上,让懂丹的人都来闻一闻。”
我把瓷瓶递给韦长庚。他取出一张火漆封条,把瓶口封死,压上丹霞谷的赤霞印,收进怀里。
拿木棍的那个亲信先把棍子靠在了墙边,跟着卞平捡起地上的绳子,两个人一点一点往门口蹭,蹭出门槛,一转身就跑没影了。
姜小满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门口。
她提起裙子冲了出去,银铃一路乱响,朝着宗主静室的方向。
孔七搓着手凑上来。
“韦执事,那三百块……”
韦长庚指了指门外,客舍院子里,丹霞谷的两个弟子已经抱着胳膊站在那儿了。
“先在这儿住下。”他说,“大典那天,你还得上一回镜。”
11
师尊把照魔镜的镜匣推到我面前,手按在匣盖上,没有挪开。
“砚舟,坐。”
静室不大,一扇绣着松鹤的屏风隔在后头。钟长老和邬长老一左一右坐着,祝含烟坐在下首,膝上那柄白剑已经从青石缝里拔了出来,剑穗却没系回去,搁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师尊漏夜叫我来,是想让我先照一照?”
“不照了。”
师尊把镜匣往回收了收。
“为师想过了,大典上当着全宗、当着丹霞谷的人摆镜子,不管照出什么,回澜宗的脸都挂不住。”他捋了一把胡子,“你把丹契要回来,交到为师手里。这镜子,大典上就不摆了。外头的闲话,为师替你压。”
“我要是不交呢?”
“那你就是执意要跟师门作对。”他声音沉下来,“回澜宗的弟子名册上,就没有楼砚舟这个名字了。”
钟长老咳了一声,没往下接。
“砚舟。”祝含烟开了口,“你就当给我爹,给回澜宗留一条活路。丹契交回来,镜子不照,大家都体面。”
“体面。”
我看着桌上那只乌木匣子。
“师尊,这镜子是谁说要摆的?”
“是为师。”
“三天前,在正殿,当着八位长老,是师尊亲口说要替我正名,大典上一照便知。”我转过头,看向钟长老,“钟长老,我记岔了没有?”
钟长老捋胡子的手停了:“是这么说的。”
“那天我提了条件,凡是进过废丹房的人都上镜,还要请丹霞谷观礼。师尊一拍案就应了,说孔七找得到,一并请来。”
邬长老动了动身子。
“如今孔七找到了,就在客舍里住着。”我把手按在镜匣上,“师尊急着把镜子撤下来。镜子照我,我不怕。师尊怕的是照见谁?”
静室里没人出声。
钟长老和邬长老对望了一眼,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可那一眼看得比方才长。
屏风后头哐当一声,一只花瓶倒了。
姜小满从屏风后头扑出来,鹅黄衫子皱成一团,头发也散了半边。她扑通一声跪在师尊脚边,两只手死死抱住他的腿。
“师尊!是他设套!是他找了那个道士来害我!”她哭得一抽一抽的,“那道士上回收了你的灵石,转头就投了丹霞谷,他们串通好了,就要拿镜子照死我……”
“小满,起来。”
“我不起!”她把脸埋在师尊的袍子上,“师尊你说过要护着我的,你说过的!我才多大,我一个人在这山上,除了师尊谁护着我……”
师尊伸出手,按在了她的头顶。
“谁也动不了你。”
钟长老的眉头一下皱起来了。
“宗主,”邬长老慢慢开口,“小满这孩子要是清白,照一照,又能照出什么来?”
“她胆子小,你们没看见她吓成什么样了?”师尊把姜小满往身后拢,“为师说不照,就是不照!”
“师尊方才问我,交不交丹契。”
我站起身,把镜匣往桌中间推了推。
“我现在回答师尊。不交。镜子,大典上照。名册上的名字,师尊想除就除。”
“你……”
“含烟。”
我转向祝含烟。她坐在那儿,手指搭在那根剑穗上,眼睛却一直盯着她爹护住姜小满的那只手。
“你方才说给你爹留条活路。”我说,“你先看看他这条活路,是给谁留的。”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走到静室门口,回过头。
“师尊,明日大典,丹霞谷来观礼的人,我也请了一个。”
师尊的手还按在姜小满头上。
“你请了谁?”
“明日就知道了。”
12
我第一个踏上镜台。
宗门广场上站满了人,内门、外门,连山下打杂的杂役都挤在台阶边上。丹霞谷来了四个人,韦长庚坐在观礼席最前头,身边空着一把椅子。
照魔镜立在镜台正中,一人多高,铜框上铸着九道云纹。师尊站在镜边,拂尘握在手里,指节一下一下地动。
“楼砚舟,站到镜前来。”
我往镜前一站。
镜面里只有我自己。左颊那道疤,两只手的烫痕,腰间那只烧黑的铜葫芦,照得一清二楚。镜面清得像一汪井水,连一丝雾气都没有。
广场上一下子炸开了。
“干净的!”
“楼师兄干净的!”
“那前些天闹那么凶,闹的是什么?”
师尊的脸色变了几变,抬手压了压:“楼砚舟清白,为师甚慰。下一个……”
“下一个,孔七。”
我把位置让开。孔七被丹霞谷的弟子领上来,缩着脖子往镜前一站。镜面也是干净的。
“卖丹的都干净。”我朝台下看过去,“那吃丹的呢?”
祝含烟自己走了上来,在镜前站了站。镜面照着她,干干净净,她却往后退了半步。
“还有一个。”
我转过身,看着师尊身后那片鹅黄。
“姜小满,该你了。”
姜小满整个人缩在师尊背后,只露出半截袖子。
“小满年幼,胆子小,见不得这种阵仗。”师尊往前挪了一步,正好把她挡严实,“今日大典,验的是你,你已经清白,这事就到此为止……”
“宗主说的是凡进过废丹房的都上镜!”
台下一嗓子喊过来,是褚三石。
“说话算数!”
“让小师妹上镜!”
“上镜!上镜!”
外门那片灰布短褂一个接一个喊起来,喊声越来越齐,长老席上几个长老把头偏到一边,谁也不替师尊开口。
我走过去,绕到师尊身侧,一把揪住姜小满的胳膊,把她从他背后拽了出来。
“松手!你松手!”
她往后坠着身子,鞋跟在镜台的青石上蹭出两道白印。我没松,拖着她走了三步,把她两只肩膀往镜前一按。
镜面晃了一下。
一层黑红从镜底往上浮,先是一缕,然后是一片,像一盆血水泼进了井里,把她的影子整个吞了下去。
广场上没有一个人出声。
“不是我!”
姜小满尖叫起来,挣开我的手,指着我。
“是他!他懂丹!他刚才站在镜子前头,肯定往镜子上动了什么手脚!他照完我照,他什么都算好了!”
“小姑娘,镜子是你们回澜宗的。”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广场入口传过来。
人群自己往两边让开了一条道。一个白发老人慢慢走进来,手里拄着一根烧得乌黑的火钳,一步一顿,火钳头点在青石上,当当地响。
韦长庚站起来,迎了上去。
“师父。”
我也走下镜台,在他面前跪下磕了一个头。
“师父,你来了。”
“你那张传音符碎得那么急,我能不来?”檀老拿火钳轻轻敲了一下我的肩膀,“起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台,又看了一眼姜小满。
“这孩子说我徒弟出去三年,沾了魔气?”他把火钳往地上一拄,“三年,一千多个日头,他天天在我炉子底下烧火,夜里就睡在炉边的草席上。他离没离开过谷,我比谁都清楚。”
师尊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檀……檀兄,您怎么亲自……”
檀老没理他。他走到姜小满跟前,弯下腰,鼻子凑近她的袖口,闻了一下。
“血煞丹。”他直起身来,“吃了不止一年。”
姜小满往后一退,脚下一软,坐在了镜台边上。
“还有一样东西。”檀老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封上的火漆已经拆开了,“祝宗主,这是你写给我的。我老了,眼神不好,砚舟,你替我念念。”
师尊扑上来要抢。钟长老和邬长老一左一右站起来,挡在了他前面。
我接过信,抽出信纸,当着满广场的人念。
“檀兄台鉴。劣徒楼砚舟,游历三年,沾染魔气,心性大变,目无尊长,殴伤客人。小徒小满心善,好意规劝,反遭其辱。”
台下一片死寂。
“此子已入魔道,恳请檀兄将其逐出丹霞谷,丹契归还敝宗。另,敝宗弟子日多,明年筑基丹,望檀兄念及多年交情,酌加十颗。”
我把信纸翻过来,后面还有一行。
“劣徒之事,回澜宗自当清理门户,檀兄不必挂怀。”
念完,我把信举起来,朝台下转了一圈。
“回澜宗的弟子都听清楚了。我在丹霞谷口跪了三天、烧了三年炉火替宗门讨来丹路,我师尊却在山上替我写好了入魔的状子。”
师尊推开两位长老的手,脚下一个踉跄,拂尘掉在镜台上,被姜小满坐在了身子底下。
13
“年轻人,得饶人处且饶人。”
黄石门门主葛万钧从观礼席上站起来,拱着手往镜台这边走。他跟师尊是几十年的老交情,每年大典都要来喝一回酒。
“小姑娘年少无知,一时糊涂,吃错了东西。她犯的错,宗门自会罚。”他走到我跟前,压低了声音,“可祝宗主到底是你师尊,十年的养育之恩,大过天去。你今日把他逼到这个地步,传出去,你楼砚舟的名声也不好听。”
“葛门主,他写信说我入魔的时候,想过我的名声吗?”
“他那是一时被蒙蔽……”
“一时?”我把那封信在他眼前晃了晃,“这封信从回澜宗送到丹霞谷,要走两天山路。他写完、封好、交给送信的人,两天里有一刻想撤回来吗?”
葛万钧张了张嘴。
“砚舟。”钟长老也站了起来,“葛门主说得有理。宗主有错,小满有错,可回澜宗几百号弟子没错。你这一走,丹路一断,回澜宗就散了。”
“钟长老,往年分丹,你坐在哪儿?”
“我……”
“你就坐在正殿左手第三席。每一年,师尊把我那一颗挪给小师妹,你就在那儿看着。外门九年没领过一颗丹,你也在那儿看着。”我转向他,“那时候你不怕回澜宗散,今天倒怕了?”
钟长老的脸涨红了,坐了回去。
“邬长老呢?”我看向另一边,“接风宴上,她当着满殿说我沾魔气,你劝我好好说。殿门口她往我后心贴符,你一个字都没喊。今天你也要劝我留下来,好好说?”
邬长老把脸转开了。
“楼砚舟……”
祝含烟从人群里走出来。她的脸上全是泪,眼睛哭得肿着,走到我面前就站不住了,一只手扶着镜台的边。
“我是被她骗了。”她指着坐在地上的姜小满,“她天天在我耳朵边上说,你在外头结交魔修,说你回来要毁了回澜宗。我是信了她,我是糊涂……砚舟,我知道错了,你别走……”
“把剑给我。”
她怔了一下,把腰上的白剑解下来,递给我。
我把剑举起来,剑鞘朝着她,鞘尖那道焦黑的印子正对着她的眼睛。
“这是什么?”
她低头看着那道印子,嘴唇开始发抖。
“废丹房里,我烧化了那根针,铁水溅上来,烫在你的鞘上。”我说,“那时候你的鞘,正压在我的手腕上。”
“我……”
“那个时候,小满在门外,孔七在我身前,你按着我的手。”我把剑塞回她怀里,“你按住我的那一下,没有人骗你。”
她抱着剑,一下跪坐在了地上。
我转身往山门走。
广场上的人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呼啦啦跟着往外涌。山门边上立着一块青石碑,碑面上刻着回澜宗历代首徒和内门弟子的名字,最底下一行,是我十年前入门那天师尊亲手刻的。
首徒,楼砚舟。
我伸出右手,指尖按在那三个字上,把丹火引了出来。
青石一点一点发红,字口里的石屑往下掉。火从“楼”字烧到“砚”字,再烧到“舟”字,烧过的地方塌下去一层,变成一片焦黑的平面。
身后几百号人看着,没有一个人敢上来拦。
我收回手,指尖还冒着一缕白烟。
“回澜宗的名册上,从今天起没有楼砚舟。”我转过身,对着所有人,“丹霞谷的丹契,我会跟回澜宗签。但往后经手分丹的人,不能是祝望山。”
当天傍晚,长老们在正殿议定,收回祝望山的掌门印信与分丹之权;执法堂收了姜小满的弟子令,把她逐下了山门。
我走的时候,祝望山坐在镜台的台阶上,那柄拂尘被人踩散了,白丝撒了一地,他一根一根地捡。
“砚舟。”
他抬起头,叫了我一声。
“师尊方才在信里说,回澜宗自会清理门户。”我从他身边走过去,“如今门户清了。”
14
祝望山是领着黄石门的人,从考炉台正中间那条道上闯进来的。
年关这天,丹霞谷开炉收徒,谷口一排摆开三十六座炉鼎,回澜宗来的外门弟子揣着名帖排了一长溜,褚三石站在最前头,袖子又撸到了胳膊肘。
“丹霞谷的人听着!”
葛万钧嗓门洪亮,一开口,满谷的人都停了手。
“你们谷里这个楼砚舟,是贼!”
排队的外门弟子一阵骚动。
祝望山跟在他身后,换了一身新道袍,拂尘也换了新的。他走到考炉台中间,抬手往我这边一指。
“楼砚舟当年在回澜宗,掌过丹房的钥匙。我宗丹房里传下来一卷残方,是开山祖师留下的,他下山那年,残方就不见了!”他的声音在谷里来回撞,“他拿我宗的方子讨好檀老,才得了这个关门弟子的名头!今日丹霞谷要是不把人交出来,我就是告到各宗面前,也要讨个说法!”
韦长庚从炉台后头走出来。
“祝前宗主,我师父在炉房闭关。这种事,师父说了,楼丹师自己料理。”
“好。”祝望山转向我,“你自己料理。你说,那卷残方哪去了?”
“我没见过什么残方。”
“空口白话!”葛万钧一甩袖子,“我们有人证!”
他往身后一让,祝含烟走了上来。
她瘦了一圈,白剑还挂在腰上,鞘尖那道焦痕拿红漆补过了,补得歪歪扭扭。
“含烟,你说。”祝望山的声音放软了,“当年丹房里,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有钥匙?”
祝含烟看着我。
“先不急着让她说。”
我走到最近的一座炉鼎前,揭开炉盖。
“祝前宗主说我拿回澜宗的方子讨好我师父。回澜宗的方子炼出来是什么丹,你比我清楚。”我把手按在炉壁上,丹火从掌心里涌进去,“我今天就在这儿开一炉,你看看我手里出来的是什么。”
“你少来这套!”
“你等一炷香。”
炉子里的火一层一层往上翻。我往炉口里扔药,一味,两味,九味。满谷的人都伸着脖子看。祝望山站在那儿,想走,又不甘心,拂尘在手里转了七八圈。
一炷香烧完,我揭开炉盖。
炉底卧着六颗丹,颗颗圆润,丹衣上浮着一层淡金色的纹路。一股清香散出来,排在前头的外门弟子全往前凑了一步。
“上品筑基丹。”韦长庚弯腰看了一眼,“六颗,一颗不废。”
祝望山张着嘴,眼睛钉在炉底那六颗丹上。他做了几十年宗主,每年去丹霞谷赔笑讨丹,讨来的从来都是中品。
“回澜宗那卷残方,能炼出这个?”
“我……那……”
“那卷残方我知道!”
褚三石从队伍里挤出来,身边还拽着那个在丹房跑腿的小个子。
“楼师兄下山以后,丹房的钥匙是宗主交给小师妹管的!”小个子嗓子发颤,但说得清清楚楚,“前年秋天,小师妹让我把丹房最里头那个木匣子送下山,送到坊市的典当铺,换了八十块灵石!匣子里就是一卷发黄的方子!”
“我也看见了!”又一个外门弟子喊,“小师妹那阵子刚买了一串新银铃!”
葛万钧扭头看着祝望山:“这是怎么回事?”
“这……这是小孩子胡说……”
“含烟。”祝望山转过身,抓住女儿的胳膊,“你说,当年丹房是谁管的?你说!”
祝含烟把胳膊抽了出来。
“是你让我来的。”
她的声音不大,可整个考炉台都听见了。
“爹,你昨晚跟我说,只要我在这儿说一句砚舟拿过钥匙,他就再也翻不了身,回澜宗的丹路就能回到你手里。”她看着她爹,眼睛里全是泪,“你说我是你女儿,我得帮你。”
祝望山的手悬在半空。
“残方是小满卖的,跟砚舟一点关系都没有。”祝含烟转过身,对着满谷的人,“是我爹逼我来作伪证。”
葛万钧的脸一下黑了。他一拂袖,转身就走,带来的两个弟子跟在后头,连招呼都没跟祝望山打一声。
祝望山站在考炉台中间,看着葛万钧的背影,又看看自己的女儿,嘴唇抖了半天,一个音都没发出来。
祝含烟擦了擦眼泪,朝我走过来。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赭红的帖子,悄悄递到我手边。是一张考炉名帖。
“砚舟,我今天……”她声音发哑,“我也想考丹霞谷。往后我在谷里,你在谷里……”
“多谢你。”
我接过那张名帖,看了一眼。
然后当着满谷的人,把它放回了她手里。
“你说了真话,这份情我认。”我说,“丹霞谷的炉子,你考别家去。”
她手里捏着那张帖子,站在那儿,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回一点声音都没有。
15
钟长老把丹契摊在案上,抬头看了一眼门外。
“砚舟,祝……祝望山也来了,说是想以老宗主的身份,在丹契上署个名。”
丹房的门开着,门槛外头站着祝望山。他身上那件道袍还是开炉那天穿的,拂尘夹在胳膊底下,脚就停在门槛边上,等着人请。
钟长老如今是回澜宗新推的掌丹长老。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外门弟子,褚三石站在最前头,胸口别着那张考炉名帖,名帖上已经盖了丹霞谷的印。
“让他站在门外。”
钟长老咽了口唾沫:“这……他毕竟……”
“丹契上署名的,是丹霞谷和回澜宗掌丹长老。”我把笔递给他,“没有老宗主这一栏。”
门外的祝望山听见了。
他往前探了一下身子,脚尖碰到了门槛,又收了回去。
“砚舟。”他隔着门槛叫我,“为师……我就想看一眼。”
“那你就站那儿看。”
钟长老签了名,按了手印。我在另一边签下“丹霞谷楼砚舟”,盖上谷里的赤霞印,把丹契一分为二,一份递给他。
韦长庚从里间取出那只赤漆丹匣,搁在案上。正是前些日子我在接风宴上收进袖子里的那一只。
我打开匣盖。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两排筑基丹,丹衣上浮着淡金的纹路,清香一下子漫出了门外。
“回澜宗明年头一匣丹。”我把匣子端起来,“褚三石。”
“在!”
他往前一步,站得笔直。
“那天在客舍门口,就你嗓门最大,拳头差点砸到我鼻梁上。”
褚三石的脸一下红了,挠着后脑勺:“楼师兄,那天我是被人糊弄了,我……”
“你在外门熬了几年?”
“九年。”
“考炉那天,你守住了几炷香?”
“三炷。”他挺起胸,“韦执事说,外门里头我守得最久。”
“那这一匣,你先领。”
我把丹匣放进他手里。
褚三石低头看着匣子,两只手托着,托得死紧,像怕一松手就飞了。他看了半天,忽然鼻子一酸,扭过头去拿袖子抹了一把脸。
“九年……”他嗓子哑了,“楼师兄,我九年……”
“领完了,回去把外门的名字一个一个报上来。”我说,“往后每一颗丹,都照名帖上的人发,谁也挪不走。”
“哎!”
门槛外头,祝望山一直看着。
他看着那只赤漆匣子从我手里,落到一个外门弟子的手里。他做了几十年宗主,每年这只匣子先到他案上,他打开,他分,谁多谁少,全凭他一句话。
如今他站在门外,连门槛都没跨进来。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把拂尘从胳膊底下抽出来,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