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落天渊
永盛九年腊月,天州城的雪已经连下了三日。皇都的朱门、玉阶、宫阙、长街都被白雪覆住,远远望去,整座天州城像一柄横卧在寒山之间的玉剑,冷而肃杀。
年关将近,各州大员陆续归朝述职。朱雀门外,车马络绎不绝,铁甲锦衣卫立在风雪里,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
秦奋站在北镇抚司衙门前,抬手接了一片雪,雪花落在他掌心,很快化成一点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那只并不起眼的青铜表,表盘幽暗,指针安静。
旁人只当他戴了个寻常饰物,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东西是他来到玄苍大陆紫御皇朝后,最先见到的“异数”。
三年前,他还是镇国公府里最不起眼的小公子。如今的他,已不再是那个躲在镇国公府后院的三公子,他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秦奋。
外人不只一次说,这位秦千户年纪轻轻,却稳得像一块埋在雪下的铁。
秦奋自己知道,他只是苟,苟到该出手时,才出手,苟到出手时,必不留后患。
风雪之中,北镇抚司大门忽然被推开,一名锦衣卫急步而出,手里捧着一封加急文书,“秦千户,诏令!”
秦奋收回手,神色平静:“念。”
那锦衣卫展开文书,沉声道:“云州云阳府知府上官耀,携千年天山雪莲入京进献,行至天渊谷遇劫,随行者近百人尽数被杀,天山雪莲失踪。陛下震怒,命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秦奋,率两个百户所,即刻前往天渊谷查案。限十日内破案,人赃并获。”
周围风雪似乎都静了一瞬,千年天山雪莲。宗师巅峰突破大宗师,成功率九成,大宗师再破一小境,亦有奇效。这样的东西,足以让许多人心甘情愿把命押上赌桌。
秦奋接过文书,指尖在“天渊谷”三个字上停了一瞬。天渊谷位于云州与天州交界,两侧绝壁如刀,中间一道深谷终年云雾不散。那里不是匪患重地,却是最适合杀人灭迹的地方。
他抬头道:“备马。”
身后两名百户同时抱拳。
左侧那人面容冷硬,眉骨有一道旧疤,正是北镇抚司老资格百户韩铁。
右侧那人年轻些,眼神灵动,名叫沈轻舟,原是南镇抚司调来,因南离使团案与秦奋并肩办案,彼此还算信得过。
韩铁低声道:“千户,上官耀是宗师巅峰,身边近百护卫,其中不乏好手。能在天渊谷把他们全杀了,凶手绝非寻常山匪。”
沈轻舟也道:“而且现场被大肆破坏,尸体面目全非,只能凭衣饰、身高辨认。这不像劫财,更像灭口。”
秦奋将文书折好,收入怀中,“是不是灭口,到了天渊谷就知道。”
他翻身上马,披风在风雪中一扬,“出发。”
第二章 天渊谷
天渊谷离天州城三百里。
秦奋一行快马加鞭,第二日傍晚便到了谷口。
雪还在下,天渊谷两侧山壁黑沉沉地压下来,像两扇未合拢的巨门。谷底风声呜咽,夹着血腥气,从雪缝里钻出来。
云州当地官府已经先到一步,云州刺史杜衡亲自等在谷口,身后跟着仵作、捕快、兵丁数十人。杜衡年近五旬,须发半白,脸色比雪还难看,见到秦奋,他急忙上前:“秦千户,本官已命人封锁现场,尸体未曾移动,只等锦衣卫查验。”
秦奋下马,拱手道:“杜刺史辛苦。”
杜衡苦笑道:“辛苦不敢当。上官知府死在本州地界,本官难辞其咎。若此案不破,本官只怕也要随他去了。”
秦奋没有接话,他看向谷底,那里横七竖八躺着近百具尸体。血早已冻住,被新雪半掩。断刀、碎甲、翻倒的马车、断裂的旗杆散落在各处。几辆装行李的箱子被劈开,里面空空如也。
沈轻舟低声道:“现场被翻得很乱,但乱得不自然。”
秦奋点头,他缓步走入谷中。
第一具尸体,身穿云阳府护卫服饰,胸口被长矛贯穿。
第二具,颈骨断裂,像是被重手震死。
第三具,四肢扭曲,死前曾剧烈挣扎。
越往里走,血腥味越重。
韩铁蹲在一具尸体旁,皱眉道:“这些护卫死状不同,有被刀剑所杀,有被掌力震死,还有被暗器所伤。凶手不止一人,而且手段各异。”
秦奋走到一辆翻倒的马车旁,马车车辕断裂,车厢被劈成两半。车厢里原本应放着进献的礼盒,如今只剩碎木和几片染血的绸缎。他伸手拾起一片绸缎,绸缎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
“火?”沈轻舟疑惑,“雪这么大,还能放火?”
秦奋没有回答,他俯身,看向雪地上一道浅浅的痕迹。那痕迹被雪盖住大半,却仍能看出是车轮碾过的印。车轮印从谷口进来,却在谷中某处忽然折返,又往谷外去了。
韩铁也看见了,脸色微变:“有人把车赶出去过。”
秦奋起身,沿着车痕走去,车痕在谷中一块巨石后消失。巨石后面,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雪被踩得凌乱,几处泥土翻起,像是有人在这里搬运过重物。
秦奋蹲下,用指尖捻起一点泥土,泥土潮湿,混着暗红。血渗进土里,被冻住了。
沈轻舟低声道:“这里不是第一杀人现场。”
秦奋目光微沉,他抬头看向四周。天渊谷两侧山壁陡峭,但并非无处可攀。几处岩缝里有新折的枯枝,岩壁上也有浅浅的鞋印。
“有人从上面下来。”秦奋道,“也有人从上面离开。”
韩铁沉声道:“若凶手居高临下袭击,上官耀的护卫再多,也施展不开。”
“不止。”秦奋走到一具尸体旁,掀开死者衣襟,死者胸口有一处掌印,掌印不深,却透入内脏。“这掌力阴寒,不是普通山匪能有的。”秦奋道,“死者死前没有太多挣扎,像是被熟人近身偷袭。”
沈轻舟心头一凛:“你是说,护卫中有内鬼?”
秦奋没有立刻回答,他继续往前。走了约莫百步,他停在一具尸体前。这具尸体穿着云阳府知府官服,面容已被刀斧砍得面目全非,几乎辨认不出五官。尸体旁散落着知府印信、玉带、官靴,还有一枚刻着“耀”字的私印。
仵作早已验过,禀报道:“死者身高五尺九寸,与上官知府相符。衣饰、印信、私印皆真。左手食指有旧伤,也与卷宗记载一致。”
秦奋蹲下,盯着那只左手,食指上确实有一道旧疤。但他没有看太久,而是轻轻抬起尸体的右手,右手掌心光滑。
秦奋眼神微动:“上官耀惯用右手写字。”他缓缓道,“一个常年执笔的知府,右手掌根和指腹应有薄茧。但这具尸体右手太干净了。”
仵作一愣。
韩铁也凑近来看,脸色渐渐变了。
沈轻舟低声道:“死者是左撇子?”
秦奋摇头:“不是左撇子。是有人刻意伪造了左手旧伤,却忘了右手。”他起身,环视四周:“尸体被破坏面容,是为了让人无法辨认。衣饰、印信、私印都被留下,是为了让人确信死者就是上官耀。身高相符,左手旧伤相符,是为了堵住仵作的嘴。”秦奋继续道:“可越是周全,越像演戏。”
杜衡听得后背发冷:“秦千户的意思是,死者不是上官耀?”
秦奋看向谷外风雪:“至少不全是。”他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心中一寒,“如果上官耀没死,那千年天山雪莲,也未必真的被劫。”
第三章 假死
当夜,秦奋没有回驿站。他命人在天渊谷四周布下暗哨,又让韩铁带人重新搜查所有尸体。沈轻舟则去查云阳府随行名单、护卫来历、车马数量、行李清单。
秦奋自己留在谷中那块巨石后。雪越下越大,他盘膝而坐,先天圣体道胎本源在体内缓缓流转。寒气侵入经脉,却被一股温阳之力化开。九阳神功与龙象般若功在他体内并行,一刚一柔,如日月同天。大宗师中期的气息被他压得很低,低到旁人只当他是个寻常高手。
三更时分,谷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秦奋睁开眼,暗哨来了。
片刻后,一名锦衣卫从雪影中现身,单膝跪地:“千户,谷外十里处发现一辆废弃马车。车上有云阳府标记,车厢底部藏有暗格。暗格中残留少量药香。”
秦奋起身:“药香?”
“仵作辨认,像是迷魂散和假死药的残味。”
秦奋眼中寒光一闪,假死药。果然,他立刻带人前往那辆废弃马车。马车停在一条偏僻山道旁,车轮沾着泥雪,车篷破损。车厢底部确实有一个暗格,暗格内壁残留着淡紫色粉末。
沈轻舟嗅了嗅,脸色难看:“这是‘醉梦兰’,服下后脉息微弱,体温下降,形同死人。六个时辰后自醒,但若被人补一刀,就真的死了。”
韩铁冷声道:“有人服了假死药,被人从尸体堆里带走。”
秦奋看向车痕,车痕从这里往东,进入一片密林。密林深处,有马匹离开的痕迹。
“上官耀没死。”秦奋道,“他假死脱身,随后被同伙带走。那些护卫,有一部分是陪他演戏的,也有一部分是真的被灭口。”
沈轻舟皱眉:“可他为什么要演这一出?天山雪莲已经在他手里,直接进京进献,陛下必有重赏。”
韩铁沉声道:“重赏不如活命。”
秦奋看了他一眼。
韩铁低声道:“宗师巅峰想破大宗师,九死一生。上官耀若进京献莲,陛下未必会把雪莲赐回给他。可若他假死脱身,私吞雪莲,再找一处隐秘之地突破,一旦成功,他便成了大宗师。”
沈轻舟倒吸一口凉气:“一个大宗师境的地方知府……”
那意味着什么,三人都清楚。紫御皇朝地方大员中,大宗师极少。上官耀若真突破,云州半壁江山都要看他脸色。到那时,他未必还愿意回京述职。
秦奋淡淡道:“他赌得很大,可惜,他赌错了人。”
他翻身上马:“追。”
第四章 雪夜追凶
车痕向东延伸三十里,进入云州境内的黑松林。黑松林古木参天,积雪压枝,夜里几乎看不见路。秦奋等人下马步行,由锦衣卫中的追踪好手领路。
沈轻舟忽然停下:“千户,你看这里。”他指向一棵松树,树干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被袖箭擦过。划痕下方,雪地里有一滴暗红。
秦奋蹲下查看,血迹很淡,却新鲜。“有人受伤。”他道,“伤得不重,但血没止住。”
韩铁低声道:“他们走得急。”
秦奋抬头,看向黑松林深处,风雪掩盖了许多痕迹,却掩盖不住人的慌乱。一个假死脱身的人,本该悄无声息地消失。可上官耀的随行队伍太庞大,近百人里不可能人人同心。有人知情,有人不知情;有人愿意陪他叛逃,有人只想活命,混乱,就是破绽。
秦奋继续前行,半个时辰后,他们在一处山坳里发现了第一具新尸体。死者身穿云阳府护卫服饰,背后中刀,死在雪地里。尸体旁有一只破碎的药瓶,瓶身写着“回春散”。
沈轻舟检查后道:“他死前想给自己止血,没来得及。”
秦奋看向死者腰间,腰牌还在。“不是被灭口。”他道,“是被追兵所杀。”
韩铁目光一凝:“追兵?”
秦奋没有回答,他抬头看向山坳上方。那里有一串脚印,往山脊去了。脚印很轻,步伐稳定,不像慌乱逃窜的人。
秦奋纵身一跃,身形如燕,踏雪上山。韩铁和沈轻舟紧随其后。山脊上,风雪更大,远处隐约传来兵器相击声。
秦奋加快脚步,转过一道山梁,他们看见雪地里站着十几个人。那些人黑衣蒙面,手持长刀,正围杀三名云阳府护卫。三名护卫浑身是血,背靠背死战。其中一人看见秦奋等人,眼中先是惊惧,随即露出绝望。
“锦衣卫……”
黑衣人头目冷笑:“锦衣卫又如何?杀!”十几道刀光同时斩来。
韩铁大喝一声,拔刀迎上。沈轻舟身形飘动,袖中短刃如鱼入水,眨眼间已刺入一名黑衣人咽喉。
秦奋没有拔刀,他只是向前一步。龙象般若功发动,体内气血如龙象奔腾。下一瞬,他一拳轰出,没有花哨招式,只有一拳,拳风压得雪花倒卷。最前方三名黑衣人同时倒飞出去,胸口塌陷,落地时已没了声息,剩余黑衣人脸色剧变。
“大宗师?!”
秦奋淡淡道:“跪下。”
无人敢跪,一名黑衣人咬牙抛出三枚黑丸。黑丸炸开,浓烟弥漫。
秦奋袖袍一振,九阳神功阳气外放,浓烟被热浪逼散。他身形一闪,已至那黑衣人头目面前。
黑衣人挥刀横斩。
秦奋两指夹住刀锋,咔嚓,长刀断裂。下一掌,降龙十八掌第一式“亢龙有悔”尚未用老,掌风已如怒龙翻江。黑衣人头目整个人被拍入雪中,胸骨尽碎。
战斗结束得很快,三名云阳府护卫瘫坐在地,浑身发抖。
秦奋看向其中一人,那人年纪较大,左臂被刀划开一道深口,却仍死死护着怀里一只木匣。
“你是上官耀的人?”秦奋问。
那人苦笑:“小人是云阳府护卫队副队长,赵承。上官大人……他疯了。”
沈轻舟上前包扎赵承伤口。
赵承喘着气道:“那日在天渊谷,上官大人先让我们中的一部分人服下假死药,说是要骗过敌人。可药力发作后,另一批黑衣人突然出现,见人就杀。小人装死躲过一劫,醒来时,身边全是死人。”
秦奋问:“上官耀呢?”
赵承脸色惨白:“他被人带走了。走之前,他看了小人一眼。”
“那眼神,不像看下属,像看死人。”
韩铁冷声道:“他灭口。”
赵承颤抖着把木匣递上:“这是小人从车厢暗格里抢出来的。小人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只知道上官大人看得比命还重。”
秦奋接过木匣,匣子没有上锁。他打开匣子,里面没有天山雪莲,只有一封密信,密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雪莲已移,真莲不入京,假莲献帝前。待吾破境之日,云州不再受天州节制。”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枚小小的雪纹印。
沈轻舟低声道:“他还准备了假雪莲。”
秦奋合上木匣,眼中寒意渐深。上官耀不仅假死,还打算用假雪莲欺君。一旦假雪莲入京,皇帝震怒,云阳府上下都会被牵连。而上官耀则可以借“假死”脱身,躲在暗处突破。若成功,他便是手握大宗师修为、掌握云州旧部的乱臣。若不成功,他也可以把一切推到“山匪劫杀”上,好算计。
秦奋将密信收入怀中,“赵承,上官耀平时与哪些人来往最多?”
赵承想了想,低声道:“云州司马周阙,与上官大人交好。还有云州寒山寺的主持雪松禅师,上官大人每月都会去寺中礼佛。”
韩铁眯起眼:“寒山寺?”
秦奋看向远处风雪:“去寒山寺。”
第五章 寒山寺
寒山寺位于云州城外三十里,背靠寒山,面朝云江,寺中古柏参天,钟声悠远。
秦奋等人抵达时,正值清晨。寺门半开,几名僧人正在扫雪。
韩铁亮出锦衣卫令牌:“北镇抚司办案,请雪松禅师一见。”
扫雪僧人脸色微变,匆匆入内通报。不多时,一名老僧缓步而出。老僧身披灰色袈裟,眉目清癯,手持念珠,身后跟着两名武僧:“贫僧雪松,见过秦千户。”
秦奋打量他一眼,雪松禅师气息绵长,步履无声,至少是宗师境高手。
他拱手道:“禅师可知上官耀下落?”
雪松禅师面色不变:“上官施主已遭劫杀,天下皆知。贫僧正欲为其诵经超度。”
秦奋淡淡道:“禅师不必装糊涂。上官耀未死。”
雪松禅师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秦千户何出此言?”
秦奋取出那封密信,却不递给他,只在掌心一晃:“雪莲已移。真莲不入京,假莲献帝前。待吾破境之日,云州不再受天州节制。”
雪松禅师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秦千户果然厉害。”
韩铁拔刀半步。
雪松禅师抬手制止身后武僧:“贫僧不过一介出家人,不知秦千户想要什么。”
秦奋道:“我要上官耀,和真雪莲。”
雪松禅师摇头:“贫僧不知。”
秦奋看着他:“禅师若真不知,此刻便该请锦衣卫入寺搜查。可禅师第一句话,是超度上官耀。”继续道:“他在替你挡刀。”
雪松禅师脸上的笑意淡了:“秦千户,有些事知道太多,未必是福。”
秦奋忽然向前一步,大宗师中期气息如潮水般涌出。寒山寺门前积雪被震得飞起,古柏枝头积雪簌簌落下。两名武僧脸色大变,雪松禅师手中念珠也微微一颤。
“禅师,”秦奋声音平静,“我劝你不要试。”
雪松禅师盯着他,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气:“上官施主昨夜已离寺,往黑风崖去了。”
沈轻舟皱眉:“黑风崖?”
雪松禅师道:“那里是云州绝险之地,崖下寒潭终年不冻,崖上有古洞。上官施主认为,那里最适合闭关破境。”
秦奋问:“雪莲呢?”
雪松禅师闭目:“真雪莲,已在他身上。”
韩铁冷声道:“禅师放走朝廷重犯,可知罪?”
雪松禅师睁开眼,目光复杂:“贫僧欠他一条命。”
秦奋没有再问,他转身道:“走。”
沈轻舟忍不住问:“千户,不抓他?”
秦奋看向寒山寺深处:“现在抓他,寒山寺上百僧人都会成为人质。上官耀若真藏在黑风崖,雪松禅师就是引我们去的饵。”
沈轻舟一怔:“那我们还去?”
秦奋翻身上马,“当然去,他敢引,我就敢收网。”
第六章 黑风崖
寒山寺外的雪还在下。
秦奋翻身上马时,沈轻舟仍有些迟疑。他看着寺门内若隐若现的僧影,低声道:“千户,雪松禅师若真是饵,黑风崖上恐怕不止上官耀一人。”
秦奋勒住缰绳,目光投向北方。“我知道。”
“那为何还要去?”
秦奋没有立刻回答。
寒风卷着雪粒,打在他的披风上,发出细碎声响。远处寒山寺钟声又响,一声接一声,沉缓悠远,像在为谁送行。
秦奋道:“上官耀若真在黑风崖破境,一旦让他稳固大宗师境界,云州便再无制衡。周阙、世家、暗桩,都会借势而起。到那时,死的就不止是锦衣卫了。”
沈轻舟沉默,韩铁已经提刀上马,粗声道:“千户说去,那就去。刀在我手里,怕什么。”
秦奋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动,“走。”
一行人策马北行,从寒山寺到黑风崖,约四十里。起初还有官道,越往北走,路越窄,雪越深。马匹行至半途,已无法快跑,只能踏雪缓行。
天色渐渐阴沉,黑风崖的名头,云州百姓无人不知。那里曾是古战场。百年前,云州叛军据崖死守,朝廷大军围攻三月不下,最后以火攻破之。崖上尸骨堆积,血浸岩缝,此后每逢风雪夜,当地人便能听见崖上传来哭嚎。
沈轻舟骑在马上,忍不住道:“千户,你说上官耀为何选那里?”
秦奋道:“黑风崖下有寒潭,寒潭水气阴寒,能压制雪莲药力中的燥性。上官耀服下真雪莲后,体内真元必定暴涨,若不及时压制,轻则经脉受损,重则爆体而亡。”
沈轻舟恍然:“所以他需要寒潭寒气稳住境界。”
秦奋点头。“他不是在逃,他是在等我们追上去,好借我们的手,替他护法。”
韩铁皱眉:“此话怎讲?”
秦奋目光微冷,“雪松禅师说,上官耀昨夜离寺。可昨夜风雪极大,他若真要走,为何不趁夜色远遁,反而留在黑风崖这种绝地?因为他在等追兵。”
沈轻舟背脊一凉,“他想引我们入崖,再借崖势杀我们?”
秦奋道:“不止。”
他勒马停住,抬手指向前方。雪幕尽头,黑风崖像一道撕裂天地的黑色伤口。崖壁陡峭,崖下寒潭雾气升腾,白茫茫一片,几乎看不清潭水。崖顶古洞隐约可见,洞口有火光跳动。
秦奋道:“上官耀若要破境,需要时间。他不可能只靠自己。”
韩铁沉声道:“崖上有人。”
秦奋点头:“周阙也在。”
沈轻舟一惊:“周司马?”
秦奋眼神平静:“寒山寺离黑风崖不过四十里,雪松禅师能放走上官耀,周阙也能提前赶到。上官耀假死一案,若没有云州官府配合,他根本走不到黑风崖。”
韩铁握紧刀柄:“千户,要不要先派人回云州城,拿下周阙?”
秦奋摇头:“来不及。”他看向崖上古洞:“上官耀的气息已经开始攀升。若现在回城,等他破境成功,云州城必乱。我们只能在这里拦住他。”
沈轻舟低声道:“可他若真成了大宗师……”
秦奋没有接话,他解下披风,递给身旁锦衣卫:“轻舟,你带十人从西侧断崖绕上去。那里岩缝多,积雪厚,适合潜行。韩铁,你带二十人守住石阶,不许任何人下山。”
韩铁抱拳:“千户呢?”
秦奋翻身上马:“我走正路。”
沈轻舟急道:“千户,太险了!”
秦奋笑了笑:“放心,他敢引,我就敢收网。”他说完,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冲向黑风崖。
风雪更急,马蹄踏碎积雪,身后锦衣卫紧随其后。崖下石阶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行。秦奋下马步行,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石阶两侧怪石嶙峋,积雪深处偶尔露出黑色岩面,像某种潜伏的兽骨。
走到半山腰时,崖顶忽然传来一声厉喝:“站住!”十几名黑衣人从岩石后现身,手持弩箭,对准石阶。
秦奋停下脚步:“锦衣卫北镇抚司,秦奋。”
为首黑衣人脸色微变:“秦千户?”
秦奋点头:“上官耀在洞里?”
黑衣人咬牙:“千户请回。上官大人正在闭关,任何人不得打扰。”
秦奋淡淡道:“他假死劫莲,欺君叛国,你们也要陪他死?”
黑衣人眼中闪过挣扎。
秦奋继续道:“现在下山,放下兵器,我可当你们被胁迫。再往上走一步,便是朝廷逆贼。”
黑衣人沉默,就在这时,古洞中传来一声低沉轰鸣,轰——。崖顶积雪被震落大片,洞内火光骤然暴涨,一股恐怖气息从洞中涌出,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
黑衣人们脸色狂喜:“大人要突破了!”
秦奋眼神一冷,不能再等了。他一步踏出,龙象般若功运转,脚下石阶寸寸开裂。下一瞬,他身形如电,冲破弩箭封锁。
黑衣人扣动扳机,弩箭破空。
秦奋袖袍一振,九阳神功阳气外放,弩箭在距离他三尺处被热浪熔成铁水。他身形不停,连过七人,每一掌都只拍在对方肩头。七名黑衣人同时倒飞出去,落在雪地里,虽未死,却已失去战力。
剩余黑衣人骇然失色:“大宗师……”
秦奋没有理他们,直扑古洞,洞口有两尊石像般的护法,这两人皆穿灰袍,面容枯瘦,气息却极为阴冷。秦奋刚靠近,两人同时出手。
一人双掌齐出,掌风如寒冰刺骨。另一人袖中飞出九枚骨针,针尖泛蓝。
秦奋侧身避开骨针,降龙十八掌第二式“飞龙在天”骤然发动。他身形腾空,双掌下压,掌风如怒龙俯冲。
两名护法同时后退,其中一人嘴角溢血。
秦奋落地,目光扫过洞口。洞内,上官耀盘膝而坐,面前悬浮着一朵雪白色莲花。莲花通体晶莹,花瓣如冰玉雕琢,中心有一缕淡金色光晕,千年天山雪莲。
上官耀脸色苍白,气息却节节攀升,宗师巅峰、半步大宗师、大宗师初期,他的气息仍在上涨。
秦奋心中微沉,再让他突破,麻烦就大了。他正要入洞,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笑:“秦千户,你来得太晚了。”
秦奋回头,石阶尽头,又出现一人。那人穿云州司马官服,面白无须,眼神阴鸷,正是云州司马周阙,周阙身后,跟着二十余名高手。
“周司马。”秦奋神色平静,“你也来了。”
周阙笑道:“上官大人待我不薄。他若破境成功,云州便是我们的天下。秦千户,你现在退走,本官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秦奋看着他:“你可知,欺君是什么罪?”
周阙脸色一沉:“本官只知道,天州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从未把云州放在眼里。上官大人若成大宗师,云州便不必再看他们的脸色。”
秦奋摇头:“你说的是云州百姓,还是你自己的权位?”
周阙眼神一冷:“杀了他。”二十余名高手同时扑上。
秦奋深吸一口气,先天圣体道胎本源在体内轰然运转。九阳神功、龙象般若功、降龙十八掌,三种力量第一次在他体内完全交融。
他一步踏出,石阶崩裂,风雪倒卷。
第七章 雪莲破境
古洞内,上官耀忽然睁开眼,他面前的天山雪莲正在融化。淡金色光晕融入他的眉心,他的气息猛然暴涨,大宗师初期、大宗师初期巅峰。
上官耀脸上露出狂喜:“成了……成了!”
三年,他忍了三年。身为云阳府知府,他表面恭顺,暗中却与云州世家勾结,搜刮民脂,培植私兵。他早就知道,宗师巅峰不过是朝廷的一条狗。只有成为大宗师,他才有资格坐上棋桌。千年天山雪莲,是他唯一的机会,假死、劫莲、灭口、移花接木,每一步他都算过。可他没有算到,锦衣卫里会有一个年纪轻轻的千户,能在十日内追到黑风崖。
上官耀眼中杀机暴涨:“秦奋,你坏我大事,我便先杀你!”他抬手一掌拍出,掌风化作一道雪白气浪,直冲洞外。
秦奋正与周阙手下缠斗,感受到这股掌风,脸色微变。上官耀突破了,而且气息不稳,带着雪莲寒性与体内真元冲撞的狂暴。这种突破,若无人护法,极易走火入魔,可一旦让他稳住,便是真正的大宗师。
秦奋不再留手,降龙十八掌第三式“见龙在田”、第四式“鸿渐于陆”连环使出。他双掌交错,掌风如龙卷般横扫,将扑来的黑衣人尽数震退。
韩铁此时已带人冲上崖顶:“千户!”
秦奋喝道:“守住洞口,不许任何人靠近上官耀!”
韩铁抱拳:“是!”
沈轻舟也从崖西绕上,带人截断周阙退路。
周阙脸色铁青:“秦奋,你真要与云州为敌?”
秦奋看向他:“我与朝廷为伍。”
周阙怒极反笑:“那就死吧!”他袖中飞出一柄短剑,剑身幽蓝,直刺秦奋心口。
秦奋不闪不避,九阳神功运转,体表浮现一层淡淡金芒。短剑刺在金芒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秦奋伸手抓住剑身,掌心阳气爆发,短剑瞬间融化。
周阙瞳孔骤缩:“你……”
秦奋一步逼近,一掌拍在他胸口。周阙倒飞出去,撞在岩石上,口中喷血。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里衣衫破碎,皮肤上浮现一道龙形掌印,“降龙十八掌……”周阙喃喃,“你竟会这种绝学……”
秦奋没有理他,他转身看向古洞。洞内,上官耀的气息已经稳定下来,大宗师初期。真正的,大宗师。
上官耀缓缓起身,手中握着那朵已经失去光泽的雪莲残骸。他看向秦奋,眼中既有恨意,也有一丝复杂:“秦千户,本官原本很欣赏你。”
秦奋淡淡道:“欣赏我,所以想杀我?”
上官耀冷笑:“你若早些退走,本官可以留你一命。可惜,你太年轻,太不懂规矩。”
秦奋道:“规矩?朝廷的法度,就是规矩。”
上官耀仰头大笑:“法度?法度是天州那些世家定的!他们垄断资源,把持晋升,地方官员拼死拼活,不过是为他们做嫁衣。本官若不争,一辈子也只是个宗师巅峰,老死在云阳府!”
秦奋平静道:“所以你假死,劫莲,杀近百人。”
上官耀眼神一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秦奋忽然笑了:“你说的大事,就是让自己成为下一个祸乱云州的人?”
上官耀脸色阴沉:“本官不必向你解释。”他抬手,一股寒冽掌风轰向秦奋。
秦奋侧身避开,掌风擦过他肩头,将身后岩石冻裂,大宗师初期,果然不弱。秦奋体内气血翻涌,先天圣体道胎本源与九阳神功同时运转,将侵入体内的寒气逼出。
上官耀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你能挡住我的掌力?”
秦奋没有回答,他向前一步。龙象般若功全力运转,身后隐隐浮现龙象虚影。降龙十八掌第五式“潜龙勿用”蓄势待发。
上官耀冷哼一声,再次出手,两人第一次正面碰撞,掌风相撞,黑风崖上积雪炸开。古洞前的岩石被震得四分五裂。
韩铁、沈轻舟等人被迫后退。
周阙捂着胸口,眼中既有恐惧,也有不甘。他没想到,秦奋年纪轻轻,竟能与刚突破的大宗师正面抗衡。
秦奋与上官耀各退三步,秦奋袖口破裂,手臂上有一道冻伤。
上官耀嘴角溢血,气息微乱,上官耀脸色难看。他刚突破,根基未稳,雪莲药力也未完全炼化。秦奋却是大宗师中期,根基扎实,功法霸道,再打下去,他未必占优。
上官耀忽然看向崖下寒潭,那里寒雾弥漫,深不见底。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秦奋,本官今日不与你纠缠。”他身形暴退,直扑崖边。
秦奋脸色一变:“拦住他!”
韩铁等人立刻冲上。
上官耀一掌拍出,寒浪席卷,将两名锦衣卫震退。他身形跃起,竟要跳下黑风崖。崖下寒潭终年不冻,水深难测。若被他借寒潭遁走,再想找到就难了。
秦奋纵身追去,他在空中强行扭转身形,降龙十八掌第六式“利涉大川”轰出。掌风如江潮奔涌,击中上官耀后背。
上官耀身体一滞,坠落之势稍缓,他回头,眼中满是怨毒:“秦奋,你会后悔的!”说罢,他纵身跃入寒潭,水花炸起,寒雾翻涌,片刻后,水面恢复平静。
秦奋落在崖边,脸色阴沉。
沈轻舟赶到他身旁:“千户,他跳下去了。”
韩铁咬牙:“卑鄙!”
秦奋盯着寒潭,大宗师跳入寒潭,未必会死。但他也没有立刻追下去。寒潭水寒刺骨,水下情况不明。贸然入水,反而可能中伏。他忽然抬手:“封崖。”
锦衣卫迅速布防。
秦奋又看向被擒的周阙,周阙脸色惨白,却仍强撑着冷笑:“秦千户,你以为抓住本官,就能扳倒云州?”
秦奋淡淡道:“我不需要扳倒云州,我只需要把案子查清。”
周阙笑容僵住。
秦奋转身,对韩铁道:“带人搜查古洞,寻找雪莲残骸、密信、账册。轻舟,你去审问那些黑衣人,问出上官耀在云州的暗桩。”
韩铁、沈轻舟同时抱拳:“是!”
风雪更大了,黑风崖上,锦衣卫忙碌起来。
第八章 寒潭底
寒潭的水比想象中更冷。
秦奋站在崖边,看着水面翻涌的寒雾,心中已有判断。上官耀刚破境,根基未稳,被自己一掌震伤后坠入寒潭。寒潭水终年不冻,水温极低,寻常人入水片刻便会冻僵。大宗师虽能以内力护体,但上官耀此刻真元紊乱,绝撑不了太久。
他必须入水,但也不能贸然入水。
秦奋转身,对韩铁道:“韩铁,你带十人在崖上布防,封锁所有下山路径。轻舟,你带人搜查古洞,找到账册和密信后立刻封存。若有异动,放信号箭。”
沈轻舟急道:“千户,你要下去?”
秦奋点头:“他撑不了多久。”
沈轻舟还想劝阻,秦奋已经解下披风,将腰间绣春刀缠紧,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寒潭。水花炸起,寒雾翻涌。
沈轻舟冲到崖边,只见水面波纹扩散,秦奋的身影已消失在幽暗水底。
水下,寒潭水冰冷刺骨。
秦奋入水瞬间,九阳神功自动运转,体表浮现一层淡金色光晕,将寒气隔绝在外。他睁眼向下望去,水下能见度极低,只有几缕微光从水面透下,照出幽暗的水底岩壁。他屏住呼吸,向下潜去,越往下,水温越低。
秦奋能感觉到,即便有九阳神功护体,寒气仍在一点点渗透。他不敢耽搁,加快速度。约莫下潜十丈后,他忽然发现水底有一道暗流,暗流从岩缝中涌出,方向朝东。
秦奋心中一动,岩缝?黑风崖下是寒潭,潭底怎么会有岩缝?除非这寒潭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与某处地下暗河相连。他顺着暗流游去,岩缝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秦奋侧身挤入,向前游了约十余丈,前方忽然开阔。
他浮出水面,眼前是一座地下溶洞。溶洞顶部有钟乳石垂下,洞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发出幽蓝光芒。洞中央有一方水潭,与寒潭相连。水潭旁,一个人影靠在岩壁上,气息微弱,上官耀,秦奋心中一喜。他迅速上岸,脚步无声地靠近。上官耀闭着眼,脸色青白,嘴唇发紫,胸口起伏微弱。他身上衣衫破碎,后背有一道清晰的掌印,正是秦奋之前所留。千年天山雪莲的残骸散落在旁,已经失去光泽。
秦奋没有立刻动手,他观察四周。溶洞不大,除了水潭和岩壁,别无他物。没有暗门,没有埋伏,没有其他人,上官耀真的只剩一口气了。
秦奋缓缓走近,在他面前三步处停下:“上官大人。”
上官耀眼皮微动,缓缓睁开眼。他看到秦奋,眼中先是一惊,随即露出惨笑:“秦……秦千户……”
秦奋看着他:“你果然没死。”
上官耀咳出一口血水:“大宗师……没那么容易死。”
秦奋道:“但你撑不了多久。”
上官耀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秦千户,你赢了。”
秦奋没有说话。
上官耀喘息道:“本官……本官认栽,只是……只是有一事,本官想问。”
秦奋道:“你说。”
“你究竟……是什么人?”上官耀盯着他,眼中满是困惑,“年纪轻轻,大宗师中期,降龙十八掌、九阳神功、龙象般若功……这些绝学,听都没听过,即便有,便是天州世家子弟也未必能兼修。你……你到底是谁?”
秦奋淡淡道:“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秦奋。”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上官耀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摇头:“不可能……仅凭一个千户,不可能有这般修为。秦奋,你背后……一定还有人。”
秦奋没有回答,他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根银针,刺入上官耀穴道。
上官耀身体一僵,发现体内残存的真元被封住,连抬手都做不到:“你……”
“我不想让你死。”秦奋平静道,“你还有用。”
上官耀脸色一变:“你要带我回天州?”
“是。”
上官耀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他太清楚锦衣卫诏狱的手段。若被带回天州,等待他的将是生不如死的审讯。他宁愿死在这里。
他忽然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出,体内真元疯狂涌动,竟要自爆经脉。
秦奋早有防备,他一指弹出,正中上官耀眉心。上官耀身体剧烈一颤,眼中神采迅速涣散,真元溃散,整个人瘫软下去,秦奋伸手探他鼻息,还有气,只是昏过去了。
秦奋松了口气,他环顾四周,寻找出路。溶洞除了水底岩缝,还有另一侧有一条通道,通道尽头隐约有风声传来。他背起上官耀,向通道走去,通道不长,约莫百丈后,前方出现光亮。
秦奋走出通道,发现自己竟在黑风崖西侧的一处山坳中。这里积雪深厚,人迹罕至,正是沈轻舟之前绕行的路线,他抬头望向崖顶,信号箭尚未升起。看来古洞那边的搜查还在进行,没有人发现他已带人出来。
秦奋将上官耀放在雪地上,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哨,吹了三短一长,片刻后,沈轻舟带人赶来。
“千户!”沈轻舟看到雪地上的上官耀,又惊又喜:“你……你找到他了?”
秦奋点头:“他真元被封,暂时昏迷。找绳索和担架,把他绑紧,送回天州城大牢。”
韩铁也赶了过来,看到上官耀,咧嘴一笑:“好!这贼子终于落网了!”
沈轻舟却皱眉道:“千户,寒潭底下……”
“寒潭底有一座溶洞,与暗河相连。”秦奋道,“上官耀应该是被暗流冲进去的。我搜查过,没有其他人。”
沈轻舟松了口气。
韩铁已经招呼锦衣卫上前,用绳索将上官耀捆得结结实实,抬上担架。
上官耀昏迷中仍皱着眉,脸色青白,气息微弱,但性命无碍。
秦奋看着他被抬走,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上官耀落网,假死案看似告破,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上官耀坠入寒潭前,眼中那丝狠色,不像是一个走投无路之人的眼神,更像是……某种计划得逞后的释然。
秦奋摇了摇头,将这种不安压下。无论如何,上官耀已经落网,千年天山雪莲也已失效。云州这场风波,至少暂时平息了。
“收队。”秦奋下令,“回天州城。”
第九章 重回寒山寺
队伍回天州城的路上,秦奋始终沉默。
上官耀被押在囚车中,昏迷未醒。韩铁骑马在前开道,沈轻舟跟在秦奋身侧,几次想开口,见秦奋面色阴沉,又咽了回去。
雪松禅师。
秦奋忽然调转马头:“韩铁!”
“在!”
“你带人继续押送上官耀回天州城大牢,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探视。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韩铁一愣:“千户,你——”
“轻舟,你跟我走。”秦奋目光冷冽,“去寒山寺。”
沈轻舟一惊:“寒山寺?千户怀疑雪松禅师?”
“不是怀疑。”秦奋策马向南,“是必须查清楚。”
两个时辰后,秦奋与沈轻舟抵达寒山寺。天色已近黄昏,风雪未停。寒山寺山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覆满积雪,寺内寂静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钟声穿透风雪,回荡在山谷间。
沈轻舟低声道:“千户,寒山寺是百年古刹,雪松禅师在云州德高望重。我们若贸然闯寺——”
“锦衣卫办案,不需要看谁的脸色。”秦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沈轻舟,“你在外等候,我进去。”
沈轻舟急道:“千户,你一个人——”
“这是命令。”秦奋推开山门,大步走入。
大雄宝殿,寺内空无一人。
秦奋穿过天王殿,来到大雄宝殿。殿中佛像庄严,香炉中香烟袅袅,几个小沙弥正在打扫,见他进来,吓得纷纷退避。
“锦衣卫办案。”秦奋亮出腰牌,“叫雪松禅师出来。”
一个小沙弥颤声道:“师……师父在后山禅房。”
“带路。”
小沙弥不敢违抗,战战兢兢地在前面引路。
秦奋跟着他穿过回廊,来到后山一处幽静禅院。禅院门扉半掩,院内一株古梅开得正盛,红梅覆雪,暗香浮动。禅房中传来诵经声,秦奋推门而入。雪松禅师盘坐在蒲团上,手持念珠,闭目诵经。他年约六旬,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身灰色僧袍洗得发白。听到脚步声,他没有睁眼,诵经声也未停。
秦奋站在他面前三步处,静静看着,片刻后,诵经声停。
雪松禅师缓缓睁眼,看到秦奋,并不惊讶:“秦施主,你来了。”
秦奋淡淡道:“禅师知道我会来?”
“贫僧一直在等。”雪松禅师起身,双手合十,“秦施主请坐。”
秦奋没有坐:“上官耀坠入寒潭前,说了一句‘小心雪’。我想了很久,这个‘雪’,应该是指禅师。”
雪松禅师神色平静:“秦施主认为,贫僧与上官耀勾结?”
“我不认为。”秦奋盯着他,“我要禅师亲口告诉我,真相是什么。”
雪松禅师沉默片刻,轻叹一声:“秦施主,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我查案,没有‘越少越好’。”秦奋声音冷了下来,“禅师,上官耀假死案中,你放走了他。千年天山雪莲的残骸,也是你派人提前转移的。这些事,锦衣卫都有证据。”
雪松禅师缓缓坐下,重新拿起念珠:“秦施主,你可知道,贫僧为何出家?”
秦奋没有回答。
雪松禅师目光悠远:“三十年前,贫僧俗家姓陈,名远山,是云州城一名捕快。那时云州七大家族横行,官府形同虚设。贫僧追查一桩灭门案,查到王家头上,结果……全家三十七口,一夜之间,全死了。”
秦奋瞳孔微缩。
“贫僧侥幸逃过一劫,出家为僧,法号雪松。”雪松禅师声音平静,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三十年了,贫僧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扳倒七大家族的人。”
“所以你帮上官耀?”
“贫僧帮的不是上官耀。”雪松禅师摇头,“贫僧帮的是‘能扳倒七大家族的人’。上官耀告诉贫僧,他背后有听雨楼,听雨楼能给他力量。贫僧信了。”
秦奋皱眉:“你明知上官耀与听雨楼勾结,还帮他?”
“贫僧当时不知听雨楼真面目。”雪松禅师苦笑,“等贫僧知道时,已经晚了。上官耀破境失败,听雨楼的人开始灭口。贫僧若不帮他转移雪莲残骸,他必死无疑。而他若死了,听雨楼的线索就彻底断了。”
秦奋沉默。
雪松禅师看着他:“秦施主,贫僧知道你恨贫僧放走上官耀。但贫僧这么做,是为了让听雨楼的线不断。上官耀活着,才能引出听雨楼的人。”
“那你为何不直接告诉锦衣卫?”
“因为贫僧不确定锦衣卫内部有没有听雨楼的人。”雪松禅师目光深邃,“秦施主,你初来云州,根基未稳。若贸然行动,打草惊蛇,听雨楼会立刻蛰伏。到那时,再想查就难了。”
秦奋心中一震,他忽然想起,上官耀坠潭前的眼神——那不是走投无路的绝望,而是计划得逞后的释然。原来如此,上官耀跳入寒潭,不是逃亡,而是雪松禅师安排的后手。雪莲残骸被提前转移,上官耀被暗流冲入溶洞,一切都是计划好的。目的只有一个——让秦奋以为案子破了,放松警惕,从而引出听雨楼更深的暗线。
“禅师,你从一开始就在布局。”秦奋沉声道。
雪松禅师点头:“是。但贫僧低估了听雨楼的手段。上官耀……还是死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悲痛。
秦奋看着这位老僧,心中五味杂陈:“禅师,上官耀临死前说‘小心雪’。他是在提醒你,还是提醒我?”
雪松禅师沉默良久,缓缓道:“两者都有。听雨楼要灭口的人,不止上官耀一个。贫僧知道太多,也在他们的名单上。而秦施主……你查得太深,他们不会放过你。”
秦奋握紧绣春刀:“听雨楼楼主在天州?”
雪松禅师点头:“是。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贫僧收到消息,听雨楼楼主,可能与朝廷中某位大人物有关。”
秦奋脸色骤变,朝廷中的大人物。听雨楼的根,竟然扎到了天州城的核心。“是谁?”
雪松禅师摇头:“贫僧不知。但贫僧知道,听雨楼在天州城的据点,设在‘听雨轩’。那是天州城最大的书肆,背后主人是一个叫‘莫先生’的人。”
秦奋记下这个名字:“禅师,我需要你跟我回天州城。你的证词,对扳倒听雨楼至关重要。”
雪松禅师缓缓摇头:“贫僧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贫僧走了,寒山寺上下三百僧众,都会死。”雪松禅师目光平静,“听雨楼的人已经在寺外埋伏。他们等贫僧离开,就会血洗寒山寺。”
秦奋脸色一变,立刻转身冲出禅房。寺外埋伏,秦奋冲出禅院,来到前院。
沈轻舟正在院中焦急等待,见他出来,急忙迎上:“千户,怎么样?”
秦奋没有回答。他抬头望向寺墙外,风雪弥漫中,隐约可见数十道黑影潜伏在树林间。
“轻舟,吹信号箭。”秦奋冷声道,“通知韩铁,带人包围寒山寺。”
沈轻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取出信号箭,点燃射向天空。
红色信号箭划破风雪,在夜空中炸开,寺外树林中,黑影骚动起来。
秦奋纵身跃上院墙,绣春刀出鞘:“锦衣卫办案,所有人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树林中,一道黑影冷哼一声:“秦千户,你果然来了。”话音未落,数十名黑衣人从树林中冲出,手持长刀,向寒山寺杀来。
秦奋从院墙上一跃而下,降龙十八掌第一式“亢龙有悔”轰出。掌风如龙,正中冲在最前的黑衣人。那人倒飞出去,撞断两棵树,当场毙命。
沈轻舟带人迎敌,刀光剑影中,喊杀声四起。
黑衣人人数众多,个个身手不凡,但秦奋在此,他们根本不是对手。降龙十八掌连环使出,掌风所到之处,黑衣人纷纷倒地。
约莫一盏茶功夫,战斗结束。黑衣人死了大半,剩下几个见势不妙,转身逃入山林。
秦奋没有追。他走到一名重伤的黑衣人面前,蹲下身,扯下他的面巾。那人约莫三十岁,脸上有一道刀疤,秦奋认得他,云州城王家私兵教头,王虎。
“王家的狗。”秦奋冷笑,“听雨楼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让你们连寺庙都敢闯?”
王虎咳着血,狞笑道:“秦千户,你以为你赢了?听雨楼……听雨楼不会放过你的。楼主已经下令,你回天州之日,就是你死期之时!”
秦奋一刀刺入他心口,王虎身体一僵,眼中神采涣散,气绝身亡。
秦奋起身,望向天州城的方向,风雪更大了。秦奋回到禅房时,雪松禅师仍在蒲团上打坐,仿佛外面的厮杀与他无关。
“禅师,寺外埋伏的人,是王家私兵。”秦奋道,“听雨楼已经动手了。”
雪松禅师睁开眼,轻叹一声:“比贫僧预想的还快。”
“禅师必须跟我走。”秦奋语气坚决,“寒山寺有锦衣卫驻守,我调韩铁的人来保护。你若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雪松禅师看着秦奋,许久,缓缓点头:“好。贫僧跟你走。”
他起身,从蒲团下取出一只木盒,递给秦奋。
“这是什么?”
“听雨楼在云州的所有暗桩名单。”雪松禅师道,“这是贫僧三十年收集的情报。上官耀知道的,贫僧都知道。还有……贫僧不知道的部分,也尽量补全了。”
秦奋接过木盒,心中沉重,这只木盒,分量极重。
“禅师,你为何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之前拿出来,只会打草惊蛇。”雪松禅师苦笑,“现在听雨楼已经动手,这份名单才有用。秦施主,回天州后,你一定要小心。听雨楼楼主……比贫僧想象中更可怕。”
秦奋抱拳:“多谢禅师。”
雪松禅师摇头:“贫僧只希望,云州这片土地,能早日恢复清净。三十年了……贫僧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第十章 回京
三日后,秦奋押着上官耀、周阙、雪松禅师以及数十名涉案人员离开云州。千年天山雪莲的残骸被封入玉盒,随案卷一同带回天州。
上官耀假死劫莲、欺君叛国,罪名已定。从今往后,他便是紫御皇朝通缉要犯,天下之大,再无他安身之处。
更何况,云州暗桩正在被一个个拔出,周阙只是开始。马车驶出云州地界时,沈轻舟掀开车帘,看见秦奋坐在车外,望着远处雪原出神。
沈轻舟递过一壶热酒:“千户,喝点?”
秦奋接过,抿了一口,酒很烈。
沈轻舟沉默片刻,问:“千户,这次回京,陛下会怎么赏你?”
秦奋笑了笑:“赏什么不重要。”
沈轻舟不解。
秦奋没有解释,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青铜表,指针安静走着。朝九晚五系统还在。他这趟离开天州,已经超过了正常“下班”时间。若是以前,他或许会担心打卡问题。但现在,他忽然觉得,有些案子,不是按时上下班就能解决的。
马车继续前行。雪原尽头,天州城的轮廓渐渐出现在地平线上。
天州城,皇宫。
永盛九年腊月二十三,小年。紫宸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却并不喜庆。秦奋身穿锦衣卫千户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站在殿中。他身后,韩铁、沈轻舟押着周阙跪地。
玉阶之上,永盛帝端坐龙椅,面色阴沉。殿中案几上,摆着那只封有雪莲残骸的玉盒,还有从黑风崖古洞中搜出的密信、账册、假雪莲模型。
永盛帝拿起密信,看了一眼,缓缓放下:“上官耀假死劫莲,周阙勾结逆贼,寒山寺雪松禅师放行重犯。”他声音不高,却让整个紫宸殿都安静下来:“云州,好大的胆子。”
周阙伏地颤抖,却仍强辩:“陛下!臣是被上官耀胁迫!云阳府一案,臣并不知情!”
永盛帝冷笑:“不知情?那你为何在黑风崖出现?为何带着二十余名高手拦截锦衣卫?为何说‘云州不必再看天州脸色’?”
周阙脸色惨白。
秦奋上前一步,将调查经过简明禀报。从天渊谷假死现场,到右手无茧的破绽;从醉梦兰假死药,到废弃马车暗格;从寒山寺雪松禅师,到黑风崖决战,一一陈述。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多余情绪,可殿中百官听着,却背脊发凉。假死、换尸、假雪莲、欺君、叛国。每一步都踩在皇权底线上。
永盛帝听完,沉默良久:“雪松禅师呢?”
一名锦衣卫押着雪松禅师入殿。老僧双手合十,面色平静。
永盛帝看着他:“你放走上官耀,可知罪?”
雪松禅师低声道:“贫僧知罪。”
“为何放他?”
雪松禅师闭目:“十年前,贫僧遭仇家追杀,重伤垂死。是上官施主救了我,又捐银重修寒山寺。贫僧欠他一条命,一座寺。”
永盛帝淡淡道:“所以你用一寺僧人的命,还他一条命?”
雪松禅师睁开眼,眼中第一次露出痛苦:“贫僧……罪该万死。”
永盛帝没有立刻宣判。他看向秦奋:“秦奋,此案你办得很好。”
秦奋抱拳:“臣职责所在。”
永盛帝道:“上官耀虽未擒获,但罪名已明。周阙、雪松禅师及涉案人等,交由三司会审。云州官吏,凡与上官耀、周阙有勾结者,一律彻查。”
百官齐齐低头:“臣等遵旨。”
永盛帝又看向秦奋:“秦奋听封。”
秦奋单膝跪地:“臣在。”
“你破获天渊雪莲假死案,功在社稷。赐金百两,锦缎五十匹,玄铁战刀一柄。”
这次没有升官。
秦奋却神色不变:“臣,谢陛下隆恩。”
永盛帝看着他,忽然问:“秦奋,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秦奋抬头,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秦奋沉默片刻,道:“回陛下,查案是臣的本职工作,臣没有想要的,。”
永盛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
他又道:“另外,镇国公府教子有方,秦镇岳加俸一级。”
秦奋怔了一下,他没想到,赏赐还会落到老爹头上。
永盛帝似乎看出他的心思,淡淡道:“你爹这些年镇守北境,功绩不少。只是他性子硬,不会替自己说话。你这个儿子替他挣了脸,朕便一并赏了。”
秦奋低头:“臣代父亲,谢陛下。”
退朝后,秦奋走出紫宸殿。
殿外雪已停,阳光照在宫墙上,映出一片金红。
韩铁和沈轻舟跟在后面,脸上都带着笑意。
韩铁低声道:“千户大人,恭喜。”
秦奋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也会按功赏赐的。”
韩铁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正说着,前方宫道上走来一人。那人穿蟒袍,腰系玉带,面容威严,正是镇国公秦镇岳。
秦奋停下脚步。
秦镇岳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眼:“瘦了。”
秦奋笑了笑:“办案跑的。”
秦镇岳哼了一声:“办案就办案,别总把命搭进去。你娘在家念叨你好几天了。”
秦奋心里一暖:“知道了,爹。”
秦镇岳沉默片刻,忽然道:“今日陛下提了我加俸。”
秦奋点头:“陛下说的。”
秦镇岳看着他,眼中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你小子,总算没给秦家丢脸。”
秦奋低声道:“以前丢过。”
秦镇岳拍了拍他肩膀:“以前的事,不提了。”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道:“今晚回家吃饭。你娘炖了羊肉。”
秦奋望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三年打卡上班的日子,似乎并不只是系统奖励那么简单。他在这个世界,有了家,有了同袍,也有了必须守住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