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十年前,东荒的那个傍晚。
林疏影告诉谢云舟,长老来接她去玄天宗了。谢云舟沉默了很久,最后闷声丢下一句:“去了,就别回来了。”
她满肚子委屈——她多想告诉他,她是怕连累他才走,可她不能说,一说,他更不肯放她。她只当他是嫌她、是不想她回来,气得红了眼:“不回就不回。”她把布包往他怀里一塞,扭头就走,走得硬气,一步也没回。
她不知道,他蹲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守了整整一夜,怀里还抱着她塞回来的那包灵枣干。天快亮他才起身回去,把灵枣干一颗一颗擦干净,收进木匣——他以为她是真不要他了,可他还是想着,万一哪天她回来,总得有个念想。
那句“去了,就别回来了”,她记了十年。到如今才知道,那是一个人用最狠的话,拦着自己不去追她。
到了玄天宗,她冷静下来就后悔了。她铺开纸写信,想告诉他,她不是不想回来,是有些话说不出口;想问他,还记不记得欠她一艘最好的灵舟。她一封一封地写,往东荒寄,可那些信像石沉大海——不是他不要,是都压在外门弟子的匣子里,一句“查无此件”,就再没了下文。她等不到回音,就一遍遍想,他一定还在气她,一定是她那天的话伤着他了。她越想越怕,越怕越不敢再写,后来干脆把笔一撂:那就这样吧,是他不要她了。
十年。她从一个连灵舟都爬不上的乡下丫头,搏成了玄天宗的金丹修士。所有人都以为她会留在中州仙山,前程万丈。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没熬到头,她不敢回来见他们,怕自己一身病气邪祟,缠着爹娘,连累那个等过她的人。如今金丹大成,总算压住了,她才敢落下这趟灵舟,回来看一眼。
而她不知道,这十年里,东荒那头的谢云舟,就算还记着那场架,到了她生辰,还是忍不住,把攒了半年的灵石换成灵枣干、灵墨,一样一样包好,送去驿站。他不懂怎么讨好修仙的姑娘,只记得她小时候最爱吃灵枣,最喜欢写字。他蹲在驿站门口等那趟郡城的车夫捎回音,总等来一句“查无此件”。头两年他当是路远,后头胳膊废了、铺子砸了,他坐在门口那把旧木椅上想:她一定是嫌他这摊子烂泥,嫌他配不上她了。他把没寄出去的心思,一样一样收进木匣,再没往外掏过。
两个人隔着万里,谁也没先开口。不是不想,是都怕开口的下一句,是对方的“算了”。
直到这一日,她回来了。
林疏影踏回东荒那日,玄天宗道袍上还沾着中州秘境斩妖溅上的霜气。她在药铺外头三丈远的地方站定,脚像钉进了泥里。
谢云舟站在柜台前,背对着门。他旁边站了个姑娘,正踮着脚往他头发上别什么东西。那姑娘穿得素净,眉眼弯弯的,手指灵活地在他发间穿梭。谢云舟偏着头配合她,嘴里还在跟掌柜说话,语气家常得不能再家常,像是在说哪家的米便宜、哪家的灵雨压坏了几间房顶,语气温和得不像话。
林疏影看见那姑娘别完了东西,拍了拍谢云舟肩膀说“好了”。谢云舟回过头来,冲那姑娘笑了一下。
他从来没冲她那样笑过。那种笑法,像是日子过得很安稳的人才有的笑法,像是心口放得很平、再没有什么能把他拽走的人才有的笑法。十五岁那年他站在她家门口,递给她一把灵枣干,咧着嘴笑,笑得没心没肺,眼睛里还揣着整个东荒的月光。那时候她以为他一辈子都会那样笑。
她拼了十年金丹,就是回来找他的。可这一刻,所有底气,瞬间空了一半。
十年。林疏影踏过三处凶险秘境,斩过妖兽,闯过生死试炼,硬生生从乡野丫头搏成了玄天宗金丹修士。腰间玉牌之内,是她足以震慑一方修士的修为,是宗门长老的青眼,是每年两千块中品灵石的俸禄。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留在中州仙山,前程万丈。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一时兴起才回来的。十年里,她不知多少次梦见那片烂泥地,又在多少次生死试炼里把这念头硬生生压下去——有些东西没熬到头,她不敢回来见他们,怕自己一身病气邪祟,缠着爹娘,连累那个等过她的人。如今金丹大成,总算压住了,她才敢落下这趟灵舟。
玄天宗制式灵舟通体银白,符文流转,停在镇外那片灰扑扑的东荒土地上,像一轮银白的月,落进了尘泥。她敛了敛道袍,稳稳走下舷梯,靴尖落在泥地上,只沾了一层薄灰。十年修得万丈金丹,落地时,到底还是踏进了这一方乡间烂泥。旁边摆摊的老头远远看见仙门灵舟,早已弓着腰退到摊后,不敢上前。
她低头看着腰间那块玉牌,手顿了顿。那块牌子是她用十年换来的,金丹修士的凭证,玄天宗内门弟子的身份。十年里她不知多少次梦见自己衣锦还乡,把这块牌子拍在她爹面前,梦里她爹笑,她娘哭,谢云舟站在人群里,也还是十五岁那年冲她笑的模样。可当真站上这片故土,她才发现,自己站得再高,骨子里也还是那个想把家书寄回故土的乡下丫头,十年来一点都没变。
村口老槐树歪着,树底下拴着条老黄狗,见她走近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十年了,连狗都不记得她。她却在老槐树底下站住了——她记得很清楚,十一岁那年她贪玩摔破了膝盖,谢云舟背她回家,走的正是这棵槐树底下。他一边走一边数落她笨,末了,却把自己藏着舍不得吃的一把灵枣,全塞进她手里。那天黄昏,她趴在他背上,把枣核咬得咯吱响,心里想:这个人,她要记一辈子。
她在药铺外头站了许久,到底没走进去,转身走了。走出两步,谢云舟从后面追出来:“疏影?”
她站住了,没回头。风吹过去,她觉得自己腰里那块玄天宗的玉牌冷得像冰。她这一身金丹修为,在这一刻竟半点用处也没有,她拼了十年,好像把自己拼成了一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你回来了?”他追上来的步子很稳,在她面前三步的地方站住。十年过去,谢云舟早不是那个追在她身后跑的黢黑少年——他长高了,宽肩,背脊挺直,常年搬灵木、抡斧头晒出一身古铜色的皮肉;下颌线条硬朗,剑眉斜飞,鼻梁高挺,常年的劳苦非但没把他压垮,反而让五官褪去少年时的青涩,透出一股极英挺的粗犷,只有眼窝沉着一层熬出来的青黑——分明是疲惫,眉眼却依旧清亮,像少年时揣着整个东荒月光的他,只是如今沉静了许多。他垂着眼看她,看了好一会儿,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停。多年未见,她比从前高了,眉眼也冷了不少,一身玄天宗道袍干净挺括,再不是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跑的灰扑扑的丫头。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问:“路上可好?”
“还好。”
他顿了顿,像是想伸手理一理她被风吹乱的发,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只问:“你爹知道你回来吗?”
“还没回去。”
“那你赶紧回去看看吧。你弟的事闹得挺大。”
“我弟什么事?”
谢云舟顿了一下:“你不知道?你弟把家底折腾光了,还欠了郡城老孙家三百块灵石。你爹气得躺了半个月。”
林疏影闭了闭眼。她不知道。家里没人给她传过信。她想起内门那些年,她每回往家里写信,回信总要隔很久才到,有时候干脆没有回音。她以为是家里人都忙,是东荒太远,是灵石邮费太贵,如今想来,那些杳无音信里究竟堵了多少东西,她竟一点没察觉。她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那你……”他看着她,欲言又止,“你待多久?”
“不知道。可能不走了。”
他愣住了。嘴张了张,还没说出话来,药铺里那姑娘探出半个脑袋:“云舟哥,灵胶快凉了!”
“来了。”他冲那边应了一声,又看她一眼,“你先回家。回头我去找你。”
他跑回去了。林疏影站在泥地里,看着他小跑进药铺的背影。他跑起来右手不太吃劲,一甩一甩的,像胳膊出了什么毛病。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她记得清楚,十五岁那年,就是这只手,一把一把地削着灵木,替她刻了满匣子小玩意儿;也是这只手,在村口老槐树下朝她挥着,喊她早点回来。怎么十年过去,这只手连抬起来都费劲了。
她回到家,她爹正坐在院子里抽旱烟。见她进来,烟杆子往桌上一拍:“你还知道回来?你弟弟跑了!欠了人家三百块灵石,人跑没影了,人家说了,月底不还就卸他胳膊!咱家能卖的全卖了,还差两百多块。你娘眼睛都快哭瞎了,你倒好,在外头待了十年,连封信都没有”
“爹。”她打断他,“灵石我出。”
“你出?你拿什么出?你才出去几年”
“我是金丹。”
她爹张着嘴愣了半天,旱烟从手里掉地上都没察觉。
“金丹修士。”她把玉牌擦干净放桌上,“玄天宗内门弟子。一年俸禄两千块中品灵石。三百块的事,明天就还上。”
她爹盯着玉牌看了半晌,突然“哇”一声哭出来了,一边哭一边骂:“你个死丫头你怎么不早说啊!你爹差点上吊了你知道不知道啊!”
她娘从屋里跑出来,抱着她哭得站不住。林疏影被她娘勒得喘不上气,心里却忽然酸得厉害。她在玄天宗熬了那么多年,多少次在秘境里拼得只剩半条命,多少次觉得自己撑不下去,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等混出个人样,就回来让爹娘过上好日子。可她从没想过,她娘会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哭瞎了眼睛,她爹会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想上吊。她以为只要她过得好,家里人就会好。她错了。
她的目光扫过院子里那堆卖剩下的破家什,扫过她爹脚上那双露脚趾的破草鞋,最后落在墙角一个落了灰的木匣子上。
那匣子她认得。小时候谢云舟来她家玩,总带些小玩意儿放里头——木头雕的灵舟模型、灵果核磨的小哨子、几块好看的石头。她走之后这匣子就扔在墙角没人动过。匣子旁边靠着根旧扁担,扁担头上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云舟。
她嗓子眼堵了一下。她伸手把匣子抱起来,掸了掸灰,打开。里头的东西比她记得的多得多——不光有她小时候那些,还有几个她从没见过的:一支雕到一半就停了的木簪,簪头只有个雏形,上面划痕深深浅浅;一小束用干草扎起来的灵枣枝,枣子早风干了,皱成一团;最底下压着一张折了很多折的纸,她抖开,纸上画着一艘歪歪扭扭的灵舟,旁边写着两行字,墨迹都洇了:”等你修成金丹回来,我攒钱给你造一艘最好的灵舟”。”落款是“云舟”,没有日期,字迹是少年人的,一笔一划,郑重其事。
她一眼落在那支雕到一半的木簪上,手忽然顿住。她想起很多年前一个黄昏——镇上别家姑娘及笄那天都插了根新簪子,她扒着谢云舟铺子的柜台看,嘴一撇:“我娘说,姑娘家及笄,得有人给簪一根簪子,那才是被人当姑娘疼。我怕是这辈子没这根簪子了。”谢云舟正低头削一块木头,没抬头,闷闷地应:“我给你雕。等你及笄那天,我给你簪上。”她当了句玩笑,嗤地一笑:“你雕的?削木头的手艺,能看吗?”他抬起头,认认真真看她一眼:“能看。”后来她没等到及笄,就被玄天宗选走了。这句少年时的玩笑话,她记了整整十年,自己都没回过味来——原来她是真想要一根簪子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眼眶发烫。他把这匣子留在她家,是想着她总有一日回来能看见;她走后这十年,它就一直扔在墙角,落了一层又一层的灰。她拍了拍她娘的背:“行了行了,别哭了。我明天去郡城还钱。”
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去村里走了一圈。路过谢云舟铺子的时候看见灯还亮着,门半掩着,里面传来那个姑娘的声音:“云舟哥你这胳膊得去郡城看看,拖了三年了,再不治真废了——”
“没事。习惯了。”
“什么没事?右手连斧头都抡不动了还说没事?周鹤年那帮人再来闹事你拿什么挡?”
“小满,别说了。”
林疏影站在门外,手攥成了拳头。周鹤年。她记住了这个名字。她还想再听两句,就听里头谢云舟低低地说:“别在外头大声嚷嚷,让不让人听见了。”
谢小满不服气:“听见怎么了?你胳膊都这样了还怕丢人?”
“不是怕丢人。”谢云舟的声音顿了一下,“是怕传到中州去。她要是知道了,又要分心回来。”
林疏影攥着拳站在门外,听见谢小满还是不肯罢休:“那你到底为啥不去治?郡城的名医,又不是请不起。”里头安静了一瞬。谢云舟的声音低下去,带了点不自在的哑:“我拿治灵脉的那笔灵石,换了一块最好的灵木。我想着,万一哪天她回来了,我总得有一支能拿得出手的簪子给她。胳膊废了,还有左手;簪子雕不完,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02
第二天她去郡城还了灵石,顺道打听了一圈。老孙嘴碎,三杯灵茶下肚什么都往外倒:“谢家那小子啊,手艺是真好——谢家祖上就是东荒的灵舟世家,给郡城的仙门造过灵舟,传到他爹那辈,才败落下来。他爹是名匠,生前把压箱底的手艺都传给了他。谢家压箱底的本事不光造舟——老辈人讲,谢家祖上还留着一套封煞镇厄的符文,能压天地间的煞气。就为这一样东西,当年才招了贼惦记,几代人宁可躲到东荒这个穷地方来。当年郡城几家都抢着请他,他不来,说是家里有事。后来他爹没了,他自己又挨了顿打,灵脉断了三根,修为从筑基中期掉到炼气后期,就更没人找了。现在就在镇上接点零活,过得紧巴巴的。”
“谁打的?”
“周鹤年呗。镇上那个灵器商,想收他铺子他不卖,周鹤年就找人三天两头闹事。前年把他铺子砸了,他从后面拦着不让搬东西,被人一棍子抡在右肩上。灵脉断了,治了大半年没治好,胳膊就废了。”
“镇上没人管?”
“管?周鹤年跟郡城这边勾着呢,谁管?”
林疏影手里的灵茶杯捏得咯吱响。她还想再问,老孙又叹了口气,说出一句让她心里更不是滋味的话来:“那小子也犟。当年郡城几家想收他当供奉,开价不低,都让他回绝了,说家里有牵挂走不开。你说他一个手艺人,守着个破铺子,图什么?后来才知道,他是放不下他那条灵舟手艺,说是早年答应过什么人,要给人家造一艘最好的。谁承想手艺没等着,先等来一顿棍子。”
林疏影放下茶杯,没说话。她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塌。她想起匣子里那艘歪歪扭扭的灵舟,想起那句“等你修成金丹回来,我攒钱给你造一艘最好的”。他说的那个“什么人”,是她。她走了十年,他把她那句少年时随口的话,当了真,守了十年。
她当天下午就回了镇上。
她没回家,直接去了谢云舟铺子。门开着,谢小满在柜台后面理货,见她进来脸一沉:“你来干什么?”
“找谢云舟。”
“我哥不在。”
“那我等他。”
“你等什么等?当年我哥在村口等了你三天,你回来看过一眼吗?每年你生辰他给你寄东西,寄了三年,你收着过一样吗?你现在回来干什么?看我哥笑话?”
林疏影被这几句话砸懵了。“寄东西?寄什么东西?”
谢小满眼圈一红,像是憋了许久的话终于有了出口:“灵果干,灵墨,还有我哥自己刻的小玩意儿。他攒了大半年灵石全砸这上头了,结果你一样没要。后来他就不寄了,我问他还寄不寄,他说‘人家看不上,寄了也是糟蹋’。”
“我没收到过。”
“你没收到?我哥亲手包好了送去镇上驿站,人家说寄到玄天宗山门了,你跟我说你没收到?”
“玄天宗外头的东西,得经外门驿站转送。有些外门弟子嫌东荒乡野寒酸,东西递到他们手里,多半就被私自压下了,根本到不了内门。”
林疏影指尖一翻,储物袋微光一闪,几张泛黄信纸落在柜台上。边角压着玄天宗外门驿站朱红的驳回印记,落款的时间,横跨了好几个年头。
“不止是你哥寄过来的灵果干、灵墨。”她声音有些哑,“我写给家里、写给谢云舟的信,许多封,也都压在那些外门弟子的匣子里。不是谁狠心遗忘,是两头的东西,都被同一群势利眼拦下了。”
谢小满一张一张看过去,眼圈一点点红了。
谢小满张了张嘴,愣了半天:“……那我哥白寄了?”
“白寄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谢小满眼圈慢慢红了:“我哥那个傻子……他每年掐着日子寄,怕早到了你不在宗门,又怕晚到了赶不上你生辰。有一年驿站嫌东西太重加收灵石,他没钱,把铺子里一根上好的灵木卖了才凑够。”
林疏影站在那儿,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白印子。她忽然想起自己那些年在玄天宗,外门驿站有个执事弟子,专挑东荒这种穷地方的麻烦,凡是从这儿递来的东西,他一句“查无此件”,就压进库房再不理会。她入内门头两年没有靠山,连问都不敢多问一声。后来她修为上来,没人再敢拦她的信了,可那会儿,谢云舟已经不知道她到底收没收到了。她以为是家里穷,是路远,是没人记得她。原来不是没人记得。是一个人在东荒这头,年年掐着日子,把一颗心一遍一遍地寄出去,再被那些势利眼,原封不动地拦回去。
后来她修为上来,信再没被拦过。可那几年,他回的信却越来越少,最后干脆没有了。她一遍一遍往家里写,回信却一封比一封短,她以为是路远,是忙,是他终于放下了。原来不是他放下——是他那年灵脉断了、铺子被人砸了,自觉落魄,配不上她了,硬生生把这段念想,从自己身上连根拔掉。他怕他的霉运沾上她,怕她知道了要分心回来救他。他宁可自己一个人烂在东荒,也不肯让她为他回来一趟。她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连心疼都不肯让她沾一点。
“他胳膊到底怎么回事?详细跟我说。”
谢小满抽抽搭搭说完了。前年周鹤年带人来砸铺子,谢云舟拦着不让搬东西,被人从背后抡了一棍。灵脉断了三根,治了大半年,修为跌了。后来他就一个人扛着,谁也没告诉。
“他为什么不说?”
“说了有用吗?”谢小满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她,“我哥说了,你走你的路,他过他的日子,谁也别耽误谁。他怕你知道他落魄了,回头又惦记着要管他,回头又要分心。他说他在东荒种地的命,你是飞在云上的,别让云朵沾了泥。”
林疏影愣在原地。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那他……他那几年,过得好吗?”
谢小满没接话,只是低头抹了把脸,好半天才说:“我哥那个人,你也知道的。苦他从来不挂在嘴上。胳膊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他宁可去后山砍一夜柴,也不肯跟人说一句。我有一回半夜起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拿左手一下一下地劈灵木,右手垂着动不了,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我问他要不要紧,他冲我笑了一下,说‘小满,你回屋睡,哥不碍事’。”
林疏影背过身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她攥着拳,指甲掐得掌心生疼,好半天才把那股劲压下去,转回来,声音哑哑的:“他——”她顿了顿,改口,“谢云舟的胳膊,我要给他治。你信我。”
谢小满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低低地说:“我信你。就是……你别再让他等了。”
林疏影转身就走。她没回家,直接去了周鹤年铺子。周鹤年筑基中期,正坐在铺子里喝茶。林疏影一脚踹开门,灵压全开,方圆十丈的伙计全趴地上了。周鹤年手里的茶杯“啪”掉地上摔得粉碎。
“周老板。”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金丹修士的震荡之力,震得货架子上的灵器叮当乱响,“谢云舟的铺子,你再去一回,我拆你两根灵脉。去两回,我让你这辈子修不了灵。听明白了?”
周鹤年脸白得像纸,趴在地上直点头。
“前年砸的东西,赔。胳膊的伤,赔。三天之内东西送到他铺子里,少一样我找你。”
她转身走了。第二天周鹤年把赔的东西送去了谢云舟铺子,外加两百块灵石。谢云舟把东西全扔回他脸上:“拿走。我自己会挣。” 林疏影听说他把东西扔回去之后,去找他。他正在后山伐木,褂子扎进腰带,露出两截晒得发黑、肌肉结实的小臂。左手抡斧,一下一下,斧头吃进木头里的声音闷闷的,肩胛随每一次发力绷起又松开,汗顺着背沟往下淌。明明一只胳膊还废着,可他站得稳,步子沉,不像个落了难的人。她站到他面前:“你为什么不要?”
“收了就变成你替我摆平的了。”他头也不抬,“我不需要。”
“你胳膊废了!”
“没废。左手能干活。”
“你灵脉断了三根!”
“断了三根还有一根能用。”
“谢云舟!”她吼出来了,“你他妈能不能别这么犟?”
斧头“咚”一声砸进木桩里,他抬起头看她,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林疏影,你当年走的时候问我等不等你,我没让你等。我现在也不要你管。咱俩两清了。”
“两清?你寄了三年东西跟我说两清?”
他愣住了。
“我知道寄东西的事了。小满告诉我的。”她往前走了一步,“你寄了三年,我一样没收到。你不知道东西进不了内门,我也不知道你寄了。咱俩都被山门那帮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耍了。”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嘴角动了动:“……白寄了?”
“白寄了。”她声音哑了,“你卖灵木凑邮费寄的灵果干,我一颗没吃着。你说亏不亏?”
他没说话,把斧头从木桩上拔出来,继续劈柴。劈了两下,声音不对了,手在抖。她走过去,一把攥住他手腕:“别劈了。”
“你松手。”
“不松。”
“林疏影——”
“谢云舟,你听好了。”她攥着他手腕不撒开,盯着他的眼睛,“我这次回来不走了。你胳膊废了我给你治,灵脉断了我给你接。你不让我管我偏要管,你犟我比你更犟。你当年在村口等三天我没回来是我不对,但我那时候在灵舟上哭了一路你知道吗?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你知道吗?”
他整个人僵住了。
“你让我走,说‘别回来’。我以为你嫌我累赘,以为你不想等我。我赌气想着混出个人样给你看,结果混成人样了回来一看,你胳膊废了铺子被人砸了身边还站了个姑娘——”她嗓子哽住了,“谢云舟你就是个混蛋。”
他那只被她攥着的手慢慢反过来,把她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扣住了。“……那是我表妹。”
“什么?”
“小满是我姑家的表妹。我姑没了之后她没地方去,在我铺子里帮忙。”他顿了一下,“没别人。”
林疏影愣住了。她想起药铺门口那个姑娘往他头发上别东西,想起谢小满叫她“嫂子”时的自然劲儿,想起自己这几天酸得冒泡的心里那坛子醋。全白酸了。
“你他妈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
“我——”她气得想踹他,脚抬起来又放下了。最后她把脑袋往他肩膀上一砸,闷声闷气地说:“你胳膊得治。我带了中州的灵脉断续膏。明天开始每天涂,我盯着你。”
他没吭声。半晌,才低低地说了一句:“疏影,你不用可怜我。”
“谁可怜你了?”她抬起头,红着眼睛瞪他,“我是心疼你。心疼和可怜,你分得清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如今竟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眼底下一片青黑,是多年没睡好的痕迹。她心里一软,声音也低下来:“谢云舟,我当年走,是以为你会等我。你当年寄那些东西,是想着我总有收到的一天。咱们俩都把话憋在心里,一个人觉得配不上,一个人觉得被丢下,谁也没问过谁。咱俩错过的不是那三年生辰,是那三年里,谁都不肯先开口的那句话。”
他喉结动了动,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我这几年,是想过去中州找你的。可我这副样子,灵根又不行,去了也是给你丢人。”
“丢什么人?”她声音也哑了,“你是我林疏影认的人,走到哪儿都不丢人。”
他低下头,许久没说话。山风卷着落叶打过来,她站在他面前,看着这个倔了十年的男人终于把肩膀松下来,忽然觉得,她心里那根绷了十年的弦,也松了。
“你听见没有?”她催他。
“……嗯。”
“还有,周鹤年要是再敢来——”
“我自己能处理。”
“你处理个屁。你炼气后期处理筑基中期?你拿斧头劈他?”
他笑了一声,低低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你不是已经去吓唬过他了?”
“你怎么知道?”
“全镇都知道了。林家那个金丹修士踹了周鹤年铺子门,吓得他尿了裤子。”
“他活该。”
“嗯。活该。”他偏头看了她一眼,“但你下次别去了。我自己能行。”
“你再说一遍?”
“……行吧。你爱去就去。”
她看着他,忽然也笑了,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弯了起来。她抬起手,用指腹很轻很轻地抹了一下他眼角那片青黑:“谢云舟,往后疼了,别再一个人扛了。我回来了。”
他没躲,只把那双熬了十年的眼睛闭上,又睁开,哑着嗓子应了一声:“……知道了。”
后来那半个月林疏影天天泡在谢云舟铺子里给他涂药。头一回替他宽了上衣,她才看清这身板——肩宽,背厚,是常年干活撑出来的结实骨架,不像个手艺人,倒像根埋进土里多年的老树。右肩一道旧疤横过肩胛,被砸过的地方发暗发硬。她指尖顺着疤痕轻轻按了按,心里又酸又疼。她跪在他身侧,灯下看清他那张脸——剑眉,高鼻,下颌线条利落,若不是眼底那层青黑,分明是东荒镇上最俊的后生。这样的一个人,本该是东荒最得意的匠人。灵脉断续膏是中州的好东西,涂上之后断掉的灵脉有麻痒的复原感。她涂到第三天的时候他胳膊能抬起来了,涂到第十天,他右手能攥住刻刀了。
那天下午,郡城一位老修士抱着一艘符文崩碎的高阶灵舟找上门来,说是找遍了郡城数位灵器匠人,没一个能补,听说镇上有个谢家匠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碰碰运气。
谢云舟也没推辞。他戴上护腕,右手握着刻刀,俯身在破损的灵舟前。那只常年抡斧磨出厚茧的手,握住刻刀时却稳得惊人——指节分明,不见一丝颤。他不看图样,不借法器,只凭眼力和那双手,一刀一刀,把崩断的符文重新连缀成线。头两刀还有些滞涩,越到后头越快,刻刀游走,如行云流水。他俯身刻符文的侧脸落着午后的光,眉峰微蹙,专注得仿佛天地间只剩手上这一艘灵舟。林疏影倚在门口,看得有些出神——这个男人认真起来的样子,比什么都好看。
围观的邻里屏着呼吸。等他把最后一笔符文刻完,灵舟上的铭文骤然亮起一线微光,重新流转起来。
老修士捧着灵舟,声音都抖了:“成了……真成了……”
镇上的人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个连斧头都抡不稳的人,原是东荒百年难遇的灵舟天才,是谢家传了百年、到他这一辈只余他一人还攥着的手艺。当年郡城几大灵器行争着请他做供奉,开的价一年比一年高,他全回绝了,只说家里有牵挂——他守着的,是那句少年时答应过人的话。这三年落魄,他也没荒废,白天搬灵木糊口,夜里对着崩断的符文,把每一道刻痕都拆开揉碎琢磨了一遍。他从来不是只能靠谁庇护的废人,他只是被那根砸断的灵脉压了三年。压不住的东西,终究要自己挣破。
林疏影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那双重新稳下来的手,心里那口气,忽然就顺了。
涂到第十五天,谢小满在旁边看着看着突然哭了。
“你哭什么?”林疏影问。
“我哥胳膊好了我高兴。”谢小满抹着泪说,“嫂子你早点回来就好了。”
谢云舟耳朵尖红了:“叫谁嫂子呢。”
“我乐意叫。”谢小满冲他做了个鬼脸跑了。
林疏影低头继续涂药,一边涂一边说:“你表妹比你懂事。”
“她胳膊肘往外拐。”
“往外拐怎么了?往外拐你也是她哥。”
他看着她低着脑袋认真推药膏的侧脸,突然伸手把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她手上停了停,没抬头,耳朵红了。
“谢云舟。”
“嗯?”
“你当年跑去问宗门能不能带你走的事,为什么没跟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有什么用。我灵根不行,走不了。说了你走得更不踏实。”
“所以你宁可让我以为你嫌我?”
“我没嫌你。”他声音低下去,“我怕你回来。你一回来我就不想放你走了。所以我让你别回来。”
林疏影手里的药膏盖子拧到一半,停住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从没对人说起过的事——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她当年刚入玄天宗内门,头两年过得并不好。她一个东荒乡下来的丫头,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功法也比同门慢了一大截,被人明里暗里叫了不知多少声“泥腿子”。她拼了命去闯凶险的秘境,好几次半条命悬在刀尖上,就靠着少年时那点念想撑着——她想,等修成金丹,就回去,回去见那个说过要给她造最好灵舟的人。可她从没想过,她在那头拼着,他在这一头也在拼着;她以为他过得好,他以为她攀上了高枝;两个人都把对方想成了天上的云,谁也不知道谁满身是泥。
“谢云舟。”她忽然开口。
“嗯?”
“你知不知道,我在玄天宗前两年,过得也不好。”
他手上的动作停住了,抬头看她。
“内门那些人,瞧不上我们东荒来的。我每回往家里写信,回信总慢得不像话,有时候干脆没有。我以为是路远,是你忙,是你把我忘了。我那时候就想,我一定要修成金丹,风风光光回去,让你们都看看,我林疏影没有靠谁,也能活出个人样来。”她说着,声音有点抖,“可我从来不知道,你也在那头,守着个破铺子,年年给我寄东西,寄了三年,一颗也没到我手上。”
他看了她很久,忽然伸手,把她整个手掌覆住,哑声说:“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她红着眼睛瞪他,“该道歉的是我。我要早知道你在这儿等我,我早就回来了。”
“你别这么说。”他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虎口上轻轻摩挲,“你走你的路,是对的。你成了金丹,才有本事回来护着我。你要是当年留在这东荒,跟我一块儿烂在泥里,那才是我对不起你。”
她没接话,只是把脑袋低下去,埋在他颈窝里,好半天才闷闷地说:“谢云舟,往后不许再一个人扛了。你再一个人扛,我真拿灵舟撞你铺子。”
他笑了一下,抬起左手揉了揉她发顶:“行。听你的。”
那天夜里东荒落了场灵雨,阴寒入骨。林疏影睡到半夜被一声闷哼惊醒,翻身下床就往谢云舟铺子跑。她推开后院的门,就看见他蜷在床边,右手死死攥着被角,额头一层冷汗,嘴唇都白了。旧伤受了寒气,灵脉断口处又疼起来了。
她几步过去,一把按住他要往起撑的手:“你别动。”
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没事,老毛病,熬一熬就过去了。”
“熬一熬?你熬了多少年了?”她跪在床沿,把他那只发抖的右手拢进自己怀里,一下一下地替他揉着腕子,“疼成这样,你跟我说没事?”
他偏过头,不肯看她,喉结滚了滚:“你回屋睡吧。别管我,天亮就好了。”
“我不管你我管谁?”她手上的力道没停,声音却软下来,“谢云舟,我在这儿呢。你疼,你喊我,你咬我,都行。就是别再一个人扛了,行不行?”
屋里只有窗外的雨声。他沉默了很久,才慢慢把那只青筋暴起的右手,很轻很轻地扣进她掌心里,哑着嗓子,说了一个字:“……行。”
林疏影没松手,又过了好一阵,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谢云舟,你当年问我,为什么要去玄天宗。我一直没跟你说实话。”他抬起眼,瞳孔在昏黄的灯里闪了闪。
她没敢看他,只盯着自己替他揉腕子的手:“我娘生我的那年,东荒落了一场大煞雨。长老说我天生是聚煞入骨的根骨,东荒灵脉稀薄压不住它,撑到及笄,那股煞就要反噬我自己;离我越近的人,越早跟着遭殃。我不走,你就是头一个被我害的。”她把他的手攥紧了些,“所以我跟长老走了。我没跟你说实话,我说我想修仙、想过好日子。其实哪有什么好日子——我是怕连累你,才走得干干净净的。”
他半晌没说话,喉结滚了好几下,才哑声问:“……那现在呢?压住了吗?”
“压住了。”她终于抬起头看他,眼眶是红的,“我拼了命修成金丹,就是为了这个。长老说,等我金丹大成,那股煞就压得住。我压了十年,才敢回来见你。”只是金丹压制并非没有代价——每到极阴雨夜,那股煞还是会逆涌一回,她靠修为硬压一次,就要折损一年寿元、伤一丝根基。长老说,这不是根治,是拖。要真正断了这股煞,除非寻到当年能封煞镇厄的符文。可她打听过,那东西早随着谢家避世,绝了传承。
他闭了闭眼,把脸埋进她掌心里,很久很久,才闷出一句:“林疏影,你傻不傻。就算当年真有什么煞气,你也该让我跟你一块儿扛。你不该一个人,替我们俩做了决定。”
林疏影再也撑不住,倾身埋进他怀里。他左臂小心环住她,避开旧伤,掌心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接住她憋了十年的眼泪。雨声裹着两人浅浅的呼吸,过了许久,他微微抬下巴,鼻尖蹭过她湿润的眼角,轻轻吻掉那里残留的泪痕,吻落得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颤抖。
“以后,不要再一个人扛了。”
林疏影就这么在床沿坐了一夜,替他把胳膊揉到天亮。天亮时分,雨停了,他睡过去,眉头还皱着,手却一直没松开她的。她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攥了一夜的手,忽然觉得,这十年受的所有苦,好像都值了。
后来她才知道,他那些年还有一件从没对人说的事。是他自己酒后,一个没留神漏出来的。
那年她才走半年,他攒了半年灵石的盘缠,独自走了二十天的路,到玄天宗山门外头。他想求个外门名额,想哪怕当个洒扫的杂役,只要能离她近一点。可守门的弟子嫌他灵根低劣,嫌他满身风尘寒酸,把他挡在山门外头,还当着他的面嗤笑:“东荒来的泥腿子,也配进玄天宗的门?撒泡尿照照你自己。”
他没还嘴,在山门外头站了整整一夜,雪落了满肩,最后一步一步走回东荒。回来之后他大病了一场,病好了,就把这事埋进心底,再没跟任何人提起。后来她生辰,他年年寄东西,寄的不光是想念,还有那句始终没能说出口的——你来,或者,我去。
林疏影听完,坐在铺子里发了很久的呆。她忽然明白,他当年那句“别回来”,不是不想要她,是怕她回头看见他这副落魄样子,怕她为了他放弃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前程。他把她护得那样周全,周全到连“心疼”二字都不肯让她沾上一点。
“谢云舟。”她嗓子有点堵,“你那个傻子。”
“嗯?”他正在柜台后头理灵木,闻言抬了抬眼。
“你当年要是在山门外头喊一嗓子,喊我出去见你一面,我就跟你走了。你信不信?”
他手上顿了顿,好半天,才低低地说:“信。可我不敢喊。”
“为什么?”
“我怕你跟我走了,将来有一天会后悔。你后悔,比杀了我还难受。”
林疏影看着他,眼眶一下就红了。她站起来,走过去,把额头抵在他肩窝里,闷声说:“谢云舟,我再跟你说一遍。我不后悔。往后你也别替我后悔。咱俩这条路,就算烂在泥里,我也跟你一起走。” 后来周鹤年果然又闹了一回事。他咽不下这口气,不知道从哪请了个筑基后期的打手,趁林疏影去郡城给谢云舟买灵木的空档,带人堵了谢云舟铺子门。
那之后又过了几日,东荒落了场极阴的灵雨。林疏影守在铺子里给他上药,忽然脸色一白,手一抖,药膏罐子当啷掉在地上——她聚煞入骨的煞气,竟在这阴寒雨夜逆涌起来。这些年她靠金丹硬压,每逢极阴夜都要折一年寿元,今夜却来得又急又凶,灵台嗡鸣,眼前发黑。她怕煞气泄出来伤着他,猛地把他推开,踉跄着就往门外退:“你别过来!离我远些!”谢云舟却没退。他几步上前,一把扣住她手腕,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截磨得温润的旧灵木,指尖循着木上几乎磨平的刻痕,一笔一划地描。那是谢家封煞符文的残篇——他爹临终前,把这卷符文背进他脑子里,告诉他这是谢家祖上压煞镇厄的东西,让他除非万不得已,一辈子别拿出来。谢家这套符文本就古怪,只在煞气外泄、快要失控时才能引动灵光;若是煞气被灵力死死封藏,残纹根本无从着力。何况这只是残篇,先父临终反复叮嘱,不可轻易试用于修士身上,一旦拿捏不准,煞气倒灌,两人都要被吞。重逢那日,她一身金丹气韵沉静如渊,他只当她宗门自有秘法护身,哪里想得到这风光底下,是日日折寿的煎熬——他纵使记得符文,那时也无从下手,更不敢贸贸然上前,拿半卷残缺古术赌她性命。此刻他循着记忆,当着她的面,把那些符纹一道一道描进灵木里。描到最后,那截灵木上竟浮起一线淡金色的光,贴着她翻涌的煞气,一寸一寸,将那股凶意往下压。“林疏影。”他声音很稳,带着煞气被压住后的喘息,“你给我听好。你身上这点煞气,谢家祖上就能治。当年它害你离乡十年,害我守了十年——从今往后,它休想再碰你一下。”林疏影僵在他怀里,看着那截浮着金光的旧灵木,忽然就哭了。她拼了十年才压住的东西,他凭一段几乎磨平的符文就替她稳住。她这辈子都在拼命不连累别人,头一次有人告诉她:你身上的东西,我来治。原来她要等的那个人,从不是要她独自扛完这一生的人。
03
谢云舟这回没傻站着挨打。他左手拎着斧头挡在门口,宽肩把门框挡得严严实实,右手已经能用了,攥着刻刀,灵脉通了之后修为也恢复了大半,重回筑基中期,整个人重新立了起来——不再是那个佝偻着挨打的落魄匠人。他把谢小满护在身后,声音很稳:“小满,进去,把门闩上。”
“哥!”
“听话。”
周鹤年一看他胳膊好了,脸色变了。那打手是筑基后期,本想恃强压人,可谢云舟握着刻刀往门口一站,气势竟分毫不退——他这三年把每一道符文拆开揉碎琢磨,修的早不只是灵舟。两边正要动手,林疏影从郡城赶回来了。
她落下来站在铺子门口,金丹灵压全开,方圆二十丈内炼气期全趴了,筑基期的腿肚子转筋。她一眼先看见谢云舟稳稳站在那儿,右手里还攥着刻刀,心这才落回肚子里。她忽然想笑——从前总当他弱,此刻看他稳稳立着才恍然,他从来不是弱,只是一人扛了太久,把一身锋芒都收进了刻刀里。周鹤年请的那个打手看清她腰牌上“玄天宗”三个字,二话没说,扭头就跑。
周鹤年也想跑。林疏影叫住他:“周老板。”
他站住了,腿在抖。
“我上次说没说让你别来?”
“说、说了……”
“那你还来?”
“我……”
“你打听打听,玄天宗内门弟子打人有没有地方说理。”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很平,“我打你一顿,宗门顶多罚我半年俸禄。你猜我缺那半年俸禄吗?”
周鹤年扑通跪了。
谢云舟在她身后咳了一声:“你话太多了。过来帮我看灵木够不够。”
她回头看他一眼,见他好好的,这才笑了:“行,来了。”
后来周鹤年把铺子盘出去了,听说连夜跑去了南疆,再没在东荒露过面。他走得那样急,不为别的——林疏影把当年砸铺子的人证物证一并递进了郡城官府,又递了玄天宗内门弟子的名帖,点名要查周鹤年勾结郡城官吏、霸占良铺、纵人行凶的旧账。他往日仗着的那些靠山,见玄天宗的名帖递到案头,一个个缩了头,没一个敢替他说话。没了靠山,他连一宿都待不住,连夜收拾细软跑了。后来林疏影才知道,周鹤年不过是个替人办事的傀儡——他跑得那样急,与其说是怕官府,不如说是怕身后那位主子知道事情败了。当然,那些都是后话了。谢云舟的铺子重新开张那天,林疏影在门口挂了个新招牌:“谢记灵舟,金丹修士技术入股,质量保证,砸了包赔。”谢云舟看着招牌哭笑不得:“你这是卖灵舟还是卖你的名头?”
“卖你的手艺,我的名头。”她拍拍他肩膀,“你负责造,我负责罩着。分工明确。”
“那我是不是该给你发工钱?”
“工钱不用。管饭就行。”
“那你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他低头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段时间,东荒镇上的人都看见,谢云舟那个破铺子门口,成天坐着一个穿玄天宗道袍的姑娘,翘着脚啃灵枣,看他雕灵舟。一开始镇上人还怕她——金丹修士,那是高高挂在云上的神仙,哪是寻常人敢搭话的。后来发现这姑娘和村里人说话,用的是跟谢云舟一样的东荒腔,买灵枣还跟人讲价,讲得比谢小满还利索,大家也就放开了。
有回几个婆娘坐在铺子门口嗑瓜子,嗑着嗑着,就有人压低嗓门问谢云舟:“小谢啊,那个姑娘,是你什么人呐?”
谢云舟手里的刻刀没停,头也没抬:“我媳妇。”
“哟,啥时候的事?怎么没听说办酒?”
“还没办。”他顿了顿,抬眼往门口看了一眼,“快了。”
门口那姑娘耳朵尖,早就听见了,红着脸冲屋里啐了一声:“谁是你媳妇?还没嫁呢!”
屋里的人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接话,低头接着雕他的灵舟。
后来有一回,郡城一艘大灵器行递来帖子,开出重金请他去做供奉,外加每年十块上品灵石的润笔,只求他每月去郡城坐镇几日,替他们指点符文。谢云舟捏着帖子,在灯下看了很久,没接也没放。“想去就去。”林疏影靠在门框上,看他,“你走你的路,我追得上。”他抬头看她,喉结滚了滚,半晌才哑声说:“我怕走远了,配不上你。”“你什么时候配不上过我?”她走过去,把他手里那张帖子抽出来折好,塞回他怀里,“是我不许你走,是我把你拴在这间铺子里守着我。谢云舟,你有手艺,有谢家那一身本事,本该是走哪儿都让人高看的人。我不嫁你,你也得把字号立起来;你立起来了,我再嫁你,才算般配。”他没说话,只低头看着那截折好的帖子,很久,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好。我听你的。”
那天傍晚,林疏影正蹲在门口给一艘快完工的灵舟刷漆,忽然听见谢云舟叫她:“疏影。”
“嗯?”
“你过来。”
她放下刷子走过去。他站在铺子门口,左手扶着门框,右手垂在身侧,表情有点紧张,耳朵尖是红的。他像是鼓了很久的劲,才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她低头一看,是一支木簪。簪身通体打磨得温润光滑,簪头雕的是一朵小小的灵枣花,五片花瓣薄得几乎透光,花心嵌着一粒圆润的灵枣珠,雕工精细得不像话——不像寻常匠人做的俗物,倒像是把一整块上好的灵木,心事一样一寸一寸雕出来的。
“你雕了多久?”她问。
“练了十多年。”他说,声音有点紧,“我十五岁那年,就想雕一支簪子给你。可那会儿手艺不到家,雕一支毁一支,还没等雕出能看的一支,你就登了灵舟走了。后来我攒了钱,换最好的灵木,一年一年地雕。灵脉断了那些年,手抖,雕不了,我就拿左手练刻刀。等到能雕出一支能看的,就想着……等你回来,亲手给你簪上。”
林疏影捏着那支簪子,半天没说话。簪头触手生温,连花瓣的纹路都清晰可辨。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黄昏——她扒着柜台说“我怕是这辈子没这根簪子了”,他闷闷应“我给你雕,等你及笄那天,我给你簪上”;她当是玩笑,他当真记了十年。她又想起木匣子里那支雕到一半就停了的木簪,还有那些散落在匣底、磨平了棱角的木屑。原来这个人的念想,从来不是一时兴起,是从少年起,就刻进了骨头里,刻了十几年。
“谢云舟,”她声音有点抖,“你藏了多久?”
“藏了十多年吧。”他笑了笑,“一直没敢拿出来。我怕你看不上,又怕你看上了,又嫌它配不上你。”
“谢云舟。”她低着头,好半天才哑声问,“你还记得那句话吗?姑娘家及笄,要有人给簪一根簪子,才是被人当姑娘疼。”
他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声音很轻很稳:“记得。所以我雕好了,等你回来,亲手给你簪上。”
她没说话,把簪子往发间一插,稳稳地别好。她身上有金丹修士的护身符,有玄天宗赐的储物袋,里头随便一样都顶这支木簪几千块灵石。可她就是觉得,这支簪子,比什么都贵重。
“怎么样?”他问,声音里还带着点紧张。
“还行。”她别过头去,耳根有点红,“配得上我这身金丹道袍。”
她正说着,谢云舟忽然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将她拢进怀里。院外风声很轻,他垂眸看她,眼底盛着十年的想念,低头吻了下来。这个吻不是雨夜那回轻柔的安抚,藏着失而复得的珍视与隐忍许久的滚烫,很慢,很沉。一吻分开,两人呼吸都有些乱。他抵着她的额头,低声呢喃:“疏影,总算等到了。”
她红了脸,偏过头去,声音闷闷的:“……行了,什么时候办?”
“你定。”
“那就下月初八。你铺子门口摆两桌。”
“两桌够吗?”
“够。就请镇上这些老邻居。中州那边不请了,麻烦。”
“行。听你的。”
她低头继续刷漆,刷了两下,又回头看他:“谢云舟。”
“嗯?”
“你以后再一个人扛事,我真撞你铺子。”
“知道了。”他笑了一声,“你都说八百遍了。”
“那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媳妇说什么都对。”
“谁是你媳妇?还没办呢。”
“下月初八就是。”
“……行吧。下月初八。”
东荒的灵雨又下起来那天,林疏影坐在铺子门口啃灵枣,看谢云舟在里头赶一艘中型灵舟的订单。他右手握着刻刀,一笔一笔雕符文,又快又稳。她啃完果子把核往旁边一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谢云舟。”
“嗯?”
“你当年寄给我的灵果干,是什么味的?”
他想了想:“灵枣味的。你小时候最爱吃灵枣。”
“那你今年再寄一回。”
“寄哪?你不是不走了吗?”
“寄到铺子里。我坐在铺子里收。”
他放下刻刀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行。今年多寄点。管够。”
灵雨淅淅沥沥地下,铺子里传来刻刀刻木头的沙沙声。林疏影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曾经连斧头都抡不动的男人,如今右手稳稳地握着刻刀,一笔一划把符文刻进灵木里。她想,她走了十年,转了那么大一圈,回来坐在这儿听他刻木头。这声音比什么山门仙乐都好听。
下月初八那天,铺子门口摆了两桌。谢云舟真去镇上一家一家收了灵枣干,满满一大罐,摆在桌角,谁来了都能抓一把。林疏影站在门口迎客,腰里没挂那块玄天宗玉牌,倒把那支木簪插在发间,醒目得很。
有人笑她:“金丹修士,怎么戴支木簪子?寒碜。”
她笑着摸了一下簪头:“不寒碜。这是有人雕了十几年才雕成的。”
谢云舟从人群里走过来,看着她发间那支簪子,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好看。”
林疏影别过头去,耳根有点红。
后来林疏林被找回来了,在铺子里当学徒还债,天天被谢云舟支使着搬木头。林疏林搬了两天受不了了,跑去跟他姐告状:“姐,姐夫虐待我。”
“谁是你姐夫?”
“谢云舟啊。全东荒都这么叫。”
“他让你搬多少?”
“一天搬三十根灵木!”
“多吗?我当年给他搬木头一天搬五十根。”
“……姐你是我亲姐吗?”
“不是。你把我嫁妆灵石赔光的时候就不是了。”林疏影拍拍他脑袋,“搬吧。搬完三十根姐给你留碗面。”
林疏林认命地回去搬木头了。谢云舟从铺子里探出个头:“你弟刚才叫我姐夫。”
“听见了。”
“你什么意见?”
“没意见。”
“那什么时候把事儿办了?”
林疏影刷漆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他。他站在铺子门口,左手扶着门框,表情有点紧张,耳朵尖是红的,跟那天送她木簪时一模一样。
她笑了笑,低头继续刷漆:“我说了下月初八,就下月初八。你急什么?”
“我怕你反悔。”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怕你哪天又登了灵舟走了。”
林疏影手里的刷子停了停。她转过身,认认真真地看着他:“谢云舟,你听好了。我这辈子,登灵舟回来这一次,就是奔着你回来的。往后再也不走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那天夜里,两桌酒散尽,镇上人都回家睡了。谢云舟蹲在铺子门口,把那罐灵枣干又翻出来,一颗一颗擦干净,摆回架子上,摆得整整齐齐。林疏影靠在他旁边,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开口:“谢云舟。”
“嗯?”
“你还记不记得,十五岁那年,你递给我一把灵枣干,说‘等你回来,我给你造一艘最好的灵舟’?”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记得。”
“那你现在造得了吗?”
他没说话,抬起头,看着铺子里那艘雕了一半的灵舟,忽然笑了。“造得了。你等着。”
“我等着。”她伸手,把他手里那支木簪拿过来,重新插回自己发间,“谢云舟,你造你的灵舟,我守我的家。这回,咱俩谁都不走了。”
灵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铺子门口那罐擦得发亮的灵枣干上。林疏影偏过头,看见谢云舟也正看着她,眉眼弯弯的,跟十五岁那年递给她灵果干的少年,一模一样。
她想,这十年,她错过的那些生辰,往后总要一颗一颗补回来。他欠她的那艘最好的灵舟,她也等着。不急。他们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