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声里的倒计时
雨下了三天。雨丝贴在脸上,黏的。
冷从衣缝里往里钻,停一会儿又紧一分。铁锈味从楼下积水里返上来,盖过雨水的腥气,钻进鼻子。
陈砚坐在二楼窗边,一条腿支在窗台上。手里那把螺丝刀磨得发亮,木柄让汗浸出深色,刃口钝了三分之一。他没看屋里的人,眼睛盯着楼下。他用螺丝刀尖在窗台上划了一道,记下水面到台阶的位置。昨天那道印还在,今天的水高过它一指。
积水漫过台阶第一层。水面上漂着塑料袋,也漂着几个鼓起来的东西,泡到发白,辨不出面目,随水往东挪。他数了一遍,从东头数到西头,七个。昨天是六个。多出来那个今早才浮上来,被水推着慢慢转,往东挪了半米。
他算过水。塑料桶昨晚刮干,桶壁只留一圈水痕。搪瓷缸底剩两只,孩子喝了三口,苏敏用瓶盖喂的。那点水撑不过今晚。老赵不知道,或知道也不说。
“陈哥,水又涨了。”
老赵缩在沙发角,怀里那半袋饼干他抱了三天。袋子边角发软,潮气从纸口往里渗。他把袋口往怀里掖了掖,用手背护住,身子一动,饼干屑掉在裤子上,他捻起来放回袋里。有块碎的捏在指间,他没舍得吃,又塞回袋口。
“嗯。”
“涨到第二层了……再涨就上来了。”老赵说完,咽了口唾沫。
陈砚没回头。“把窗户封死,别让雨水溅进来。”
“封……封死了就没光了。”老赵嘟囔。
他还是挪过去,抄起墙角那块木板,往窗框上钉。第一颗钉子钉歪了,钉帽斜着陷进木头。他拔出来,在裤子上擦一下钉尖,换个地方重钉。手在抖,锤子晃了一下,砸在自己指头上。他“嘶”一声,甩了甩手,没喊疼,继续把钉帽砸平。木板合上,屋里暗了一层,风从缝里钻进来,细了些。
屋里五个人。陈砚在心里数过:老赵、苏敏、苏敏的女儿、两天前在楼道里捡的那个医学生周曼,加上他自己。
墙角扔着个空泡面桶,桶底两天前他刮过一遍,碎渣给了孩子。
女孩躺在靠里的褥子上,脸烧得通红,呼吸一起一伏,有时停半拍。
“妈妈,我冷。”
苏敏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住孩子,下摆掖进孩子腰后。她只剩一件单衣,嘴唇冻得发紫,掖的时候咬住下嘴唇。她把手心贴在孩子额头上,停了两秒,又抽回来,指背碰了碰孩子的脸,没吭声。她把外套下摆又掖紧一寸,手指在孩子颈后停了停,收回来压在膝盖上。
陈砚起身进厨房。搪瓷缸搁在灶台上,缸底一圈干水垢。他拧水龙头。
管道在墙里先闷响一声,跟着咕噜,咕噜。先吐出两滴,再几滴,浑黄的,落进缸底,叮,叮。他把缸子凑到龙头下,接住那几滴,数着一滴,两滴,三滴,四滴,第五滴挂在龙头上没落。水在缸底只铺开薄薄一层,盖不住缸底。他把龙头拧到最大,管子里空响了两下,停了。
他等了几秒,又拧一下。龙头空响,没有。
他把搪瓷缸倒过来,缸底那层水贴着瓷壁,慢慢滑到口边,滴在台面上。他用手指抹开,抹进嘴里,只尝到铁味。
身后有动静。老赵站在厨房门口,抱着那半袋饼干,眼睛盯着缸底,喉结动了一下。苏敏在里屋门口,一只手扶门框,手指在框上扣着,扣一下停一下。周曼站在她身后半步,没出声,水果刀攥在手里,刀尖朝下。三个人都看那几滴黄水。缸底刚湿,水痕不到指甲盖。
陈砚用拇指抹了一下出水口,把那点湿蹭在裤腿上。
“我得出去一趟。”
老赵退开半步,脚跟在门槛上磕了一下。“陈哥,前天老王出去找水,回来半个脖子没了。你也在,你看见的。”
“看见了。”
“那你还去?”
陈砚把搪瓷缸放回台面,缸底磕出一声空响。“不去,今晚大家都得渴死。”停了一下,“或者等那孩子烧死。”
苏敏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抬头,张嘴,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那个音没出来。
陈砚走到鞋柜前蹲下,从底下抽出那卷胶带。胶带边沿沾着灰。他用牙咬开一头,撕下一段,先把左袖撸到肘上,用胶带在袖口外多缠两圈,把袖口和皮肉箍在一起。布边被压出褶,他把褶抹平。然后一圈一圈往小臂上缠。胶带黏声很轻,压进雨声里几乎听不见。第一圈缠松了,他退回来重缠一圈。每圈压住上一圈,缠到贴着皮,小臂上勒出一圈浅浅的印。缠到第五圈,他停下来,屈肘,肘弯处太紧,他退回半圈,重新压平。小臂上那圈印红里透白。他转了转手腕,试松紧,指头捏了捏边缘,把翘起来那截按平。
他从桌上拿过那本厚杂志,卷成筒,塞进袖子里,用牙试了试。合不上。他卷时膝盖顶着封面,把筒再卷紧半寸,塞回去,再咬。合上了。他垂下手臂甩了两下,筒没掉出来,只把袖口撑得鼓起来一截。
鞋柜上放着半盒火柴,他拿起来掂了掂,塞进口袋。
他走到墙角,拿起那半瓶酒精,转身,走到周曼面前,把瓶子放在她手边。瓶身沾着灰,标签卷了边。他的手指在瓶身上停了一下,收回来。
“如果我回不来,那半瓶酒精你留着,别浪费。”
周曼脸色发白。她攥着水果刀,指节绷得发紧,看了看那半瓶酒精,又看陈砚,点头。水果刀在她手里转了半圈,刀柄朝上,又停住。她点头时下巴几乎没动。
陈砚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看了一圈屋里。老赵把饼干袋按在肚子上。苏敏护着孩子。周曼把酒精瓶贴身收进衣袋,水果刀换到右手。
他手搭上门锁,转。
咔哒。
屋里没人接话。
2 三道抓痕
楼道的黑有味道。湿抹布搁了三天的味,底下压着一层铁锈味。陈砚贴着墙根往下走,左手扶墙,右手螺丝刀攥在掌心,汗把柄泡得发滑。
从二楼到一楼,二十三级台阶,他住这儿五年,闭着眼能数出来。
第三级踩下去,鞋底进了一洼水,吧唧一声。
他把脚从水里提起来,屏住呼吸听。楼道里只剩雨声,从单元门缝里挤进来,一股一股的。他改踮着脚走,把重心全压到墙那边,肩胛骨贴着冰凉的水泥往下蹭,蹭了一袖子墙灰。
到楼梯拐角他停住,数到六,接着往下。剩下的台阶他一级一级试,先落脚,再挪重心。
到一楼,那扇防盗门半掩着。老王家。门上还贴着去年春节的对联,红纸褪成粉的,福字倒着。门缝里有动静,咯吱咯吱,不紧不慢,一下,一下。
陈砚停住,往门缝里瞥了一眼。
那东西背对着门口蹲着,肩膀一下一下耸,一只手在地上扒拉,指甲刮着瓷砖。它身上那件灰夹克他认得,老王遛弯穿的那件,后领磨白了。
它缓缓转过头,眼前是一片浑浊的灰白,没有瞳孔。嘴角裂开,血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
它撑着地起身,手先落地,脚跟着甩过来,动作别别扭扭,肋下有声音,短,闷。
它扑过来。陈砚侧身,螺丝刀从它后颈斜着扎进去,扎到底,手上一沉。他没松手,反手按住那截露在外面的塑胶柄,往下压。
那东西的指甲在他胳膊边上刮了一下,刮到了胶带。
他按住,等它不动了,才把刀抽出来。拔的时候有阻力,手腕别了一下,出来了。血顺着刀刃往下淌,他在老王的夹克后背上擦了两下,没擦干净。手在抖。
他搓了两下,把刀擦干净了。
跨过去时他绕了一步,没把那东西翻过来看那张脸。脚从它腿边迈开,推单元门。
门轴一响,雨声一下满了。外面雨更大,天黑透了,街上空的,只有路灯在水里晃。对面便利店的招牌亮着一半,坏了的那半边不亮。
仓库里有成箱的矿泉水。他昨天在楼上数过,靠窗那排货架后面,至少三箱没开封。
他贴着墙根往过挪。积水没过脚踝,冰,顺着裤管往上渗,每走一步,鞋里咕嘟一声。雨点砸在肩上,一下一下。T恤全湿了,贴在背上,风一过,凉到骨头里。
离便利店还有十米,他停住。门口雨棚下站着一个人,穿蓝黄色的外卖制服,背对着他,头低着。身体跟着雨点微微晃,晃一下,停一下。
陈砚盯了它两秒。
那东西的脖子向后折了一百八十度,脸整个翻过来朝着他,灰白的眼珠盯着他,嘴张开。
他转身就跑。脚下打滑,积水在鞋底铺了一层,他整个人摔在地上,右肘磕在水泥上,螺丝刀差点脱手。
腥风扑上来。那股味贴着地面过来,甜的,又腥,腻在鼻子里。
他抬起左臂,它的指甲先从他小臂上划过去,袖子被撕裂。剧痛从左小臂蹿到肩膀,他牙关咬死,没喊出来。那东西的牙跟着咬下来,咬在杂志卷上,卡在那里,是那卷杂志和胶带顶了半秒,就半秒。
他借着躺倒的姿势,右手螺丝刀从下往上捅进去,捅进那东西的下颚,捅到柄。他使了全力,牙缝里挤出一声闷哼。
那东西的四肢抽了一下,压在他身上,沉。他推开它,撑地坐起来,喘气。
雨还在下。他看自己的左臂,袖子从肘部撕开一条大口子,胶带断了两圈,杂志卷被扯出来一半,湿透了。袖口下面的皮肤上,三道抓痕并排,白,硬。他按了一下,又按一下,没感觉。
血从抓痕边缘慢慢洇出来,在湿袖子上一层一层散开,颜色发暗。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到手腕上被雨冲淡。
他心里过了一遍那句话。要么杀人,要么被杀。
他把杂志卷塞回袖子里,扯了扯袖口盖住,站起来,走去踹便利店的门。门锁着,他退半步,一脚踹在锁舌上,门晃了一下,第二脚开了。玻璃门撞在墙上,咣的一声。
他没往里走。门边就是水,一排排码在箱子里。他弯腰抱起一箱,压在腰上,又抱起一箱。
箱子边勒手,塑料提手陷进指头里。他换手,用胳膊夹着。
货架上散着几包压缩饼干,他单手抓了三包塞进裤腰。饼干袋口撕不开,他用牙咬开一角,舔到一点甜味,又把口合上,塞回去。
出门,往回跑。
雨砸在他脸上。他跑得很慢,两箱水坠着胳膊,左臂每动一下,袖子底下那片深色就跟着湿一次。
进楼道,上楼,二十三级台阶,他数着上去。到二楼,门虚掩着。他用肩膀撞开。
撞开门的一瞬他膝盖一软,箱子先脱手,咕咚砸在地板上。他跟着瘫下去,后背贴着门框滑到地上,喘。地板上很快洇出一小块水印。他把箱子往前推过去。
“水来了。”
苏敏从里屋冲出来,鞋都没穿。她扑到箱子前蹲下去,手在纸箱上摸了两下,才把箱角撕开,掏出一瓶。她拧不开盖,用牙咬,手抖得厉害。她把水抱在怀里,眼泪就下来了,没出声,眼泪掉进瓶口。
老赵没动。他坐在墙角那张凳子上,眼睛盯着陈砚裤腰上那三包饼干,一只手在自己大腿上抓了一把。
周曼绕到了陈砚左边。她蹲下来,盯着撕开的袖口,盯着那块洇开的深色。她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退下去,手往衣袋里按了一下,指节绷得发白。
那半瓶酒精就在她衣袋里,贴着肉。
“陈哥,你……”
陈砚没看她。他从兜里摸出那半盒火柴,抽出一根烟叼上,划火柴。三根都受了潮,划不着。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里揉碎,烟丝从指缝漏下去。
“没事。皮外伤。”
说完他把袖子往下扯了扯。
3 七十二小时
雨停在后半夜。
铁皮雨棚不响了。屋檐积的水隔一阵滴一滴,砸在窗台的搪瓷盆里,脆。屋里四个人都醒着,谁也没翻身,呼吸都压着。雨声撤了,反倒睡不着。陈砚坐在门边的小马扎上,背贴着墙,左小臂缠了厚厚一层布条,从手腕一直裹到肘弯。布底下那道伤口一下一下地跳,火辣,隔一会儿就重新烧起来。他右手搭在膝上,指尖压着那把螺丝刀。手背上干了一层泥,指节一弯,泥粉掉在裤腿上。
老赵蹲在墙角,把那半袋压缩饼干倒出来数。他把最上面一块掰下一小角,捻碎在掌心,又抖回袋里,碎屑粘在指腹上,他搓两下,没弹掉。数完,报个数:“七块。”屋里没人接话。他把饼干一块块摆回袋里,停了几秒,又倒出来,摊在膝盖上重新点。手指从第一块挪到第七块,再报一遍:“七块。”
苏敏坐在床沿,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烧着,脸通红,嘴唇起了白皮。她拧开瓶盖,倒出一点水,送到孩子嘴边。孩子咽一口,停一下,再咽一口。小半盖水喂完,她把瓶盖绞紧,放回保温壶旁边。壶里还剩多少,她没倒出来看。她拿手背贴了贴孩子额头,又收回来,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周曼蹲到陈砚面前。她先把他袖口往上卷,卷到肘上,袖子边挂着一根线。她解开旧布条,旧布上洇着一圈深色。她没吭声,拿起那瓶矿泉水拧开,往伤口上冲。水凉,冲下来的盆里带血丝。她换干净布按上去,压着不动,等过十几秒。最后拿新布条缠,一圈压着一圈,缠得紧,手很稳。缠到第三圈,陈砚的手臂绷了一下,布条尾端没塞进圈里,翘着一小截。她衣袋里鼓着一小块,瓶盖顶出个角。她没去拿。
苏敏轻声问:“陈砚,这雨什么时候是个头。”
陈砚看着门。门留一条细缝,缝外是黑。“不知道。也许下完这场雨,太阳出来,一切就好了。”
老赵在角落翻了个身,嘟囔一句:“骗谁呢。”
他顿了顿,声音从墙那边飘过来:“电视断三天了。广播里就剩滋滋声。”
陈砚没回。他把螺丝刀从膝上挪到门边的地上,手够得着的地方。窗外的黑很匀,雨一停,天反倒更黑。他数屋檐的滴水声,数到十几下,停一停,再响,数了三遍,没数完。门缝底下有一阵风进来,贴着脚面走。
楼道里有声音。
很轻,很碎,一步一步,落地有节奏。不是那东西拖沓的刮擦,也不是风吹铁丝的响。脚步声停在门口。
敲门声。咚、咚、咚。三下,很客气。
“路过的。”门外的人说,“我知道你们有水,也知道你们有人受伤了。开门,我能救他。”
陈砚没起身。他盯着门。
“谁。”
“林宇。”
陈砚回头看了一眼周曼。她眼睛盯着门,眼底亮了一下,又收回去。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手在插销上停了一下,拔掉。
门开一条缝。门外站着三个人。前头一个戴金丝眼镜,穿战术背心,个子不高。后面两个壮汉,各端一支改装射钉枪,枪身是钢的,缠着黑胶布,枪口垂着对地。屋里没人说话,那两个壮汉站在门外暗处,只有两支枪口露在门缝的光里,金属上反着一线白。
陈砚先数人。三个。再数枪。两杆。枪口没抬。他的目光落到林宇脚上:鞋面是干的,裤脚湿到膝。雨衣下摆沾着水,右边一片暗色比别处深,洗过一遍没洗掉的样子。陈砚看见了,没说话。
林宇进门。他没先看桌上的水,也没看墙角那半袋饼干。他先看陈砚的左臂,看了一眼,才把屋里扫一圈:墙角的老赵,床上的苏敏和孩子,站在旁边的周曼。
“感染初期。”他说。
陈砚搭在门框上的手停了半拍。
林宇从挎包里抽出一只铝盒,掀开,里面并排躺着几支针剂,蓝色的液体。他拈出一支,递过来。
“不想变怪物,就现在打。”
周曼的眼睛钉在那支针剂上。老赵往墙角又缩了缩,一只手按住那半袋饼干。苏敏先把孩子往怀里收了收,抬眼看陈砚的脸色。
陈砚没接。他问:“你是谁。”
“林宇。”他说,“搞研究的。也是个想活下去的人。”
他说话不打绊,一句接一句,中间不换气。他说研究所,语气没变。陈砚听着,心里那笔账怎么算都对不上。
林宇把针剂举高些,让陈砚看清。“这东西压不死病毒。它只能把病毒按住,按七十二小时。七十二小时里,你跟我走。”
“去哪儿。”
“研究所。”林宇说,“那里有结束这一切的办法。”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要人手。要向导。要能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人。”
“带上他们。”陈砚说。
林宇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屋里的人。
“车坐不下。”
“那就找车。”陈砚说,“不然你就自己走。”
林宇停两秒。雨衣下摆滴下一滴水,落在他鞋边。他笑了下。
“成交。”
陈砚接过针剂。针管是凉的,比屋里任何一件东西都凉。他卷起裤腿,把针头扎进右大腿,拇指压着活塞推到底。冰凉的液体往里走,顺着腿往上爬,走得很慢。布底下那道火辣的伤口跟着凉下去,跳得也慢了。
针管空了。他抽出来,针眼上冒出一颗血珠。他用手背抹掉,把空针管扔进铝盒盖里。
他站起来,转过身,对着屋里的人。
“收拾东西,我们搬家。”
4 卷帘门
凌晨四点,一天里最黑的时候。越野车停在楼道口,车头焊着一块钢板,焊口没敲干净,一道道棱子,摸上去扎手。
大刘坐驾驶座,林宇这么叫他,出门前点过一次名。他轰了一脚油门,方向盘跟着抖。陈砚坐副驾,右大腿上那个针眼,隔着裤子一跳一跳。
老赵抱着两箱水和一个蛇皮袋缩在最后排,袋口露出一截压缩饼干的红边。苏敏抱着孩子,周曼挤在她旁边。车里一股铁锈混着霉味。孩子的额头搁在苏敏锁骨上,烫。陈砚把左臂绷带翘起的尾端按回袖子里。
林宇在后排另一侧,平板架在腿上,屏幕亮着,一片红点,密的地方连成一条线。
“往高架桥走。”他说完,手指在屏幕上抹了一下。
大刘没回头,脚下加重。车头顶开楼道口堆的纸箱,又撞倒两辆倒着的自行车,纸箱压瘪的声音从底盘下面顶上来。车轮上了街。
车灯扫过去。街上的影子成片转过头来。它们原先冲着别处,光一照,先是脸转过来,接着整个身子转过来。引擎声一起,它们全动了,朝车这边涌。
一只扑在挡风玻璃上。它一只手扒着雨刮,指甲在玻璃上刮出几道白痕,另一只手拍玻璃,拍得整块玻璃啪、啪响。它脸上糊着一层黑东西,嘴一张一合,牙齿硌在玻璃上。
大刘一把把方向盘打出去,车身一斜。那东西被甩下去,在柏油上滚了两圈,爬起来又追。
“它们变多了!”老赵在后排叫,尾音发抖。
“闭嘴。”林宇吼了一声,头也不回。
陈砚隔着车窗往外看。招牌掉了一半,剩下的半截挂在架子上晃。一家卷帘门被撬开,里面黑。整条街的路灯全灭,只剩车灯这一点亮,往前推。
前方路口,一辆公交车侧翻横在马路中间,车头扎进隔离带,车尾撅到路沿,当中只留一条缝,缝里挤着几个弯腰的影子。
大刘一脚刹车到底,轮胎在水泥地上磨出一声长响。来不及了。感染者从三面涌上来。左边、右边、后边,黑压压一片,前面那条缝里也在往外冒。它们撞在车身上,车被撞得晃,靠门那侧挤得最满,铁皮哐、哐往里凹。
大刘从驾驶座底下摸出那把改装射钉枪,推开车门跳下去。他站在车头前,枪口顶住最近的一个,扣一下,钉进去,那东西往后一仰。再扣。再扣。三发打完,他手往下一拉退壳,枪机咔一声,再上膛。另一个壮汉从另一侧下去,脚刚落地,就被从后面挤上来的一片扑倒,没再起来。陈砚在车里数他的枪声,顿的那一下就是拉枪机的时间。
“下车,突围。”林宇喊,先拽开车门跳出去。
陈砚推门。他右手先摸到座位底下的螺丝刀,握了一下,又松开,抄起脚边那把消防斧。斧柄缠着布条,是从老赵店里顺出来的。他跳下去,落地,膝盖一震。
“跟紧我。”
一个挡在正前面,弯着腰,灰夹克。陈砚抡起斧子,一斧从肩劈到胸,那东西倒下,血溅到他手背上,温的。
苏敏拉着孩子跟在后面,周曼护在苏敏外侧,一只手按着苏敏的背,老赵抱着蛇皮袋,连滚带爬缀在最后。
陈砚右腿那道烧,从大腿根往上爬,针眼那块先是麻,后是热。他脑子晃了一下,前面的路灯架看成两根。他咬住腮帮子,尝到一点铁腥。
林宇跑出几步,回头,手指向前面不远处一个地铁站入口。牌子歪着,扶梯口朝上,黑。
“那边。”
众人往那边跑。大刘在后头,边打边退,退一步钉一发,三发拉一次枪机。他退到台阶边,背对着入口,把最后几发钉进去。
黑暗里窜出来一个,比别的高出一头,肩膀宽,从侧面扑上来,一口咬住大刘的脖子。大刘的手往上一抬,枪掉在台阶上。
“关门。”林宇喊,嗓子劈了。
陈砚扑到卷帘门边,抓住那根铁链。链子冰手。他双手抓链,一环一环往上倒,链子从头顶的滚轴里拽出来,哗啦、哗啦。门往下落。
门落到一半,卡了一下。他一脚蹬住门框,人往后坠,把最后那截拉到底。
门缝里,大刘的脸,还有压在他身上的那一片。门哐地合上,那半张脸被门缝切掉。
门关死。黑。
只剩几束手电光。光柱里全是浮尘。有人把门后的插销推上,金属咔一声。外面有拍门的动静,一下,又一下,抓挠声贴着铁皮传进来。
所有人瘫坐在地上喘,气粗,混着血腥味。手电照着几张脸,没有人说话。
陈砚靠着门坐,斧子横在腿上,刃上的血往下滴,滴在水泥地上,一小滩。
他扫了一圈。老赵左胳膊被划开一道,袖子扯破,用手按着;蛇皮袋搁在他脚边,就那一个,两箱水还在街上那辆车里,没人回头。苏敏手背上有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孩子在她怀里,脸埋着,没哭。周曼膝盖磨破,裤腿上全是灰。他知道少的是谁,没去数。
周曼摸出绷带,坐到苏敏旁边,先给孩子手腕上一道小口缠。缠完,她挪过去看老赵的胳膊,扯开袖子,把伤口缠上。缠到一半,她的手在衣袋口停了一下,那里面鼓着一小块,瓶盖顶出个角。她的手按回去,接着缠,把那卷绷带用完。
林宇靠着墙,摘下眼镜,用袖口擦镜片上的血。手在抖。他把眼镜架回去,说了句:“大刘。”
老赵带着哭腔问:“我们……是不是死定了?”
陈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看了一眼门,又看隧道那头。
“没死。”他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往前走。”
他看向隧道。手电光打进去,照见五六米远的地面,地上有水痕,水往一个方向流。风从里面出来,凉的,带着一股铁屑味。
“走吧。”他说。“听说地铁能通到郊区的研究所。”
林宇重新戴上眼镜,站起来:“跟紧。里面可能还有。”
陈砚走在最前面,斧子提在手里,刃上的血没干。他想起出门前,苏敏的孩子抓着他衣角,仰着脸,叫了一声“叔叔”。
他在裤腿上把斧子蹭了两下,蹭掉一层干血。然后他往里照了一下。黑,看不到头,风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