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家里托举,没有现成人脉,我走到今天,靠的就是白手起家。”
我说完,创业峰会的会场响起掌声。
第三排的唐禾站起来,对着我说:“程砚,我们离婚吧。”
她手里还拎着西装防尘袋。
早晨出门,我嫌身上的西装袖口起毛,叫她把另一套送来。
她问过我,能不能把今天空给她。
我说,这么多客户都在,别挑日子。
现在她来了,没等我换衣服。
主持人把话筒往身后收了收,笑着说程太太真会开玩笑。
唐禾伸出手:“我没开玩笑。可以让我说完吗?”
我先看见第一排的蒋成舟转过了头。
他准备投的钱,是我今天最想留住的东西。
“给她。”我说。
话筒递到唐禾手里,后排的几个人停止了交谈。
她穿灰绿色衬衣,胸前贴着一张“程总家属”的贴纸。
我不喜欢那张纸。
它皱了一角,显得她像临时来送东西的人。
可入场名单是我亲自看过的。
我把赵齐排在联合创始人那栏,把她填在家属那栏,没觉得哪里不妥。
“你先坐下。”我压着声音,“有什么事,回家说。”
“上星期说过,3个月前也说过。”
她抬眼看向我身后的大屏幕。
那是六年前的我,穿旧工装,蹲在冷库门口接线。
摄影师把它处理成了灰色,只留下脚边红色的保温壶。
“这张照片是我拍的。”唐禾说。
“第一批设备的钱,是我卖了婚前的小公寓付的。你拖着没结的货款,是我拿工资垫的。”
有人回头看屏幕。
画面恰好翻到下一页。
一个人,一间出租屋,从零开始。
我的手停在翻页器上,怎么按都不对。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我一手扶着梯子,一手拿手机。你说我的胳膊挡住产品,让人裁掉了。”
我记得那只手。
我甚至记得自己发给贺岚的批注:右边杂物去掉。
唐禾把防尘袋换到另一只手。
“今天来之前,我还想,或许你只是演讲稿里没顾上。你总会提一次我的名字。”
她停了停,喉咙动了一下。
“程砚,我不想再等你顾得上了。”
主持人朝场控打手势。
话筒里的声音轻了下去。
她低头碰开关的那一下,忽然让我难受得厉害。
她的话在我的台上,也像一件该赶紧排除的故障。
“别关。”我说。
会场安静下来。
我原本准备好一套说辞。
夫妻没必要算那么细,公司的钱不也是家里的钱,那套小公寓,我后来不是还给她一套大的了吗?
可她就在台下看着我。
不是等我解释,是等我把她从演讲里拿走的东西还回来。
我握紧话筒,手心的汗沾到金属上。
“刚才那句话不对。我创业时,唐禾出了钱,也一起做过运营。”
我没说好,嗓子干得发疼。
主持人立刻接话:“所以成功男人背后,总有——”
“不是背后。”
我打断他,声音比自己想的响。
“她就在冷库门口,跟我一起。是我把她裁掉了。”
前排有人低下头,有人放下了准备鼓掌的手。
我想看唐禾的反应,又不敢。
直到她说:“你现在记起来了。”
我胸口一下发闷。
她没再骂我,把话筒放在空椅子上,沿过道往外走。
我把翻页器交给主持人,下台追她。
“后面的交流我暂时不能参加,抱歉。”
贺岚在门口拦了一下:“程总,蒋总还等着谈——”
我看见唐禾停在消防门边,像从前很多次那样,在等我忙完。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资料先给他,今天的宣传稿别发。”
消防通道里有一扇窄窗。
唐禾把西装挂到扶手上,从包里取出牛皮纸信封。
“财产资料在这里。后面通过律师谈。”
“你一定要选今天?”
她的手停住了。
我刚才在台上积攒起来的那点勇气,被门外的脚步声一碰就散。
我还是怕别人听见。
“你也一定要选今天,说自己从没靠过别人。”
“那是演讲,我不是故意不提你。公司现在到了这个时候,你知道——”
“我知道哪天付工资,哪笔尾款没到,哪个客户晚上会打电话。”
她把信封放在窗台。
“我也知道,你下一句会说,我应该懂点事。”
我张着嘴,没能把后半句接出来。
她把防尘袋往我这边推了推。
“西装送到了。以后你自己记得。”
她下楼时,我伸手扶了一下栏杆。
我以为当众认了,她至少会愿意听我再说几句。
可她走得比刚才还快。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
贺岚问,能不能对会务解释,这是夫妻临时起了争执。
我打了一个“能”。
按发送之前,看见窗台上的信封。
我把那个字删了,回她:按她说的,是提出离婚。
信封很薄。
我拿起来,纸角硌着掌心,竟然比一屋子人的目光还让我害怕。
1
回到家,玄关少了一双白色运动鞋。
唐禾常把鞋摆在靠外的位置,方便夜里出门。
我以前嫌挡路,踢进去过好几次。
如今空出那么大一块,我却站着没敢往里走。
餐桌上有半杯水,压着一张便签。
东桥路,姐姐家。
我拨她的电话,响到自动挂断。
再拨时,她发来消息:不要来找我。我现在想安静。
我盯着“现在”两个字,想问多久,又怕把她逼得连这个余地也收回。
最后回了一个好。
信封里的第一张纸,是一张发黄的回单。
17.8万元。
那年第一批监测盒外壳开裂,工厂让我们补料钱。
我坐在出租屋楼梯上抽烟,连开灯都舍不得。
唐禾下夜班回来,把饭盒放在我腿上,说钱有了。
我抬头,她头发贴在额角,身上是仓库里冷风吹过的味道。
“哪儿来的?”
“公寓卖了。那地方冬天晒不着太阳,本来就想换。”
我就信了那个“本来”。
后来搬东西,她对着空屋拍了好几张照片,我还催她快点,货车按小时收费。
此时回单下面,夹着一张那间小公寓的照片。
窗边有盆绿萝,床头贴着她自己做的木刻。
我从来没问她,在那里一个人过日子时,是不是也很喜欢。
第二张,是一份录用意向。
生鲜公司的区域运营主管,工资比当时高出不少。
背后铅笔写着:周四前回复。
那阵子我刚拿到3家冷库试用,缺人手,也缺钱。
我让她辞职来帮忙。
她问算什么岗位。
我说老板娘,还要什么岗位。
她也笑,拿着那份邮件问,工资和股份是不是该有个安排。
我把电脑盖上,脸拉下来。
“赚了不都是咱们的?你非得学外人跟我讲这些?”
她当时把纸折好,塞进抽屉。
我记得自己赢了那场争执,甚至记得第二天心情不错。
却不记得她那个周四怎么过去的。
门锁响时,我迅速把资料合上。
进来的是我妈,提着青菜和一盒肉。
“听你赵叔说的,怎么回事?她在外头给你那么大难堪?”
我没答,接过袋子。
我妈跟进厨房:“你现在才过上几天好日子,她不帮忙也就算了——”
“她帮过。”
声音有点冲,我妈愣住。
我缓了一口气:“从一开始就帮了。”
“我知道,我没说她不好。你后来不也没亏着她?这房子,这些东西,哪样不是好的?”
我看向阳台。
唐禾早晨洗的床单还在,客厅干净,冰箱里贴着一张补货清单。
我妈说得对,这家里没有什么难看的苦相。
衣服洗得好,饭菜有人热,客房也收拾得像随时能来客人。
只有门后的夜间值班表,不是给客人看的。
我推开客房门,那张纸果然还贴着。
两年前她手机半夜总响,我把她的枕头搬到这里。
“我明天要见客户,睡不好会坏事。”
她抱着被子说,也不是每天都这么多电话。
我说那就等不响了再搬回来。
起初我还会去敲门,挤到那张小床上抱她。
后来太累,便觉得分开也好,谁都睡得安稳。
最近一栏值班人,仍然写着唐禾。
我拨给赵齐,问怎么还要她值夜班,不是招了客服吗。
“老客户认她。有些复杂情况,周明他们还接不住。”
“我不是说了,让她别管?”
“你说的是少操心。”
赵齐静了一会儿。
“上个月销售会,你还说有唐姐在后方,大家放心接单。”
我握着电话,站在那张窄床旁边。
我妈在门外问汤要不要放胡椒。
我没听清,习惯性想喊唐禾替我听一声。
名字到了嘴边,才想起她不在。
“你吃不吃?”我妈又问。
“吃。”
我关上客房门,把那张表一起关在里面。
坐到餐桌边,才发现母亲盛了两碗饭。
“你不是说你不饿?”我问。
她看着另一副碗筷,也没说话。
以前我一回家,桌上都有这些。
我把一只碗收回橱柜,站在柜门前,突然不想让母亲看见自己的脸。
睡前,我搜过花店,也搜过她喜欢的那家烤栗子。
每一样我都知道怎么买。
可她只说想安静,我连把东西送过去,都没有合适的理由。
手机熄灭后,客房没有响过一声电话。
我却一整夜都在等。
2
第二天,公司小会议室里摆了两份说明。
一份说创始人与妻子情深义重,现场只是互动。
另一份写她近期压力大,公司会给家庭更多陪伴。
“她的压力是大。”我把纸推回去,“但别说成她情绪有问题。”
贺岚把电脑转过来。
“那这句白手起家怎么解释?会务要把演讲整理成文章,几个客户也在问。”
“稿子谁写的?”
问完,会议室静了。
她没有争辩,点开我上星期发的消息。
重点讲技术和个人奋斗,家庭那些就不说了,容易散。
下面是我确认通过的手势。
我看着那一小块黄色图案,脸上发热。
昨晚我还埋怨过稿子措辞太满,原来它满得正合我意。
“是我定的。”我把电脑转回去,“这件事我自己说明。”
贺岚抿着嘴,过了一会儿才说:“程总,您得给我个准话。有人已经问到我这里,唐姐是不是因为我才闹。”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孩子的转学材料,压在电脑下面。
“我来上班,不想把一家人的生活也搭进去。”
我原本觉得她突然说这个很不合时宜。
那点不耐烦刚冒头,我便想起客房门后的表。
“你照实说。谁再问,把我电话给他。”
贺岚点头,把两份说明都删掉。
人走得差不多,赵齐才开口。
“嫂子要分公司?”
“你就关心这个?”
他正把拆开的螺丝排成一行,闻言,手猛地按到桌上。
“我房子刚付首付,公司还有二十几个人。你们的事,不能等明天有人来收钱,我才知道吧?”
我被他顶得脸沉下来。
赵齐没移开眼睛。
这些年他总叫我砚哥,让着我一点,我已经不习惯他这样看人。
“还没谈。我会把影响说清楚。”
他把压歪的螺丝扶正,没再追问。
中午,蒋成舟来了。
我预备了许多关于夫妻感情的解释,他一条也没听。
他要财务列借款、担保、待履行合同,还要服务团队的人员名单。
何雯拿来一张表。
运营负责人那一栏,空着。
“为什么空着?”
“没有正式任命。”她说。
蒋成舟看我:“昨天台下那位,实际做什么?”
“早期运营。后来主要帮着接几个老客户。”
话音落下,何雯低头翻了页纸。
不是反驳,倒让我更难受。
蒋成舟把笔推过去:“你们各自写一下她在做的事,不用商量。”
我写了客户维护、售后协调。
何雯那张纸,写到第六项才停。
收货流程、安装安排、旧账催收、夜间异常分派、新人培训,还有返修物料的核对。
“我准备投的是一套能运转的业务。”蒋成舟说,“不是你太太随时愿意接电话的生活。”
我端起杯子,水明明不烫,却喝不下去。
“人员可以补。”
“你先弄清要补多少。”
他没有撤回意向,也没有留下任何保证。
门关上,赵齐问我盛安配送的试点还做不做。
那是我谈了半年、等着拿来撑估值的大项目。
“做。”
我答得太快,何雯又抬起了头。
就在这时,一封邮件同时进了我们3个人的邮箱。
唐禾发的。
她写明,下周五前完成现有服务事项交接,此后退出公司工作。
附件分成联系人、正在跟进的问题、待结清费用。
最后一行是:请确定接收人,安排工作时间内交接。
我把那行字读了两遍。
我一直以为她说不干,是生气,是等着我去哄。
现在她连最后一天几点离开,都能写得这样清楚。
赵齐问:“能不能请她多留一个月?”
我盯着屏幕,半晌才摇头。
“先接下来。”
他说那小谭怎么办,人还在试用。
“让他接主管,周明做现场。我也接。”
这次说出口,我知道不是自己一个人熬夜就能解决。
可我终于得把她一直做的事,拿到台面上找人做。
下午,贺岚来问撤不撤旧宣传。
我看着海报里那个昂着下巴的自己。
“撤。会务的文章先别用,给我一天。”
她走后,我打开空白文档。
第一句打了“对不起”,又删掉。
那3个字我会说。
后面该承认到哪里,才是我一直不想碰的部分。
3
唐禾来交接那天,前台叫她唐姐。
我从办公室出来,她正弯腰找访客登记的笔。
以前她不用登记,知道哪个柜子里有备用电池,哪扇窗关不上。
现在她认真写下姓名和来访事由,才进门。
她怀里抱着蓝色文件箱,里面有旧笔记和一部边角磨白的手机。
我伸手:“我来。”
“放小会议室吧。”
她把箱子交给我,没有争。
我竟然因为这一点,偷偷松了口气。
走到门边,她又补了一句:“私人物品在最上层,别倒出来。”
我这才看见,一盒胃药和半卷发黄的胶带,夹在文件袋旁边。
她连撤出我的生活,都得从公司的东西里一件件拣。
小谭到齐,她把手机开机。
照片、语音、未读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有人拍结霜的门,有人问今天能不能卸货,还有人只发了一句唐妹在不在。
小谭问为什么不进工单。
“他们分不清自己要找谁。”唐禾打开笔记,“先把人和库对上,再问现场。”
她划出一段记录。
青石路那家换过班组,群里说门开着,不一定是夜班值班员说的。
丰源的老老板听力不好,电话没回,不一定是不愿配合。
周明埋头记,写到第三行,停下来甩手。
“唐姐,这些你都记脑子里?”
“也会忘。所以写。”
她翻到后面,一角留着咖啡印。
我认出是我那次打翻的。
当时我嫌她的本子堆得桌上没地方放,她把洒湿的几页摊在阳台晒了一夜。
我只顾着抢救自己的样机。
“以后不能什么都找我们。”我插话。
“可以。”她抬头,“要先告诉客户。”
她用笔点了点其中一页。
“丰源签单前问,夜里报警找不到人怎么办。你说有你在,货就不会出问题。他把这句话也买回去了。”
小谭看了我一眼,又低头。
我想解释那是饭桌上的话,嘴唇动了动,没说。
那顿饭散后,我的确把工作手机塞给唐禾,说她说话耐心,先帮我盯着。
她问盯到什么时候。
我说先过了这个月。
从那个月开始,已经又过了3年。
休息时,她去茶水间接水。
我打开柜子,取出她以前用的玻璃杯,杯底却积了一圈灰。
我忙着冲洗,背后的纸杯已经被她拿走。
水柱冲得很大,溅湿了我袖口。
我没关,等自己能把话说稳。
“我想发一份说明,把你的事讲清楚。”
“哪些事?”
“卖房,跑现场,这些年的付出。”
唐禾捧着纸杯,没喝。
“程砚,我不想陪你再讲一个好故事。以前是贤内助,现在成了受委屈的贤内助,听起来还是为你那家公司活着。”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就只说你做错的部分。”
她说得不重,我却有被人当众拆开的狼狈。
我原本还写了我们第一次吃烧烤,想让客户知道自己并非一直如此。
那段回忆确实美好。
但我把它放在那里,首先想救的,是自己。
“涉及你的事实,发之前给你看。”我说。
她点头,端着水回去了。
下午,小谭拿出新排班,说夜里必须有人轮换,要补贴,也得有能拍板的负责人。
我看见工资数字,眉心本能地一紧。
周明的笔停了,唐禾却没抬头。
她在给最后一页写备注,仿佛这事终于与她无关。
“按这个做。”我说。
小谭问:“超出设备问题的,能不能退回给客户现场?”
“能。”
“哪怕是你答应过的?”
这回,唐禾的笔尖停了停。
我看着那道细细的白疤,就在她右手食指上。
最早装设备,她被箱子铁皮划伤,我嫌她拿剪刀不小心。
她贴着创可贴,继续记材料数。
我收回视线。
“先拿来一起确认,不能做的,由我解释。”
小谭把那句话写进了记录。
我忽然盼唐禾看我一眼。
她没有,只在交接页上签了名。
结束时,我陪她走到楼下。
“吃了饭再走?”
“约了人。”
我脱口问谁,话说到一半咬住了。
她把包带拉上肩:“青石共配仓的负责人。我去谈工作。”
出租车停下,她拉开车门。
“不是来跟你赌气的。”
门合上,隔着玻璃,她已经拿出笔记看下一场约谈。
我站在台阶上,才明白她今天来,并不是等着被我留下。
4
第一次谈财产,约在一家茶馆。
我早到了20分钟,选了靠墙的位置,旁边有暖气,离厨房又远。
以前唐禾来这种地方,先找的就是这些。
我今天记起来,像临时抄一份迟到了很久的答案。
她跟律师一起到,手里卷着一张库区图。
我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拖出声响。
她只是点头,坐到桌子对面。
没有把包交给我,也没有问我等了多久。
谈到房子,我直接说:“房子给她,车也给她。早期那笔钱另外算。”
话说得很痛快。
她的律师没接,先问房屋贷款、公司负债和关联担保能不能提供明细。
我眉头皱起来:“我还能少她的?”
唐禾把桌上的图纸往旁边挪了挪。
“先让人家说完。”
那语气像过去我在客户面前抢话,她压着火提醒我。
我停下来,听律师讲完,才发现自己承诺给她的好房子,还牵着一串没拆清的东西。
我只顾着让她知道自己舍得。
拿回去之后怎么过,依然让她来想。
“资料我补。”
律师出去接电话,桌边只剩我们两个。
唐禾给自己倒水,看见我把浓茶端起来,又拿了只空杯。
温水推到手边,她才像想起什么,停住。
我望着那只杯子,心里猛地一动。
“习惯了。”她说。
“我知道。”
知道是习惯,我还是捧着它,没有马上喝。
她展开图纸,黄色标记密密麻麻。
我问:“青石那个项目?”
“嗯,先做3个月。”
“对方给你什么条件?别说是朋友,就什么都答应。”
她抬眼。
我被她看得不自在,补了一句:“我是担心你。”
“我签咨询合同,按阶段收钱,不替他们垫资。”
她用指尖压住卷起来的纸边。
“这些我以前就会,不是跟着你才学会工作的。”
我脸上的热一路烧到耳后。
我们刚认识,她在连锁生鲜仓带班,我去装设备。
一屋子司机为先卸谁吵起来,她把我的工具包挪到墙边,喊人按车牌排队。
我忙得没空吃饭,她从食堂带了两份,蹲在库门口问我,做完这个还想做什么。
我说想做自己的产品,不想一直替别人修修补补。
她听得认真,眼睛亮得让我都不敢把梦想讲小。
那时我爱她能干,也爱她看我的眼神。
后来,她越能干,我越放心;她越少看我,我越说她不懂事业。
“唐禾,我们还能不能先不谈离婚?”
她把笔盖扣好。
“你想先谈什么?”
“给我一点时间。等这轮事过了,我能陪你。”
她的脸没有变,我却听见自己那句话旧得发脆。
从前拿第一笔款时,我说过。
搬家时,我说过。
她问我能不能跟她去看一场木刻展,我让她把票退了,也是这么说的。
“我不是要你不上班。”她轻声说,“我想跟你吃饭的时候,你至少别嫌我选的时间不对。”
我低头碰着杯沿。
“我知道我忽略了你。”
“你不只是没空。”
她望向窗外,停了一会儿。
“前年我把生日蛋糕放到车后座,想等你见完客户吃。你说那一盒子占地方,让我下回别折腾。上个月我说想出去住几天,你问谁接夜里的电话。”
我想起那盒被挤坏的蛋糕。
当时我说改天补一个大的,她半夜还在吃塌掉的那角奶油。
我以为她喜欢吃,早把事情翻过去了。
“你为什么不再坚持——”
我自己停住。
唐禾眼睛红了。
“我坚持了六年。”
厨房里摔碎一只盘子,她的肩膀跟着轻轻抖了一下。
她抽出纸,却没擦眼睛,只按住手心的水印。
“你总觉得我在好日子里突然不肯陪你。可你忙的时候不能闹,做起来了不能扫兴,现在有人投资,我又不能坏事。”
她吸了口气,把纸攥成一团。
“我想知道,我到底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有一回不合适。”
我一直想找一个能解释自己的理由。
这时候却连叫她名字,都怕像在叫她替我停下哭。
律师回来,唐禾去洗了脸。
她再坐下时,我没提刚才的事。
“资料完整提供。按实际谈,不跟她回不回来放在一起。”
雨下起来,我们在门口各撑一把伞。
我那把伞大,本能地往她头顶移。
她的折叠伞先打开了,伞骨轻轻碰到我的伞面。
“下次通过律师约时间。”
她走下台阶。
我握着伞,站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半边肩膀一直淋在雨里。
5
我接了唐禾留下的一个夜班。
坐进服务室,我对周明说,早点回去,我能看。
他摇头,把泡面往我手边推。
“我陪你熟悉一晚。”
我很想说后台都是我写的,还能不知道怎么看。
可唐禾那本黑皮笔记就放在桌上,我把话咽回去,翻开第一页。
晚上11点,丰源打来电话。
库管说了三遍,我也没弄明白究竟是哪个门。
他急,我也急。
“你按编号看,不要只说这边那边。”
“你们的编号在哪儿?我不是正在找!”
周明伸手,把免提打开,拿纸画了个仓库。
“老张,你站办公室门口,右手那排,还是往里那排?”
十几分钟才对上。
是新值班员上岗,不认监测盒。
我挂断电话,心里不服,觉得这是管理问题,凭什么都算我们头上。
周明没跟我争,把图压到鼠标垫下面。
凌晨1点,青石路来了报警。
群里有人说正在装货,库门开着,等会儿就关。
我标成待跟进,去看另一家的离线。
半小时后,青石路再次提示异常。
周明问要不要打给领班。
“刚装完,温度恢复要时间。先把断线那家查了。”
“唐姐提过——”
“我看得见曲线。”
话一出口,他不说了。
那一下安静,让我有种恢复秩序的舒服。
直到又过一会儿,夜班领班回电,说装货的司机早走了,门也关了,可制冷机组没按预定恢复。
我抓起车钥匙,手机差点摔到地上。
去现场的路上,周明不停联络备用库。
我几次想给唐禾打电话。
只要她接,就能告诉我谁手里有空位,哪辆车还能借。
手指碰到她名字,我忽然想起,她现在大概终于睡着了。
我退出去,照着笔记一个个拨。
库管站在门口,棉衣拉链没拉好,脸色比墙还白。
“程总,你怎么就说等?”
我张嘴,没能拿专业解释顶回去。
监测盒告诉我有变化。
我却拿“应该没事”,盖住了自己没问完的问题。
那批货转进备用库,客户仍拣出状态不合适的部分,留在旁边不发。
一箱接一箱往墙边堆,我的胃也一阵阵发紧。
我想发火,想找出那句不准确的群消息是谁发的。
眼前的人却已忙了一夜,没谁有空接住我的脾气。
“损失记下来,公司跟你谈。”我说。
库管低头给纸箱贴标,过了很久才应一声。
天快亮,周明递来热豆浆。
我看着他,问出一句:“你昨晚怎么不坚持?”
他端豆浆的手停了。
塑料杯被捏出一点凹痕,豆浆顺着杯沿渗出来。
“你已经决定了。”
我没接话。
他拿纸擦手,又解释:“我也不确定是不是我想多了。你说看了曲线,我就……”
他越往下说,我越想起茶馆里的唐禾。
她说过,她怕我不高兴。
我那时候还不信,觉得自己至少让人说话。
“昨晚是我把你的话堵回去。”我把杯子放下,“记录照实写,别替我改成沟通不畅。”
周明抬眼看我。
我说:“等会儿你去睡,后面我跟小谭接。”
回公司,小谭已经到了。
他没安慰我,把昨晚的几次通话排开,让我找出判断在哪一步偏了。
我耐着性子说完,才听懂夜班多一个备用人,并不是让两个人一起打盹。
他报出排班需求,我没有立刻点头。
那些钱对现在的公司很重。
可压在唐禾身上时,我从来没觉得它们重得要算一遍。
“何雯来,一起排。”我说。
上午10点,我趴在桌上睡着。
醒来手机里有唐禾发到工作群的补充材料,更新了青石路的备用联系人。
她知道了昨夜的事。
我盯着头像,竟然还盼她私下问一句怎么样。
等了半天,没有。
最后我把补充材料存好,自己打给客户,约谈损失。
电话接通时,那边喊的是程总。
我第一次觉得,这称呼不是件穿着好看的衣服。
有人真的要找穿着它的人,把事办完。
6
说明发出去前,唐禾删了两段。
一段是我们相识的经过,另一段是我写她卖房时说过的话。
她留了早期出资、参与运营、持续承担服务工作的事实,删掉小公寓的地址。
邮件回复很简短:以上事实可以使用,不代表我接受其他安排。
我在屏幕前坐了很久。
我写那些往事时,的确想过她看见会心软。
删掉之后,整篇只剩我的错,没有替我垫在下面的爱情。
贺岚问还发不发。
“发。”
说明交给会务和当天到场的人,公司介绍也同步修改。
几位客户打来,有的只是问她还做不做,有的问接下来谁负责。
没有人专程安慰我。
最难听的那句话,是一个跟我吃过许多顿饭的老客户说的。
“你连家里一起做的账都算不明白,我怎么知道你说的全包,到底包什么?”
我听得脸发热,又不能拿交情堵他。
“我会把实际服务范围重新发过去。”
挂电话,赵齐把手里的螺丝刀丢到桌上。
“你选这个时候认,盛安看见怎么想?”
“他们昨天已经在场。”
“在场和你自己写下来,是一回事吗?”
他站起来,眼里都是红血丝。
“我不是不认唐姐的好。我也熬了两个冬天。现在你想明白一句,单子没了,我怎么办?”
我被他问得胸口发堵。
我当然也怕。
说明发送前,我把鼠标移开过两次,想着晚一天,也许等盛安落地再说。
可唐禾已经在台下站过一次。
我再让她等,跟从前也没什么不同。
我叫何雯过来,列眼下能动的钱和必须付的款。
账不好看。
赵齐算到最后,靠着窗抽了一支烟,没抽几口就掐掉。
“我给你一个月。再拖,我也要找路。”
“该谈的我们提前谈。”
他看着我,反而说不出别的。
晚上回家,我妈盛了汤,自己没喝。
“你都认了,她还要怎么样?”
“她没要我发说明,是我该发。”
“我就是怕你吃亏。你爸当年找你舅借那点钱,被说了十几年,你没看够?”
我握着勺子,突然没了胃口。
小时候去舅舅家过年,我爸总坐靠门的位置。
大人喝多了,便叫他讲怎么赔的,借钱的时候怎么说的。
我装作看电视,耳朵却听得一清二楚。
那时我发过誓,以后谁也不能这样叫我低头。
唐禾把回单给我的晚上,我抱过她,也怕过。
怕以后每一次吵架,她会把这张纸拿出来,证明我都是靠她。
她从来没有。
我却赶在她之前,把它从自己的故事里擦掉了。
“妈,唐禾不是舅舅。”
母亲的勺子停在碗沿。
“我知道,我没说她是。我只想一家人好好的。”
“她也是一家人。她说累的时候,我不能因为自己怕丢人,就当她在要我的命。”
这话说完,我自己先低下了头。
我原来把一点亏欠看得那么凶险,又把她的委屈看得那么轻。
母亲从围裙口袋拿出手机。
她给唐禾发过几条语音,说男人在外面不容易,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没点开听,把手机推回去。
“别再替我劝了。”
“连妈也不能说话了?”
她眼圈发红,我心里一软,差一点又说算了。
可唐禾每一次听见算了,都得把自己那口气吞下去。
“能说。你想她,可以问她好不好。别叫她为了我,把话咽回去。”
母亲静静坐着,筷子上的菜凉了。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问:“她以后不回来,谁照顾你?”
这问题几乎让我笑出来。
笑意没到嘴边,眼睛先酸了。
“我都这么大了。”
我端起汤,喝了一口,咸得喉咙发紧。
临走前,母亲要带走洗碗布,说我肯定又放着不洗。
我伸手拦住,自己把碗拿进厨房。
水开大了,泡沫溅得到处都是。
母亲站在门口看了一阵,终于没再进来。
7
交接结束,唐禾请大家喝奶茶。
给我的是无糖热茶。
我摸着杯壁,明知不该,也还是问:“你还记得?”
她正归还钥匙,头也没抬。
“下单顺手。”
我把那杯茶放在旁边,舍不得喝完。
最后一份确认单送来,我拿着笔,突然想找一点没讲清的地方。
“青石路那份记录,是不是还可以——”
话到一半,我停住。
唐禾没催,只看着我。
从前我最熟悉她这样等我,等我说完,等我忙完,等我不生气。
我把名字签下去。
“交接完成。后续小谭接。”
她把那部旧手机递过去,周明双手接了。
下班,我陪她去旧仓库取私人物品。
最早租的房间还在,后来用来堆包装。门边有一道旧水印,是当年暴雨漫进来的。
她蹲下,从纸箱里找出红色保温壶。
壶盖那圈胶带已经发黄,掉漆的地方还是老样子。
“还留着啊。”我说。
“又没坏。”
她往箱子里放,我看见下面压着两张电影票。
那是我拿到第一笔订单那晚买的。
电影没看成,客户打电话,我们抱着爆米花回冷库处理问题。
我说下回补一场,她说好,票根先留着,算我欠账。
我盯着纸箱,她把票根拢进一个信封,没有丢。
窗外传来卖烤红薯的喇叭声。
我问吃不吃,她点头。
我追了半条街,买回来两只大的。
唐禾坐在门边小凳子上,像以前等我收工具。
我把最大的递过去,她剥开一点皮,烫得缩手。
我刚伸手,她便把红薯换到另一只手,自己吹了吹。
我的手停在半空,显得十分多余。
她看见了,轻轻说:“也不用这样。”
“怕做错。”
她低头,没有再接。
我坐在另一只凳上,闻着那股熟悉的甜味。
那年我们经常只买一只,她嫌我掰得不匀,挑来挑去,总把冒糖汁那半只塞给我。
我那时觉得自己真有福气。
后来福气变得太寻常,寻常到只剩下她为什么又买得不够甜。
“跟着我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后悔?”
我问完,连红薯都不敢咬。
她抬头,眉毛慢慢皱起来。
“不是。”
回答太快,我竟然有点无措。
“我那时候喜欢你。”
她看着掌心的红薯,声音低下来。
“有一回你修完设备,路过水果摊,记得我说过想吃樱桃。只敢买半斤,还躲着我把破的挑出来。”
那件事我几乎忘了。
她却连袋子打了几个结都记得。
“你装作跟烧烤老板很熟,说能记账,其实兜里只够付一半,紧张得一直看门口。”
我抬手蹭了下鼻尖。
那晚是她趁我去洗手,把钱补了。
回来还夸我会找店,说下次再来。
“你知道?”
“我又不傻。”
她笑了,眼里却浮起水光。
“那些时候,我真的很开心。不是一门心思等以后有钱。”
我听得胸口发疼。
我一直以为,吃过的苦都能用更好的东西抵回去。
原来她那时就得到过想要的,是我后来不肯再给。
“那能不能再给我——”
我嗓子哑了,没把话说完。
唐禾握紧纸袋,过了一阵才看我。
“我也有问题。怕跟你谈钱显得不够爱,怕一认真,你就觉得我算计。我替你把不该咽的,都咽了。”
“现在可以不咽。”
我说得太急,像抓住一根终于递过来的绳子。
她摇头,眼泪落到红薯皮上。
“可我现在不想靠练习怎么跟你争,来过后半辈子。”
我喉咙里梗着,答不出话。
她咬了一口,皱眉说有筋。
我立刻把自己的递过去。
她没有换,自己挑出那块,扔进纸袋。
那动作很平常,我却看了很久。
纸箱后来由周明帮她搬上车。
我关好后备厢,唐禾把车窗降下来。
“胃药别空腹吃。”
我点头,眼泪却毫无预兆掉下来。
她握着方向盘,手指紧了几分。
我知道,只要再站一会儿,她很可能会下来。
那是我最熟悉、也最想再借一次的心软。
我往后退了一步。
“路上慢点。”
车开走,红色保温壶也从旧仓库离开了。
我手里还剩半只红薯,皮已经凉了,里面仍然烫。
8
月底前,盛安配送的试点必须启动。
这个项目我谈了半年,设备备料也做了。
原先我想拿它做出漂亮业绩,再让蒋成舟按更高价格进来。
如今他给出的新方案,却是由他控股的服务公司接渠道和售后,我们保留产品团队。
前提是,我交出主要控制权。
我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去。
“所以你现在来买便宜?”
蒋成舟没有绕开。
“服务成本跟原来不同,早期承诺也得重新核。你给我多少真实东西,我按多少谈。”
“公司是我做起来的。”
他把杯盖合上:“这件事不是只有我们在谈。”
那句话扎得很深。
我把意向书推回去,说等盛安试点结束再谈。
他走后,赵齐没替我骂他。
“你真是为了价钱?”
“你觉得我卖少一点无所谓?”
“我问,你有没有把另一条路想过。”
赵齐手上有一小块烫伤,昨天赶样机留下的。
“你舍不得公司,我也舍不得。但我不能为了保住你的程总,继续把自己往里填。”
我心口冒火,想说他怎么连这个时候也不站在我这边。
那话到底没说出口。
我把意向书收进抽屉,没扔。
第二天到盛安,许经理带我去看新整合的仓区。
黄色地线刚画过,叉车在卸货,有人蹲着给旧货架编号码。
推开会议室,我的脚步停在门口。
唐禾坐在长桌另一侧,穿深蓝工装,胸前别着临时工作证。
运营项目顾问,唐禾。
她也看见我,意外停了一瞬,便把手边的水挪给旁边的人。
许经理介绍:“青石那边推荐的唐顾问,负责流程梳理。你们后面得对使用需求。”
我拉椅子,腿碰上桌角,茶杯晃了一下。
唐禾伸手扶住,手指很快收回去。
我低声说谢谢。
她点头,像对任何一个弄出动静的供应商。
会议开始,我讲设备和后台。
讲到报警,唐禾抬手,问谁接收、谁确认、现场没反应怎么办。
我把功能页调出来,她没有看屏幕。
“程总,我问的是人。”
那声程总让我后背发僵。
许经理点头,说合并值班以后,一部手机不能挂在谁身上就算交代。
我翻开自己的方案。
一体化保障服务。
这行字看着仍然漂亮,下面却空着几个人的名字。
唐禾把流程图推过来,请我先按仓点说明支持范围。
我一项项讲,没再把“都能做”说出去。
会散了,她低头收电脑,我在桌边等。
“怎么没告诉我,你接了这里?”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抬头,神情不是生气,更像没明白为什么还要解释。
“工作不是应该——”
我闭了一下眼。
“当我没问。你不用告诉我。”
她拉上电脑包,说需求统一发群里,有问题就在群里提。
许经理从门口叫她去班组会,她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我原地站着,听见那边有人问她午饭想吃什么。
唐禾笑着说别弄一大桌,等会儿还得看现场。
没有谁在给她特别的照顾,他们只是需要她,又把这种需要明白地说出来。
她在其中很自在。
我比见到一个陌生男人站在她旁边还难受。
因为这里没有谁抢走她,是她自己走进来的。
回程,赵齐问唐姐怎么也在。
我说她来做顾问。
“这不挺合适?”
我没吭声。
车走过路口,我终于开口:“合适。”
承认这两个字,像把那块曾经写着我名字的地方,一点点让出去。
下午我收到唐禾的需求清单。
末尾有一句,现场讨论请尽量安排在白天。
我把原本准备约晚饭的消息删了,改成确认会面时间。
她回得很快。
一个公事上的“收到”,比前些日子所有沉默都更让我清楚,她已经能把我放到另一种位置。
9
安装第一天,我们就卡在仓库门口。
梯子架好,班组长不让装。
“下午车从这里转,摆这儿怎么卸?”
赵齐的徒弟说方案确认过,班组长把手套一摔,让确认的人来搬货。
我赶到时,火已经起来了。
唐禾先蹲到地上,打开图纸,请他画车怎么进。
临时加的货压住了通道,图上的空地早变了样。
她听完,用笔划掉自己昨天标的一条线。
“是我没把临时货更新进去。今天先改侧边,主路留出来。”
班组长还是不高兴,她没拿顾问身份压人,跟他重新量了一遍。
我看着她膝盖上的灰,想起最早在生鲜仓认识的时候。
那时我就是被她这股劲吸引的。
不是温柔,不是会照顾人。
是她明明也累,也会烦,却有办法把一团吵闹理出路来。
我递纸给她,她接了,说谢谢。
我故意留到最后,等她收起卷尺。
“你昨天跟他们吵过?”
“吵了,今天才知道没吵到点上。”
她把笔插进袖袋,自己先笑了一声。
我也笑,胸口那点沉重松了。
原来我们还能说这样的话,不必每一句都碰到离婚。
下午轮到设备测试,问题到了我手里。
墙后有处信号不稳,赵齐想换位置,安装工说得拆两层货架。
我没急着动,沿着现场走了两遍,把屏幕上的几段记录拎出来比。
最后找到被金属隔板挡住的转角,换了转接位置,重新测过。
库管看着恢复的提示,松了口气。
“还是得找做这个的人。”
我心里久违地一亮。
不需要讲创业史,我做成一件会做的事,也有人看得见。
唐禾站在另一头,拿着记录板。
我看过去,她很自然地点了点头。
那一点认可来得太轻,我却一下想要更多。
午饭,我端着餐盘坐到她斜对面。
有个班组长正讲他家孩子偷偷把校服洗破的事,她笑得肩膀都动了。
我看了几秒,才低头扒饭。
她问设备那边还要多久。
我答完,夹起盘里的肥肉,又放下。
以前我会直接拨到她盘里。
现在她的餐盘离我不到一臂,我却没有那个资格。
“你晚上有空吗?”
唐禾停住筷子。
“试完这个,我想请你吃顿饭。不谈工作。”
旁边的人正说话,没注意我们。
她看着我,轻声说:“程砚,不用把今天过得顺一点,当成别的意思。”
我脸上那点热慢慢退下去。
“就吃顿饭。”
说出来,我自己都知道不止。
她没有戳穿,只摇头。
“我晚上有课。”
“木刻?”
“嗯。”
我想问在哪儿,想送她,想借那张她惦记多年的长桌,重新说一次我会陪你。
最后只点头:“挺好。”
饭后,许经理把我留下谈报价。
他拿出陆承的方案,比我们低一截,还写了全包。
陆承原先在我们这里跑渠道,走时我说过,他只会喝酒谈单。
现在他手里有几家区域合作商,能调的人比我们多。
许经理问,我这边能不能按原价做。
只要点头,眼前的气氛立刻就能好。
工厂催款的消息还在手机顶上,赵齐站在门外等结果。
我把账页往回翻,看到新增排班那一项。
这些费用以前从没写进报价,因为唐禾替我付掉了。
她今天就在楼下,我却不能再把人算进去。
“我要按实际范围重报。”
许经理的笑收了一点。
“你临时变价,不好谈。”
“原来承诺得太满。这个范围做下来,要亏在别人身上。”
他没答应,让我把方案交来再比。
出门,赵齐问是不是没谈下来。
“还没。”
他烦得把帽子摘了,又戴上。
我没让他少说丧气话,跟他一起往停车场走。
唐禾已经在前面等车,怀里抱着一本木刻图册。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仍然嫉妒那堂课。
它能稳稳当当占住她一个晚上。
我曾经连一个晚上,都不肯给。
10
新报价送到盛安,没有马上得到回复。
陆承倒先打来电话,约我喝酒,仍叫砚哥。
我没去,他就在电话里笑。
“你那边人手不稳,不如给我们供设备。服务我来,你省心。”
他说的供货价,低得让我想直接挂断。
“这个价格我怎么做?”
“量起来就好。你以前不也这么劝我?”
我被堵了一下。
他知道我备了料,也知道工厂在催钱。
我过去看不起他满桌敬酒,如今他用那些交情调得动人,我没法只用会喝酒来安慰自己。
“价格不行。”
“那再想。客户不能一直等你家事处理完。”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扔到桌上。
响声把门外的何雯吓得停住。
她看我一眼,才把付款计划拿进来。
“还没开工的料,黄老板同意减少。做好的那批,要结。”
“能不能先——”
我停了,没有把那个拖字说完。
何雯将一张车间照片放到桌上。
十几个人在装我们的盒子,一个女工用胳膊挡着电扇,怕标签被吹跑。
黄老板上次信了我的回款时间,自己先垫了料。
我拿起车钥匙,下午去了工厂。
他没给我泡茶,领我在车间走一圈,拿出送货单。
“程总,你们夫妻怎么分,别算到我工人头上。”
这话难听,我的脸立即沉了。
他也没客气:“你要是来听好听的,今天我没准备。”
我站了一会儿,把车钥匙从桌面收回口袋。
“不是来听好听的。哪些能改,哪些不能,咱们摊开谈。”
谈了两个小时。
已完成的按期结,没开工的减量,多做的包装由我们负担。
原有批量优惠没了,我还得付掉一笔原先不想看见的钱。
签完调整单,黄老板终于倒了一杯水。
“你那机器不差。别每回卖的时候,都把后半截日子算得太好。”
我低头喝水,没说下一次一定。
回公司,我主动拨给蒋成舟,表示愿意重新谈。
他说先给真实成本,不急着约见。
赵齐知道后,关上办公室门。
“早接受,不至于拖到今天。”
我想反驳,又觉得他这回并没有说错。
“条件还得谈,不能不看就签。”
“那肯定。”他声音低下来,“我就怕你说宁可全赔,也不能让别人做主。”
这句话,我真在脑子里想过。
想到他手上没好的烫伤,便没脸认领那股豪气。
晚上,唐穗给我发来消息。
她说我妈去见过唐禾,没劝和,只道了歉。
母亲还想退回理疗仪的钱,唐禾没收。
我读了两遍,给我妈打电话。
她先问我是不是要怪她又去找人。
我说不是,问她回家没。
“回了。小禾瘦了点,吃饭还行。”
她那边很安静,电视都没开。
我想问唐禾说了什么,母亲却先说:“别问了。她哭,我也哭,都没法说。”
我握着手机,轻轻应了一声。
挂断,唐穗又发来一句:别把这当机会,她这几天才睡得稳一些。
我回了知道。
那两个字看着很轻,我却一个字一个字打了很久。
收拾包时,一张药物便签从夹层掉出来。
饭后。
唐禾把这两个字写得特别大,怕我又把药跟咖啡一起吞。
我拍下来,打开她的聊天框,写今天有点难受。
光标停在句末,像一根小小的针。
难受是真的,想让她回来哄也是真的。
我删掉消息,把便签放进钱包,独自下楼买面。
老板问加不加蛋,我说加。
面端上来,我往对面看了一眼,才把备用筷子放回筷筒。
吃到一半,唐禾的电话来了。
我接得太快,喉咙那声喂几乎劈开。
“周日能一起回趟家吗?我拿冬天的东西。”
我放下筷子,连忙说能。
挂了电话,老板问是不是还要加一份。
我摇头,把那碗有点泡软的面吃完。
11
周日早上,我把屋子收拾了一遍。
想买花,又觉得她不是来做客。
想做排骨,翻开冰箱,却连她常用的那罐酱放哪儿都不知道。
我在厨房找了半天,围裙带子反倒缠成死结。
唐禾按门铃时,我两只手还扯在背后。
她看见,愣了一下,走过来。
我心里升起一个很小、很没出息的念头。
她总得替我解一下。
唐禾打开抽屉,取出小剪刀递给我。
“剪开吧,别硬拽。”
我接过来,剪断了那条带子。
轻轻一声,厨房里显得格外安静。
她去衣帽间,我把剪刀收回原处,才跟过去。
几件厚外套被叠进收纳袋,那件昂贵的大衣还挂着。
我取下来,放到她身边。
“这个也拿走,冬天冷。”
她摸了摸袖口,又推回来。
“太重,穿着肩膀累。”
我买回来那天,叫她试给我看,夸了半天好看,还让她穿着陪我见客户。
她那晚一直拉领口,我以为是不习惯贵衣服。
“你不喜欢,可以跟我说。”
她正拉袋子,拉链卡在拐角。
连拉了两下,都没拉动。
“我说过。”
我蹲下,伸手想帮她理,她把袋子按住。
“我说它太重,你说贵的料子都这样,习惯就好。”
她声音颤了,我手也停住。
“对不起,我真不记得……”
“我就是气这个。”
她猛地抬头,眼泪掉到衣服上。
“程砚,你现在听一件,难受一件。可我已经在里面过了好几年。好多话在你那里,连发生过都不算。”
我蹲在地上,想伸手,又怕她躲。
她没躲,也没有看我,只把那条拉链攥得更紧。
“我不是一直要你猜。我要桌子,说得明白;我想请人,也说得明白。后来我都能猜到你会说什么,才懒得再说。”
“我现在可以腾出来。”
我下意识回头看书房。
那地方全是我的东西,旧样机、资料、从没拆开的器材。
“桌子放阳台也行,书房给你,我把——”
唐禾闭上眼,眼泪还往下掉。
我后半句话卡住了。
直到现在,我想到的仍然是怎样把这个家重新摆好,让她有理由留在里面。
她却已经连站在这里,都需要攥着什么才能稳住。
“别急着给我找地方。”她说。
我松开手,坐到旁边。
木地板很凉,背后那件大衣的扣子反着光。
以前她一哭,我就说哭解决不了问题。
现在那个念头还在我嘴边,我甚至想抽纸替她擦完,好让这场难受快点过去。
我把纸巾放在她手边,没再动。
隔了好久,她才拿起一张。
“有一次,我说夜里接电话睡不好。你第二天替我买了耳塞,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生气。”
我低头看着地板。
那是我出差时买回来的,觉得很贵,很体贴。
她得一边戴耳塞睡,一边怕听不见客户铃声。
我当时还追问她好不好用。
“我不是不知道你也辛苦。”她吸了口气,“所以每回想走,又觉得是不是我太狠。你熬过那些晚上,我也在旁边,我知道。”
她终于转过头看我。
“我最怕想起好的。一想起,就又觉得能忍。”
我胸口像被人攥紧。
多好的一句话。
只要我顺着说,我们有那么多好,再试一次,或许她就会犹豫。
我真想说。
舌尖顶着上颚,忍了很久,才把那口气吐出去。
“以前好过,不是你现在必须留下的理由。”
唐禾望着我,眼泪又掉下来。
我想笑一下,让她别替我难过,却连嘴角也抬不起来。
“我舍不得你。不是因为公司接不住,也不是家里没人做饭。”
我攥着剪坏的围裙带,声音越来越哑。
“我还想回家看见你。想你随口叫我一声,嫌我把东西乱放也行。我原来不知道,那些是会没有的。”
她抬手捂住嘴,半晌才放下来。
“我知道你舍不得。”
她没有说自己不难过。
正因为知道,我们谁都没有更好受。
后来,她自己把卡住的衣角拽出来,慢慢拉好了拉链。
我替她搬袋子,她没有拒绝。
那件大衣还在衣柜里,我挂回去,没再劝。
走到车旁,唐禾忽然抱了我一下。
很短,手臂贴着我后背,像我们从前无数次在玄关拥抱。
我整个人僵住。
等我想抬手,她已经退开。
“手续按原来的时间谈。”她说。
我点头,手还悬在身旁。
车开出小区,我回到楼上,玄关有一点她鞋底带来的湿印。
我拿拖把拖到那里,停了很久。
最后连同自己踩乱的那几道,一起擦掉。
厨房里那罐酱终于找到了,在门边第二层。
罐身贴着唐禾写的字,开封日期是两个月前。
我拧开,闻了一下,按她以前做饭的样子,先把水烧上。
那天排骨煮得很老。
我吃了半盘,剩下的装进盒子,没有再拍照给她。
12
试点最后一晚,下了大雨。
小谭发来值班安排,我看见两个备用人手,手指停在屏幕上,最终没删。
晚上9点,许经理临时打电话。
他们新接一处库,要多放一车货,问能不能顺手纳进今晚的联动。
“反正你们都在值班,就一起看着。”
那间库的设备装了,现场交接却还没结束。
我点开记录,备用联系人一格空着,夜班领班也没到岗。
旧习惯一下涌上来。
先答应,办法总有。何况正式选型就在眼前,我实在不想再给别人挑错的机会。
电话那边催了一句。
我握紧手机:“今晚不能按交接完成的仓来接货。设备可以看,但现场没人确认,出了消息,也没人处理。”
许经理沉下声:“车已经在路上。你现在跟我说?”
“先走原来的仓。”
“多出来的运费谁付?”
我答不出来,没敢替他拍板。
他把电话挂了。
很快,工作群里出现一条要求解释的消息,采购和现场负责人都在。
我打字时手指发僵,跟那天台上失去掌声时一样。
我知道陆承很乐意接住这个机会。
消息发完,唐禾没有替我圆话。
她把现场交接表发出来,列明尚未落实的人,又给出一个临时周转安排。
有人嫌绕路,她直接说,让负责费用的人决定,不能当作新库已经能用。
我看着那几行字,慢慢坐直。
她没在帮丈夫解围。
我们只是终于没在同一件事上说两种话。
原有试点仓随后也出了状况。
外部通讯时断时续,小谭先确认现场人员,再分派需要上门的事。
我要带备用设备去西边的仓,周明出门时却停下来。
“我昨晚熬过一班,今天开车有点慢。能不能让我留这里联络?”
我握着钥匙,想说这时候了大家都一样累。
看见他的眼睛,改了口。
“行,老郑跟我去。”
老郑是刚请来的现场工程师,比我大几岁。
上车就让把裤脚挽起来,说路口容易积水。
我照做,他又把一只工具包放到我脚边。
“别光盯屏幕,到地方先看人。”
这话若早一个月说,我大概会让他先记清谁是老板。
如今我嗯了一声,开车驶进雨里。
到仓库,库管把手机往我面前递,急着问是不是设备全坏了。
老郑去看线路,我留在门边跟值班员核对,再把结果回给小谭。
有人做一段,另一人接下一段。
事情没像我想象中轰然坏掉,也没等我一个人挺身救完。
凌晨3点,一车货终于平稳转走。
司机让我们帮忙挪开空筐,抬完塞来两瓶水。
“程总亲自来,唐姐今天总能歇歇。”
我拧瓶盖的手停住。
“她已经不在我们公司。今晚小谭值班,周明联络,老郑查的现场。”
司机点头,转头对老郑说辛苦。
老郑正收工具,手上沾着水,只应一声。
我低头喝了两口,凉水一路到胃里。
回程,许经理告诉我,临时来的货最终转回原仓,多花了一笔钱。
他语气仍旧不高兴,说明天再谈。
我没抓着结果证明自己正确,只把记录发过去。
雨小下来,老郑靠着椅背打盹。
我把风口往上拨,等红灯时拿起手机,给唐禾发了句:你回去了吗?
这一次没有删。
她回:到家了。你们呢?
我的嘴角几乎立刻抬了一下。
还在回程,都处理好了。
她隔了片刻,又发来一句:到家把湿鞋换掉,别又穿着坐到早上。
我鼻子一下发酸。
我想顺势说想她,想把这条不长的消息续成整夜。
最终只回了好,你早点睡。
绿灯亮,我把手机放回支架。
那一点被惦记的高兴是真实的。
我没有再逼它变成别的。
13
选型会上,陆承先介绍。
他的合作商有几个服务点,能调动的人比我们多,方案也做得细。
我认真听完,在自己那份材料上改了一处措辞。
轮到我,第一张展示的不是创业照片。
是试点范围和几次实际问题。
采购翻着材料,眉越皱越紧。
“程总,你这样讲,我反而不敢选。”
几个人笑了一声,我掌心立刻出了汗。
我最擅长在这种时候,把话拉回漂亮的方向。
讲技术,讲担当,讲我从一个小房间做出来的决心。
可坐在对面的唐禾,正低头核她那份记录。
她不是来听我再讲一回。
我把那一页留着,没有跳。
“设备、远程支持、现场处置,分别由谁做,这里写清了。你们要比,也按这一份比。”
陆承敲了敲笔。
“客户花钱是为了省心。如果最后还得自己管那么多人,买服务有什么用?”
他问得不客气,也确实问到要害。
我没用一句诚信比什么都重要来搪塞,把小谭请上前。
他介绍夜里怎么筛出问题,哪些必须上门,哪些需要盛安的现场负责人决定。
头两句有些磕,我几次想接,忍住了。
讲到青石路误判,采购坐直了,问那次谁负责。
“判断是我做的。”我说。
我把时间、承担的费用和之后换过的安排放出来。
这件事一直是我不想让盛安知道的短处。
真摆到眼前,胸口仍然发紧,声音倒没有想象中难听。
许经理听完,问:“你太太以前都能接住,现在你们真能接住?”
我知道怎么答最方便。
她就在这里,刚刚雨夜也帮着项目转过货。
我甚至可以笑一笑,说夫妻哪有真分得那么清。
那句话已经到了舌尖。
唐禾抬起眼,看着我。
她没有摇头,也没有抢答。
我却想起那张家属贴纸,还有原图里被我裁掉的手。
“唐顾问的工作,是盛安向她购买的。”
我把自己的服务表调出来。
“不能把她还在这个项目里,当成我方有人兜底。你们判断我们,按这张表上的人和记录。”
陆承笑了下:“都这么熟了,遇上事总还是方便。”
“熟,不是我能卖给客户的服务。”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我没有看唐禾,接着把剩下几项讲完。
这一次,谁也没来替我接住半句没说清的承诺。
唐禾汇报时,照样提了我们的缺项,也肯定调整过后几次响应。
她讲到新库,许经理解释那晚确实临时多了车。
她说已经把新增仓的接收条件重新排过,随后打开另一张图。
没有借机骂谁,也没因为我刚才那句话,帮我多说一点。
散会前,盛安决定把项目拆开。
我们保留几个试点仓,陆承负责另一片区域,后续再看表现。
那笔我拿来撑估值的大订单,最后只剩一块实际能吃下的。
我看着结果,心里失望得厉害。
也没有像过去那样,先想出谁耽误了自己。
走到走廊,唐禾在前面停下,问我还有没有需要核对的记录。
我摇头,又叫住她。
“刚才有句话,我想说了很多次,一直没说对。”
她握着文件夹,安静等着。
“创业第一年,不是我一个人把公司撑起来的。后来也不是。”
我说得很慢,旁边还有人陆续出来,我没再躲。
“我知道得太晚,不是你来得太晚。”
唐禾眼眶红了。
她低头抹平文件的一角,过了一阵才说:“我听见了。”
我想问别的,看着她,最后只点头。
她往另一头走去,我站着,等她转过走廊,才下楼。
停车场里,赵齐等我。
蒋成舟的电话这时打进来,问结果。
我照实说了。
他表示方案还能谈,价格不会回到最初。
我拉开车门,没马上进去。
玻璃映着我的脸,疲惫,普通,身后没有那张创业海报。
“我接受谈控制权。”
赵齐猛地转过头。
“旧客户、员工安排、历史责任,都先写清。我的个人所得能谈,唐禾那部分不能拿来填。”
蒋成舟沉默几秒,让我先发具体条件。
挂断,赵齐问想好了?
我靠着车门,没说得多豪迈。
“想过了。还舍不得。”
他看了我半晌,用卷起来的材料敲了敲我胳膊。
“那就舍不得,也把正事谈完。”
14
谈交易时,我才知道,肯松口和真的放手,差得很远。
蒋成舟的团队把产品、订单、应付账款拆开,一项项找依据。
有人问旧客户的口头承诺,我几次想说我熟,不会出大问题。
每次说到一半,都被桌上的录音笔和那份清单提醒回来。
谈到人员,对方准备把服务并进自己的支持中心。
我立刻说人都得留。
蒋成舟看我一眼:“你先问他们想不想。”
会议暂停,我把几个人叫来。
周明想继续做现场,不想整晚坐在电话旁。
他老家有朋友开维修店,愿意跟着学。
说完,他挠着头看我,像怕这样叫背叛。
我胸口有点堵,点头让他先去了解,把现在该结的费用结清。
贺岚也要走,找了家离孩子学校近的公司。
我张嘴想挽留,她已经笑着说,工资没高多少,别给她加薪了。
“那离职时间按你说的办。”
她松了一口气,拿起电脑时,脚步比来时轻。
小谭要留,但要确认他做主管,能不能把不合理的承诺退回来。
我点头,蒋成舟也让人记进岗位安排。
听见对方答应,我竟然有一点不舒服。
原来这些人不只会等我同意,也可以跟另一个人把事谈好。
赵齐最后进来,拉开椅子坐到我对面。
“我留下。”
我心里一松,他又说:“有供应链,有渠道,产品可能比以前好做。”
不是为了我。
那点刚冒头的高兴,很快又掺了酸。
我仍然希望他拍着桌子说,我们就认程砚。
可那句话真来了,我可能又舍不得让他走,把他的首付和日子一起当成自己的底气。
“挺好。”我说。
他像看透了,伸手拍我肩膀。
“以后都算打工。别再半夜给我打电话,说有个改变行业的想法。”
我笑出声,眼睛却有点热。
最终谈下来的方案,没有保住我开出的全部条件。
旧客户逐家确认过渡,额外增加的一部分费用,从我分得的款里预留。
公司交出控制权,我继续带产品,重大经营事项不再由我拍板。
我以为签字时自己会很难堪。
真到那天,却先想起唐禾。
第一份采购合同,也是这么厚,她坐我旁边,用手指一行行压着,怕我看漏。
我嫌她太紧张,叫她别挡着我签。
如今旁边坐的是专业人员,每提醒一处,我都听得很仔细。
她替我紧张过那么多回,我却只记得她太爱操心。
我穿了峰会那天没换上的西装。
扣子扣好,腰身已经有点空。
签完名字,蒋成舟跟我握手,行政把新的岗位安排发来。
没有掌声,只有打印机往外吐纸。
出门,我看见办公室玻璃上那行字。
创始人,首席执行官。
行政问新门牌什么时候换。
“按安排。”
我站着看她把其中一行揭下来,胶在玻璃上留了一点印。
她说清洁剂能擦掉,转身去找。
我趁她离开,伸手蹭了一下,黏得指尖发涩。
晚上清办公室,赵齐帮我搬那台第一代样机。
它外壳歪,指示灯也不好看。
我以前每次接待客户,都先把它拿出来讲一遍。
“放测试间?”他问。
“放吧,坏了就修,别再供着。”
他说你总算舍得,抱着样机先出去。
我收拾最后一个抽屉,找到一张旧合照。
我站在前面,唐禾挽着裤脚,手里拿着没吃完的包子。
照片里我笑得很得意,因为刚装好第一间冷库。
她没看镜头,在看我。
我把照片收进钱包另一侧,没有发给她。
回家路上,唐禾的律师发来最终财产方案的会面时间。
我按了确认,把手机放下。
车开到路口,我差点沿旧路去她姐姐家。
发现时,已经进了转弯车道。
我绕了一圈回来,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
15
财产方案最后确认,在唐禾新租的工作室。
老写字楼,电梯慢,走廊有刚拖过地的潮味。
门边一块木牌,刻着禾间运营。
我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唐禾从里面把门拉开。
“进来吧。”
她穿着普通毛衣,袖子卷起,指尖沾了一点没洗净的颜料。
窗边有张长桌,桌下纸箱还没拆完。
一个年轻姑娘抱着资料出去,喊她唐老师,问下午需不需要带打印机。
她说那边有,让人路上别着急。
门合上,她倒水,顺手挪开桌上一块刻了一半的木板。
叶子的纹路才起了个头,旁边放着防滑垫。
我想起家里书房那些没用上的旧样机,手指不自觉缩紧。
原来那张桌子并不难买。
只是在我的家里,怎么都腾不出来。
律师把材料展开。
大房子出售,扣除需结清的款项,按已经谈妥的方案分配。
唐禾早期投入、共同形成的权益和另需结清的业务款,都分别写明。
她没有只拿回那17.8万,便算这些年已经还清。
我也没有再用一句都给她,把没算清的东西推过去。
翻到附页,唐禾看见我另外添的一笔钱。
“这笔不收。”
我抬头:“不附条件,我只是想——”
“我知道。”她打断得很轻,“按谈好的就够了。多的你留着过日子。”
她不是防我反悔,连拒绝都没有带刺。
这比她生气更让我难受。
她不想再拿我什么,也不想我把歉疚做得没完没了。
我把附页收回。
会谈结束,其他人先下楼,我留在门口。
唐禾把杯子拿去水槽,水声响了一阵,又停。
我看着长桌上那块木板。
“刻的是你以前贴在公寓床头的那种?”
“差不多。以前刀法乱,现在重新学。”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自己笑了。
“这一块也有点刻坏,叶脉太粗。”
我想说很好看,话到嘴边,又仔细看了一遍。
“这里是不是能削薄一点?”
她顺着我手指看过去,点头说能。
一个极普通的瞬间,我几乎以为她下一句会叫我坐下,等她改完。
我太想留在那个下午。
办公室门开着,走廊有人推车经过,轮子轧得很响。
我握着门把,终于说:“我有时候还是会想,你是不是在等我把事情做好。”
唐禾的手停住。
我脸上发烫,却不想再拿漂亮话遮。
“你那晚问我回没回去,我高兴了很久。今天看见这张桌子,我又想,我其实也可以给你买。”
她低下眼睛,木板轻轻碰着桌边。
“我知道这些不等于你想回来。可我就是还会往那儿想。”
话说完,我等着她。
像那天她站在台下,等我说一句真话。
唐禾抬起头,眼里有水光。
“我也会想起你。”
我的心一下颤起来。
她没躲开我的目光。
“看见樱桃,或者听见楼下有人修东西,我都会想。上次煮面,手都伸到柜子里了,才想起来不用拿第二只碗。”
我喉咙发紧。
原来不是只有我,还在某些地方过着两个人的日子。
“但是我回到这里,把门关上,会觉得轻松。”
她吸了口气,声音有点哑。
“没人嫌这桌子占地方,我接多了工作,也能自己停。我会做错,会没钱赚,可不用先猜今天能不能让你不高兴。”
我想说以后不会了。
她眼泪掉下来,我却明白,她不是来问我承诺的。
“我知道你在变。我没有当作没看见。”
唐禾把木板平放,掌心压住。
“可我现在不想每天看着你,猜这回能好多久。我想过自己的日子。”
我握紧门把,金属硌进掌心。
“我们就到这儿吧,程砚。”
那几秒我仍然在等她收回。
等她说其实也舍不得,等她走近一点,等自己能从她的话里找出一个没堵死的地方。
她没有再往前。
窗户开着一道缝,便签被吹起,她伸手压住。
我看见叶子底下是她下午的工作安排,写得满满当当。
那里面没有一个地方需要我补上。
“好。”
声音出来时,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哭了。
我低头找纸,手忙脚乱,唐禾从桌边拿了一包,递到我手里。
我没有握住她的手。
“后面的手续,我按时去。”
她点头,眼泪也掉下来。
我们站了一会儿,都没再说那些知道却做不到的舍不得。
我下楼,律师还在等。
我说想自己走一段,对方点头,先离开了。
沿河走出很远,手机没响,她也没追出来。
路边在卖糖炒栗子,我买了一袋,走着走着,发现还是两个人的量。
坐上长椅,我慢慢剥开一颗。
壳有点硬,烫得手疼。
我没再把剥好的放到纸袋另一边,自己吃了。
16
房子挂出去以后,我开始找出租屋。
中介问住几个人,我说一个。
他说那好挑,怎么摆都行。
我先问书房放不放得下设备,问完自己停了一下。
中介不知道,继续热心介绍,说客厅还能隔一道。
最后租了离公司近的小两居。
卧室睡觉,另一间放工作用的东西,客厅留一张能好好吃饭的桌子。
搬家那天,赵齐来搭手。
他把一箱文件放到门边,喘着气说以后这种事要提前约,下午得陪老婆产检。
我这才知道他妻子怀孕。
“什么时候的事?”
“你忙着天下大事的时候。”
他自己先笑了,摆手说前期没到处讲。
我没再问为什么不告诉我,接过他手里的箱子,让他先去。
“以后周末别找我试机。”他往外走,“孩子还没出来,我先把话说前头。”
“知道。”
他在门口回头,像要确认我没生气。
我抬起箱子:“真知道,赶紧去吧。”
他这才把门带上。
屋里安静,我把文件一件件摆进小书房。
钱包里的合照夹到抽屉里,没放到桌上,也没丢。
大房子交接时,买家是一对年轻夫妻。
女孩在阳台站了好久,说光线好,想放张长桌。
男人拿尺子过来,问多宽。
她说别太宽,旁边还得留点地方种花。
我握着钥匙,手心慢慢出了汗。
他们量过一遍,又换了个方向量。
没有谁嫌耽误时间。
我等他们商量完,把最后一把钥匙交出去。
临出门,阳台的风吹动那幅旧窗帘。
我想起唐禾站在那儿晒笔记,夹子不够,叫我递两个过去。
那时我在回消息,随手递错了,她叹口气,自己去找。
只是这么小的一件事。
门关上之前,我却忽然想再回头看看。
入冬前,我们办完了离婚手续。
约定的款项陆续结清,相关材料也交到了各自手里。
那天唐禾穿米色轻外套,手里还是那个资料袋。
我没有故意迟到,没有在签字时拖慢,也没在最后问她确定吗。
每个字都签完,我把笔帽扣好,听见很轻的一声响。
走到台阶前,她说钱已收到,公司的剩余事项有人对接就好。
我说不会再打到她私人号码。
我们说得认真,像怕一句含糊,又让对方多走一趟。
网约车没到,她站在路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领证那天,她也被风吹乱头发,嫌自己脸圆,叫我拍照时站远点。
我当时偏要靠近,把她逗得一直笑。
“唐禾。”
她回头。
我原本想再说对不起,话到嘴边,又觉得她听过太多遍。
“你那个木刻,后来改好了吗?”
她愣了下,点头。
“改好了,做成了工作室的印章。”
“挺好。”
我笑了笑,又忍不住问:“你自己喜欢吗?”
她这次笑得很明白。
“喜欢。”
车来了,她拉开门,上车前朝我挥手。
我站在原处,直到车汇入路口,才往停车场走。
没有追上去,也没有约以后常联系。
回公司,新工位旁边就是赵齐。
他键盘敲得响,耳机还总漏音。
我忍了一阵,终于说:“你这视频能不能关掉?”
他摘下一只耳机看我。
“哥,是你手机。”
我低头,果然是不小心点开的短视频。
周围几个人笑起来,我臊得把手机反扣,过一会儿也跟着笑。
日子并没因为签完字,就忽然过得利索。
我还会在会上抢话,争完才发现别人说的不是我以为那件事。
有次气冲冲下楼,走到饭店门口,又折回去找小谭。
他见我站在门边,手先按住了记录本,怕我继续吵。
“刚才那个,你再讲一遍。”
他说你先听完,我闷着应了一声。
事情最后也没全按他的来,但图总算摊开讲清了。
傍晚下班,赵齐没跟我一起走,他得去买孕妇能吃得下的那家面包。
我一个人往停车场走,收到周明的照片。
他跟朋友的维修店开起来了,小门脸,工具挂得整齐,牌子上有两个人的名字。
我放大看了一会儿,回他:挺精神。
他半天才回,说刚忙完,今天挣得还行。
我坐进车里,想起早晨冰箱里剩的两只鸡蛋,决定回去煮面。
手机放好之前,我给母亲发了条消息,问她要不要下来一起吃。
17
开春,我和唐禾在一次客户培训上又见面。
同一个行业,碰到并不稀奇。
她带两名同事过来,头发剪短了,露出耳朵,怀里抱着一沓材料。
我站在门口让开路,她笑着说早。
我也说早,胸口仍旧轻轻疼了一下。
负责安排的人给她递名牌,唐禾,运营顾问。
她看了看,放到台前,转身跟同事确认资料。
我的名牌在另一侧。
我们都有自己的那一份,不需要谁挪一块地方给谁。
培训开始不太顺。
有人忘带手机,有人登不上账号,前排库管催着问多久结束,下午还得卸货。
我差点说准备都不做,来有什么用。
看见他袖口沾着菜叶,裤脚的泥没干,便停了演示,先让同事带他登录。
讲到设备选项,一个年轻库管提出新用法,我和他在台边试了两遍,真能行。
他高兴得叫同伴来看,我也跟着笑,把那一项记进需求。
唐禾坐在旁边,没有过来帮忙。
轮到她,她先问大家最怕什么样的交接。
有人怕丢钥匙,有人怕上一班说过,下一班又不认。
她把表发下去,让他们填自己负责的一段。
年长的库管嫌麻烦,说以前都靠熟人。
唐禾把笔递过去,笑着等他。
“熟人也想回家睡个整觉。您先写名字,后面我陪您填。”
他嘴上嘀咕,还是低头写了。
我坐在后排,看她微微弯腰,听他说那间库为什么临时换班。
这些年我一直知道她能做成事。
现在终于看见,事是这样一段一段做出来的。
中午,我们在饮水机旁碰见。
她手里拿着那只红保温壶。
旧胶带揭掉了,换了合适的新盖子,掉漆的壶身还在。
我看了一眼,她便把壶稍稍抬起来。
“找了很久才配上。”
“挺好用?”
“挺好。”
她拧上盖,问我胃怎么样。
我说按时吃饭,好了不少,就是自己做饭总比想的麻烦。
“以前还嫌菜凉得快。”
话一出口,我们都静了一下。
我没有趁机往下认错,她也没再补一句。
过了片刻,她主动说起工作。
青石的项目结束了,又接了个小仓区,规模不大,能做得过来。
前阵子推掉一单,对方嫌报价高,她犹豫两天,还是没降。
她说着,眼里露出一点得意。
我忍不住笑。
“你以前就该收这个钱。”
“以前我也得敢收。”
她把材料换了只手,又说:“我看到你们新介绍了。”
新介绍里,赵齐讲产品,小谭讲服务,早期沿革留下她同意使用的工作事实。
贺岚离职前做完最后一版,把每个人的名字都列在对应位置。
我点头,说以后有要更新的,仍先跟她确认。
唐禾说好。
她同事在门外叫她,看下午的安排。
她答应着走过去,我也回到自己那边改演示。
散场,有只资料箱太重,她们搬得费劲。
我问能不能搭把手,唐禾指了指门外的推车。
我放稳,她说谢谢,转身去找落下的笔。
我没有继续替她安排车,也没有借机约晚饭。
赵齐已经发消息催我,下一批样机到了,等我去试。
我们在门口道别,各自走向停着的车。
回程,我妈打电话,说汤炖多了,给我送了一盒,放在门卫那里。
我脱口想说不用,自己能做。
说到一半,想起她大概已经拎着汤走过那条路。
我把车停稳,换了句话。
“谢谢妈。下次提前说,我过去拿。”
她在电话里笑,说知道了,别嫌啰唆。
“没有。”
取汤时,门卫顺口问我最近是不是又自己创业。
我摇头,笑了笑。
“上班,跟大家一起做点东西。”
回到出租屋,我把汤倒进小锅,开火,换掉出门的鞋。
手机亮了一下,是唐禾发来下午的工作资料。
落款有她和两名同事的名字。
我回了收到,存好需要我处理的部分,便把手机放到书房。
锅里开始冒热气。
我洗了一只碗,摆到餐桌上。
盛汤时洒出一点,落在袖口,我赶紧抽纸,还是烫得嘶了一声。
屋里没有人笑我了。
我站了片刻,自己把那点汤擦干净,端着碗坐下。
热气往上升,我低头吹了吹,慢慢喝下第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