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东宫!”
宫门上的钉子是黄的,一排一排,晒了一上午的日头,晃得人睁不开眼。
九章倒挂在马背上,只看得见底下的地,一块接一块往后跑,石板缝里干干净净,连根草都没有。
【一道门。】
【两道门。】
【三道……这得多大啊。】
【故宫进去过一回,六十一张票,从早走到晌午都没走到头,那还是北京的,南京这个原版的……】
“大哥,慢着点成不成,脑袋朝下,晃得直想吐。”
“忍着!”络腮胡嫌弃的挥了挥手。
门洞底下有人喝了一声:“什么人!”
老太监从后面抱着那卷纸迎上去,帽子跑歪了也顾不上扶:“瞎了你的眼!东宫的车驾,殿下回宫!”
那人的脑袋往马背上一探,脸上的肉抽了一下,嘴张了张,一个字没敢往外蹦,跟让瘟神似的侧身让了道。
脚底下的地换了模样,石板变成了细砖,马蹄子踏上去,声儿闷了一层,宫女内侍贴着墙根往两边躲,脑袋压得低低的,眼珠子却顺着墙根往这边溜。
一个小内侍瞪圆了眼,看着马背上倒挂的那一坨,嘴张成圆的,旁边的老宫女一巴掌把那脑袋摁了下去。
东宫门口,一个当值的内侍看清马背上驮的是什么,撒腿就往北边跑。
到了地方,络腮胡一把将九章拽下来往地上一撂,九章两条腿一软,眼前一黑一花,一屁股坐了个结实。
“脑子成浆糊了,缓着点,缓着点……”
“起来!”
“起……起不来了啊……”
老太监急得直跺脚:“哎哟喂我的祖宗,这都什么时候了!拖!给咱家拖进去!”
络腮胡一手一个胳肢窝,把人从地上提溜起来,脚尖蹭着地往里拖。
殿门口的帘子一掀,一屋子的味儿糊了九章满脸,苦的。
那味儿熟,城南药铺后门堆着药渣子,晒得发潮,冬天蹲在那儿烤火就是这个味,只是屋里这股子更沉,沉得压住人喘气。
屋里站了满满一地的人,这工夫,一屋子脑袋齐刷刷转了过来。
一个年轻太医往后缩了半步,撞在身后人身上,又赶紧站直,脸憋得跟块酱豆腐似的。
一个胖太医抬起袖子掩住口鼻,掩到一半,想起来这是什么地方,硬生生把袖子放了下去。
两个内侍不动声色往中间挪了挪,把身后那个檀木药架子挡了个严实,跟护崽的鹌鹑一样。
【躲什么呀,又不偷东西。】
【这一屋子人,脚上的鞋都比咱脸干净,咱脚上缠的那两块破布也叫鞋?缠了三年了。】
床帐子撩起来一半,床边坐着个妇人,手里端着只碗,眼圈通红,头发拿一根簪子挽着,别的什么都没戴。
看见拖进来这么个东西,妇人手一抖,碗沿磕在指头上,抬起眼看向朱标:“殿下,这是……”
朱标没解释,下巴冲九章一抬。
“让他看,他说能救雄英。”
妇人把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起身让开半步,袖子往下压了压,行了个礼,一句多的也没有。
【这是雄英他娘?】
【不对啊,姓常的那位,生允熥那年就没了,这是后头续的。】
【那这位就是吕氏,朱允炆的娘。】
九章又偷着瞄了一眼,那妇人正拿帕子替孩子掖被角,手上很轻,眼泪在眼眶里转着,愣是没掉下来。
【哭得是真伤心啊,当娘的,隔着肚皮也是娘。】
小几上那碗药还冒着白气,九章的眼珠子在碗上打了个转。
【好家伙,这一碗得搁多少味药,够咱在外头吃仨月。】
【呸呸呸,想什么呢,人家孩子的救命药。】
床上躺着个孩子,被子铺得平平整整,底下几乎看不出有人,一只手搭在被子外头,指头细得跟晒干的葱管一样,指甲盖是青的。
脸上、脖子上、手背上,星星点点,有些已经瘪了下去,结了黑痂。
九章认得这东西,城墙根底下那三年,见过。
去年冬天跟着要饭的有个小丫头,脸上起了这个,老瘸子当天就把人挪到窝棚最外头,隔了三天人没了,一张席子卷走,拉到城外乱葬岗去了。
九章慢慢往前挪了两步,一个太医横出胳膊拦住:“站住!你也配近前??”
朱标抬了抬手,那只胳膊就收了回去,九章在床边蹲下来,隔着一尺看那孩子。
【出痘。】
【八岁。】
【我的人生富贵路,就靠你了。】
孩子的胸口起伏得极浅,盯上老半天才看得见一回。
看着看着,九章的喉咙动了一下。
这三年死人见得不算少,路边的、河沟里的、窝棚里的,见多了也就那么回事。
可眼前这个不一样,这个有爷爷有奶奶有爹有娘,一屋子人围着,什么好东西都往嘴里送,还是要死。
九章直起腰,回头问了一句:“这孩子,几天没进东西了?”
满屋子的人愣住了,脉来来回回诊了这些天,书翻了这些天,方子开了这些天,头一个张嘴问吃饭的,是个要饭的。
床边那妇人先开的口:“五日了。”
“米汤呢?”
“喂什么吐什么啊,含在嘴里都咽不下去。”
九章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窝棚里那些人,到末了没一个是病死的,全是饿没的。】
【一口热的能灌下去,人就还能再挣一挣。】
“看够了没有?”
背后有人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火气,九章回过头,说话的是个瘦太医,胡子花白,手里捏着一卷脉案,捏得指节都白了。
“敢问阁下,师从何人?”
九章咽了口唾沫:“没师父啊。”
屋里静了一瞬,瘦太医显然没料着答得这么干脆,愣了半拍才接上:“可曾读过《素问》?”
“没读过。”
“《难经》呢?”
“也没读过。”
“《千金方》总该翻过吧??”
“没有。”
“《伤寒杂病论》!”
九章认真想了想:“听过名儿。”
瘦太医的脸一层一层往下沉,旁边那个胖太医到底忍不住了:“那你行医几年?”
“没行过。”
“替人诊过脉?”
“没有。”
“开过方子?”
“不会写字。”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一肚子话准备好了没处使,抡圆一拳砸进棉花堆里,砸得自个儿胳膊疼。
瘦太医气笑了:“那你来干什么??”
九章理直气壮:“来救人啊。”
殿门口,络腮胡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眼睛盯着九章的后脑勺,就等里头一句话。
“放肆!”
胖太医一步跨出来,指着九章的鼻子:“东宫重地,岂容你信口雌黄!皇长孙殿下的身子,是能……”
“滚。”
朱标一个字砸下去,五官全沉了下来。
胖太医后半截话咽回了嗓子眼,两边的人跟着矮了一截。
九章的脖子先缩了半截,肩膀塌下去,脑袋也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