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锦衣卫办差!”
半夜三更,铜锣巷一扇门让人砸得直晃。
屋里没动静,屋外那位又砸了两下:“再不开,踹了!”
门闩响了三声,开了一条缝,一张脸挤在缝里,牙齿上下打着架:“官、官爷……”
门口站着四个人,一色的黑,腰上挎着刀,打头那个是个小旗,姓崔,当兵八年,杀过人,进了锦衣卫头一天就领了这趟差。
崔小旗张了张嘴,没出声,又张了张嘴,还是没出声。
临出门的时候,指挥使把话交代得清清楚楚:一户一口,不许硬夺,不许惊扰,天亮之前凑够一百家。
交代得再清楚,这话也得从自个儿嘴里说出去。
那家的男人扑通一声跪下了,脑门贴着门槛:“官爷明鉴!小人一家老小规规矩矩,从没犯过王法!”
婆娘跟着跪了,孩子跟着跪了,最小的那个还在娘怀里睡得正香,让当娘的一巴掌拍醒,哇的一声哭开了。
崔小旗的脸涨得通红,后槽牙咬了半天,终于把那句话憋了出来。
“讨……给口饭。”
跪着那男人愣住了。
“啊??”
“给口饭!”崔小旗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听不见啊!”
那男人抖得更厉害了,一边磕头一边往屋里爬:“给!给!全给官爷!”
半炷香工夫,一整口锅端到了门口,锅底还烫着,热气直往上冒,那男人还怕不够,回身又去够灶台上那半碟腌菜。
崔小旗低头看了看那口锅,又看了看跪了一地的人。
“一口。”
“啊?”
“一口就行。”崔小旗从怀里掏出个粗瓷碗伸过去,“舀一勺,搁碗里。”
那男人捧着锅铲,手抖得舀了三回才舀上来,一勺粥进了碗,还剩半勺洒在地上,洒的那半勺还要伸手去捧。
“官、官爷,够么……”
“额……应该够了。”
崔小旗端着碗转身就走,走出三步又回过头。
“记着,今儿夜里没人来过。”
“是是是!没人来过!没人来过!”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屋里那一家老小谁也没敢起来,跪在地上大眼瞪小眼。
半天,那男人憋出一句:“他……他大半夜的叫门就是为了要一口饭啊?”
婆娘一巴掌拍在当家的背上:“闭嘴吧!这是你能问的??人家那是官爷!”
同样的事,这一夜在应天府里前前后后演了一百回。
有人家吓得把整口锅端出来,有人家开门就喊我招,还有个开豆腐坊的,跪在地上把三年前短过官斗的事一五一十招了,招完抬头一看,人家只要了一勺豆腐脑。
城西有个老秀才,隔着门缝问了句:“敢问上差,讨的是哪一门的斋。”
门外那位答不上来,回头问了同伴,同伴也答不上来,四个锦衣卫在人家门口杵了半炷香。
锦衣夜行,敲门要饭。
从亥时到丑时,应天府四个城坊,一百扇门,敲一扇跪一地,跪一地要一勺。
铜锣巷往东第三家,卖烧饼的老孙头把门开了半扇,看见门外那身黑,腿一软就靠在了门框上。
白天那一嗓子还在耳朵里响着呢。
老孙!烧饼钱回头还你啊!
“官爷,”老孙头带着哭腔,“那烧饼钱真不是小人问他要的,小人压根不认得那个人!”
门外那位不耐烦:“少废话,拿饭。”
老孙头把家里最后半张烧饼掰了,双手捧着递出去,看着那人把半张烧饼往碗里一搁,转身走了。
门关上,老孙头在门后头站了半宿,越想越不对味。
白天那个花子拦的是太子的车,半夜这帮人挨家挨户要饭,这两桩事凑到一块儿,怎么想怎么像是有大事要出。
老孙头一宿没睡,天不亮就爬起来和面,心说明儿个不管来的是谁,烧饼管够,钱就不要了。
后半夜,一百个碗端进了宫。
毛骧站在廊下,一身泥点子,靴子上全是狗咬破的口子,从进宫到现在一个字没说。
一百个碗排在台阶上,白的、黄的、青的、糊的,什么色儿都有,有粥,有汤,有半张饼,有一块咸菜疙瘩,有一勺豆腐脑,还有一小块糖。
那块糖是个老太太给的,家里没饭,翻箱倒柜半天,把留给孙子的一小块饴糖抠出来,说这个甜。
毛骧把这句话原样回了,一个字没添。
朱元璋蹲在灶台边上,没接话,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柴。
御膳房的管事捧着一只金碗过来,朱元璋看都没看,抬手往边上一推,自个儿从灶台底下摸了个粗瓷碗出来,在袖子上擦了擦。
“都倒进去。”
一百个碗,一碗一碗往锅里倒,倒到第三十几个的时候,边上端碗的小内侍手发起抖来,这活儿谁也没干过。
朱元璋蹲着,弓着背,拿一根竹管子伸进灶膛底下吹火。
呼。
呼。
火苗子窜起来了。
管事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想上去接手,腿刚迈出去,被毛骧横着拦住了。
朱元璋那手法太熟了,添柴留着空,吹火贴着地皮吹,锅一开就拿筷子贴着锅底划一圈,免得糊底。
这不应该是皇帝会的东西。
满院子的人,谁也没敢往这上头多想一步。
一锅乱七八糟的东西熬到一块儿,黏黏糊糊,颜色说不上来,闻着倒是还行。
朱元璋拿筷子挑起来一点,吹了吹,送进嘴里尝了尝,尝完了又往锅里撒了一小撮盐。
“成了。”
粗瓷碗盛了满满一碗,端进东宫的时候,天还黑着。
粗瓷碗递到九章手里,沉甸甸的,烫手。
屋里站了十几口人,太医院的人靠墙站着,一个个熬得眼窝发青,吕氏守在床头,朱标站在床尾,朱元璋站在门口背着手,谁也没坐。
九章端着碗,站着没动。
“怎么,”朱元璋开口,“还缺什么?”
“缺个空屋子。”
屋里安静了一瞬,九章转过身,冲着一屋子人扫了一圈。
“各位都请出去吧。”
“放肆!”胖太医头一个跳起来,“你要单独……”
“我救人的时候,屋里不能有旁人。”九章耸了耸肩。
“荒谬!你这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瘦太医也站出来附和。
九章翻了个白眼:“规矩就是这么个规矩。”
“什么规矩!哪一门的规矩!你说出个出处来!”
九章没说出处,也压根说不出什么出处来。
吕氏往床边又挪了半步,一只手搭在床沿上,指节发白。
“别的都好说。”
吕氏的声音不高,眼圈还是红的。
“雄英是我看着睡下的,今夜这一屋子人都出去,我也得在。”
“出了什么事,我一个人担。”
九章闻言,摇了摇头,“您在,不成。”
“为什么不成??”
九章把碗托在手心里,抬起头,眼睛越过一屋子人,直直落在门口那位身上。
“陛下,我救人有我救人的规矩,要不您砍了我吧。”
这话一出,屋里连喘气声都停了。
胖太医的脸唰地就白了,朱标的眼皮跳了一下,吕氏搭在床沿上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朱元璋站在门口,看了半晌,看得九章端碗那条胳膊都发起酸来。
“能治?”
“能不能治,得治了才知道。”九章看了回去,朝着床上指了指:“陛下,若是耽误了时辰,又得等明日,还得去讨一次百家饭。”
“都出去。”四个字落地,一屋子人谁也没动。
“听不见??”朱元璋又轻呵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