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结契大典当天,我捧着本命灵剑,在万剑宗山门外跪了整整三个时辰。
道侣一家在主峰大宴宾客,没一个人御剑来迎我。
执事弟子立在门内,说是要磨去我身上的散修傲骨,好教我安心做剑尊夫人的炉鼎。
我正要震断结契玉佩下山,一个生着软绒狐耳的小仙童跌跌撞撞扑过来。
衣摆被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拽住,他抽噎着仰起脸。
“神仙姐姐,我爹爹是幽冥妖尊,比这群杂毛鸟好多了,你来当我娘亲好不好?”
满山修士哄堂大笑,皆笑妖族孽种异想天开。
我俯下身,指尖擦去他脸上的泥痕,撑着灵剑一点点站起来。
跪了三个时辰的膝盖疼得直打弯,手里的拜山帖早已被震成碎末,顺着指缝簌簌往下掉。
小仙童拼命点头,毛茸茸的狐耳跟着乱晃。
“带路。”
身后九条极品灵脉拔地而起,拖着嫁妆流光,随我调头下山。
剑尊撕裂虚空追出护山大阵时,我已经踏上了幽冥魔宫铺就的万丈血河。
1 喜服下的背叛
靴底刚踏上血河边的礁石,剑气便擦着后颈劈了下来。
裴妄脚踏诛仙剑悬在半空,金丝滚边的喜服被魔气吹得猎猎翻卷。
我将小狐狸揽进怀里,侧身避开迸溅的碎石,丹田随之一痛。
同心禁制牵住了本命剑气,才提起的灵力又被硬生生扯了回去。
裴妄身后探出一道绯红身影。
“哟,一个泥腿子散修,能入万剑宗已是烧了高香,还挑起正门侧门来了?”
楚娇挂在他肩背上,伸手握住他结剑诀的指骨,唇边还沾着一点丹药碎屑。
那股药香,我闻了三年。
是我耗时三年才炼成的九转定颜丹。
她嘎吱嘎吱嚼碎剩下的丹药,顺手拍了拍裴妄的肩。
“老裴,先把那九条灵脉扣下来,我的破军剑还等着淬火晋升元婴呢。”
裴妄伸手揽住她的腰,免得人从剑上滑下去,视线这才落回我脸上。
“娇娇性子直,把灵脉留下借她淬剑,再给她磕个头,今日逃婚的事便算了。”
楚娇俯身看我时,领口滑出一枚暖玉。
我按在剑柄上的手停在半途。
玉角有道细细的裂纹,当初在极北冰渊剥去半身灵根换它出来时,这道裂纹曾硌破过我的掌心,后来送给裴妄温养剑骨,我还担心上头的血迹擦不干净。
如今那抹温润贴在楚娇胸前,随着她的呼吸晃悠。
楚娇顺着我的目光低头,捏住红绳,把暖玉从衣领里拽出来晃了晃。
“嫂子看什么呢,我跟老裴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别说一块破石头,他的命都能给我。”
裴妄看都没看那枚玉,反倒把她往身后护了护。
我没有松开怀里的孩子。
他等了片刻,屈指弹出一道剑气,洞穿了我的左肩。
手臂失了力气,小狐狸险些滑下去,我咬住牙,将他重新抱紧。
血顺着嫁衣滴在石上。
小仙童挣扎着滑下地,张开短短的双臂挡在我身前,头顶两只狐耳因为炸毛直直竖了起来。
“坏蛋,不许欺负我娘亲!”
楚娇盯着那对耳朵看了两息,松开玉绳。
“老裴,纯血九尾天狐……剥了皮,正好给我做件护心甲。”
裴妄抬起手,剑指径直对准孩子的眉心。
剑气落下时,我只来得及转过身。
护体灵光碎在背上,膝盖也跟着往下一折,怀里的孩子被我护在胸前,没有碰到地面。
我张嘴吐出一口血,没能立刻站直。
身后的九条灵脉躁动翻涌。
裴妄收回手,单手结印,九道锁灵金环自虚空落下,死死箍住灵脉七寸,往万剑宗的方向强行拖拽。
“既然你不肯乖乖交出来,这嫁妆便由本尊替你收着,省得你拿去贴补外头的野男人。”
2 灭门秘辛曝光
锁灵环收紧,九条灵脉在半空挣扎,灵光接连撞上金环。
我的识海也跟着被牵动。
双腿再撑不住身子,我单膝砸进河边血泥里,左手五指抠住石缝。
三年前魔潮爆发,沈氏百口族人为护万剑宗侧翼尽数战死,连尸骨都未能收全。
那时裴妄握着我的手立下天道誓言,如今他催动剑诀,将沈家仅剩的九条根基拖得一寸寸往前挪。
楚娇从剑上跃下来,玄铁指套拍上我的脸颊。
铁刺刮过破皮的伤口,我偏头想躲,却被她捏住了下巴。
她蹲下身,慢条斯理地替我理了理被血粘住的鬓发,嘴唇几乎贴上我的耳廓。
“嫂子,守不住的东西就别霸着,就像你们沈家当年,连自家阵里混了引魔香都闻不出来……那柱香,还是我亲手替你们点的呢。”
尾音轻轻飘进耳朵里。
视线里的血河晃了一下。
她的嘴唇还在动。
说的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
耳朵里全是三年前护族大阵合拢时的钟声。
阵旗烧起来的时候,爹还站在最前面。
我的手摸到腰间。
指尖碰到短匕的柄,握上去时,手是抖的。
短匕出鞘,直刺她的咽喉。
刀尖离那截白腻的脖子只剩半寸,一只穿云靴横里踹中我的右腕。
短匕脱手,撞上礁石,又滑进血河。
右手垂了下去。
我试着握拳,腕骨已经错了位,疼得连肩背都绷紧。
楚娇往后一倒,恰好被裴妄接在怀里。
她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视线扫过我垂下的右手,又落回裴妄脸上。
楚娇顺势缩进他怀里,眼泪说掉就掉。
“老裴,我好心劝嫂子以大局为重,她拔刀就往我脖子上捅!”
缚仙索破空袭来,绞住我的四肢往后猛拽,刚撑起一点的膝盖重重磕回礁石上。
我盯着楚娇抓在他衣襟上的手,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裴妄,她刚才亲口认了,三年前的引魔香是她点的!”
裴妄连头都没回,诛仙剑往前一送,剑锋稳稳停在我的左眼前。
“娇娇平日连只灵兔都不肯杀,你为了霸着灵脉,竟拿沈氏全族的死来攀咬她?”
剑刃上的寒气刺得眼球生疼,里头清晰映出我满脸的血污。
“这双眼睛既然只会盯着娇娇的错处,挖出来给她做阵眼正好。”
我被缚仙索勒住,头偏不开。
小仙童从我怀里钻出去,扑上裴妄持剑的手腕,一口咬了下去。
“不许动娘亲的眼睛!我爹爹马上就来了!”
3 自碎本命剑
我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孩子的衣角,裴妄便甩开手,护体罡气撞上了他。
孩子翻出去,砸在血河中央的枯骨堆上,半晌没有动。
我挣着往前扑,缚仙索深深勒进腕肉,血水漫过枯骨,浸湿了那条垂落的小尾巴。
裴妄嫌恶地擦了擦腕上的牙印。
楚娇已经取出一把剔骨尖刀,在掌心颠了颠,踩着河石朝枯骨堆走去。
“老裴你歇着,剥皮抽筋的活儿我熟,天狐心头血留着给你泡酒。”
她踩上河中的石头。
枯骨堆上的孩子没有动,我盯着他的胸口,等到那点起伏,额头便磕了下去。
礁石粗糙,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裴妄……方才是我胡编的,是我污蔑楚娇,九条灵脉全都给你,放过那个孩子。”
右手腕骨断着抬不起来,我只能把左手摊开,按在满是血泥的石头上。
楚娇停在半途。
裴妄垂眼看着我磕破的额头,诛仙剑终于移开半寸。
血糊住了睫毛,眼前的枯骨堆时清时模糊,我用力眨了眨眼,还没看清孩子的脸,楚娇手里的剔骨刀忽然指向我的丹田。
“老裴,她本命剑还在呢,万一等你闭关,她秋后算账拿剑捅我怎么办?”
缚仙索松开了一扣,裴妄的目光顺着刀尖落在我小腹上。
“自碎本命剑,碎了,成了废人留在后山做炉鼎,本尊还能少你一口吃的?”
楚娇抬脚踩住小仙童的尾巴,鞋底碾着绒毛往下使劲。
孩子痛得蜷起膝盖,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呜咽。
我膝行着往前挪了半步,刚松开的绳索再次绷紧,丹田里的青霜剑嗡嗡震动,伴了我百年的剑气还在拼命往掌心涌,想护住主人。
以前每次重伤快死的时候,我都是握着它熬过来的。
这次我不必唤它出来了。
逆转的灵力冲过经脉,我抬起左掌,拍向气海。
青霜剑的鸣声断了一截。
随后的碎裂声从体内传出来,剑身一寸寸崩开,我张嘴吐血,再撑不住,倒在了礁石边。
4 魔尊踏血来援
金丹裂开,散逸的修为从经脉里流出去。
我伸手去拢,掌心却什么都没有。
楚娇的笑声从河中传来。
她仍踩着孩子的尾巴,等我抬眼,才弯腰抓住他的后颈,将他提了起来。
“沈青芜,你也有今天,方才拿刀刺我的劲呢?”
左手撑着地往前爬,断掉的右腕一碰碎石就使不上力,只能软绵绵地拖在泥里。
气海空荡荡的,碎裂的剑片残在经脉里,每挪动一寸,脏腑都被割得生疼。
楚娇把小仙童举高了些,转头冲岸边笑。
“老裴,我刚才只说脚下没轻重,可没答应过放人啊。”
裴妄站在干爽的岸石上,连喜服下摆都没沾上半点泥星子,诛仙剑重新落回掌心。
“是你自己听岔了,怨不得娇娇,况且今日梁子已结下,这小畜生留不得。”
方才求饶时强咽下去的血涌上喉头,我张了张嘴,只吐出一口血沫,伸手死死拽住他的靴边。
楚娇几步走回来,一脚踩上我的脊背,将我的脸狠狠按进血泥里。
腥臭的泥水呛进气管,我咳得整个人都在痉挛,那枚带着裂纹的暖玉从她领口垂下来,冰凉地贴上我的侧脸。
她用鞋尖踢开我抓着裴妄靴子的手。
“还指望老裴记得那些哄鬼的天道誓言呢?你剩下这半截灵根正好拿来给我补剑骨,抽干了再扔进锁妖塔,赏给底下那些外门弟子乐呵乐呵,也不算糟蹋。”
裴妄的手落向我的天灵。
剥离灵根的法诀凝在指间,他看了一眼楚娇,随后将掌心翻过来。
“安分些,日后本尊飞升,祠堂里还能留你一块牌位。”
我被踩得动不了,只能看着那只手靠近。
衣襟里却滚出一片黑鳞。
是小仙童扑进我怀中时,塞给我的护身信物。
血从下巴落下去,没入鳞片,连一道红痕都没有留下。
脚下的礁石嗡嗡震颤起来。
楚娇脚底一滑,踩着我脊背的力道骤松,翻涌的血河水漫过石面,黑红魔云顷刻间封死了整片天幕。
裴妄挥袖打散扑面而来的血雾,可那雾气转瞬又从他背后合拢。
透过他靴边翻起的水花,我看见幽暗的河底睁开了一双巨大的金色竖瞳。
风停在半途。
裴妄悬在我额前的手掌僵在原地,指尖的法诀抖个不停。
我撑起脖子转过脸,嘴角还在往外渗血,盯着他发白的指腹。
“怎么停了,不是要剥我的灵根给楚娇补剑骨吗?”
虚空裂开,一只缠着黑色冥火的手从中探出。
五指合拢。
诛仙剑被隔空扣住,剑身弯下去,发出一声刺耳的哀鸣。
5 夫人我来晚了
裴妄指诀连变,额角青筋暴起,悬在半空的诛仙剑却纹丝不动。
浓重的血雾向两侧分开,九头冥渊黑龙拉着庞大的白骨帝辇,碾碎虚空缓缓驶出。
白骨王座上的男人抬起眼。
裴妄身前的剑光跟着一晃,楚娇扶住他的肩,往他身后退去。
骨辇尚未停稳,男人已经起身。
“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一步,让这群杂毛鸟脏了夫人的眼。”
话音落到岸边时,裴妄的诛仙剑又往下沉了一截。
下一刻,男人站到了我面前。
缚仙索在他指下断开,我失去绳索支撑,身子往旁边倒,他俯身托住我的背,避开断腕,将我从血泥里抱了起来。
裴妄看清来人面容,结到一半的剑诀卡在胸前,脚后跟擦着湿滑的礁石一步步往后退。
“幽冥妖尊……她是我万剑宗未过门的宗主夫人,你莫非要为了个女人撕毁两界盟约?”
烬夜眼皮都未抬一下,指尖拈着一颗泛着混沌紫气的太古造化丹递到我唇边。
我喉咙肿痛,连嘴里的血水都咽不下去。
他托起我的下颌渡入一缕妖力,丹药入口即化,温热的药液顺着食道滑入空瘪的气海。
带着薄茧的指腹抹去我眼角的血糊,粘连的睫毛终于分开。
“万剑宗迎夫人进门,需得先在山门外跪足三个时辰,再亲手碎一把伴生百年的本命剑?”
裴妄没有答。
我体内的碎剑不再翻搅,破裂的金丹被药力裹住,裂隙一点点弥合。
散掉的灵力也开始回流。
我试着动了动右手,错开的腕骨被接回原处,疼痛还在,手指却终于听了使唤。
楚娇悄无声息地退到枯骨堆旁,一把揪起昏迷的小仙童,剔骨尖刀死死抵上那截细弱的喉管。
锋利的刀刃压出一条红痕,我呼吸一紧,反手攥住烬夜的衣袖。
楚娇瞧见我的动作,喘息声粗重了几分,底气瞬间足了。
“都别过来,把那九条灵脉交出来放我们走,不然我现在就放干他的血!”
裴妄也刹住后退的步子,重新挺直脊背站回她身侧。
我盯着孩子软绵绵垂着的小手,刚刚接好的右手腕骨又开始发紧。
烬夜连步子都没挪,只偏过头瞥了一眼刀口下的幼崽,抬手打了个响指。
“小东西,装够了没有,滚回来。”
孩子睁开了眼。
赤金竖瞳映着刀锋,他咧嘴露出尖牙,扭头咬住了楚娇持刀的手腕。
6 狐崽竟是装死
楚娇的尖叫盖过河声。
剔骨刀落了下去,她捂住断臂往后退,裴妄伸手接住她,接连替她封住血脉。
小仙童已经蹿回骨辇。
他吐掉嘴里的血沫,擦了擦唇角,身上那些伤口接连散开,连湿透的衣摆都恢复了原样。
“爹爹,她的肉酸,难吃!”
裴妄望着孩子恢复如初的衣摆,封血的手停在了楚娇断臂上。
小仙童趴在栏杆上,狐耳又竖起来。
“本殿下是九尾天狐,你们伤得到我?我还没试出娘亲肯不肯护我,才陪你们玩!”
视线从他蓬松的尾巴移到喉咙。
半点血痕都没有,连衣摆上沾的泥水都干干净净。
方才他被罡气震飞砸进枯骨堆,我被缚仙索勒着,趴在石头上一遍遍数他胸口的起伏,拿额头往尖锐的礁石上撞着求饶。
青霜剑在丹田里寸寸崩断那一下,骨头缝里传出的悲鸣到现在还在震着耳膜。
跟了我整整一百年的剑,是我自己抬起手,一掌拍碎的。
可他从头到尾都没事。
扶着骨辇边沿的手滑落下来,我换了只手去抓栏杆,膝弯软得撑不住重量,身子顺着辇壁往下滑了一截。
孩子还趴在那儿,嘴角翘着,脸上的得意劲儿还没来得及收,对上我的视线后,两只竖着的狐耳一点点耷拉下来。
“……姐姐?”
那声娘亲,他到底没敢再叫出口。
我没有应声,低头看着自己贴在栏杆上的手背。
方才拖着断腕在泥里爬都没抖过,这会儿却抖得怎么都按不住。
烬夜抬手想碰我的眼尾,我偏头避开,顺势将右腕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
“夫人莫怪,阿狸顽劣,本座回去便将他吊在宫门口抽上三天,替你出气。”
阿狸缩了缩脖子,一溜烟钻进黑龙翅膀底下,只怯生生露出半张小脸和几根搭在栏杆外的手指。
我低头去理翻卷的袖口,干涸的血布粘在皮肉上,扯开时又带起一片濡湿的红。
太古造化丹的药力还在经脉里流转,生出的混沌剑意比从前强盛百倍,可丹田那个位置还是空落落的,堵在喉咙口的酸意怎么咽都咽不下去。
“是他拉我出了万剑宗山门,不必抽他……只是我方才,当真以为他要死了。”
我把沾血的手收回膝上,没有去碰栏杆外那几根小手指。
阿狸的手指动了动,慢慢缩回了翅膀底下。
岸边的裴妄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母印上。
识海深处猛地刺痛起来。
我抬手按住额角,楚娇捂着断臂靠在他肩头,满头冷汗淋漓还在嘶声催促。
“老裴快催死咒,让她爬过来给我当剑奴!”
金光顺着裴妄的手掌往上蔓延,他盯着我痛苦蹙起的眉头,往前逼近一步。
“沈青芜,把召来妖族的黑鳞交出来,再主动献出神魂,本尊或许还能……”
话未落音,烬夜修长的两指已探入我的眉心。
一条肥硕的金色咒虫被他硬生生夹了出来,在指间疯狂扭动。
“区区元婴修士种下的子母虫,也敢在本座面前叫唤。”
幽冥魔火裹住咒虫。
我额角的刺痛退去,烬夜反手将它弹向裴妄。
母印先裂,随后是他掌上的金光。
裴妄连退数步,背后剑光散开,整个人砸进河边礁石,黑血从口鼻涌了出来。
7 灵脉重归我手
楚娇扑过去,单手去扶裴妄。
他刚撑起半边身子,便又倒下,掌心贴住胸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淌。
“老裴,你别吓我……你起来啊。”
裴妄没有看她。
他抬起头,隔着河边的血雾望向我。
“青芜,我们相伴百年,你就看着他杀我?”
百年两个字落下来,我垂眼看了看嫁衣。
胸口那片血还没干。
我从烬夜身边站起来,脚落到地上,膝弯仍记着方才跪地的疼,走出一步,才慢慢踩实。
裴妄避开我的视线,扶着湿滑的石头想往前挪,掌心打滑摔了一下,又狼狈地撑起上身。
“方才我只是试探你的真心,谁让你先碎了拜山帖,在满山宾客面前落我的脸……只要你跟这妖孽划清界限,随我回宗完婚,炉鼎的事我绝不再提。”
楚娇把血流不止的断臂怼到他眼前,仅剩的一只手死死拽住他的喜服袖子。
裴妄厌烦地一把挥开。
她哭喊着还要往上扑,裴妄反手一巴掌抽在她脸上,将人扇倒在泥水里。
“滚开,若非你贪心惦记那张狐皮,何至于招来这尊煞神!”
楚娇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呆在原地,我松开攥紧的衣角,抬起右手牵动神魂。
半空中的九条灵脉感应到召唤朝我涌来,却被锁灵金环死死勒回原处。
裴妄捂着胸口咳了两声,五指拢住身前的本命法印。
“锁灵环浸透了我百年精血,没有本尊的解印口诀,你带不走它们。”
我掌心的混沌剑意聚拢,紫金雷光沿着剑身游走。
虚幻的剑柄落入手中,握上去时,我仍习惯性地往里收了收指腹。
青霜的剑柄,比它窄一点。
我将另一只手也握上去,朝锁灵环斩下。
金环接连断裂。
裴妄胸前的衣襟也被鲜血浸透,气海中的灵力再聚不起来,掌里的法印跟着黯淡。
九条灵脉脱困,绕着我盘旋。
灵光擦过手背时,我没有躲,等它们一条条没入骨辇,才将掌心收回来。
九头黑龙仰首长吟,周身气息随之攀升。
楚娇望着骨辇,手在衣襟里摸索,最后掏出一枚血色玉简。
她盯着我,咬牙捏碎了玉简。
血雾裹住她的身体,越过裴妄,朝万剑宗的方向逃了出去。
8 血债血偿清算
“还想跑?”
阿狸从黑龙翅膀下钻出来,跃上骨辇边沿。
小小的身躯在半空舒展开,九尾铺开,遮住了河面。
天狐张口,逃出去的血雾便被卷了回来。
楚娇落在礁石上,膝盖撑了几次都没能站起,半白的头发散下来,糊住了脸。
燃血遁术耗去的修为,再遮不住她身上的虚弱。
她爬向裴妄,抱住他的腿。
“老裴,带我走,我们一起长大的,你不能丢下我!”
裴妄看着走近的烬夜,将腿往回抽。
楚娇抱得更紧,他抬脚踹在她胸口,将人踢到了我面前。
裴妄扶着礁石拼命往后缩,手指颤抖地指向地上的女人。
“青芜,当年的引魔香全是这贱人背着我点的,沈家灭门与我无关,你找她报仇!”
楚娇伏在泥里咳出一大口血,仰头盯了他两息,疯了一样扑上去想咬他。
裴妄指尖弹出剑气直取她咽喉,试图灭口。
我抬手震散剑气,一脚踩住楚娇的后背,揪住那团半白的乱发迫使她仰起脸。
裴妄还想动手,烬夜已踱步停在他身侧,那只刚抬起的手瞬间软垂下去。
楚娇见他自身难保,反而撑着地面往我的剑锋上凑,扭过头朝裴妄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嫂子,是他嫉妒你爹的剑道天赋,又眼馋沈家的九条极品灵脉,亲手把引魔香交给我混进你们护族大阵的!就连极北冰渊那枚暖玉也是他放的诱饵,不骗你冻坏灵根废掉修为,你怎么肯乖乖听他的话!”
楚娇还在往外说,我却听见了当年护族大阵合拢时的钟声。
手里的剑柄滑了一下。
我重新握紧,抬眼去看裴妄。
他伸来的手上,还戴着当年替我收殓族人时的那枚扳指。
我盯住它,没有让他碰到裙摆。
烬夜一脚踏碎他的肩胛骨,将那句未说完的辩解碾成了凄厉的惨叫。
我弯腰拾起掉落在地上的诛仙剑。
剑柄尚存余温,一炷香前它还悬在我左眼前,逼我磕头认错,逼我亲手震碎青霜。
如今剑锋调转,抵上了楚娇的丹田。
楚娇看着近在咫尺的寒芒,独臂乱抓着想往后缩,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嫂子饶命,全是他指使我的,你留我一条狗命做什么都成……”
我踩住她拖动的衣角,手腕发力往下猛刺,先挑断四肢经脉,再一剑到底贯入她的气海。
9 踏平剑宗
楚娇弓起身子,叫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诛仙剑破开她的灵根,方才还在往外涌的灵力,顷刻散尽。
我拔出剑,将她踢进血河。
河中的魔物循着血气聚拢,楚娇伸出水面的手只抓住一片血雾,便被拖了下去。
岸边的水花重新合拢,再看不见那只挣扎的手。
我拎着滴血的诛仙剑转向裴妄,他已经退到了礁石边缘,裤脚被血水打湿了一大片。
昔日高高在上的万剑宗剑尊看了一眼水底森森的白骨,手脚并用地撑着烂泥往后蹭,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枚传音玉简,将最后一点灵力悉数灌了进去。
“太上长老救命,妖尊烬夜越界伤我,速来救我!”
百里之外,万剑宗主峰升起剑光。
三名须发皆白的长老撕开虚空,落在血河上方,为首之人手里,托着镇宗之宝万剑图。
“烬夜,放开我宗宗主!”
三人的视线越过泥地里的裴妄,贪婪地钉在骨辇上外溢的九道极品灵脉气息上。
为首的大长老手腕一翻,万剑图哗啦展开半幅,浩荡剑压当头罩下。
“沈青芜,吃里扒外的东西,还不速速交出宗门灵脉,自裁谢罪!”
我刚抬起手里的诛仙剑,烬夜已一步迈至河畔,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血河离开河床。
一柄接一柄的血剑悬上天空,万剑图投下的剑影,被遮了个干净。
烬夜合拢五指。
“迎夫人回宫,总得有个响动。”
血剑越过三名长老,直奔百里外的万剑宗主峰。
为首长老转过身,手里的万剑图再顾不上我们,朝血剑卷去。
“拦住!护山大阵挡不住!”
三人的化神灵压一齐展开,烬夜却没有收手。
血剑撞上万剑图,连去势都未受阻。
图卷从中裂开。
三名长老口吐鲜血,被各自破碎的法宝带着倒飞出去,远处的护山大阵随之亮起,又接连熄灭。
九座主峰,一座接着一座塌了下去。
仍在饮宴的弟子冲出殿门,御剑逃向四周,倒塌的山石砸进广场,将来不及收起的喜幡埋在下面。
裴妄望着那个方向,撑住礁石的手慢慢滑落。
诛仙剑从他眼前经过。
这一次,他没有再伸手来夺。
10 赴魔宫大婚去
“全毁了……”
裴妄伏在泥里,望着万剑宗的方向,嘴里仍往外淌血。
“万年的基业……”
我走到他面前,将诛仙剑抬起来。
他终于抬头,视线从剑尖移到我的脸上。
剑锋直直贯入他的气海。
裴妄整个人从泥里弹起,又被我按着剑柄死死钉回地面,手腕发力一转,将他温养百年的剑骨寸寸剔断。
他满嘴是血地痉挛着,手指却拼命往前攀,抓住了我的鞋尖。
“青芜……我如今没了修为,宗门也塌了,再没什么能给楚娇了……我们回深山里重新来过,你还做我的小剑侍,好不好?”
我嫌恶地退开半步,一脚将他踹翻在血泥里。
失去主人修为支撑的诛仙剑布满裂纹,我松开手,断成两截的废铁哐当砸在他脸侧。
裴妄呆呆地盯着那截断剑,连爬过来抓我的鞋都忘了。
密林里传来脚步声。
那些被万剑宗逐走、被裴妄抢过资源的散修与小宗门弟子,从藏身处走了出来。
有人看着他身上的法衣,有人握着残损的兵器。
站在前面的修士先踢开了那截断剑。
“裴妄,当年你抢走我全族的灵石,还认得我吗?”
后面的人绕过礁石,堵住了通向密林的路。
裴妄伸手去捡断剑,手背却被踩住。
他叫我的名字。
声音被身后的兵刃碰撞盖了过去,传到我这里时,只剩一个模糊的尾音。
我没有回头。
但脚步停了一下。
风从河面吹过来,吹到嫁衣上,衣摆沉甸甸的,全是血。
膝盖被湿透的嫁衣贴着,每迈一步,都要绷紧腿才能踩实。
右手已经接好,握住裙摆时,我却仍避着那处腕骨。
丹田里,青霜碎过的地方,药力已经填上了。
太古造化丹重塑了金丹,新的剑意比从前更强。
可那个位置,还是觉得空。
手指碰到腰侧,那里没有青霜的剑柄。
我站在河边,身后的叫声越来越乱。
有人在求饶,有人在骂,有人在哭。
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抬脚,往骨辇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袖口挂住礁石,我扯了一下,才发现褶皱里还夹着拜山帖的残片。
半个万剑宗的烫金字,被血浸得发暗。
我松开衣袖,残片落进水里,没有伸手去捞。
河边的骨辇尚未离开,烬夜站在辇前,手朝我伸着。
我走过去。
身上的伤攒到了一起,腿沉,临到辇前,又扶了扶边沿。
他的视线从我手上的血挪向脸颊,掌心仍摊在那里。
我将手搭上去,借力踏上骨辇。
阿狸蹲在栏杆后面,见我回来,先藏了藏耳朵,随后才试探着靠近。
他没有扑过来。
他挪到我伸手便能碰到的地方,又停下,先看我的手。
我抬起手,轻轻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毛茸茸的狐耳蹭着掌心慢慢竖了回去,阿狸顺势抱住我的小腿,这回规规矩矩的没有往上乱蹿,只仰着小脸冲我喊。
“娘亲不气了!魔宫的喜堂都挂满红绸了,十万小妖都在门外候着,咱们回去就能拜堂!”
我偏头看向王座旁的男人。
烬夜握住我的手,将我引至白骨王座前。
“幽冥万丈血河为聘,十万魔域疆土为礼,沈青芜,魔宫正门给你大开着。”
我没有立刻接话,低头去扯袖口干硬的血布。
布料死死粘着腕上的新肉,才揭开一角,扯得皮肉生疼。
一只宽大的手伸过来,接替了我的动作。
方才隔空捏弯诛仙剑的手指,此刻碰到伤口边缘时却收着力道,一点点替我将粘连的血衣剥离。
他托着那截破损的衣袖,抬眼看我。
“到了魔宫,本座亲手替你换身干净的喜服。”
腕上的风吹过伤处,凉丝丝的,不怎么疼了。
“好。”
九头黑龙拉起骨辇。
阿狸抓着我的衣角,另一只手扶上栏杆,远处的幽冥魔宫已在红雾后露出轮廓。
风从前方吹来,带着血河的腥气,也带着魔宫方向隐隐的鼓声。
我将沾血的袖口从烬夜掌中抽出来,牵住阿狸。
骨辇越过血河。
身后再也看不见万剑宗的山门。
阿狸的手往我掌心里缩了缩,我拢住他的手指,望向红雾后敞开的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