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年前我上山采药,掉进太虚秘境。
禁制锁死,出不去。
没办法,修炼吧。
练气、筑基、金丹、元婴,一路干到了渡劫期。
我以为我是这个时代最强的人。
出山第一天,被俩穿制服的小伙子按在了马路牙子上。
他们问我要一个叫身份证的东西。
我掏出了一块天劫令。
然后我就进了派出所。
【第一章】
太虚秘境的禁制碎了。
碎的那一瞬间,我正盘坐在一块万年寒玉上打坐。
六百年。
整整六百年。
从一个连灵气都感应不到的凡人,一步步修炼到渡劫期巅峰。
九重天劫我劈了七道,最后两道是我主动迎上去的。
不是我狂。
是在这个破洞里关了六百年,实在太无聊了。
禁制碎裂的光芒散尽,洞口涌进来的风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灵气。
说不上来,有点呛嗓子,还有点甜。
我深吸一口气,踏出了太虚秘境。
外面是一座山。
确切地说,是我六百年前上来采药的那座山。
松树还在。
但松树上钉了一块铁牌子,上面刻着几个字。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三秒。
简体字。
六百年前我用的是繁体。
不过问题不大,连着猜带蒙,我认出来了。
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禁止攀爬。
保护区?
禁止攀爬?
这是我家后山啊。
我皱了皱眉,御剑腾空。
然后我发现了第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山脚下没有村子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灰色的带子,平坦笔直,从东边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带子上面有东西在跑。
速度不快,比我御剑慢多了,但胜在数量多。
密密麻麻,五颜六色,像一群甲壳虫排着队爬。
我飞低了些,看清了。
每个甲壳虫里面都坐着人。
有的在啃东西,有的在对着一块发光的板子傻笑,有的在冲旁边的甲壳虫竖中指。
我落在路边一棵树上,琢磨了一会儿。
六百年,沧海桑田。
我早就有心理准备。
毕竟当年秦始皇刚统一六国的时候我就上山了,出来之后世界变了样子太正常了。
深呼吸。
适应。
我得先适应。
我从树上跳下来,落在那条灰色带子的边上。
脚下的地面硬得出奇,不是石头,也不是泥土,像是某种人工铺设的材料。
平整,光滑,踩上去没有一丝灵气波动。
这个时代的凡人,把路修成这样了?
我正想着,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响动。
嗡——
一个红蓝相间的甲壳虫停在了我身边。
上面的灯在转,一红一蓝交替闪烁。
车门开了。
两个年轻人跳下来。
穿着一模一样的深色衣服,腰上别着一堆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其中一个矮胖的小伙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带着警惕。
说实话我能理解他的警惕。
我穿着六百年前的粗布麻衣,头发没剪过,拖到脚后跟,用一根树枝随便绾了个道髻。
脚上趿拉着一双自己用兽皮缝的鞋,左脚的已经开线了,大拇指露在外面。
腰间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
确实不太像正常人。
矮胖小伙子开口了。
“喂,你干什么的?这是国道,不许在路边逗留。”
国道。
又一个新词。
我冲他抱了个拳。
“贫道太虚秘境散修,道号清衍。方才破禁出关,初临此地,多有叨扰。”
矮胖小伙子眨了两下眼。
旁边那个高瘦的小伙子嘴角抽了一下,侧头按了一下肩膀上的黑盒子。
“所长,G318路段发现一名疑似精神异常人员,男性,年龄不详,自称道士,穿着古装,手持管制刀具。”
管制刀具?
我低头看了一眼我的剑。
这把剑跟了我六百年,名叫问天。
虽然外表锈了,但里面灌注了我毕生修为凝练的剑意。
一剑出鞘,千里冰封。
现在被叫管制刀具。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矮胖小伙子已经掏出了一个银色的圈。
“先生,请配合检查,出示一下你的身份证。”
身份证。
我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
六百年前没有这个东西。
“何为身份证?”
矮胖小伙子深吸了一口气,那表情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情绪。
“就是证明你身份的东西。”
证明身份的东西。
我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
黑色,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九道雷纹,背面是我的名号和修为等级。
天劫令。
这是我渡过七道天劫后天道自动降下的认证,在修仙界比什么都好使。
我把天劫令递过去。
矮胖小伙子接过来翻了两下。
他的表情经历了困惑、茫然、无语三个阶段。
然后他看向高瘦小伙子。
高瘦小伙子看向他。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我读懂了。
意思是:这人怕是个重症。
“先生,”矮胖小伙子把天劫令还给我,语气突然变得特别温柔,“你家在哪儿啊?家里人的电话知道吗?”
电话。
又一个新词。
我摇头。
“贫道已无家人。”
矮胖小伙子点点头,那个温柔的语气更温柔了。
“没事儿啊没事儿,跟我们走一趟,去所里坐坐,喝杯热水。”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没有挣扎。
不是因为我挣不开。
一个渡劫期修士,想走的话,这两个凡人连我的影子都看不到。
但我没走。
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没有灵气。
一丝一毫都没有。
我从出秘境到现在,没有感应到任何灵气波动。
空气里弥漫的是那股说不上来的气味,汽油、尾气、混凝土的粉尘,唯独没有灵气。
那些甲壳虫不是法器。
那条灰色的带子不是仙道。
那两个小伙子不是修士。
这是一个纯粹的凡人世界。
修仙界呢?
同门呢?
我站在原地愣了三秒。
六百年。
沧海桑田四个字,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我被两个小伙子一左一右架着,塞进了那个红蓝相间的甲壳虫里。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座山。
太虚秘境的入口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普通的岩壁。
风吹过松林,松针哗哗地响。
六百年前我上这座山的时候,是个秋天,漫山红叶。
现在也是秋天。
叶子还是红的。
只是什么都不一样了。
【第二章】
派出所。
一间不大的屋子,白色的墙,头顶挂着一根发光的管子,亮得刺眼。
我被安排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前是一张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寸头,国字脸,眼睛不大但贼亮。
胸前别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所长 赵国栋。
赵所长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叶在水里浮浮沉沉。
他打量了我半天,开口了。
“姓名。”
“清衍。”
“全名。”
“太虚秘境散修,道号清衍。”
赵所长的笔停在纸上,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问的是你身份证上的名字。”
“贫道没有身份证。”
“户口本呢?”
“何为户口本?”
赵所长把笔放下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反复了三次。
然后他冲门口喊了一嗓子。
“小刘!”
那个矮胖小伙子探进头来。
“所长。”
“查一下最近有没有精神卫生中心报失踪的。”
小刘点头,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说话。
不是不想解释,是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在这个没有灵气的世界里,我说自己是修仙者,没有任何人会相信。
这就像六百年前你跟一个凡人说你能飞,他只会觉得你脑子有病。
区别是,六百年前我可以当场飞一个给他看。
现在我也能飞。
但直觉告诉我,在这个世界里当众飞行,后果可能比进派出所严重得多。
那些甲壳虫、发光的管子、肩膀上的黑盒子。
这个世界的凡人已经发展出了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们或许没有灵气,但他们有别的。
我需要时间了解。
赵所长又开口了。
“你手上那把刀,哪儿来的?”
“那是剑。”
“剑也是管制刀具。”
我叹了口气。
“此剑名问天,随贫道修行六百年,斩过七道天劫。”
赵所长盯着我看了五秒,然后从抽屉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长方形,薄薄一片,上面有字有照片。
“这个,”他指了指那个东西,“叫身份证。每个中国公民都有。你有没有?”
我摇头。
“出生年月呢?记得吗?”
我想了想。
“秦王政二十六年。”
赵所长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小刘从门外探头进来。
“所长,精神卫生中心说没有报失踪的。”
赵所长揉了揉太阳穴。
“联系一下民政局,看看能不能帮他查查来历。另外,他那把刀先收了。”
“剑。”我纠正了一句。
赵所长看着我,嘴角抽动了一下。
“行,剑。先收了。”
小刘走过来,伸手去拿问天剑。
他握住剑柄的那一瞬间,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不怪他。
问天剑里灌注了我渡劫期的全部剑意,凡人触碰会本能地感到畏惧。
小刘脸色发白,咬着牙把剑拎了起来。
“好沉。”
他用两只手才勉强抱住,跌跌撞撞地走出去了。
赵所长全程盯着我,目光比刚才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把剑,什么材料做的?”
“天外陨铁,混以万年寒玉精华。”
赵所长沉默了十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我意料的举动。
他把门关上了。
关门之后,他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别糊弄我。”
“贫道从不说谎。”
“你那把剑,我让小刘拿之前掂过,少说四十斤。你一只手拎着,跟拎根筷子一样。你练过?”
我点头。
“六百年。”
赵所长盯着我的眼睛,好像在判断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靠回椅背,长出了一口气。
“行。不管你什么来历,现在你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没有任何合法身份。按规定,我得把你送到救助站。”
“救助站是何处?”
“就是收留流浪人员的地方。”
流浪人员。
渡劫期巅峰修士,被归类为流浪人员。
我沉默了一会儿。
“可以。”
反正我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
救助站也好,至少能让我观察一下这个世界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赵所长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对了,你说你姓什么?”
“贫道俗家姓沈,名岳。”
“沈岳。”赵所长念了一遍,点点头,“这名字正常多了。以后别说什么散修道号了,听着怪瘆人的。”
他开门出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头顶那根发光的管子。
亮得很均匀,没有任何灵气波动,纯粹是凡人的手段。
六百年。
这个世界的凡人,把黑夜点亮了。
不靠灵气,不靠法术。
他们用了别的办法。
我忽然对这个世界产生了一丝好奇。
就在这时候,我的耳朵动了一下。
修士的六感远超凡人,哪怕不刻意运功,百米内的声音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走廊那头,小刘在打电话。
“对对对,就是个疯子,自称修仙六百年,还掏出一块黑铁片说那是什么天劫令。赵所让我联系你们救助站,明天来接一下。”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小刘噗地笑了。
“是挺搞笑的。对了,他那把破剑我搬了半天差点闪着腰,四十多斤,你说一个疯子怎么单手拎的?”
“可能练过举重吧。”电话那头说。
“也是,疯子力气都大。”
我收回了听力。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劈过天劫,碎过山河。
现在被评价为:疯子力气都大。
行吧。
认了。
【第三章】
救助站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外墙刷着“临时救助管理站”几个字。
送我来的是小刘。
一路上他开着那辆甲壳虫,嘴就没停过。
“沈哥啊,我跟你说,到了救助站你就老实待着,别跟人家说你修仙六百年,容易挨揍。里面有个老王头,他自称是康熙转世,你俩聊聊估计挺投机。”
我坐在后排,没搭理他。
我在观察车窗外面的世界。
六百年间,凡人造出了无数我看不懂的东西。
高耸入云的建筑,通体用某种灰色材料浇筑,密密麻麻的方形窗户里透出光。
道路两侧竖着铁杆子,顶上挂着会变色的灯,红绿交替,所有的甲壳虫都乖乖听它指挥。
最离谱的是路边的人。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块发光的板子,低着头,拇指飞速在上面戳来戳去。
走路的时候戳。
吃东西的时候戳。
差点撞到柱子了还在戳。
整条街安安静静,没有人交谈,只有拇指戳板子的声音。
一个练气期的弟子要是看到这场景,大概会以为这些凡人中了什么群体迷惑术。
到了救助站,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接待了我。
她姓方,是站里的管理员。
方管理员看了一眼小刘递过来的表格,又看了一眼我,表情很平静。
显然什么奇葩都见过。
“叫沈岳是吧?跟我来。”
她带我穿过一条走廊,走廊两边是一间间小房间,门上挂着号牌。
经过三号房间的时候,门开着,里面一个光头老头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举着一根筷子指天。
“朕的大清,朕的大清啊!”
方管理员头也没回。
“老王,吃药了。”
光头老头立刻放下筷子,乖乖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小药瓶。
我被安排在七号房间。
一张铁架床,一床薄被,一个铁皮柜子,墙上一扇小窗。
“每天三顿饭,八点、十二点、六点,去一楼食堂吃。洗澡间在走廊尽头,热水限时供应,晚上七点到九点。有事按门口的按钮。”
方管理员说完,转身要走。
“方女施主。”我叫住她。
她回头。
“贫道有一个问题。”
她推了推眼镜。
“说。”
“这个世界现在是什么年份?”
方管理员看了我两秒。
“2025年。公元2025年。”
她走了。
2025年。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
秦王政二十六年是公元前221年。
221加2025,2246年。
不对,我在太虚秘境里待了六百年,出来的时候应该是公元2025年。那我上山的时间应该是公元1425年左右。
明朝。
我上山的时候是明朝。
不是秦朝。
我之前跟赵所长说秦王政二十六年,说的是太虚秘境里那本上古功法的刻录年份。
也就是说我在凡人世界活了大约二十来年,然后上山,掉进秘境修炼了六百年。
六百年。
1425到2025。
我错过了明朝、清朝,以及之后的所有东西。
坐在铁架床上,我开始整理已知信息。
第一,这个世界没有灵气。或者说,灵气稀薄到可以忽略不计。
第二,凡人的技术发展远超我的想象。那些甲壳虫、发光的管子、变色的灯、手里的发光板子,全都不依赖灵气驱动。
第三,我的修为还在。渡劫期巅峰的修为完完整整地留在我的丹田里。只是在这个没有灵气的环境中,消耗了就很难恢复。
就像一个蓄满了水的巨型水库,入水口被堵死了。
水还在,但用一点少一点。
所以我不能轻易动用修为。
尤其不能飞。
御剑飞行是最耗灵气的手段之一,在这个环境里飞一趟,恢复起来遥遥无期。
我得像个凡人一样活着。
一个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没有任何合法身份的凡人。
真是讽刺。
渡劫期巅峰,放在六百年前的修仙界,出门都是御剑代步,路过的门派掌门都得客客气气递杯茶。
现在连一个铁皮柜子都打不开。
不是打不开。
是那个锁的结构我看不懂。
不是用钥匙的,是一排数字按钮,得输入密码。
我研究了十分钟,放弃了。
把那床薄被铺好,盘腿坐在床上。
习惯了。
在太虚秘境里,我就是这么坐了六百年。
只不过那时候脚下是万年寒玉,现在是铁架床。
嘎吱嘎吱的。
入夜之后,走廊安静了下来。
隔壁老王的“大清”也不叫了。
我闭着眼睛,神识向外扩散。
哪怕不动用灵气,渡劫期修士的神识范围也能覆盖方圆百米。
百米之内,我感知到了十七个生命体。
十二个在救助站里,五个在外面的街道上。
全部是凡人。
没有一个修士。
连炼气一层的都没有。
这个世界是真的没有修士了。
还是说修士都隐藏起来了?
我收回神识,睁开眼睛。
窗外有光。
不是月光,是那种人造的、刺眼的白光,从街道上的铁杆子顶端照下来,把黑夜照得不像黑夜。
这些凡人,连黑暗都不愿意接受。
非要把每一寸夜色都填满。
我忽然想起六百年前的一件事。
上山之前,我在村子里跟一个老道士学过几年。
老道士说过一句话。
“这世上最厉害的不是修士,是凡人。修士靠天地灵气活着,灵气没了,修士就废了。凡人什么都不靠,照样能把日子过下去。”
我当时觉得他在说笑。
现在我信了。
躺在铁架床上,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甲壳虫发出的声响,我开始思考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接下来怎么办?
我不能一辈子待在救助站里。
我得融入这个世界。
而融入这个世界的第一步,是搞到一张叫身份证的东西。
第二步,是搞懂那些发光板子的用法。
总不能渡劫期巅峰大佬,连个凡人的玩具都弄不明白。
丢不起这个人。
带着这个念头,我闭上眼,沉沉地进入了六百年来第一个不用担心被禁制反噬的安稳觉。
凌晨三点,我被一声惨叫惊醒。
是隔壁老王。
“朕的大清完了——”
我翻了个身。
比太虚秘境里的天劫轰鸣还吵。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
食堂。
一间不大的屋子,摆了六张长条桌子,每张桌子配四把塑料凳子。
我端着一个铁盘子坐下来。
盘子里是两个白色的面团,一碗稀白色的液体,一碟黑绿色的碎末。
面团松软,闻起来有股发酵后的麦香。
液体微稠,微甜,像是某种谷物碾碎后煮出来的。
碎末尝了一口。咸,带着辛辣的呛味。
我没吃过这种东西,但不难吃。
六百年没吃过东西了。
辟谷期之后,修士不需要进食,但并不意味着不能吃。
味蕾感受到食物的那一瞬间,身体里某个沉睡了六百年的开关被打开了。
我把两个面团干完,又去盛了两碗液体。
端着碗回来的时候,对面坐了个人。
老王。
近距离看,老王大概六十出头,光头锃亮,下巴一圈白茬子。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胸口印着“临时救助站”五个字。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
“新来的?”
我点头。
“犯了什么事?”
“没有身份证。”
老王啧了一声。
“就这?我第一次进来是因为在天安门前面跪着哭,说要给先帝上香。”
他一边说一边啃面团,碎屑掉了一桌子。
“你叫什么?”
“沈岳。”
“干什么的?”
我犹豫了一秒。
赵所长说了,别提修仙。
“种地的。”
老王点点头,好像觉得这个答案很合理。
“种地好啊,我大清的根基就是种地。”
他放下面团,压低声音,凑过来。
“我跟你说,这地方你别久待。方管理员看着客气,其实脾气大得很。上个月有个自称玉皇大帝的,不肯吃药,被她追着打了三条走廊。”
我嗯了一声。
“你怎么进来的?”
老王叹了口气。
“我是正儿八经的精神病院转过来的。在那边住了十年,医生说我病好了,可以出院了。出院之后没地方去,就来了这儿。”
“病好了?”
“好了。”老王正色道,“我现在已经不是康熙了,我就是个普通退休老头。”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但我大清确实完了,这个不是病,这个是事实。”
我喝完了最后一口液体,没有接话。
吃完饭回到房间,方管理员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发光的板子,上面显示着一些文字和图片。
“沈岳,我跟你说一下情况。你现在没有任何身份信息,查不到户籍记录,也没有指纹比对结果。按照流程,我们会帮你申请临时身份,但需要时间,可能要一到两个月。”
“一到两个月?”
“对。在这期间你就住在站里。有吃有住,不收钱。但有规矩,不许打架,不许翻墙,不许在走廊里练功。”
最后一条她加重了语气。
“上一个说自己会武功的,半夜在走廊里打拳,把消防栓踢飞了,水淹了一整层。”
“贫道知道了。”
方管理员皱了皱眉。
“还有,别自称贫道。说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
她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我叫住她。
“嗯?”
“那个发光的板子,叫什么?”
方管理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
“手机。”
“什么用途?”
她推了推眼镜,看我的表情有点复杂。
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跟一个完全不知道手机是什么的人解释手机。
最后她说了一句。
“什么都能干。”
说完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
什么都能干。
一块巴掌大的发光板子,什么都能干。
这凡人世界进化得也太离谱了。
下午的时候,我在走廊里溜达。
经过活动室,看到几个人围坐在一起,面前摆着一台更大的发光板子。
板子里面有人在动。
在打架。
拳拳到肉,飞来飞去,还有光效。
我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
旁边一个穿拖鞋的年轻人扭头看了我一眼。
“电视。播的修仙剧。”
修仙剧。
我凑近看了看。
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年轻人站在山顶,衣袂飘飘,头发也飘飘。
他拔出剑,冲着天空劈了一道白光。
一座山被从中间劈开了。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镜头说了一句。
“此剑,当斩天地不公。”
旁边围观的人鼓掌叫好。
我看了看他握剑的姿势。
手腕外翻四十五度,重心偏后,站桩不稳。
真要劈一座山,劈到一半自己先摔了。
而且劈山用得着挥剑?神识碾过去就行了。
年轻人见我看得出神,问了一句。
“大叔,你也喜欢看修仙剧啊?”
“不喜欢。”
“为啥?”
“假。”
年轻人笑了。
“当然假了,修仙是编的。”
我没说话。
转身走了。
回到房间,盘腿坐在床上。
心里有一个想法越来越强烈。
我得出去。
不是离开救助站,而是进入这个世界。
我要搞清楚三件事。
第一,灵气为什么消失了。
第二,修仙界还在不在。
第三,这个叫手机的东西到底怎么用。
第三件事最紧迫。
因为我观察了一整天,发现这个世界的凡人,离了手机根本活不了。
买东西用手机。
吃饭用手机。
出门用手机。
跟人说话用手机。
甚至连上厕所都在看手机。
这玩意儿的重要性,大概相当于修仙界的灵石。
不,比灵石还重要。
修士没了灵石还能打坐恢复。
凡人没了手机,那真是六神无主。
我需要一部手机。
但我没有钱。
不对,我连钱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了。
六百年前用的是铜钱和银子,现在恐怕不是了。
正想着,门被敲响了。
三声,很有节奏。
我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老王。
他手里拿着一部手机。
屏幕碎了一个角,背壳用透明的贴条缠着,看起来摇摇欲坠。
“给你。”他把手机递过来。
“什么意思?”
“方管理员说你连手机都不认识。我这儿有部淘汰下来的旧手机,你拿去玩。反正我现在也不怎么用。”
我接过来,掂了掂。
很轻。
比我那块天劫令轻多了。
“怎么用?”
老王搓了搓手,走进我的房间,一屁股坐在床上。
“来,朕教你。”
他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屏幕亮了。
“这个叫锁屏,手指头往上一划就开了。”
我照做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堆五颜六色的小方块。
“这些叫APP,就是不同的工具。这个绿色的是微信,聊天用的。这个红色的是抖音,看视频的。这个蓝色的是支付宝,花钱用的。”
他一个一个指给我看,如数家珍。
我听得很认真。
比当年听师父讲道还认真。
“对了,最重要的一个。”老王指着一个彩色圆形的图标,“这个叫浏览器,啥都能搜。你有啥不懂的,在这里面打字搜,比问人快。”
我点了进去。
上面有一个白色的长条框,里面有几个浅灰色的小字:请输入搜索内容。
我用食指在上面戳了半天。
什么反应都没有。
老王看不下去了。
“你得戳键盘啊。点那个框,底下会弹出来键盘。”
我点了一下框。
底下果然弹出一排排的字母和符号。
六百年前我学过一些西域文字,这些字母看着有点眼熟。
但排列方式完全不同。
老王耐心地教我打了两个字。
修仙。
然后按了搜索。
屏幕上刷出一堆结果。
修仙小说推荐。
修仙手游排行榜。
修仙直播间。
修仙奇闻:老人自称修炼百年,当场表演劈砖被送医。
我看着最后一条,沉默了很久。
老王拍了拍我的肩。
“兄弟,这年头谁信修仙啊。你别往心里去。”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手机充电器在柜子第二层,红色线那根。电量低于百分之二十记得充,不然关机了就啥都干不了。”
“多谢。”
“客气啥。”老王挥挥手,“你是朕收的第一个徒弟。”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上,手里握着这部屏幕碎了一个角的手机。
渡劫期巅峰大佬,拜了一个自称康熙转世的凡人老头为师。
学的不是仙法,是玩手机。
如果六百年前的同门看到这一幕,大概会集体破功。
我低头,在搜索框里戳了很久,打出了第二行字。
灵气消失的原因。
搜索结果出来了。
全是小说。
没有一条有用的。
合上手机,我望着窗外。
夜幕降临,那些铁杆子上的灯又亮了。
整座城市被白光笼罩,像一颗发光的巨蛋。
这个世界不需要灵气。
它有自己的光。
而我这个渡劫期巅峰的修士,得先学会在这光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从明天开始。
先把打字速度练上去。
这个键盘太小了,我的手指头太粗。
戳一个字要三秒,还经常戳错。
比炼丹都难。
【第五章】
在救助站待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我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学会了用手机。
打字速度从一分钟五个字提升到了一分钟二十个字。
老王说这个速度在他孙女面前属于残疾水平,他孙女一分钟能打两百个。
我没理他。
我一只手能捏碎一块万年寒玉,但我在这块五寸的屏幕上戳来戳去,愣是找不到拼音z和c的区别。
第二件,搞清楚了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则。
有一个叫政府的东西管着所有人。
每个人都有一串数字叫身份证号,相当于修仙界的宗门弟子令牌。
没有这串数字,你就是个透明人。不能工作,不能租房,不能坐那种叫火车和飞机的大型甲壳虫。
出门买东西不用银子,用手机里一个叫微信支付的功能。
钱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数字。
这一点让我震惊了很久。
六百年前,灵石好歹是实打实的石头,看得见摸得着,心里踏实。
现在这些凡人的全部身家就是手机里的一串数字,手机丢了命都没了。
比修仙还玄乎。
第三件事,最重要的一件。
我发现了灵气的痕迹。
那天夜里三点,我照例打坐。
忽然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从脚下传来,像是极远极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间隔大约十五秒。
然后就消失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如果不是渡劫期修士的感知能力,根本捕捉不到。
灵气没有完全消失。
它还在,只是沉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像一条冬眠的蛇。
这个发现让我兴奋了整整一个晚上。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包括老王。
第八天的早上,方管理员通知我,身份证的事有眉目了。
“赵所长帮你走了特殊通道,给你申请了一个临时身份。姓名沈岳,性别男,出生日期1990年1月1日。”
“1990年?”
“总不能写公元前221年吧。”方管理员推了推眼镜,“另外,你的临时身份有效期三个月。三个月之内你要么找到原来的户籍信息,要么申请落户。否则过期作废。”
她把一张硬卡片递给我。
小小一张,上面有我的照片。
照片是前两天拍的,我第一次面对那个叫相机的东西,下意识运了一层护体真气。
结果拍出来的照片周围隐约有一圈光晕。
方管理员以为是摄像头脏了,擦了擦重拍。
第二张正常了。
我盯着照片上的自己。
六百年的修炼驻颜有术,我看起来大概二十五六岁,浓眉,目光沉静。
身份证上写着三十五岁。
倒也差不远。
“有了这个,你就可以出站了。”方管理员说,“不过你现在一分钱没有,也没有住处。站里可以再留你一个月,但你得尽快想办法找份工作。”
工作。
又一个新课题。
凡人不修炼,通过一种叫工作的方式换取生存所需的数字。
老王给我科普过。
搬砖的叫工人。
在那种密密麻麻的方盒子建筑里戳电脑的叫白领。
教人念书的叫老师。
给人看病的叫医生。
还有一种叫外卖员,骑着两轮的小甲壳虫满街跑,把食物送到别人手里。
我问老王哪种工作最容易上手。
老王想了想说,搬砖。
“你力气大,去工地搬砖,一天两三百,包吃包住。”
两三百。
换算成什么概念我还不太清楚,但听起来不多。
“有没有来钱更快的?”
老王看了我一眼。
“你有什么本事?”
我想了想。
修仙六百年,我会的东西不少。
炼丹、炼器、布阵、画符、驭兽、医术、卜卦、风水。
但在这个世界,这些东西大部分没有用武之地。
没有灵气,炼丹炼器是空谈。
布阵画符勉强可以,但消耗的是我自己储备的灵气,用一点少一点,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驭兽也不行,这个世界的动物灵智未开,驭不了。
倒是医术和卜卦不怎么消耗灵气。
六百年的修炼让我对人体经脉了如指掌,凡人的那些病症在我眼里跟纸一样透明。
卜卦就更不用说了,天机推演本就是靠神识和悟性,跟灵气关系不大。
但赵所长说了,算卦的容易被当成骗子抓起来。
那就只剩医术了。
“我会治病。”
老王挑了挑眉。
“你还是医生?”
“不是医生,但会治病。”
老王想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戳了几下,翻出一条信息。
“你看这个,城东有个中医推拿馆在招人,管吃管住,一个月四千。你要是真会按摩推拿,可以去试试。”
中医推拿。
这个词拆开来看我都认识。
中医,是这个世界残留的古法医术传承。
推拿,用手法疏通经脉。
对我来说,这不叫工作。
这叫降维打击。
一个渡劫期修士给凡人推拿?
那不跟让天劫去劈蚂蚁一样?
但我现在确实需要一份工作。
需要那串叫钱的数字。
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
需要融入这个世界。
“地址给我。”
老王把地址发到了我的手机上。
我看着屏幕上那串地址,深吸了一口气。
渡劫期巅峰大佬。
从今天起。
正式成为一名按摩师。
如果有同门在场,大概会当场吐血而亡。
我收拾了救助站发的那身蓝色外套,把天劫令贴身藏好,走出了七号房间。
经过三号房间的时候,老王站在门口。
“走了?”
“走了。”
“记得充电。”
“记得。”
老王点了点头,忽然正了正神色,双手背在身后。
“去吧,朕就不送了。”
方管理员从走廊那头喊了一声。
“老王,吃药!”
老王一缩脖子,窜回了房间。
我提着一个救助站发的塑料袋,走出了大门。
阳光很好。
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这个世界特有的气味。
汽油、煎饼果子、混凝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我站在马路边上,掏出手机,打开导航。
老王教过我用这个。
蓝色的小点是我,红色的标记是目的地。
跟着走就行了。
全程3.2公里。
步行42分钟。
我迈开步子。
六百年后的第一份工作。
就从这3.2公里开始。
【第六章】
中医推拿馆在一条老街的拐角处。
门面不大,两扇玻璃门,门头挂着一块牌匾:济和堂。
字写得不错,有功底。
推门进去,艾草和药油的气味扑面而来。
前台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嚼着口香糖,低头在玩手机。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约的几点?”
“我不是来推拿的,我来应聘。”
姑娘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目光在我的蓝色救助站外套上停了两秒。
“等一下,我叫老板。”
她冲里面喊了一声。
“周叔,有人应聘!”
里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让他进来。”
我穿过前台,走进一条短走廊。
走廊两边各有三个小隔间,用布帘隔着,里面传来揉捏拍打的声音。
最里面是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老木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人体经络图。
经络图画得还行,基本准确,就是少了几条细微的分支。
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
精瘦,花白头发,手指修长有力,指腹上全是老茧。
一看就是常年做手上功夫的人。
这是周振堂。
济和堂的老板,干了三十年推拿。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那身衣服。
“坐。”
我坐下了。
“以前干过这行吗?”
“干过。”
“在哪儿干的?”
“山上。”
周振堂眉毛动了一下。
“哪座山?”
“一座很偏的山。”
他没追问。做推拿这行的,很多老师傅都是从山里寺庙道观出来的,这不算奇怪。
“会什么手法?”
“正骨、推拿、点穴、针灸。”
“针灸有证吗?”
“没有。”
“那先不扎针,回头考个证再说。先试试推拿功夫。”
他站起来,走到旁边一张推拿床前,趴了上去。
“来,给我按按。”
我走过去。
搓了搓手。
六百年没给人推拿了。
上一次还是在太虚秘境里,给自己疏通被天劫劈岔了的经脉。
手掌贴上他后背的那一瞬间,我的神识自动扫描了他的身体状况。
渡劫期修士的神识扫描人体,比那个叫X光的东西精确一万倍。
骨骼、肌肉、筋膜、血管、神经,全都纤毫毕现。
周振堂的情况如下:
颈椎第三四节轻度错位,长期低头导致。
右肩胛骨周围肌群僵硬粘连,典型的肩周炎前兆。
腰椎间盘L4-L5轻微膨出。
左膝半月板有陈旧性损伤。
以及,肝气郁结。
最后一条不是西医范畴,但我看得很清楚。
他的肝经运行不畅,应该是长期熬夜加上情绪压抑导致的。
我没有急着动手。
先用掌心在他背部游走了一遍,把力道、温度、节奏都摸清了。
然后从颈椎开始。
拇指沿着颈椎棘突两侧慢慢下压,找到错位的第三四节,轻轻一顶。
咔。
一声极轻的响。
周振堂的身体抖了一下。
“嚯。”
他发出了一个单音节。
我没停。
顺着脊柱往下,一路推到腰骶部。
每一个手法都精准到毫米级别。
不是因为我技术好。
是因为我真的看得见他的经脉走向,知道哪里堵了,哪里虚了,哪里需要泄,哪里需要补。
普通推拿师靠手感,靠经验。
我靠神识。
整个过程十五分钟。
结束的时候,周振堂从床上坐起来。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
左转,右转,前屈,后仰。
然后他活动了一下肩膀。
前旋,后旋,上举,下压。
他的表情经历了几个阶段。
第一阶段:困惑。
第二阶段:震惊。
第三阶段:不敢相信。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蹲下站起来,又走了两步。
然后他转身看着我。
“你的手是什么做的?”
“肉做的。”
“我这个颈椎,跟了我十年了。去了多少大医院,做了多少次理疗,最多缓解两天。你按了十五分钟,我感觉它回去了。”
他又扭了扭脖子,发出一串细小的咔咔声。
“真的回去了。”
我点头。
“你的颈椎三四节错位,我复位了。肩周的粘连松解了百分之七十,剩下的需要后续巩固。腰椎的膨出目前不严重,注意姿势就行。另外,你肝气郁结,建议少熬夜,少生闷气。”
周振堂盯着我看了十秒。
“你多大了?”
“三十五。”
身份证上是这么写的。
“三十五就有这手功夫?”
“我修炼时间比较长。”
修炼两个字我说得很自然。
在这个世界,修炼可以理解为练功,不犯忌讳。
周振堂沉默了一会儿。
“月薪四千,管吃管住,提成另算。干不干?”
“干。”
“明天上班。不,今天就上班。下午有个老客户预约了,腰间盘突出,折腾了三年了,你给他看看。”
就这样,我正式入职济和堂。
成为了一名月薪四千的推拿师。
渡劫期巅峰。
月薪四千。
如果当年渡天劫的时候有人告诉我这个结局,我大概会主动让那最后两道雷劈死算了。
【第七章】
下午两点。
那个腰间盘突出的老客户来了。
姓钱,钱大海。
六十二岁,退休工人,腰不好,走路得拄拐。
他一进门就开始抱怨。
“周老板,你这次再给我安排实习生我可翻脸了啊。上回那小姑娘,按了一个钟头,跟挠痒痒一样,我花两百块钱来享受挠痒痒的?”
周振堂笑了笑。
“钱叔,今天给你安排个新来的,手艺好,你试试。”
钱大海看了我一眼,撇了撇嘴。
“年轻人懂什么推拿,我这腰椎间盘突出三年了,三甲医院的专家都说只能手术。”
他一边说一边往推拿床上趴,动作很慢,腰弯不下去,整个过程龇牙咧嘴。
我洗了手,走到床边。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神识扫描完成。
L4-L5椎间盘突出,压迫左侧神经根。
周围肌群代偿性紧张,腰大肌缩短硬化。
说人话就是:突出的那块东西压住了神经,疼,所以周围的肌肉拼命绷着想保护它,结果越绷越僵,越僵越疼,恶性循环。
三甲医院说得没错,严格来说确实应该手术。
但那是凡人的手段。
我有更直接的办法。
不用灵气,纯手法。
先松解腰大肌和竖脊肌,把代偿性紧张消除掉。
然后用特殊的手法调整脊柱生物力学,给突出的椎间盘创造回纳的空间。
最后刺激几个关键穴位,促进局部血液循环,加速炎症吸收。
整个过程需要的不是灵气,是对人体结构的绝对了解,以及手指力道的毫米级精准控制。
这两样东西我都有。
我开始动手。
第一步,松解。
拇指从腰骶部开始,沿着竖脊肌的走向向上推。
力道由轻到重,逐层渗透。
钱大海闷哼了一声。
“嘶,有点疼。”
“忍一下。”
我找到了腰大肌的痉挛点,拇指精准地按了上去。
钱大海的腿猛地弹了一下。
“哎哟!”
“别动。”
我加大力度,在痉挛点上做旋转按压。
三十秒后,指下的肌纤维像琴弦松弛一样,一根一根地软了下来。
钱大海的呼吸放松了。
“哎?好像没那么疼了。”
第二步,调整。
这一步是关键。
我一手托住他的髂骨,一手掌根压在L4棘突上。
找角度,找力道,找时机。
三个条件同时满足的那个瞬间——
推。
咔嗒。
极其细微的一声。
钱大海整个人抖了一下,像触电一样。
然后他愣住了。
“我……我怎么感觉……”
他试着扭了一下腰。
没有疼。
又扭了一下。
还是没有疼。
他猛地翻过身坐起来。
这个动作他三年没做过了,之前每次试着坐起来都疼得眼冒金星。
但这次,他坐起来了。
利索地坐起来了。
他呆呆地坐在床上。
低头看着自己的腰。
又抬头看着我。
“你……你干了什么?”
“推拿。”
“这不是推拿!”他声音都变了,“我做了三年推拿了,从来没有一次是这样的!”
他站起来。
试着弯了一下腰。
弯下去了。
手指差点碰到脚尖。
他直起身,眼眶红了。
“三年。”
他声音发颤。
“整整三年。我连自己系鞋带都系不了。刚才我……我弯腰了。”
周振堂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钱大海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沈岳。”
“沈岳。”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三遍,“沈岳沈岳沈岳。你是不是神仙啊?”
我想说是,但忍住了。
“我手法好一点而已。”
钱大海走的时候是蹦着走的。
来的时候拄着拐,走的时候拐杖夹在胳膊底下,两条腿倒腾得飞快。
经过前台的时候,他冲扎马尾的姑娘说了一句。
“你们这儿新来的那个小沈,手是金子做的。不,金子不配。是钻石做的。”
姑娘嚼着口香糖,无动于衷。
“哦,两百。”
钱大海刷完手机,临走时转头又喊了一声。
“小沈,我明天还来,后天也来,大后天也来!帮我连着约一个星期!”
我站在走廊里。
月薪四千。
外加提成。
提成是每单百分之三十。
两百块一单,提成六十。
钱大海要来一个星期。
七单,四百二。
加上底薪四千。
加上其他客户。
够活了。
渡劫期巅峰大佬的第一桶金。
四千四百二十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劈过天劫的手。
现在是济和堂最值钱的资产。
这个世界没有灵气,但有腰间盘突出。
也行。
总比在太虚秘境里对着石壁发呆强。
晚上回到济和堂后面的员工宿舍,我躺在床上,打开了手机。
搜索框里我打了一行字。
灵脉 分布 中国。
搜索结果还是一堆小说。
我换了个关键词。
地磁异常 地下能量。
这次出来了一些有用的东西。
有一篇学术论文提到,某些地区地下存在异常的地磁波动,原因不明。
论文附了一张地图。
标注了十几个地磁异常点。
我把地图放大,仔细看了看。
然后我的手停住了。
那十几个异常点的分布位置。
和我六百年前记忆中的灵脉节点位置。
完全吻合。
灵脉还在。
只是沉到了地下极深处,凡人的仪器只能探测到微弱的地磁波动。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心跳快了一些。
六百年了。
我终于找到了第一条线索。
灵气没有消失。
它在沉睡。
而我要做的,就是找到唤醒它的方法。
但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最重要的是明天上午九点,有三个客户预约了推拿。
一个肩周炎,一个颈椎病,一个脚底筋膜炎。
渡劫期巅峰修士的日常。
治病,赚钱,玩手机,偷偷调查灵脉。
这日子过的。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方管理员送的,临走时塞给我的,说救助站多的。
救助站的枕头,睡着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比万年寒玉舒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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