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三次去试婚纱时,店员一见我就把登记册合上了。
我说今天预约的是最后一次试穿,她却翻着本子,迟迟不敢看我。
登记单上,我的名字被划掉,旁边写着季翘。
她是我未婚夫闻砚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店员小声告诉我,修改尺寸已经得到闻先生同意。
我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试衣间里就传来闻砚的声音。
“腰再收一点,转过来我看看。”
1
婚纱店的帘子拉开时,穿着我婚纱的不是我,而是未婚夫闻砚的青梅季翘。
闻砚正弯腰替她整理裙摆,见我来了,还挺满意:“你不是最烦试衣服吗?让翘翘帮你试试,省得折腾。”
我确实怕麻烦。
可这件婚纱是我难得主动挑选的东西。为了它,我已经来了三趟。
季翘对着镜子转了一圈,笑着问我:“梁穗,你看我穿着是不是比你有精神?”
闻砚竟认真打量起来。
我叫住店员,问她能不能把这套婚纱退了。
闻砚终于转过头:“婚礼还有二十天,你又想闹什么?”
“没闹。”我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就是突然觉得,这婚礼好像没我什么事。”
闻砚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这个人有个习惯,一遇见不在计划之内的事,就先皱眉,仿佛麻烦是从我嘴里长出来的。
“你要真不想费心,事情交给别人办就行了,没必要说这种话。”他松开裙摆,朝我走过来,声音压低了些,“翘翘今天特意请假过来帮忙,你别让她难堪。”
我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镜子。
季翘正小心地扶着腰侧的珍珠装饰。裙子穿在她身上十分合适,腰线收得漂亮,连肩膀的位置都没有明显褶皱。
而我比她高一些,肩膀也宽一点。
这件婚纱最初试样时,腰围大了两厘米,胸口还需要调整。上次过来,店员拿着软尺比了许久,问我到底要不要收腰,我嫌来回试穿累,最后却还是坚持照着自己的尺寸修改。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闻砚坐在沙发上等我,笑着问店员:“她平常连买件外套都要想半天,怎么挑婚纱这么积极?”
我站在镜子前说:“我就结这么一次婚,当然得好好挑。”
他说我终于有点新娘子的样子了。
如今才过了半个月,他已经忘了这件衣服是为谁做的。
店长见我们气氛不对,赶紧过来解释:“梁小姐,季小姐今天确实提出了一些修改意见。闻先生说婚礼时间比较紧,让我们先按照她的建议调整。”
我摸了摸婚纱后腰。
那里原本有两道松松的折痕,现在已经被缝平了,珍珠装饰的位置也往上移了一截。
“改过的地方还能恢复吗?”
店长迟疑了一下:“可以尽量恢复,但已经修剪掉的部分需要重新补料,效果恐怕跟原来的设计会有一点差别。”
季翘立即接过话:“穗穗,我不知道你这么在意。我看你平时买衣服都嫌试穿麻烦,才想着替你分担一点。你看这条裙子,是不是比之前好看多了?”
她说着又转了一圈,裙摆扫过闻砚的鞋尖。
闻砚下意识伸手扶她。
这动作太熟练了。
熟练到我忽然想起第一次来挑婚纱时,他陪我走进店里,也是这样伸手,怕我踩住裙摆。
那时候我不喜欢那些繁复的款式,穿一件就要有人帮忙整理半天,连坐下来都得提着裙子。闻砚陪我试到第四件,见我开始犯困,索性把自己的外套垫在沙发上,让我躺着休息。
他说:“慢慢挑,我又不催你。”
我当时很高兴,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真正懂我的人。
现在他的手扶着别人,我才发现原来他对谁都可以这么周到。
我在沙发上坐下,向店长要了一杯水。
闻砚看我没有继续争执,神色缓和不少,甚至坐过来握了握我的手:“行了,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碰你的东西。这样吧,让店里再给你调整一下,婚礼当天保证漂亮。”
“我要试一件自己的婚纱。”
他停了一下,似乎没听清。
“这件本来就是你的。”
“现在我穿不上了。”
闻砚朝店长看去,店长赶紧说明,恢复原尺寸需要重新处理肩部和腰线,至少要再来两次,而且裙身上已经留有修改痕迹。
我听完,直接问能否换一件现成款。
店长拿来几本样册,告诉我定制款已经完成大部分工序,取消需要承担定金损失,其他现成款也未必能及时修改。
我翻了几页,又把样册放回去。
说实话,我喜欢那条婚纱。
第一次看到它时,我甚至主动拿手机拍给外婆看。外婆眼睛不太好,捧着手机研究半天,问我穿这么白,会不会像小时候参加学校合唱比赛。
我笑得在床上打滚。
闻砚还笑话我们祖孙俩审美古怪,后来却偷偷联系店里,替我把裙摆上的装饰减掉了一半。
那时候他很有耐心。
如今我连穿着婚纱走到镜子前的机会都没有。
季翘在一旁等得有些尴尬,最后主动开口:“那我先去换下来吧,省得穗穗不开心。”
她提着裙子往试衣间走。
闻砚却叫住了她:“别急,既然穿上了,就让摄影师先拍几张看看效果。”
我抬头看他。
闻砚解释:“正式婚礼前总得看看整体效果,裙子和灯光搭不搭。”
店长已经示意摄影师准备了。
季翘脸上的笑意重新浮起来。她站到镜子前,侧过身摆了个姿势,闻砚走过去替她扶住拖尾,两个人一边看照片,一边讨论哪里需要调整。
我坐在距离他们三米远的沙发上,手里还捧着那杯水。
水已经凉了。
摄影师拍完两组照片,季翘忽然看见镜中的我,像是才想起我还在这里。
“穗穗,你要不要也过来看看?”
“我看过了。”
闻砚听出我的语气,终于不耐烦了。
“梁穗,你今天到底想怎么样?翘翘辛苦半天,你连句谢谢都没有。婚礼需要准备的东西那么多,你又不肯管,难道还不许别人替你做?”
我放下杯子,走到镜子前。
季翘身后有一排灯,光落在婚纱上,闪得很漂亮。那套裙子我曾经幻想过很多次,想着婚礼当天外婆看见我,会不会高兴得掉眼泪。
我看了很久,最终把目光移到闻砚脸上。
“你替我做了决定,我今天才知道。以后我的婚纱要改成什么样,是不是都由你们商量?”
闻砚没立刻回答。
季翘轻声说:“我只是觉得原来的设计太素了。”
我看着她:“你觉得好看,可以给自己买一件。”
她脸色微变。
闻砚终于冷下脸:“梁穗,别这么说话。”
“那以后我怎么说,先让季翘教一教?”
这话出口,我自己也愣了片刻。
平时我嫌吵,跟人争执两句就觉得累。可那天不知怎么回事,一想到自己花了三个下午挑选的婚纱被改成别人的尺寸,我就不愿再装糊涂。
店长站在旁边,不敢继续劝。
我让她暂停后续修改,另外询问取消订单需要承担多少费用。闻砚立刻伸手按住登记册,说婚礼不能因为一时赌气随便更换婚纱。
“费用我承担。”他说,“你不用管这些,回去好好休息。”
我看着他压在登记册上的手。
以前他也是这样替我挡过很多麻烦。吃饭有人催我敬酒,他替我推掉;朋友临时约我出门,他先问我想不想去。
我曾经把这种被照顾的感觉看得很珍贵。
如今我想亲自处理一件事,他却连登记册都不肯让我拿。
店长看看我,又看看闻砚,最终还是把登记册推到我面前。
我在自己的订单旁注明暂停修改,要求店里暂时保留婚纱,等我考虑清楚再处理。店长答应不会再接受其他人对这套婚纱的修改意见。
闻砚脸色难看。
季翘换回衣服出来时,见我们还坐在那里,故意轻轻叹了口气:“早知道这样,我今天就不来了。行舟……闻砚,你陪穗穗吧,我自己打车回去。”
她平时叫他阿砚,情绪激动时又习惯叫全名。
闻砚把外套递给她,让司机送她回去。
季翘走到门口,却又回头问了一句:“那明天的婚礼现场,你们还去看吗?我已经和那边约好了。”
我抬起头。
“什么婚礼现场?”
她的神情僵了僵,转而看向闻砚。
闻砚揉着眉心,像是终于想起还有件事没告诉我。
“原来订的地方太小,翘翘帮忙找了个更合适的。明天你一起过去看看。”
我拿起手机。
原本定好的婚宴酒店,就在外婆家附近。大厅在一楼,从大门到座位没有台阶,外婆坐轮椅也能进来。
那家酒店确实没什么排场,但我选了很久。
闻砚当初亲口答应过。
“原来的地方呢?”我问。
“先取消了。”
他说得很随意,仿佛只取消了一顿晚饭。
我望着他,突然觉得明天那场婚礼现场考察,恐怕比今天试婚纱还要热闹。
2
第二天上午十点,季翘把新酒店的位置发进了婚礼筹备群。
群里有双方父母、婚庆工作人员,还有几个帮忙的朋友。消息发出来没多久,就有几个人夸照片漂亮。
酒店建在半山腰,婚礼场地是一片可以俯瞰湖面的露台。宣传照片里铺着长长的白色地毯,四周挂满鲜花,尽头还有一座玻璃搭成的拱门。
确实很漂亮。
问题是,从停车场走到露台,要经过一段挺长的石阶。
我放大照片看了半天,给季翘发消息,问她有没有其他入口。
她很快回复,说酒店有专门接待贵宾的电瓶车,宾客不用自己走路。
我又问车能不能直接开到仪式区域。
她发来一个笑脸,说工作人员会负责照顾所有人,让我放心。
我不太放心。
我的外婆七十八岁,前年摔过一次,膝盖恢复得不好。平时在家还能扶着桌子慢慢走几步,出门基本都坐轮椅。
她最讨厌麻烦别人。
以前带她去公园,遇到几个台阶,她宁愿绕远路,也不肯让我找人帮忙抬轮椅。
婚礼那天她一定穿得整整齐齐,早早坐在门口等。想到她穿着最喜欢的那件紫色外套,被几个陌生人抬着轮椅上台阶,我连早餐都吃不下了。
我直接打电话给酒店,确认了现场的情况。
工作人员说,电瓶车能到后门,再往上有一段台阶,酒店可以提供协助,也可以将行动不便的宾客安排在室内休息区观看仪式转播。
我听完就把电话挂了。
外婆来参加我的婚礼,最后坐在屋里看电视。
这个安排还真周到。
闻砚从书房出来时,我正准备出门。
他看见我已经穿好鞋,颇有些意外:“今天起这么早?要去哪里?”
“去看婚礼场地。”
他笑了一声,伸手摸我的额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竟然愿意主动出门。”
我推开他的手,提醒他顺便把车开出来。
到了酒店,季翘已经在门口等着我们。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浅色套装,手里拿着文件夹,看见闻砚便迎上来,熟练地告诉他负责人已经到了,灯光和花艺团队也在等着。
相比之下,我只拿着一瓶水。
季翘扫了我一眼,笑着说:“穗穗今天精神不错嘛,我还以为你要睡到中午。”
闻砚替她接过文件夹,示意先带我们进去。
从大堂到露台,确实有一条很漂亮的步道。两边种着花,石阶一级比一级宽,走上去能看见远处的湖。
季翘一路介绍布置方案,说到兴奋处,还拉着闻砚站到拱门下面,让他看看从宾客席拍照的效果。
我没有过去,径直找到工作人员,请他带我走一遍轮椅通道。
酒店配合得很好,还推来一辆备用轮椅让我体验。
电瓶车停在后门,距离仪式区还有二十多级台阶。工作人员解释,婚礼当天可以安排四个人抬轮椅上去,也可以让长辈提前在休息室等候,等到正式仪式再接上来。
我坐在轮椅上,看了一眼那段石阶。
阶梯旁边还铺着光滑的石板,刚下过雨,有几个地方泛着潮气。
我想起外婆去年去医院复查时,护工扶她上车,她都紧张得一直抓着我的袖子。
闻砚走过来,看见我坐在轮椅上,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干什么?”
“替外婆试试路。”
他看了一眼台阶,随口说:“到时候安排人抬上来就行,酒店有的是工作人员。”
我摇头,说外婆不喜欢被人抬来抬去。
季翘站在旁边,听完便提出可以把第一排留给外婆,提前安排工作人员接她进场。她甚至已经想好了,由四名工作人员穿统一制服负责护送,照片也会更整齐。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有没有问过我外婆愿不愿意?”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我考虑得已经很周全了。”
“那就再考虑一件事。”我指着台阶,“这么长一段路,她被人抬着,万一害怕怎么办?”
闻砚终于收起笑容。
“梁穗,酒店都答应安排工作人员了,你还要怎么样?”
“换回原来的酒店。”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难以置信。
季翘立即解释,新酒店的场地更大,可以容纳更多宾客,闻家有不少朋友和合作伙伴会来,原来那家酒店不够体面。
她说得头头是道,闻砚听得连连点头。
我知道闻家比梁家条件好一些,闻砚父母也很重视这场婚礼。
可这些事我们订婚前就商量过。
当时我明确提出婚礼尽量简单,最好能在外婆家附近举办。闻砚说得特别好听,只要我高兴,在哪里办都一样。
我甚至怕他父母不满意,提前和闻母沟通过。
闻母当时答应了。
怎么临近婚礼,反倒成了我的要求太多?
我提出联系原来的酒店,如果位置还在,我们就恢复原计划。新酒店已经产生的费用,我愿意承担自己这边的部分。
季翘却说:“现在换回去,双方亲戚都会觉得我们办事不稳妥。穗穗,你平时不愿意管这些,所以不知道要协调多少人,临时更改真的很麻烦。”
她说完看向闻砚。
“而且你爸妈已经请了不少朋友,新酒店有面子。”
闻砚想了一会儿,转头劝我:“要不这样,仪式在露台办,宴席放室内。外婆觉得累,就先去休息,正式开始再让人接她。”
我看着面前的台阶。
“她连仪式都可能看不完整。”
“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闻砚的耐心明显快耗尽了,“她坐在第一排,能看见你出嫁,够了吧?”
我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听见最后那三个字,忽然有些说不出来。
够了吧。
我想起自己小时候,外婆带我参加亲戚婚礼。
那时候她腿脚很好,抱着我从宴会厅跑到外面的花坛,给我捡掉在地上的小花。我问她以后我结婚能不能也穿这么漂亮的裙子,她说当然可以,到时候她要坐在最前面,看着我走过去。
这件事我记了二十多年。
闻砚却觉得,让她被人抬上台阶,远远看一眼就够了。
我从轮椅上站起来,把它交还工作人员。
“你们继续看吧,我先回去。”
季翘连忙追上两步:“穗穗,你别生气,我们可以再商量。”
我回过头,认真看着她。
“那就现在商量。换回原来的酒店,你同不同意?”
季翘明显犹豫了。
闻砚直接接过话:“已经定下来的事情,没必要反复改。你先回去休息,别操心这些。”
我知道再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便独自离开了酒店。
回去的路上,外婆给我打来电话,问我婚礼当天穿哪条裙子。
她刚买了一件新衣服,正惦记着给我看看。
我听着她兴致勃勃地讲衣服上的花纹,没敢告诉她酒店换了。
最后只说:“外婆,你先别着急准备,等我确定了再告诉你。”
外婆听出我的声音不对,安静了一会儿。
“穗穗,是不是跟小闻闹别扭了?”
我靠着车窗,望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
“有一点。”
她笑了:“两个人过日子哪能不拌嘴。你平时懒得争,有什么委屈就跟他说,别老憋在心里。”
我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晚上,闻砚回到家,带了我喜欢的甜点。
他把盒子放在餐桌上,像往常一样捏了捏我的脸:“下午的事别放在心上,翘翘也是想把婚礼办漂亮。”
我问他新酒店究竟有没有正式订下来。
闻砚迟疑了一瞬,才告诉我,合同已经签了,原酒店也取消了预订。
“我昨天说过了。”
“你昨天说的是先取消。”
“有什么区别?”
我望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结婚本来是两个人的事,如今他与季翘商量完所有事情,再回来通知我一声。
我反对,他就让我体谅。
我不反对,他又说我什么都不管。
闻砚见我不说话,把甜点往我面前推了推。
“你看,知道你不爱吃太甜的,特意买的这家。”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抹茶蛋糕。
我以前很爱吃抹茶,最近两年却因为胃不舒服,已经很少碰了。上个月我们一起吃饭,我还跟他说以后别买这个。
他大概早忘了。
我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甜得发腻。
闻砚坐在我对面,见我终于肯吃,神情明显轻松下来。
“明天去彩排吧,翘翘把流程都排好了。你到时候跟着走一遍就行。”
我放下勺子。
“如果外婆去不了露台,我不会在那里举行仪式。”
闻砚的笑意慢慢消失。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梁穗,结婚以后,你总不能什么事都只顾自己高兴。”
我看向那块蛋糕,没有再碰第二口。
3
婚礼彩排那天,我原本没打算去。
前一晚我和闻砚的谈话不欢而散。他睡在客房,我抱着被子窝在主卧,翻来覆去睡不着,到了凌晨三点才有一点困意。
第二天上午,我被筹备群里的消息吵醒。
季翘发了一段视频,配文写着:【今日现场走位,感谢各位辛苦配合,流程非常顺利。】
我随手点开,看见闻砚穿着西装站在花门下面。
他身边站着季翘。
季翘穿着一条白色礼服裙,长发挽起来,正挽着他的手臂向前走。
背景音乐一响,闻砚自然地低头看她,两个人的距离近得像真的要举行婚礼。
旁边有人开玩笑:“你们站在一起还挺般配的。”
季翘捂着嘴笑,闻砚没有说话,只伸手替她整理了肩膀上的头纱。
我盯着视频看了一会儿,又往回拖了一遍。
头纱。
她连头纱都戴上了。
本来已经有点困意的我,突然清醒了。
群里不少人正在夸流程漂亮,还有人问新娘今天怎么没出现。季翘回复,说我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她先替我走一遍流程。
我点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又全删掉。
以前我最烦在群里说话。
一个问题发出去,总有人接着讨论,十几个人每人提一点意见,手机能震上半天。闻砚知道我这个毛病,还特意说过,婚礼的琐事有他负责,我只要高兴就行。
可现在我实在高兴不起来。
我给闻砚打了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
那边很吵,有人在试音。
“怎么了?刚醒?”
“你们在彩排?”
闻砚似乎往安静的地方走了几步:“嗯,趁大家今天都有空,先把流程走一遍。你不是说那个场地不方便外婆吗?我让他们看看能不能调整。”
我听见这话,立刻问他怎么调整。
他却说具体细节还没确定,等下午结束再告诉我。
我挂断电话,给酒店负责人打过去。
负责人告诉我,他们已经研究了两种办法,可以把外婆接到露台,也可以安排她在室内通过屏幕观看。只是如果更改仪式地点,原本的布置需要重新安排,今天的彩排也得暂停。
我听完想了一会儿,决定亲自过去。
闻砚向来讨厌临时改计划,季翘又已经把流程安排得这么完整。我要是等他们排完,再提出更换场地,十有八九又会得到一句“都已经弄好了”。
我拿着前一天酒店给我的场地示意图,直接打车到了现场。
露台上的音乐声很大。
宾客椅摆了整整十排,穿着工作服的人来回调整花架。台上的主持人拿着话筒,正在引导一对新人走到中央。
那对新人,就是闻砚和季翘。
季翘今天连发型都做了,头纱垂到腰间。她挽着闻砚的手,走到舞台中央,按照主持人的示意转过身。
闻砚低头对她说了句什么。
她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
我忽然想起以前和闻砚逛街,他总嫌我走得慢。
我懒得试鞋,随便穿一双就出门,走久了脚疼。他嘴上抱怨我不会照顾自己,最后还是陪我慢慢逛,甚至会蹲下来替我检查鞋跟。
季翘穿着高跟鞋在台上走来走去,他现在也陪得很有耐心。
主持人笑着说:“接下来,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正式婚礼时我们会在这里留一个停顿。”
季翘没有松开手。
闻砚也没有立即后退。
我看见工作人员举起相机,赶紧走向控制台。
“麻烦先把音乐停一下。”
工作人员还以为我是来提意见的宾客,问我是哪一方的亲友。
“新娘。”
他愣住了。
我又说了一遍,让他暂停音乐。
音响突然安静,台上的两个人同时看过来。
闻砚看到我,明显吃了一惊。
季翘赶紧松开他的手,把头纱往后拨:“穗穗,你怎么过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不舒服。”
我没理会她,先找到主持人,告诉他今天这场流程演示不能继续按照正式婚礼进行。
主持人有点为难,说婚庆团队已经到齐,时间很紧。
我把场地示意图递给他,请他先看看室内仪式区是否能够使用。如果可以,今天正好重新测量路线。
季翘立即走过来解释:“穗穗,室内那个厅光线很暗,面积也小。你突然换地方,摄影、花艺和主持都要重新安排。”
“所以我亲自过来商量。”
“可你之前一直说婚礼随便我们安排。”
她这句话让我停了一下。
我确实说过。
刚订婚的时候,季翘主动提出帮忙,问我要不要自己挑捧花、桌布、甜品。我听着她说了半个小时,实在嫌累,就说这些东西按照闻砚喜欢的来。
后来她每发一份方案,我都回复挺好。
有几次闻砚问我意见,我还让他直接找季翘。
我给过她方便,也让闻砚习惯了替我省心。
只是我从没答应,让别人穿我的婚纱、站我的位置,连外婆能不能参加仪式都由他们决定。
“前面的事情我确实没怎么管,这点我认。”我看着季翘,“现在我有意见,所以今天过来了。”
季翘似乎没想到我会直接承认,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闻砚终于走下台,拉住我的手腕,把我带到一旁。
“梁穗,你来之前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我挣开他的手,指了指台上。
“你也没跟我说,今天有个新娘要替我彩排。”
他看了一眼季翘,明显觉得我话说重了。
“只是走位,正式婚礼当然是你。翘翘熟悉流程,帮一下忙怎么了?”
“那头纱呢?”
“拍照需要。”
“刚才主持人让新郎亲吻新娘,你们打算怎么演?”
闻砚沉默了一瞬。
他大概觉得我的问题很荒唐,甚至有点想笑。
“你至于吗?这么多人看着,她总不能当场把头纱扔下来。”
我没再跟他争。
我走回台前,向主持人要了话筒。
闻砚脸色一变,立刻跟过来。
我没有对着话筒吵架,只请在场的工作人员暂停有关新娘的部分,并说明自己正在重新考虑仪式场地,需要一些时间确认长辈的出行安排。
几个工作人员互相看了看。
季翘站在台上,脸色越来越难看。
“穗穗,你这样会让我很尴尬。”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我好心帮你走流程,结果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
我放下话筒。
“我也有点尴尬。”
季翘眼圈一红。
“我今天早上六点就起来准备了,还帮你试了婚纱。你平时不愿意做的事,我都替你做了,怎么反倒成了我的错?”
闻砚站到她旁边,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翘翘,先别说了。”
他转头看我,眼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梁穗,大家都在帮你办婚礼,你就不能对别人客气一点?”
我看着他们并肩站在那里,忽然很想离开。
但我还是把该说的话说完了。
“我不要别人替我当新娘。后面的彩排你们继续,我不参加。”
闻砚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你自己不来,还不让别人替你走流程。现在这么多人等着,你让我怎么办?”
我摸到手上的订婚戒指。
戒指有点紧。
最近天气热,手指微微发胀,我费了一点力气才把它取下来。
季翘的目光落在戒指上,连眼泪都忘了擦。
闻砚也怔住了。
“梁穗,你什么意思?”
“今天走流程不方便戴戒指。”我把戒指放进包里,“省得又有人替我戴。”
闻砚盯着我的手,过了几秒才说:“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没回答,拿起场地示意图准备走。
他忽然叫住我。
“我一直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
我脚步一顿。
闻砚看着我,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你以前从来不为了这种事闹腾。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想起我们刚认识时,他带我参加朋友聚餐。
大家闹着要玩游戏,我吃饱就想睡,他当着朋友的面把外套盖到我身上,说我不用陪他们闹。
那晚我醒来时,桌上的人已经散了,闻砚还守在旁边,替我留着一碗热汤。
我当时真的很喜欢他。
如今他站在季翘身边,用同样的语气告诉我,我变了。
“可能以前我太省事了。”我说,“你们都习惯了。”
他没有再追。
我走下露台,听见身后重新响起音乐。
只是主持人没敢继续让闻砚和季翘演示最后的环节。
当天晚上,闻砚回来得很晚。
我已经把他送我的戒指收进抽屉。他进卧室找手机充电器时,看见我光着的手指,站在门口许久。
“戒指呢?”
“收起来了。”
他走到床边,语气终于软了一点:“今天我说话有点重,你也别总跟翘翘过不去。再过十几天就结婚了,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
我原本想问他,难道今天只有我说话不合适吗?
可他已经拿起充电器准备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补了一句:“明天有试菜,你别再缺席了。翘翘说你总不到场,她也很难安排。”
我看着他离开,许久才把抽屉合上。
第二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餐厅。
4
闻砚到的时候,我已经翻完了试菜菜单。
季翘和他一起进来,手里还提着一袋咖啡。她把其中一杯递给闻砚,提醒他今天胃不舒服,少喝冰的。
闻砚接过来,笑着说她比自己还了解自己的身体。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他自然地喝了一口咖啡。
以前他胃不好,我会在家里备些温水,出门前也提醒他吃东西。最开始他很受用,后来嫌我啰唆,还开玩笑说,我这个懒人只有照顾他的时候才像个勤快人。
我不太爱讲这种旧事。
每次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像在讨要一句夸奖。
季翘坐到我旁边,把菜单翻到后面,兴致勃勃地介绍她挑选的菜品。她很了解闻家的口味,知道闻母不爱吃鱼,闻父喜欢清淡,也记得闻砚吃虾容易过敏。
她说得很认真。
我也承认,她确实花了心思。
试菜开始以后,服务员端上来一道辣味很重的牛肉。
我闻见味道就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
闻砚夹了一筷子,尝完觉得不错,问我怎么样。
“我吃不了这么辣。”
他愣了一下:“你以前不是挺能吃辣的?”
“那是好几年前了。”
季翘笑着解释:“穗穗,你平时不爱出来吃饭,可能还不习惯这种口味。其实这道菜很受年轻人欢迎。”
我没有跟她讨论年轻人喜不喜欢,只请服务员给我倒杯水。
闻砚看着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夹了一块清蒸鱼放进我的碗里。
“那你吃这个。”
我低头看了一眼。
鱼上面铺着一层姜丝。
我从小不爱吃姜,闻砚以前还专门替我把姜丝挑出来。最夸张的一次,我们出去旅游,他跟店员确认了三遍能不能少放姜,弄得我都觉得不好意思。
如今他夹完就继续和季翘讨论别的菜。
我拿起筷子,把鱼放到旁边的小碟里。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闻砚注意到我的动作,声音带了些疲惫,“我给你夹菜,你也不吃。”
我提醒他自己不喜欢姜。
他似乎有点尴尬,随即笑着给自己找台阶:“你这习惯还挺多的,我哪能样样都记住。”
季翘适时接话:“穗穗,我看你吃得太少了。婚礼前最好别太挑食,身体要紧。”
闻砚点头,让服务员再给我换一道。
我没再拒绝。
饭吃到一半,酒店负责人过来确认菜单,问有什么要调整的地方。
季翘正准备回答,我先开了口。
“能不能加一道清淡的炖菜?老人家吃着舒服一点。”
负责人说可以,问我有没有特别要求。
我告诉他外婆不能吃太硬的东西,也不喜欢太油腻。负责人听完记了下来,还说酒店可以为老人准备单独的一份。
季翘听见后,立刻提醒这种临时增加的菜品可能会影响整体安排。
我说没关系,可以只给外婆那桌准备。
她还想说什么,闻砚却摆了摆手。
“行了,一道菜而已,按梁穗说的来。”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像是终于找到机会哄我,冲我笑了笑。
那一瞬间,我差点就觉得事情没那么糟。
闻砚其实并没有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他还是会在我坐得太久时提醒我伸伸腿,会在外面下雨时把伞往我这边倾斜,也会记得我早上没吃饭,顺手替我带一点东西回来。
我们毕竟在一起四年。
那些好是真的。
只不过最近,他常常把我的事放到最后。
试菜结束后,季翘还想拉着闻砚看一组婚礼照片。
我突然提出,晚上想跟他单独吃顿饭。
闻砚明显愣了。
“今天不是刚吃过?”
“我想去以前那家小餐馆。”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明白我说的是哪里。
那家店在我们以前租房的街道上,店面不大,最出名的是番茄牛腩面。
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就在那里。
那天闻砚刚结束加班,穿着一件被雨淋湿的衬衫,坐在我对面,一边擦头发,一边认真问我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我说想睡到自然醒,最好每天都有人做饭。
闻砚当时笑得差点把汤洒出来。
后来我们没少去那家店。
搬家以后住得远了,去得越来越少。我偶尔提起,他总说等有空再陪我回去。
我其实惦记了很久。
“好。”闻砚想了想,答应下来,“晚上七点,我过去接你。”
季翘坐在旁边,低头收拾自己的东西,没有说话。
我难得心情好了一点。
回家以后,我甚至翻出一条很久没穿的裙子。那条裙子是闻砚第一次带我去见朋友时买给我的,颜色有点鲜艳,平时我嫌麻烦,很少穿。
换好衣服,我给外婆发了张照片。
外婆很快回了语音,说裙子漂亮,问是不是小闻带我出去玩。
我笑着告诉她,今天只是一起吃顿饭。
她听上去挺高兴,嘱咐我别因为最近筹备婚礼累,就对闻砚发脾气。
我答应了。
七点,我到了餐馆门口。
闻砚没有来。
我知道他工作忙,临时有事很正常,便先找了个靠里面的位置坐下。
老板还记得我,笑着问怎么今天一个人。
我说另一个人路上堵车。
老板给我倒了杯热茶,让我慢慢等。
七点半,闻砚发消息说婚庆那边出了点问题,要晚一些。
我回了个好。
到了八点,老板过来问我要不要先点菜。我点了两碗面,想着闻砚到了正好能吃。
八点二十,面端上来了。
热气很足,我拿筷子把自己那碗拌开,尝了一口,发现还是以前的味道。
我忍不住拍了张照片,发给闻砚。
他没有回复。
八点四十,我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是季翘。
她说闻砚正在跟酒店负责人商量事情,暂时不方便接电话。
背景里很吵,我听见有人说花架运输出了问题,还有人让负责布置的人赶紧过来确认尺寸。
季翘压低声音解释:“穗穗,真的不好意思,我们这边出了点麻烦。你要是饿了就先吃吧,阿砚忙完再找你。”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有说话。
她继续安慰:“婚礼就快到了,总有些突发情况。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我们会处理好的。”
我挂断电话。
桌上另一碗面已经凉了。
老板过来添茶,看见我还没动的那碗面,犹豫着问要不要帮忙热一下。
我想了想,摇头说不用。
“他今天可能不来了。”
老板没有多问,只把账单放到我旁边,去忙别的客人了。
九点以后,店里的人渐渐少了。
我吃完自己的那碗面,把闻砚那碗打包。
结账的时候,老板忽然叫住我。
“姑娘,你们是不是快结婚了?”
我有些惊讶。
老板笑着说,闻砚前阵子来过一次,问他能不能在婚礼前留个位置,说想带我回来吃饭。
“还说你特别喜欢我们这儿的面,让我记得少放辣。”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原来闻砚记得。
他甚至比我更早想到过这件事。
我拎着打包袋走出餐馆,夜里有些凉,裙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
车来了以后,我才给闻砚发消息,说自己已经回家。
十点半,他终于打来电话。
“怎么不等我?我这边刚处理完。”
我看着放在桌上的打包盒,声音很轻。
“等到九点多,店快打烊了。”
他似乎愣了一下。
“这么晚了?我还以为你早就回去了。”
我没接话。
闻砚很快解释,季翘今天替酒店补救现场布置,忙得连晚饭都没吃。他原本想抽身,却总有事情需要确认。
“我真不是故意的。”他又补充,“这样吧,明天再陪你去一次。”
我问他明天是不是也有安排。
闻砚想了想,说季翘约了摄影师,要重新拍一组婚礼预告照片。
他顿了一下,忽然有点不耐烦。
“梁穗,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婚礼是给我们两个人办的,翘翘累成这样,我总不能把所有事情丢给她。”
我看向那只打包盒。
闻砚没有来,老板依然按照他的习惯替我少放了辣。
“你忙吧。”我说,“明天不用去了。”
闻砚似乎还想解释,手机那头却有人叫他。
我听见季翘说,她的车停在地下车库,一个人不太敢过去,让他送一送。
闻砚立刻回应。
他甚至没有先挂断电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我还在线上,匆匆说了句早点睡。
我把手机放下,打开打包盒。
面已经泡得有点烂了。
第二天中午,闻砚发现那盒面还放在冰箱里,问我是不是昨天给他带的。
我说是。
他挺高兴,拿出来准备热一热。
我看着他拆开盒盖,忽然忍不住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闻砚停下来想了想。
“说以后让你天天睡懒觉?”
我点头。
他笑着凑过来抱我:“现在不是实现了吗?你看看,有谁像你这么舒服。”
我原本还想问他,记不记得当时后面还有一句话。
闻砚说,希望以后我们两个人住的地方,谁都不用勉强自己。
那时候他连加班到半夜,都愿意绕路回来陪我吃碗面。
现在婚礼越来越近,我们却连坐下来一起吃顿饭都变得困难。
闻砚把面放进微波炉,顺手打开手机。
季翘发来一连串消息,问他下午有没有空去挑婚礼用的花。
他低头回复,嘴角还带着刚才哄我的笑。
我没有继续问了。
5
我提出让季翘退出婚礼筹备,是在闻砚妈妈来家里吃饭那天。
闻母最近正忙着邀请亲友,过来主要是确认宾客人数,顺便看看婚礼还有哪些地方需要帮忙。
季翘也来了。
她一进门就把带来的水果放进厨房,还熟练地问闻母最近肩膀好些没有。闻母笑着拉住她,说她比闻砚这个亲儿子还贴心。
我当时正在沙发上整理外婆那边的宾客名单。
婚礼从最初的四十多人增加到一百二十多人,好几个我没见过的远房亲戚也被加了进来。
季翘看了一眼名单,提醒我还有几位长辈没填上。
“闻阿姨那边的人我已经安排好了,你这边实在懒得弄,我也能帮你。”
我把名单收起来。
“后面的事情我自己来吧。”
季翘明显愣了一下。
闻母倒挺高兴,说我终于有点结婚的积极性了,还让季翘多教教我。
我看着闻母,认真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
“婚礼剩下的安排,我想跟闻砚两个人商量。季翘这阵子辛苦了,后面让她好好休息。”
客厅安静了一瞬。
季翘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摆手,说自己一点也不辛苦,反正平时也喜欢安排这些事情。
闻砚坐在旁边,刚拿起水杯,听完便皱眉。
“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昨天想了一晚上,今天跟你商量。”
“翘翘都忙这么久了,眼看就剩十来天,你现在让她退出,谁接手?”
“我。”
闻砚像是听见什么特别好笑的事。
“梁穗,你连早上几点起床都得靠我叫,突然要接手婚礼?你知道现在多少事情没做完吗?”
我有点不服气。
“我只是起得晚,又没缺胳膊少腿。”
闻母忍不住笑了,拍着我的手,让我别逞强。
季翘也跟着笑,但眼神明显有些不自然。
她把原本准备给闻母削的水果放下,轻声说:“穗穗,我知道最近几件事让你不舒服。婚纱那件事是我考虑不周,我已经跟店里说过,可以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彩排也是我没想那么多。”
我看着她。
她继续说:“可现在婚礼快到了,我一走,好多安排都得重新确认。万一出了问题,到时候难受的还是你。”
她这话有道理。
临近婚礼更换负责人,确实会有不少麻烦。
但我已经被婚纱和场地折腾得够呛,实在没办法再把剩下的事情交给她。
“该确认的我会确认。”我说,“以前确实麻烦你很多,以后不用了。”
季翘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闻砚终于开口:“梁穗,我知道你还在为前两天的事情不高兴。但你现在拿整个婚礼赌气,实在太任性了。”
“我可以把后面的安排做好。”
“你拿什么保证?”
我没有立刻回答。
闻砚似乎更加笃定,转头安慰季翘,让她别多想。
他当着闻母的面说,自己了解我,我平时遇到稍微复杂一点的事情就嫌麻烦,婚礼安排到一半肯定坚持不下去。
闻母也跟着劝,说女人结婚前难免有些小情绪,没必要因为一点摩擦影响大事。
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之前季翘替我做主,大家说她能干。
如今我想亲自安排自己的婚礼,反倒没人放心。
我看向闻砚。
“那我们单独谈谈。”
闻砚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跟我进了书房。
关上门后,他先叹了口气。
“梁穗,你到底在跟翘翘较什么劲?”
我拿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尽量把话说得简单。
“我不喜欢别人穿我的婚纱,也不喜欢她替我站在婚礼上。外婆去不了的地方,我不想办婚礼。还有,昨天我们约好的晚饭,你没有来。”
闻砚听完,脸上的不耐烦渐渐淡了一些。
他坐到我对面,沉默半晌,伸手握住我的手。
“昨天确实是我不好。婚纱那件事,我也欠考虑。以后这些事情我会先问你。”
我看着他,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闻砚以前就是这样。
虽然偶尔脾气急,却很少跟我真正生气太久。只要我认真跟他说一件事,他通常愿意听。
我握住他的手,轻声问:“那我们让季翘回去休息,剩下的自己办,好不好?”
闻砚的手停了一下。
“她现在退出,之前做的那些工作怎么办?”
我的心又往下沉了一点。
“她做过的东西可以留下来,后续不用她继续操心。”
闻砚摇头。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她了解所有安排,临时换人容易出问题。还有我妈,她一直很喜欢翘翘,你这么做,她会觉得你容不下人。”
我看着他,终于松开了手。
他却似乎没注意到,仍然耐着性子劝我:“等婚礼办完,她自然就不用管了。你再忍十来天,以后我们照样过自己的日子。”
“那这十来天,我就一直看着她替我当新娘?”
闻砚明显不高兴了。
“你怎么总抓着这个说?我跟她一起长大,认识二十多年,她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我知道季翘对他很重要。
他们两家从小就熟悉,闻砚上学时,季翘还替他补过课。后来闻砚换工作,遇见不顺心的事,也习惯找她商量。
这些事情我以前都知道。
刚谈恋爱时,我甚至觉得有这么一个了解闻砚的朋友挺好。
闻砚不用总拉着我参加那些我不喜欢的聚会,有些共同朋友的事情,也不用我费心。
可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连自己的婚礼都插不上手。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他:“如果我坚持呢?”
闻砚抬头看我。
“坚持什么?”
“让季翘退出。”
他脸色渐渐冷下来。
“那你自己去跟她说。她为了我们忙这么久,你要真这么做,以后大家见面都尴尬。”
“你同不同意?”
闻砚看了我好一会儿。
“我不同意。”
这三个字说完,他站起来,拉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我坐在原地,没有立即跟上。
过了一会儿,客厅传来季翘的声音。
她正在跟闻母道歉,说自己最近确实做得不够好,让我产生了误会。
我听见她说:“穗穗大概更想自己准备婚礼,我以后不插手了。”
闻母赶紧安慰她,让她别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闻砚也说:“你别走,剩下的事情还需要你帮忙。”
我出来时,正好看见季翘把胸前那枚工作人员准备的花饰摘下来。
她把花饰放在茶几上,红着眼睛说:“我原本觉得,能看着你们结婚是件特别高兴的事。现在看来,我可能确实帮倒忙了。”
闻砚伸手把花饰拿起来,重新递给她。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没有看我。
闻母却转过头,满脸不赞同。
“穗穗,你平时懒一点,大家都理解。可做人不能这么不懂事,翘翘这么辛苦,你怎么好意思让她难过?”
我看着茶几上的那枚小花。
它只是一枚普通的装饰,季翘却能因为摘下来,让闻砚当着所有人的面挽留她。
而我摘下订婚戒指,闻砚只觉得我在威胁他。
我走过去,拿起自己的包。
“你们继续吃饭吧,我出去一趟。”
闻砚看见我准备离开,声音顿时冷了。
“梁穗,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出去透透气。”
“有什么不能等吃完饭再说?”
我没有回答,直接出了门。
外面天气很好,我坐在小区花园里,给外婆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外婆正在看电视,听见我的声音还挺高兴,问我最近有没有忙婚礼。
我本来想告诉她,酒店的事情还没解决。
话到嘴边,却又觉得她年纪大了,没必要跟着着急。
最后只说自己有点累。
外婆笑着说:“你从小就懒,一忙起来就嫌烦。不过结婚是大事,不能什么都让别人替你做。”
我应了一声。
她又说:“小闻是个好孩子。上次你们回来,他还主动帮我修电视,你别总欺负人家。”
我听着她夸闻砚,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外婆很喜欢他。
其实我也喜欢过很久。
我甚至到现在都不愿意相信,我们会因为筹备一场婚礼,变成这样。
晚上回家时,闻砚已经洗过澡,正坐在客厅看手机。
他看见我回来,主动招了招手。
“过来。”
我走过去,他让我坐在身边,递给我一杯温水。
“以后别动不动就出去,外面这么热。”
我接过杯子。
他又说:“今天当着我妈的面,你确实有点过分。不过这事就算了,婚礼还有十天左右,别再折腾。”
我喝了口水,问他有没有想过我们把婚礼往后推一推。
闻砚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最近大家都不太高兴,场地也没商量好。先延期,等事情解决了再办。”
闻砚盯着我,忽然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梁穗,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我看着他。
“我想跟你结婚。”他声音渐渐低下来,“这四年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吃穿住行哪样没替你考虑?就因为翘翘帮着准备婚礼,你现在连婚都不想结了?”
我想解释,自己还想结婚,只是希望婚礼能按照我们最初说好的样子进行。
可闻砚已经站起来。
“我不同意延期。请柬都准备好了,现在通知亲戚,我们以后怎么见人?”
他说完便去了书房,门关得很响。
我坐在客厅里,水杯里的水渐渐凉了。
到了晚上十一点,闻砚仍然没有出来。
我打开手机,看见季翘在群里发来消息,说电子请柬已经制作完成,明天会统一发给宾客。
配图是一张非常漂亮的婚礼邀请函。
我点开看了一眼。
照片上,闻砚站在我旁边,笑得很好看。
可是邀请函下面那段爱情故事,写的却是两个从少年时期相识,一起经历多年风雨的人。
我和闻砚明明是四年前才认识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来。
季翘和闻砚,恰好认识了二十多年。
6
第二天中午,我收到了一封正式的婚礼电子请柬。
发件人是季翘。
她把请柬做得很漂亮,点开以后先播放一段轻柔的音乐,随后出现闻砚和我的合照。
照片是我们去年旅行时拍的。
那天我为了看日出,难得凌晨四点起床,跟闻砚爬到山顶。结果太阳还没出来,我已经困得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闻砚笑我,说别人来山顶看日出,我来山顶补觉。
他还特意请路人帮我们拍了一张照片。
我当时很喜欢。
没想到会被用在婚礼请柬上。
照片下面,是一段介绍我们爱情的文字。
写着我们相识于少年时代,从青涩校园走到如今,陪伴彼此经历无数重要时刻,终于决定携手走进婚姻。
我看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照片里的人是我。
那些经历却属于另一个女人。
我把请柬发给闻砚,问他有没有看过里面的内容。
他很快回复,说季翘昨晚让他确认过,整体效果不错。
我让他再看一遍爱情介绍。
过了一会儿,他打电话过来,语气有些无奈。
“就是个文案,写得浪漫一点不好吗?”
我问他,我们什么时候在校园里认识的。
闻砚沉默了一下。
“这种东西本来就会适当加工,你别太较真。”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他那边有人在说话。
季翘的声音传过来,提醒他婚礼请柬需要尽快发出去,不然外地亲戚来不及安排时间。
闻砚捂住话筒,低声跟她说了几句。
很快,他又告诉我,大家都是图个热闹,不会有人认真研究那几句话。
“我会研究。”我说。
闻砚叹了口气。
“梁穗,你以前真的没这么难伺候。”
我看着请柬上的合照,忽然想起那天拍照以后,闻砚背着我下山。
我睡得迷迷糊糊,醒来时发现自己趴在他的背上,急忙说要下来。
他却不肯。
他说平时我总嫌累,好不容易肯陪他出来玩一次,他高兴还来不及。
那天他背着我走了很远。
后来我偶尔提起,他还笑着问我什么时候再陪他去一次。
我原本准备把那次旅行写进婚礼请柬里。
季翘第一次问我爱情故事的时候,我嫌整理照片太麻烦,还专门花了一个晚上,把我们四年来的照片都翻出来,挑了几张发给她。
我甚至给她讲过闻砚背我下山的事。
如今那些真正属于我们的经历,一件都没出现在请柬上。
我忽然很想问问闻砚,季翘给他的那些文字,他到底看过没有。
可电话那边,他已经开始催我。
“请柬马上要发了,你再不满意,也等婚礼以后再说。”
我没有再争。
挂断电话后,我打开婚礼筹备群,找到季翘。
她刚发出消息,说双方宾客都已经收到电子邀请函。
我看见这条消息,立刻在群里问她,为什么使用没有经过我确认的爱情介绍。
季翘回复得很快。
【穗穗,时间比较紧,我就先按照之前的资料整理了。】
【你如果有想修改的地方,可以告诉我,后续纪念册还能改。】
我看着屏幕,慢慢打字。
【那是闻砚和你的经历。】
群里突然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季翘发来一条语音。
她的声音听上去很委屈:“穗穗,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只是觉得你们的故事需要写得感人一点。何况你之前什么都不愿意整理,我只能自己想办法。”
我没有再回复。
下午,闻砚回来了。
他进门时脸色不太好,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显然已经看过群里的消息。
“梁穗,你怎么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翘翘?”
我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婚礼请柬的打印件。
“我说的是事实。”
闻砚走过来,看见桌上的纸,眉头皱得更紧。
“她已经说了会改,你还想怎么样?”
我抬头看他。
“我们认识四年。去年才订婚。你喜欢我睡懒觉,知道我不爱参加聚会,还陪我去山顶看日出。”
闻砚的表情微微一变。
我继续说:“这些事情她都知道。可她写了一个从少年时代就陪着你的女人。闻砚,你看到这些字,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这只是为了让请柬好看一点。”
我盯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这些天,我们好像一直在争论同样一件事。
可每次争论以后,他给我的答案都差不多。
婚纱改了,可以再改回来。
酒店换了,外婆可以让人抬上去。
季翘替我彩排,正式婚礼换我就行。
如今连爱情故事都被换了,也只需要再修改几句话。
我不知道下一次轮到什么。
我把打印件推到他面前。
“闻砚,我们先别办婚礼了。”
他猛地抬头。
“你又来?”
“今天就通知双方家长,婚礼延期。”
闻砚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梁穗,你知道请柬已经发出去了吗?”
“知道。”
“宾客都收到邀请了,酒店、婚庆、摄影全部安排好了。你现在说延期,别人会怎么看我们?”
我看着他。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闻砚没回答。
我等了一会儿,问他愿不愿意把婚礼换回原来的酒店,让季翘退出筹备,剩下的事情我们两个人商量。
他依然摇头。
“现在没法换。”
“那就延期。”
闻砚忽然笑了一声。
他似乎终于被我弄得没脾气了,坐到对面,认真看着我。
“梁穗,你是不是觉得,我永远都会顺着你?”
我愣了一下。
闻砚接着说:“以前你不想工作,我说可以慢慢找;不喜欢聚会,我替你推掉;你嫌做饭麻烦,我就请人来家里做。你想睡到几点,我也从没管过。”
我听着他一件件说,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来。
“现在就因为婚礼有几件事没按你的意思办,你就要延期。梁穗,你不能一直这样。”
我想告诉他,我有自己的工作和收入,平时也承担不少生活开销。
只是他从来不在意这些。
他喜欢我安静,不爱麻烦别人,也觉得我没有什么特别强烈的要求。
我们刚在一起时,他甚至说过,自己最喜欢我随遇而安的性格。
如今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是一笔笔需要偿还的人情。
我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
“闻砚,婚礼延期以后,我们也各自想一想吧。”
他的神情僵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最近有点累。”
闻砚像是听见什么难以理解的话。
“婚礼的事情你管过多少?翘翘忙前忙后,你每天在家睡觉,现在说累?”
我看着他,没有争辩。
闻砚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重了,声音慢慢放缓。
“我知道你不高兴,可婚礼已经准备到这个程度了。你再坚持几天,结完婚以后,我们还跟以前一样过日子。”
我抬起头。
他大概以为,这是一个足够让我心动的承诺。
以前我也确实喜欢过那样的生活。
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有人陪我吃饭,晚上抱着枕头看电影,偶尔心血来潮出去旅游。
可是最近这些天,我已经不太记得那种感觉了。
我看着闻砚,突然问他:“如果婚礼当天,我不想走进那个露台呢?”
闻砚沉默了一会儿。
“你会来的。”
他说得很肯定。
“梁穗,我太了解你了。你舍不得我们四年的感情,也舍不得这么多年的习惯。”
我没有回答。
闻砚拿起手机,告诉我他要去处理今天的事情,让我在家冷静一下。
临走前,他还特意把请柬打印件收起来,说别再盯着这些小事生气。
我看着他离开,直到门关上,才拿起自己的手机。
我先给母亲打了电话。
告诉她,婚礼需要暂停,请她先不要继续安排亲戚的行程。
母亲听完很震惊,问我是不是跟闻砚吵架了。
我说确实有些问题还没解决,婚礼不能照原计划办。
母亲劝了几句,见我态度坚决,最后答应先通知已经联系过的亲戚。
随后,我给闻母打电话。
她听见婚礼要延期,语气明显不高兴。
“穗穗,婚姻大事哪能说改就改?你跟小砚有什么矛盾,关起门来商量就行,何必让两家人跟着难堪?”
我耐心听完,告诉她,婚礼现场和宾客安排存在一些尚未解决的问题,我愿意承担因此产生的合理费用。
闻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是不是因为翘翘?”
我没有隐瞒。
“有她的原因,也有闻砚的原因。”
闻母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平时看着挺好相处的,怎么一到结婚就这么较真?”
我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平时确实不太较真。
吃什么随便,去哪儿都行,别人约我出去玩,我能推就推。甚至和闻砚吵架,我多数时候也懒得争。
可这一次,我已经退了太多。
闻母见我不说话,语气缓和了些,说会跟闻砚商量,让我先别把事情闹大。
挂断电话,我又联系了婚庆负责人,告诉对方婚礼需要暂缓,先不要继续新增安排,已发生的费用等双方确认后正常处理。
工作人员很意外,但还是答应了。
做完这些,我整个人累得不行。
手机一放,我就躺回床上。
刚闭上眼,闻砚的电话来了。
他显然已经接到母亲的消息,声音里压着怒意。
“梁穗,你真的通知我妈了?”
“嗯。”
“你疯了吗?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先跟我商量?”
我坐起来,靠在床头。
“今天下午我跟你说过。”
闻砚似乎被噎住了。
他沉默半晌,忽然问:“你以为这样我就会让翘翘退出?”
我握着手机,没有接话。
他继续说:“我告诉你,这件事我不同意。婚礼当天我会照常去酒店,你想清楚了自己回来。”
我听着他最后一句话,忽然觉得我们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
明明前几天,他还说想娶我。
如今他说的却是,让我自己回来。
我缓缓开口:“闻砚,我已经通知家里了。”
“那就再通知他们一声,说婚礼照常。”
他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半天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季翘发来消息。
【穗穗,你真的要延期吗?】
【阿砚刚才特别生气,还说你最近越来越任性。】
【其实他很在乎你的,你千万别因为我影响你们。】
我没有回复。
直到她又发来一句。
【大家都在准备婚礼,你这样突然不办了,对得起谁呀?】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以前季翘说什么,我都尽量不计较。
她热情、能干,喜欢把所有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我怕麻烦,刚好乐得清闲。
我曾经还真心感谢过她。
但现在,我忽然不想继续做那个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梁穗了。
我给她回了一条消息。
【婚礼延期的事,我已经通知双方家长。你以后不用替我安排了。】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晚上八点多,闻砚仍然没有回来。
外婆却给我打来了电话。
她兴冲冲地告诉我,今天有人送来一张漂亮的婚礼请柬,还特意把上面的照片拍给我看。
“穗穗,你们两个可真好看。外婆已经把新衣服挂起来了,等婚礼那天穿。”
我握着手机,喉咙突然有些发紧。
外婆又问我,为什么请柬上写的酒店跟以前说的不一样。
她说自己查了路线,那个地方有点远,恐怕得提前出门。
“不过没关系,外婆现在走路慢,你让小闻安排个车就行。”
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轻轻咳了一声。
“只要能去看你结婚,折腾一点也没什么。”
我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话,忽然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外婆还在高兴地讲,她已经托人把新衣服的袖子改短了一点,省得坐轮椅的时候不方便。
我坐在床边,望着窗外亮着的路灯,许久才开口。
“外婆,我明天回去陪你吃饭。”
她笑了。
“好啊,正好让你看看新衣服。”
电话挂断以后,我打开相册,翻到了第一次去婚纱店那天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我穿着还没修改好的婚纱,腰间别着几枚银色的小夹子,笑得眼睛都弯了。
闻砚站在镜子旁,替我拿着外套。
那天他问我,是不是终于愿意为了他勤快一点。
我点头,说结婚就这一次,当然得认真。
如今婚纱还留在店里。
而我已经不知道,他答应娶我的那个人,究竟还是不是现在的我。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闻砚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记得把戒指戴回去。婚礼的事,我会解决。】
我低头看了看空着的无名指,最后把手机放回床头。
第二天,我必须亲口告诉外婆。
这场她盼了许久的婚礼,暂时办不成了。
7
外婆的新衣服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
紫色的绸缎上绣着细小的花,领口还别了一枚珍珠胸针。她坐在轮椅上,见我进门,便招手让我过去,非要我帮她看看袖口改得合不合适。
“你妈说这个颜色显老,我觉得挺好。结婚嘛,总要穿得喜庆一点。”
我蹲下来,替她把袖口抚平。外婆瘦了不少,手腕细得连表带都松了,偏偏精神很好,还念叨着要让理发店的人上门替她整理头发。
她已经开始琢磨婚礼当天要几点起床。
我原本准备好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外婆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手摸我的额头:“怎么这个表情?小闻欺负你了?”
我摇头,拿起桌上的橘子剥起来。
外婆最了解我。小时候我一犯错,就喜欢找点事情做,假装自己忙得顾不上回答。她看见我把橘子皮剥得七零八落,也没催,只让我把白色的筋留下,说那东西吃着好。
等我把橘子递过去,她才问:“婚礼要改日子了?”
我抬起头。
“你妈昨天给我打过电话,说亲戚暂时别买车票。我一听就知道,你们两个闹得不轻。”
我低头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无名指。
“外婆,我可能不结这个婚了。”
她握着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以为她会劝我,没想到她只是把橘子放回盘子里,认真问我:“小闻是不是有别的姑娘了?”
“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
闻砚和季翘有没有发生过更亲密的事,我没有证据,也不想靠猜测给他们定罪。可一想到自己的婚纱穿在季翘身上,两个人站在婚礼现场接受摄影师的指挥,我胃里就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外婆听我讲完,问的第一件事却是:“那件婚纱,你自己还穿得上吗?”
我摇头,说已经被改过尺寸。
她慢慢皱起眉头。
“那怎么行?结婚穿的衣服,哪能让别人先改成自己的样子?”
这话从外婆嘴里说出来,我忽然有点想哭。
好几天了,我跟闻砚讲婚纱、讲场地、讲请柬,讲到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太敏感。人人都告诉我这些事能改,只有外婆先问我还能不能穿。
我蹲在轮椅旁边,把脸埋进她膝盖上的薄毯。
外婆摸着我的头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穗穗,你舍不得小闻吧?”
我点头。
“我还挺喜欢他的。”
说完这句,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我平时特别怕哭,哭完眼睛肿,鼻子堵,还得找纸擦,麻烦得很。闻砚以前也知道,每次我们有点矛盾,他总会先来哄我。大多数时候,他抱一抱我,我也就不计较了。
可这几天我反复想起那些拥抱,竟然觉得更加难受。
“他以前对我特别好。”我抹了抹眼睛,“我说想在家睡觉,他就陪我待在家里。朋友约他出去,他会先问我想不想跟着。外婆,你记不记得有一年冬天,你家暖气坏了,他半夜开车过来,陪着师傅弄到天亮?”
外婆点头。
那晚闻砚困得坐在沙发上打盹,我心疼他,让他先回家,他却说老人家怕冷,修好了再走。
后来外婆见谁都夸他。
我也一直觉得,愿意这样照顾我家人的男人,值得我认真爱一辈子。
“我怕自己后悔。”我小声说。
外婆拉着我的手,慢慢捏了捏。
“那你再想想。”
我抬头看她。
她却笑了:“婚都能改日子,想事情还不能多花两天?不过你得想清楚,自己到底舍不得小闻,还是舍不得以前那个对你好的小闻。”
我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中午母亲过来吃饭,看见我眼睛红红的,直接把闻砚叫来的打算说了出来。
原来闻母已经跟她联系,希望两家人坐下来谈谈。
我没有阻止。
下午三点,闻砚来了。
他提着外婆喜欢的软糕,进门先跟老人打招呼,还主动蹲下来检查轮椅的刹车。
那一瞬间,我又看见了熟悉的闻砚。
外婆问他婚礼的事,他没有回避,说最近筹备得有些乱,自己和我都累了,希望长辈们别着急。
他说得很诚恳。
母亲听完,神色也缓和不少,甚至主动问起酒店能否重新安排。
闻砚立即提出一个方案:婚礼照常举行,把外婆提前接到酒店休息,等到仪式开始,再由工作人员送上露台。
外婆看了我一眼。
“那个地方,有多少台阶?”
闻砚说了大概的数量,又解释有工作人员照顾,安全问题不用担心。
外婆没有立刻反对,只问他:“要是我上去以后不舒服,能马上下来吗?”
闻砚停了一下。
“当然能。不过正式仪式也就半个小时,您应该不会太累。”
外婆轻轻点头,没再追问。
母亲提议干脆换回原来的酒店。
闻砚却说新场地已经做好全部安排,临时调整会影响很多宾客,尤其闻家的亲戚朋友都很期待那场露台婚礼。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他明明知道我为什么要求延期。
可他带着礼物过来,还是想让我接受原来的安排。
母亲忍不住问:“小闻,那穗穗的意思呢?”
闻砚转头看我,语气柔和了一些:“穗穗平时不爱操心,我也不希望她为了这些事情太累。结婚当天有我照顾她,她什么都不用担心。”
我听见这话,心里忽然一阵发酸。
他仍然觉得这样就够了。
外婆把糕点盒推到一旁。
“小闻,穗穗懒,这个我知道。小时候让她洗个碗,她能找三个理由躲过去。”
闻砚笑了一下。
外婆接着说:“可她愿意做的事情,谁也拦不住。初中那年学校组织长跑,她怕我走不动,硬是陪我每天去公园锻炼。后来我腿不好了,她嫌我拄拐杖累,跑了好几家店给我挑轮椅。”
我连忙叫她别提这些,怪不好意思的。
外婆却没有停。
“她选婚礼那家酒店,跑来给我看了两回。还说大厅就在一楼,我可以慢慢进去,想上厕所也方便。她那时候高兴得不得了,回来连午觉都没睡。”
闻砚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外婆看着他:“你既然要娶她,怎么她最放不下的事,你反倒不肯答应呢?”
客厅安静下来。
闻砚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新酒店的事情可以再谈,但时间已经很紧,希望先把原定婚期保住。
母亲见双方都不肯让步,提议我们先单独说几句。
我跟闻砚走到楼下。
他站在花坛旁边,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半晌才问我究竟想让他做到什么程度。
我说,先接受延期,我们再考虑还要不要继续。
闻砚盯着我。
“你现在连结婚都要重新考虑?”
我点头。
他忽然笑了一声,像是被气得没办法。
“梁穗,我今天特意过来陪外婆说话,也答应重新研究场地了。你还想怎么样?翘翘为了我们的婚礼忙了大半个月,你总不能因为不喜欢她,就把所有人的努力都否定。”
听见季翘的名字,我反倒平静了一点。
“我请你来,是想听听你打算怎么跟我过日子。你到现在还惦记着她受了多少委屈。”
闻砚张口想解释,手机却响了。
屏幕上跳出季翘的名字。
他看见我也注意到了,迟疑片刻,还是接起来。
季翘在电话里说,酒店有人正在等他确认宴会安排,闻父那边也有几个朋友询问婚礼是否照常举办。
闻砚听完,立即说自己一会儿过去。
我看着他挂断电话。
他似乎有些心虚,解释说那边确实有急事。
我点头,让他去。
闻砚握住我的胳膊,声音终于带了些焦急:“穗穗,你别这样。我们回家再说,好不好?”
我看着他的手。
以前只要他拉着我,我就愿意跟他回去。
如今我突然发现,我已经好几天没有真正高兴过了。
“闻砚,今天我不跟你回去了。”
他一愣。
我把手抽出来:“我留在外婆这儿住几天。”
闻砚望着我,似乎还想劝,却终究没有继续。他说让我冷静两天,自己先去酒店处理事情,等忙完再来接我。
那天下午,我留在外婆家陪她吃了晚饭。
晚上母亲替我铺好床,进房间时又问了一遍,我是不是已经想清楚。
我说还差最后一点。
母亲坐到床边,告诉我闻母刚才又打电话,说闻砚愿意给我重新订一套婚纱,希望我别再坚持延期。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高兴。
从前闻砚送我礼物,我总觉得他惦记着我。可如今听见新婚纱,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却是季翘会不会再替我试一次。
第二天上午,我回了我们共同居住的房子。
闻砚不在,卧室还保持着我离开时的样子。他替我买的拖鞋摆在床边,水杯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连我平时爱抱的枕头都被他摆正了。
这些东西让我站在门口发了好一会儿呆。
后来我还是打开衣柜,拿出行李箱。
我带走了自己的衣服、常用物品和外婆送我的旧相册。那些一起买的家具没有碰,闻砚送过我的东西也暂时留着。
等我把行李箱拖到客厅,闻砚回来了。
他看到箱子,脸色一下变了。
“你真要搬出去?”
我把拉链拉好,告诉他最近先住外婆家。
闻砚站在门口,过了很久才问:“梁穗,你是不是已经不想嫁给我了?”
我握着行李箱的拉杆,终于把这些天反复想过的话说出口。
“嗯。我想取消婚约。”
他像没听懂似的,愣了许久。
“你昨天还说延期。”
“昨天我确实还想再等等。”
闻砚没有说话。
我走到卧室,从抽屉里拿出那枚订婚戒指,放到他掌心。
戒指已经被我擦干净,内侧还刻着我们订婚的日期。
闻砚低头看着,手指微微收紧。
“梁穗,你别冲动。我们四年的感情,你就这么不要了?”
我本来已经忍住眼泪,听见这句,眼眶又热起来。
四年。
有一千多个早晨,也有数不清的晚饭和电影。我们曾经觉得彼此就是要一起生活的人,如今分开,哪能像丢掉一件不喜欢的衣服那么容易。
我忍了又忍,还是哭了。
闻砚一看我哭,立刻伸手想抱我。
我退开一步,背过身去把眼泪擦掉。
他站在原地,手臂慢慢垂下来。
等我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他才开口:“你先回外婆家,我给你一点时间。等你想通了,我们再谈。”
我没有再解释。
门关上时,闻砚还站在客厅里。
那是我第一次从我们的家里走出去,没有提前告诉他自己什么时候回来。
8
季翘给我打来电话时,我正在外婆家吃早餐。
她问我,既然婚礼已经取消,原本准备的那些东西该怎么办。
我咬着油条,一时没听明白。
“什么东西?”
“酒店的场地、花艺,还有已经邀请过来的亲戚朋友。”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闻叔叔和闻阿姨觉得直接取消太难看了,想改成一场家庭聚会。我正在帮他们商量。”
我把油条放下。
“那就让他们自己商量吧。”
季翘安静了片刻,又说:“可大家毕竟是为你们的婚礼来的。你要是完全不露面,亲戚们肯定会猜测原因。到时候阿砚在圈子里多尴尬。”
我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吃第二根油条,听完这话,胃口一下没了。
“季翘,我们已经取消婚约了。”
“我知道。”她叹气,“就是因为知道,我才想把影响降到最低。你们以后未必没有机会重新开始,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外婆在旁边听见,抬头问是不是婚庆的人找我。
我点点头,拿着手机走到阳台。
季翘还在劝,说闻砚这两天心情很差,饭也吃不下,甚至跟父母发了脾气。她觉得我应该体谅一下,至少把原本的宾客安排处理妥当。
我听到最后,忍不住问:“你现在是替闻砚打电话,还是替你自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季翘笑得有些勉强。
“穗穗,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们想办聚会就办。我不会出席,也不同意继续用我们的婚纱照。”
季翘说照片只是装饰,重新做来不及,而且闻砚也还没有彻底放弃婚事。
我突然觉得和她说这些挺累的。
“那你就问问闻砚,他想用谁的照片。我的照片不能用。”
说完,我挂了电话。
外婆听见动静,问我又跟人吵架了。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重新夹起油条。
“算吧。我最近吵架的次数,比前几年加起来都多。”
外婆笑了,说我终于知道长嘴有什么用了。
我也跟着笑了一下,吃完那根油条,突然想到一件事。
闻砚以前总说,我是他见过最省心的女朋友。
那时候我很得意,觉得能让喜欢的人舒服,是一件挺了不起的事。
现在想来,他大概也没料到,我会有这么多不愿意让步的时候。
下午,闻母给我打了电话。
她没有季翘那么委婉,直接问我能不能出席原定婚礼当天的聚会。
我告诉她,我已经和闻砚解除婚约,不适合再以新娘的身份出现。
闻母长长叹了口气。
“穗穗,阿姨一直很喜欢你。你跟小砚在一起这么久,我们都把你当自己家孩子。你现在突然不办婚礼,亲戚们问起来,我们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我听见她声音里带着疲惫,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这些年闻母待我不错。
每次我去闻家,她都会提前准备我喜欢的水果,知道我嫌聚会吵,还会给我留一间安静的房间休息。
可她最近几次劝我,每句话都绕回闻家的体面。
我还是答应替她给自己这边的亲戚解释清楚,也会承担此前约定由我负责的费用。至于闻家要不要另办聚会,我不再参与。
闻母沉默半晌,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阿姨也偏心翘翘?”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她继续说,季翘从小在闻家长大,做事又周到,闻家有时的确更习惯让她帮忙。可这些年闻砚真正想结婚的人一直是我,希望我不要把两件事混在一起。
我望着窗外。
“阿姨,闻砚跟谁结婚,应该由他自己决定。我已经把我的想法告诉他了。”
闻母最后只说,希望我们都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那天晚上,闻砚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们的卧室。
床铺整整齐齐,床头摆着他以前送我的一只玩偶,原本放在床边的行李箱已经没有了。
他问我是不是还有东西没拿走,想什么时候回去取。
我确实还有一些东西没带。
于是第二天上午,我回了那套房子。
门锁还没换,输入密码的时候,我甚至没觉得自己已经搬出去了。直到进门看见鞋柜空了一半,才突然想起自己以后不能再随便住在这里。
闻砚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摆着几张从抽屉里拿出来的照片,还有我之前用来记录婚礼安排的小本子。
看到那个本子,我愣了一下。
原来他找到了。
那是我订婚后买的,封面画着一只正在打瞌睡的小猫。我嫌婚礼要做的事情太多,就在里面记了一些自己真正想完成的事。
有一页写着,要学会做闻砚喜欢的几道菜。
还有一页写着,要在婚礼前带外婆去买一双舒服的新鞋。
后来我想到闻砚父母年纪渐渐大了,逢年过节总不能只让闻砚一个人忙,又添了几条准备学着做的事。
这些安排听起来都很普通。
可对我这个连做一顿饭都嫌麻烦的人来说,已经是十分认真的打算。
闻砚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小册子,见我进来,站起身时还差点撞到茶几。
“穗穗,你回来了。”
我走过去拿起本子,发现里面夹着几张旧照片。
闻砚看着我,声音有点哑。
“这些都是你自己写的?”
我点头。
他指着其中一页,问我为什么要记录闻母喜欢吃什么。
我把本子翻回来,发现那页写着闻母不爱吃鱼,闻父牙口不好,节日聚餐最好提前问清楚有没有人需要清淡的菜。
“想着以后一起过日子,总要记一记。”
闻砚的神情变了。
“可你以前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想等学会了再告诉你。”
闻砚低头看着本子,过了很久才坐回沙发。
我去卧室整理东西,发现衣柜里还留着他替我买的几件外套。那些衣服都很好看,只是有几件我嫌穿脱麻烦,一直没怎么穿过。
闻砚跟进来,见我犹豫,主动帮我把衣服取下来。
“这些你带走吧,本来就是给你的。”
我接过来,放进行李袋。
他站在旁边,一直没有离开。
等我收拾完,他才忽然问:“你真的打算以后都不回来住了?”
我拉上袋子拉链,告诉他最近会另外找地方住。
闻砚沉默半晌,说如果我暂时没找到房子,可以先住回来,他去别处住一阵。
我有点意外。
以前他最不喜欢改变生活安排,出门旅行连酒店都要提前确认好。如今他说得很认真,甚至已经开始考虑自己的东西要放在哪里。
我心里软了一点,却还是拒绝了。
这套房子原本就是他租的,我搬出去更合适。
闻砚听完,低头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你什么时候跟我这么客气了?”
我没有接话。
收拾到最后,我发现厨房里还有一只旧杯子。
杯子是我们刚在一起时买的,两只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闻砚那只早就磕坏了,我这只还放在橱柜里。
我伸手去拿,闻砚却先一步把它取下来,冲洗干净,包好递给我。
“以前你老说这个杯子不好洗,怎么还留着?”
我看着杯沿。
“舍不得扔。”
闻砚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杯子放进我的袋子,声音忽然很轻:“穗穗,我以前真没想到,你会把这些东西留这么久。”
我接过袋子,没有说话。
他似乎还想跟我聊些什么,手机却响了。
是季翘。
闻砚看见名字,没立刻接。
电话响了第二遍,他才当着我的面按下接听。
季翘说闻家那场聚会已经商量好了,原本准备的鲜花和布置可以继续用,只需要换掉婚礼标识。她还提出,让闻砚在聚会当天穿原来订好的礼服,毕竟亲戚们都想见见他。
闻砚没有马上答应。
“既然婚礼取消了,我穿礼服干什么?”
季翘似乎没料到他会拒绝,解释说只是为了让场面好看。
闻砚看了我一眼,最终说:“再商量吧。我现在有事。”
挂断电话,他站在原地,神情有些复杂。
我提起行李袋,走向门口。
闻砚追过来,突然握住我的手。
“穗穗,那天婚礼的事情,我真的欠你一句对不起。”
我看着他。
他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低头望着我空着的手指。
我轻轻挣开。
“闻砚,我先走了。”
他没有再拦。
走出大楼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闻砚还站在窗边。
以前每次我出门,他都会在楼上看着我,等我走远了才给我发消息,问我有没有带钥匙。
那天,他没有发消息。
我也没有再回头。
9
闻砚来找我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盒点心。
那天我刚看完一套小公寓,正站在楼下跟房东商量租期。房子离我平时工作的地方不远,附近还有菜市场和便利店,最重要的是卧室有一扇很大的窗。
我看着那扇窗,已经开始琢磨以后要不要买一张舒服的躺椅。
闻砚看见我,先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我真的开始找房子。
“你要搬到这里?”
我告诉他还没定下来,只是觉得位置不错。
他抬头看了眼楼房,问有没有电梯,附近吵不吵,物业管理怎么样。
这些问题他以前也常问。
我向来懒得研究住房条件,他却特别仔细,连窗户朝向都要亲自确认。刚开始同居时,我看中一套采光很差的房子,觉得便宜又方便,闻砚硬是拉着我多看了三套。
最后选中的地方,确实比我最初看上的舒服许多。
我一直记着他的好。
如今听他再次问起这些,竟然有一瞬间想让他陪我上楼看看。
但我很快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闻砚把点心递过来。
“给你买的。前阵子不是说想吃这家的芝麻酥吗?今天路过,正好还有。”
我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是我喜欢的那家。
而且他记得我最近不爱吃太甜的东西,特意买了咸口的。
我没有立即接。
闻砚似乎有些尴尬,笑着补充:“放心,没放抹茶。我现在记住了。”
听见这句,我心里忽然又酸又软。
他开始记得我不爱吃什么了。
如果这些变化早一点发生,我大概会特别高兴。
闻砚见我犹豫,干脆把点心放到旁边的小桌上,提出陪我去附近吃顿饭。
我原本打算拒绝,可刚才看房子已经耽误了午饭,肚子确实有点饿。加上我也想把一些事情说清楚,最后还是答应了。
我们找了家普通的面馆。
闻砚替我拿来餐具,问我要不要喝热水,又主动帮我把桌上的辣椒瓶挪远一点。
他做这些事时很自然。
我看着他的手,想起以前我们一起吃饭,他总会先把我不喜欢的东西挑走。后来次数多了,我反倒觉得理所当然,偶尔还故意让他替我剥虾。
他嘴上嫌我懒,手却一直没停。
那时候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们会坐在一起,连说句话都要小心翼翼。
闻砚先开口,问我最近住得习不习惯。
我说外婆家很好,就是离工作地点有点远。
他听完,立刻提出可以开车接送我。
我摇头。
“我自己打车就行。”
闻砚看着我,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低头喝了口水。
饭吃到一半,他忽然拿出手机,给我看了一张照片。
是另一件婚纱。
款式简单,肩膀的位置有一层很轻的薄纱,裙摆也没有太多装饰。
跟我最初挑的那件很像。
闻砚说,原来的婚纱已经被改得不太合适,他联系了店里,想重新订一件。
“这次你自己挑,我不插手。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们就选什么样的。”
我抬头看他。
他看上去有些紧张。
“穗穗,我知道前阵子让你受委屈了。婚礼可以重新安排,酒店也能换回你喜欢的地方。只要你愿意,我们慢慢来。”
我放下筷子。
闻砚的声音低了一些。
“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挺了解你的。你不爱出门,不喜欢热闹,很多事情都嫌麻烦。我想着多替你安排一点,你就能轻松一些。”
我听得很认真。
这几天,我一直盼着他能真正想明白。
如今他主动说起这些,我心里那点舍不得又慢慢冒了出来。
闻砚见我没有拒绝,眼神亮了一些,继续说:“我妈那边也劝过我了。以后婚礼的事情你自己决定,我保证不再擅自替你做主。”
我看着照片里的婚纱,突然想起季翘。
“那季翘呢?”
闻砚停了一下。
他似乎已经预料到我会问,放下手机,认真解释:“翘翘这次确实做得有些过头。可她也是好心,帮我们忙了这么久,我总不能因为你不高兴,就把人家彻底推开。”
我握着筷子的手慢慢松开。
闻砚接着说,季翘已经很自责,闻母也觉得她受了不少委屈。如果我们以后重新筹备婚礼,季翘可以只做一些简单的辅助工作,重要的事情都由我决定。
他说得十分诚恳,甚至像是经过认真考虑。
我听完,问他:“如果我不愿意呢?”
闻砚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皱眉说:“穗穗,你不能因为这一次的事情,就让我跟一个认识二十多年的朋友断绝来往。”
“我没有要求你们断绝来往。”
“可你现在连她帮忙都接受不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婚纱店里那面巨大的镜子。
那天我站在镜子前,闻砚和季翘就在我身后。他们一边讨论裙摆,一边替我安排婚礼,仿佛我只需要到时候出现就好。
原来直到现在,闻砚仍然想保留那样的安排。
只是这一次,他愿意提前问我。
我突然很累。
闻砚察觉到我的变化,赶紧解释:“你别误会,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把关系弄得这么僵。翘翘也有自己的生活,她以后不会再越界。”
我抬头看他。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婚纱店那天,她穿着我的婚纱,你为什么要替她整理裙摆?”
闻砚愣住。
他想了很久,才说当时店员都在忙,季翘的裙摆拖在地上,他顺手帮了一下。
我点头,又问:“彩排那天,主持人让你亲吻新娘,你为什么没有立刻停下来?”
这一次,他更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低声说:“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我把筷子放下,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无法接受他的解释。
季翘可以帮忙准备婚礼。
她可以认识闻砚二十多年,可以和他保持正常的朋友关系,也可以在需要时得到他的帮助。
可每次她越过那条线,闻砚总会替她找理由。
而我的不舒服,在他眼里永远需要被证明得足够严重。
我抬头看他:“闻砚,我现在不想重新办婚礼。”
他的脸色一下白了。
“我已经答应改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望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语气又急了,伸手想握我的手。
我把手收回来,轻声说:“你看,我们又说到这里了。”
闻砚张了张嘴,最终没能说出什么。
吃完饭,他坚持替我结账,又提起想陪我去看那套房子。
我拒绝了。
走出面馆时,他把点心重新递给我,眼神里带着一点恳求。
“穗穗,你就当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低头看着那盒芝麻酥。
以前我每次想吃这家点心,都得排很久的队。闻砚知道我懒,常常提前替我买回来。
有一次他排了四十多分钟,我高兴得抱着他转了好几圈。
那时候他还笑我,说一盒点心就能把我哄好,以后想娶我太容易了。
如今我看着同样的包装,忽然很想再尝一口。
可我还是把盒子推回了他手里。
“闻砚,我已经吃饱了。”
他没有追上来。
我走出很远,回头看见他还站在面馆门口。
手里提着那盒点心,整个人显得有些茫然。
那天晚上,我最终决定租下那套小公寓。
房东把钥匙交给我时,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以前每次遇见大事,我都会先给闻砚打电话。
房子好不好,家具怎么摆,哪里买东西方便,他总能替我想得特别周全。
那天我把钥匙放进口袋,第一次没有打开和他的聊天框。
10
季翘来找我,是在原定婚礼的三天前。
那天下午,我刚把最后一箱东西搬进新家,正瘫在地毯上休息。门铃响起来时,我还以为是送家具的人到了,打开门才发现站在外面的是她。
季翘没有化妆,穿着一件很普通的针织衫,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她看见我,目光先在屋里转了一圈,似乎没想到我已经搬出来住。
“穗穗,我能进去坐一会儿吗?”
我犹豫片刻,还是让她进来了。
新家的家具还没买齐,客厅只有一张小桌和两把折叠椅。季翘坐下后,把纸袋放到桌上,里面是婚礼筹备时剩下的几样小礼物。
她说原本要送给宾客,如今用不上了,想着我可能会想留个纪念。
我把纸袋推回去。
“你自己处理吧。”
季翘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说:“阿砚最近一直不太好。”
我没接话。
她继续说,闻砚已经明确拒绝了原定婚礼当天的家庭聚会,甚至跟闻父争执了几句,认为这场聚会只会让两家的关系更加尴尬。
“我帮他们筹备这么久,最后所有事情都取消了。”季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闻阿姨嘴上没说什么,可我知道她心里难受。”
我起身倒了杯水,放到她面前。
“既然闻砚不想办,那就别办了。”
季翘抬头看我。
“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我想了想。
“以前挺在乎的。”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我没有继续解释。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季翘终于说出自己真正的来意。
她希望我明确告诉闻砚,以后不会再考虑复合。
“阿砚现在一直觉得你会回头,连我说的话都听不进去。”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压抑的委屈,“我知道你已经决定离开,那就让他彻底放下,好不好?”
我看着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季翘,你喜欢闻砚?”
她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说:“我跟他认识二十多年。”
“嗯。”
“他小时候生病,是我陪他去医院;上学遇到麻烦,也是我替他想办法。他第一次换工作,连面试穿什么衣服都来问我。”
她说这些时,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我一直以为,我们早晚会在一起。”
我没有打断。
季翘望着窗外,继续说:“后来他认识了你。你什么都懒得管,连约会有时候都嫌出门麻烦。我那时真想不明白,他怎么会喜欢你这样的人。”
我听着她说,忽然想起最初见到季翘时,她也是这样。
闻砚带我参加朋友聚会,季翘坐在他旁边,熟练地替他点菜,提醒他少喝酒,还笑着问我平时是不是也得让闻砚照顾。
那天我以为她只是热情。
后来我和闻砚谈恋爱,她偶尔也会帮我们出主意。我嫌麻烦,常常直接听她的,甚至觉得她真能干。
如今想来,季翘或许从那时候就已经不喜欢我了。
她低头笑了笑。
“我知道这些年他一直对你好。可我总觉得,你什么都不做,就能轻轻松松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婚礼开始筹备以后,我是真的想帮忙。”她抿着嘴,“后来发现你根本不在乎那些安排,我就想着,反正你不喜欢做,我替你做也没什么。”
她停了一下,终于抬头看我。
“穿上那件婚纱的时候,我真的挺高兴的。”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
季翘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微微发白。
“我只是想试一次。”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问我?”
她没有回答。
我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喜欢闻砚,可以告诉他。你想要婚礼,也可以跟自己喜欢的人商量。那件婚纱是我挑的,你拿去改成自己的尺寸,最后还让我向你道谢。”
季翘眼眶红了。
“可他当时也没有反对。”
我点头。
“我知道。”
这三个字说出来,我心里反倒平静了一点。
这些天我一直不愿意把责任全推到季翘身上。
她再喜欢闻砚,也没有办法单独决定我们的婚礼。真正同意她修改婚纱的人是闻砚,站在彩排现场挽着她的人也是闻砚。
季翘看着我,忽然问:“那你为什么还舍不得他?”
我愣了一下。
她似乎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变得有些尖锐。
“你明明都搬走了,为什么他还天天惦记着你?我陪他忙了那么久,替他处理那么多事情,他却说我不应该插手你的婚礼。”
我听到这里,才发现她今天过来,恐怕也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可是我给不了她。
我沉默片刻,告诉她:“闻砚喜欢谁,你应该去问他。”
季翘低头拿起纸袋,似乎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门铃又响了。
我打开门,闻砚站在外面。
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看到季翘坐在屋里,明显愣住。
“你怎么在这儿?”
季翘的脸色一下变了。
她站起来,急忙解释自己只是过来送些东西。
闻砚却没有立即相信,目光落在桌上那袋婚礼用品上。
“我不是跟你说过,这些东西不用再拿来了吗?”
季翘咬着唇,过了一会儿才说:“阿砚,我只是想帮你们把事情说清楚。”
我站在门边,没打算掺和。
闻砚却忽然看向我。
“穗穗,她跟你说什么了?”
我还没回答,季翘先开口了。
“我说你们既然已经解除婚约,就应该各自往前走。”
闻砚的表情慢慢冷下来。
“这是我和梁穗之间的事。”
季翘终于忍不住哭了。
她把纸袋放回桌上,声音发颤:“我帮你筹备婚礼,陪你处理那么多麻烦,你现在觉得我多管闲事了?阿砚,你自己想想,要是没有我,梁穗能把这场婚礼办成什么样?”
闻砚没有回答。
季翘望着他,眼泪一颗颗掉下来。
“她什么都不愿意做,连自己的婚礼都懒得准备。我替她忙前忙后,最后却要被她赶走。你以前明明说过,我做事比她周到。”
闻砚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翘翘,你先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季翘忽然提高声音,“我喜欢你这么多年,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客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闻砚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我站在门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季翘终于把藏了多年的话说出口,闻砚却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问:“你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想的?”
季翘眼圈通红。
“我一直喜欢你。”
闻砚闭了闭眼。
他低头看着地板,沉默了好一会儿。
“翘翘,我一直把你当朋友。”
季翘像是早就料到会听见这句话,苦笑了一声。
“朋友?你让我替她试婚纱,让我陪你走婚礼流程,还天天叫我帮你处理那些事情。你真的一点都没有想过我会怎么误会吗?”
闻砚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即反驳。
我看见他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到桌上的那只纸袋上。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过去那些随意的纵容,让季翘对这段关系有了怎样的期待。
“是我做得不合适。”闻砚低声说。
季翘眼里突然亮起一点希望。
可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的笑意彻底消失。
“我当时应该阻止你改婚纱,也不该让你替穗穗站在婚礼上。那些事情我知道她会不高兴,却一直觉得以后能哄好。”
他停了一下,声音慢慢低下去。
“后来她真的走了,我才发现,我连她为什么难过都没认真想过。”
季翘望着他,忽然问:“那我呢?我这些年陪着你,算什么?”
闻砚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上去很疲惫。
“这些年你帮过我很多,我记得。可我答应娶的人是梁穗。”
季翘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抬手擦掉眼泪,拿起纸袋,转身就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时,她忽然停了一下。
“梁穗,我以前真的很羡慕你。”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低头走了出去。
门关上以后,闻砚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我看着他手里的水果,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从前他每次来找我,都喜欢带点吃的。仿佛只要我吃饱了,所有不开心的事情都能过去。
闻砚大概也想到了这一点,把袋子放到桌边,低声问我最近住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
他看了看四周,发现我已经把家具摆得差不多了,窗边还有一张新买的小躺椅。
“你以前总说想要一个这样的地方。”
我点头。
闻砚走过去,摸了摸椅背,没有坐。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穗穗,我以前是不是特别自私?”
我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继续追问。
临走前,他告诉我,原本准备举办的家庭聚会已经取消,闻家会自己向宾客解释。
“还有翘翘,我会跟她把话说清楚。以后不会再让她插手我们的事。”
我抬头看他。
闻砚似乎这才想起,我们已经解除婚约了。
他停了一下,改口说:“你的事。”
我轻轻点头。
他站在门口,突然又问:“那天婚礼,你真的不会来了吗?”
我望着他。
“闻砚,已经没有婚礼了。”
他沉默许久,最终转身离开。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没有替自己再找任何理由。
11
原定婚礼那天,我一觉睡到了上午十点。
醒来时,手机里有几条祝福消息,还有几个亲戚问我是不是已经改了婚期。
我挨个解释,告诉他们婚礼已经取消,让他们不用再等通知。
发到最后,我有点烦,索性把手机放到一旁,起床去洗漱。
外婆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准备吃早餐。
她问我要不要过去吃饭,说母亲今天买了不少菜,正好一家人聚一聚。
我答应了。
临出门前,我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浅色裙子。
那条裙子是我上个月买的,原本打算婚礼结束以后穿去旅行。如今婚礼取消,裙子倒还能穿。
我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今天本来应该是我人生中很重要的一天。
如果婚礼照常举行,我现在大概已经换上婚纱,坐在化妆间里等闻砚了。
季翘或许会在旁边帮我整理头纱,闻砚会提醒我别紧张。
那些场面我以前幻想过很多次。
可真到了这一天,我却只想好好吃顿饭,下午再睡一觉。
到了外婆家,母亲正在厨房忙活。
看见我进门,她先打量了一眼我的裙子,随后笑着说还挺漂亮。
外婆坐在窗边,见我来了,立刻伸手让我过去。
她今天也穿了那件紫色新衣服。
我愣了一下。
“外婆,怎么今天就穿上了?”
她摸了摸袖口,笑得很开心。
“买都买了,总不能一直挂着。今天你回来吃饭,我穿漂亮点有什么不好?”
我看着她,忽然鼻子有点酸。
那件衣服原本是为了看我结婚准备的。
如今外婆穿着它,坐在熟悉的客厅里,等我陪她吃一顿家常饭。
我走过去,替她把领口整理好。
她看见我眼睛红了,反倒笑话我最近越来越爱哭。
“你小时候可不这样。摔一跤,拍拍膝盖就走了,哪有那么多眼泪。”
我抱着她的肩膀,忍不住笑了。
中午吃饭时,母亲忽然接到一个电话。
她听了几句,转头看向我。
“原来那家酒店打来的,说之前给外婆预留的休息间已经取消了,还留着一些婚礼用品,问我们要不要去取。”
我有些意外。
原来的酒店取消预订以后,我就没再关注过。
当初为了外婆能舒服一点,我曾经挑过一间离宴会厅很近的小休息室,还托酒店准备一张软一点的椅子。
后来换了新酒店,这些安排自然都作废了。
母亲问我要不要过去。
我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反正离外婆家不远,下午正好顺路。
到了酒店,工作人员把我们领到前台,拿出一小袋没用上的装饰品。
我正在确认有没有遗漏,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穗穗。”
我回头,看见闻砚站在不远处。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色衬衫,头发整理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袋。
我有些惊讶。
“你怎么在这里?”
闻砚走过来,神情看上去比前几天平静了许多。
他说自己想看看我最初选的婚礼场地,便一个人过来了。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酒店负责人正好走过来,看见我们两个,笑着打了声招呼。
“梁小姐,闻先生,你们都来了。之前准备的休息室已经恢复正常使用,正好今天可以一起确认一下有没有东西落下。”
闻砚抬头看她。
“休息室?”
负责人点头,解释当初我为了照顾外婆,特意来看过好几次。
她还记得,我那时候推着酒店的轮椅,从大堂一路走到宴会厅,反复确认有没有台阶,连卫生间的门宽都问得很仔细。
“梁小姐当时特别认真。”负责人笑着说,“她还问我们,能不能让老太太提前半小时进场,怕人多了不方便。”
我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说都是些小事。
负责人却继续说,那时我还担心外婆坐久了不舒服,特意询问能不能准备一间安静的休息室,让她累了随时过去坐坐。
闻砚听着,慢慢转头看向我。
我避开他的目光。
负责人并不知道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还笑着说:“当时梁小姐说,婚礼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希望最重要的人都能舒舒服服地参加。我们觉得她考虑得很周到。”
我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
那天我提前两个小时出门,坐着出租车绕了半座城。为了试轮椅能不能顺利进入大厅,我还特意拜托工作人员找来备用轮椅,自己坐着转了一圈。
回家后累得不行,连晚饭都懒得吃。
闻砚那天问我去了哪里,我只说出去看了看酒店。
他笑话我终于肯为了婚礼出门了,还答应周末陪我再来看一次。
后来我带他过来,他看了看宴会厅,说场地不错,就同意了。
我原以为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这里。
现在想来,我从没仔细跟他讲过那些细节。
而他也没有问。
负责人见我们都不说话,便先去处理别的事情。
我拿起装饰品准备离开,闻砚却轻轻叫住我。
“穗穗。”
我停下脚步。
他站在原地,望着不远处的宴会厅,忽然问:“那时候你是不是很期待我们的婚礼?”
我想了想。
“挺期待的。”
闻砚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宴会厅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那天里面正在举办另一场活动,工作人员忙着整理桌椅,地上铺着普通的浅色地毯。
没有鲜花拱门,也没有华丽的灯光。
可我仍然记得,当初自己站在那里时,曾经多么高兴。
闻砚转过头,声音有些沙哑。
“我那时候总觉得,你什么都不管。”
我看着他。
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翘翘替我安排事情,我觉得方便。你不提意见,我就以为你不在乎。后来你开始反对,我还觉得你突然变得难相处。”
我没有接话。
闻砚望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突然苦笑了一下。
“我今天过来,本来想看看你到底为什么喜欢这个地方。”
我握着袋子的手慢慢收紧。
他又说:“刚才工作人员带我走了一遍。这里确实方便,外婆坐轮椅进来也不会太累。”
我点头。
闻砚沉默了许久,忽然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是我们以前来酒店看场地时拍的。
照片里我站在宴会厅门口,手里拿着一份菜单,正冲他笑。
闻砚低头看着照片,眼圈慢慢红了。
“穗穗,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那时候真的很高兴。”
我没有说话。
他把照片递给我。
“这个你留着吧。”
我接过来,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把它放进包里。
闻砚看着我的动作,忽然问:“今天能不能让我送你回去?”
我摇头,说母亲还在等我。
他没有坚持。
临走前,他低声说:“今天本来应该是我们结婚的日子。”
我回头看他。
闻砚站在酒店大厅里,周围人来人往,只有他一直望着我。
“对不起,穗穗。”
我听见这句,胸口忽然有点发闷。
他终于愿意认真道歉了。
可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接住。
回到外婆家时,母亲告诉我,闻砚刚才给双方家长打过电话,亲自解释了婚礼取消的原因。
他没有再说我任性,也没有把责任推给季翘。
闻母原本还想替他解释几句,他却主动承认,是自己擅自更换场地和安排,忽略了我的意见,才让婚礼走到这一步。
母亲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现在倒是明白了。”
我低头看着包里的照片,没有回答。
晚上,闻砚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我去了你选的酒店。】
【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喜欢那里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
【嗯。】
过了很久,他又发来一句。
【穗穗,以后我们还能不能好好说一次话?】
我没有立即答应。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最后还是打开手机,给他回了消息。
【周末吧。】
12
周末见面那天,闻砚提前到了。
他选的地方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面馆。
我走进去时,他正坐在靠里面的位置,面前放着两杯热茶。看见我来了,他站起身,替我拉开椅子。
老板还记得我们,笑着问今天是不是又来吃番茄牛腩面。
闻砚点头,说两碗,少辣。
我坐下来,忽然有点恍惚。
以前我们来这里,闻砚总喜欢坐靠墙的位置,因为那边有插座,方便他给手机充电。我则喜欢坐在旁边,看着门口的人来来往往,吃饱以后就靠着墙犯困。
那时候我们还年轻,刚认识没多久,连一顿普通的晚饭都能吃得特别开心。
如今坐回同样的位置,桌子还是那张桌子,人却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
闻砚先开口,问我新家住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最近又买了一张小茶几,放在窗边正合适。
他听完笑了笑。
“你以前总说想要一个能晒太阳的地方。”
我点头。
闻砚看着我,忽然说:“穗穗,我最近一直在想,我们以前到底是怎么过日子的。”
我没有打断。
他继续说,自己最初喜欢我的时候,觉得我跟身边很多人都不一样。
别人总想把生活安排得满满当当,我却常常只想找个舒服的地方待着。朋友聚会时,我吃饱就犯困,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
有时候他工作累了,我也懒得讲大道理,只会给他留一盏灯,等他回来一起吃点东西。
“那时候我真的很喜欢跟你待在一起。”闻砚低头笑了一下,“你什么都不催我,跟你在一起,我特别轻松。”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慢慢发酸。
我记得。
那时候闻砚工作压力大,有一阵子每天回家都很晚。我嫌他总熬夜,干脆把自己的作息也调晚一点,等他回来再一起睡。
他总笑我为了陪他,连懒觉都愿意牺牲。
后来我们同居,他忙的时候我也会主动做饭。虽然手艺一般,还常常把厨房弄得乱七八糟,但闻砚每次都吃得很开心。
这些事情太普通了。
普通到后来我们都不再提。
闻砚看着我,声音低下来。
“后来我工作越来越忙,你又总说随便,我就习惯了替你安排。翘翘做事比我细,我觉得有她帮忙挺好。可我忘了问,你到底愿不愿意。”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没那么烫了。
闻砚继续说,他这几天一直在整理家里的东西,才发现我以前留下过很多小纸条。
有些贴在冰箱上,提醒他别忘了吃早餐;有些夹在书里,记录我们想去的地方。
他原本以为那些都是我随手写着玩的。
直到我搬走以后,他才发现,有些事情我已经悄悄做完了。
“穗穗,我以前总觉得自己照顾你很多。”
他抬头看我。
“现在才发现,你也一直在照顾我。”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我确实挺懒的。”
闻砚摇头。
我却继续说:“以前跟你在一起,我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问我婚礼想怎么办,我老说随便。季翘说要帮忙,我嫌麻烦就答应了。后来事情不对劲,我又一边生气,一边觉得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难过。”
闻砚听着,没有插话。
“我现在想想,很多事情应该早点说清楚。可我说清楚以后,你还是让她继续安排。”
闻砚低下头。
面端上来时,我们都安静了一会儿。
老板把两碗面放到桌上,笑着提醒趁热吃。
我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还是熟悉的味道。
闻砚看见我吃得认真,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你以前最喜欢这家的牛腩,每次都要把我的那份夹走一半。”
我抬头看他。
“因为你每次都说自己不饿。”
他笑了。
“其实我也挺想吃的。”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跟着笑。
那一瞬间,我们好像又回到了很久以前。
闻砚把自己碗里的牛腩夹过来,放到我碗里。
动作很自然。
我看着那块牛腩,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以前我从来没想过,我们会有一天坐在这里,连一块肉都能让人这么难受。
吃完饭,闻砚没有立即结账。
他看着我,认真问:“穗穗,如果重新开始,你愿不愿意?”
我抬起头。
他似乎已经想了很久,慢慢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
他说可以先不谈结婚,重新像普通情侣一样约会。
以后我想去哪里,他陪我去;不想出门,他也可以陪我待在家里。
季翘那边,他已经把话讲清楚,往后会保持合适的距离,也不会再让她参与我们的私人安排。
他说得很认真。
我知道他这次确实在努力改变。
可听着听着,我却忽然想起前几天自己一个人在新家里组装小茶几的样子。
那张桌子买回来时,需要拧十几颗螺丝。
我嫌麻烦,原本想找人帮忙,后来又觉得反正也没什么急事,就坐在地上慢慢装。
装到最后,我发现有两块板子弄反了,只好全部拆开重新来。
折腾了一个下午,累得腰酸背痛。
可等桌子终于装好,我坐在旁边,看着阳光落到桌面上,心里竟然特别高兴。
那是我第一次独自给自己布置一个家。
我没有问闻砚喜欢什么颜色,也没有想季翘会不会觉得这样的安排太简单。
我只挑了自己喜欢的东西。
闻砚见我一直不说话,神情渐渐紧张起来。
“穗穗,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有点晚。可我真的想再试一次。”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曾经替我提过很多东西,也在我困得走不动时背过我。
我很喜欢过这双手。
现在仍然记得它的温度。
“闻砚。”我轻声叫他。
他立即抬头。
“我以前真的很想嫁给你。”
他的眼圈一下红了。
我继续说:“那时候我想过很多事情。以后我们住在哪里,周末怎么过,过年先去看哪边的父母。我还想学着做你喜欢的菜,虽然大概做得不怎么样。”
闻砚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以后也可以这样。”
我看着他,没有把手抽出来。
有一瞬间,我真的想点头。
四年感情太长了。
长到很多习惯已经长进生活里,随便碰到一点旧东西,就能想起好多从前的事。
闻砚见我犹豫,眼里慢慢有了希望。
他轻声说:“穗穗,我们再给彼此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望着他,过了很久才摇头。
闻砚的手慢慢松开。
“为什么?”
我想了想,终于把这些天一直没有说完整的话告诉他。
“因为我以后每次遇到不开心的事,可能都会想起这场婚礼。”
闻砚低下头。
“你现在愿意听我说话了,可那时候我已经说过很多次。婚纱被改了,我说我不喜欢;酒店换了,我说外婆去不了;你跟季翘彩排,我也亲自过去告诉你,我不愿意。”
我停了一下,望着桌上的空碗。
“后来我连婚礼都取消了,你才开始认真听。”
闻砚没有再说话。
他握着茶杯,手指一点点收紧。
过了很久,他低声问:“我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我抬头看他。
“闻砚,我不想再试了。”
他眼眶红得厉害,却没有继续劝。
老板走过来收拾桌子时,他还坐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两只空碗。
我主动结了自己的那份钱。
闻砚见状,想阻止,最后却放下了手。
走出面馆时,外面已经亮起路灯。
他陪我走到路口,没有像以前一样拉着我。
等红灯的时候,闻砚忽然问:“以后你还会来这里吃面吗?”
我看着对面的店铺。
“会吧,味道挺好的。”
他点头。
绿灯亮了。
我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他在身后叫我。
“穗穗。”
我回头。
闻砚站在路边,眼睛红红的,却还是勉强笑了一下。
“以后有人对你好,你别总觉得麻烦。”
我望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涩。
“你也是。”
说完,我转身走过马路。
这一次,闻砚没有追上来。
13
取消婚约后的第一个月,我终于把新家收拾好了。
窗边放着那张小躺椅,阳台上摆着几盆好养活的绿植。为了省事,我买了台扫地机器人,结果它总喜欢卡在沙发下面,每次都得我趴在地上把它救出来。
外婆听说以后,笑得特别开心。
她说我这个懒人,连机器人都管不好,以后可怎么办。
我回答得十分理直气壮:“那就换个聪明点的。”
母亲在旁边听见,忍不住摇头。
她最近已经很少提闻砚了。
偶尔有亲戚问起婚礼,母亲也会直接告诉对方,两个孩子商量过,觉得暂时不适合结婚。
有些人觉得可惜,有些人还想劝。
母亲都没有再把那些话带给我。
闻母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她说闻砚最近工作很忙,也不怎么跟朋友聚会,偶尔提起我,还是会问我过得好不好。
她说到最后,声音有点哽咽。
“穗穗,阿姨以前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跟小砚的事,我总想着让你多体谅他,很多地方忽略了你的想法。”
我听完,认真跟她道了谢。
这些年闻家对我的照顾,我都记得。
只是婚约已经取消,我也不愿意再回到原来的关系里。
闻母没有继续劝。
挂断电话以后,我坐在窗边发了会儿呆,最后还是起身去做晚饭。
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青菜和鸡蛋。
我原本打算点外卖,后来想想,这么简单的东西自己也能做,就开火煮了一碗面。
面煮得有点软,鸡蛋倒是挺漂亮。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外婆。
她回我一条语音,说看起来不错,下次回家也给她做一碗。
我笑着答应。
到了周末,我带外婆去了一趟海边。
那是我们早就约好的旅行。
以前因为准备婚礼,总想着等结婚以后再安排。后来婚礼取消,我翻到之前做的旅行计划,忽然觉得没必要继续等了。
母亲原本担心外婆腿脚不方便,提议等天气凉快些再去。
我挑了一个有无障碍设施的地方,提前问清楚酒店和餐厅的情况,又给外婆准备了舒服的靠垫。
出发那天,我六点半就起床了。
外婆坐在客厅里,看见我已经收拾好行李,惊讶得连眼镜都忘了戴。
“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我把她的围巾放进包里,笑着说:“再不起床,赶不上车了。”
外婆高兴得直拍手。
到了海边,天气很好。
海风不算大,沿着岸边修了一条平整的步道。外婆坐在轮椅上,戴着一顶浅色帽子,看见海浪便兴奋地让我替她拍照。
我拍了好多张。
她嫌我拍得不好看,非让我蹲低一点,说这样显得人年轻。
我蹲得腿都酸了,她才终于满意。
拍完照片,我们找了个地方坐下。
外婆拿出自己准备的小饼干,分给我一半,还问我最近有没有认识新朋友。
我咬着饼干,故意装作听不懂。
外婆笑着拍了拍我的手。
“你呀,以后还是要找个人陪着。一个人过日子,遇到事情总有不方便的时候。”
我想了想,点点头。
“嗯,以后有合适的再说。”
她看着我,似乎想问闻砚的事,最后却没有开口。
我们坐在海边,听着远处的浪声,谁也没有急着回去。
下午外婆有点累,我推着她往酒店走。
路过一家服装店时,她忽然指着橱窗里一条裙子,让我进去试试。
那是一条很漂亮的浅蓝色连衣裙,款式简单,裙摆刚过膝盖。
我原本觉得没必要买,外婆却坚持让我试。
“你最近瘦了不少,穿这个肯定好看。”
我拗不过她,只好进了试衣间。
衣服意外地合身。
我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忽然想起第一次试婚纱的那天。
那时候我也是这样站在镜子前,身后围着几个工作人员,闻砚在旁边替我拿着外套。
他笑着问我,穿这么漂亮,是不是终于有结婚的感觉了。
我当时笑得特别开心。
如今再照镜子,身边已经没有闻砚了。
可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是觉得这条裙子很好看。
外婆坐在门口,看见我出来,立刻夸我漂亮。
我走过去,问她觉得颜色怎么样。
她认真看了看,说蓝色显白,裙摆长度也正好,穿起来舒服。
我低头看着裙子,突然想起以前买衣服,常常会先拍给闻砚看。
他眼光很好,替我挑的衣服基本都合适。
后来我懒得选,连买什么颜色都让他决定。
那时候我觉得有人替自己操心挺幸福。
现在我站在镜子前,忽然觉得自己也能挑得不错。
“外婆,我买了。”
她笑着点头。
“买吧,喜欢就买。”
结账的时候,店员问我需不需要再看看其他款式。
我想了想,又替外婆挑了一条舒服的披肩。
外婆嘴上嫌我乱花钱,拿到手却爱不释手,回酒店以后还特意披着它拍了好几张照片。
晚上,我把照片发给母亲。
母亲夸我们玩得开心,还顺手发来一条消息,说闻砚前几天又问过我的近况。
我看着那条消息,停了一会儿。
最后回她,让她以后不用特意告诉我这些。
母亲很快答应了。
我放下手机,听见外婆在浴室里叫我。
她说披肩太漂亮了,想明天继续穿,让我帮忙看看怎么搭衣服。
我起身过去,替她把衣服搭好,又把第二天出门要带的东西放在门口。
做完这些,外婆笑着问我:“穗穗,你以后还想不想结婚?”
我想了想。
“想啊。”
她似乎松了口气。
我又补了一句:“不过暂时不急。”
外婆笑着点头,没有再问。
第二天上午,我们去海边看日出。
我提前查好了时间,还专门设了两个闹钟。
闹钟响的时候,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伸手想按掉,忽然想起外婆昨晚说想看太阳从海面升起来的样子。
我揉着眼睛坐起来,慢慢穿好衣服。
外婆早就在床边等着了。
看见我起来,她笑得合不拢嘴。
我们赶到海边时,天刚刚亮。
远处的海面泛着淡淡的金色,几只海鸟贴着水面飞过去。
外婆坐在轮椅上,认真看了好久,忽然伸手拉住我。
“穗穗,真漂亮。”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得海面亮晶晶的。
我拿出手机,替外婆拍了一张照片。
她看完很满意,又让我站到旁边,让路过的游客帮我们合影。
我穿着昨天新买的蓝色裙子,站在外婆身边,笑得眼睛都弯了。
拍完照片,外婆问我要不要再去前面走走。
我看了看时间,忽然觉得还早。
于是我推着她,沿着海边慢慢往前走。
走累了就找地方坐下,想吃东西就停下来买一点。
外婆说以后还想来。
我答应她,等下次有空再一起过来。
她笑着说:“那你可别嫌麻烦。”
我低头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这个嘛,得看我想不想。”
外婆故意瞪我一眼,我推着轮椅往前走,笑得停不下来。
海风吹过来,把我的裙摆轻轻扬起。
我腾出一只手,把裙摆理好,继续陪外婆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