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岁那年,我念了张糖纸
柳亦舟醒来的时候,嘴里一股米汤味。
他躺在一张竹席上,竹席破了两个洞,洞里露出下面垫的稻草。他想坐起来,发现胳膊腿都不听使唤,短得够不着席子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五个指头胖得跟花生米似的。
院子里有人晾衣服,哼着小调。柳亦舟侧耳听了一会儿,小调唱的是“小老鼠,上灯台”。他上辈子是中文系研究生,考博考了两年没考上,第三年熬夜看文献猝死了,死的时候二十六。现在他三岁,躺在一张破竹席上,嘴里一股米汤味。
陈氏从院子里进来,看见他睁着眼,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摸他额头:“亦舟醒了?饿不饿?”
柳亦舟想说“不饿”,嗓子眼挤出来的却是一声含糊的“嗯”。陈氏当他饿了,端了半碗米汤来,蹲在竹席边上,一勺一勺喂。柳亦舟一边喝一边打量这间屋子:土墙,草顶,灶台上一口黑锅,锅盖缺了个角。穷,但不脏。
三天后他爹回来了。柳大河从镇上做工回来,兜里揣了一小包饴糖,油纸包的。柳亦舟接过来,油纸上有字:“福记糖铺。本铺饴糖,精选糯米,古法熬制。”他下意识念了出来。
院子里安静了。柳大河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刨子,抬头看他。陈氏从灶房探出头。隔壁张婶来借盐,站在院门口,脚没迈进来。
“大河,”张婶说,“你家亦舟认字?”
柳大河站起来,走到柳亦舟面前蹲下,指着油纸:“亦舟,你再念一遍。”
柳亦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三岁小孩认字,在这村子里比母猪上树还稀罕。他指着油纸上那个“福”字,歪着头,奶声奶气地说:“这个,福。阿爹,糖。”
柳大河的手抖了一下。当天晚上他和陈氏在里屋说了半宿话,柳亦舟躺在外屋竹席上,听见陈氏说“是不是撞了什么”,柳大河说“我小时候也认字早”,陈氏说“你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最后柳大河说:“明天我带他去镇上,找周先生看看。”
周先生是镇上私塾的先生,姓周名怀仁,老秀才,考了十几年举人没中,在镇上开了间私塾教蒙童。第二天柳大河把柳亦舟扛在肩上走了八里路,周先生正在院子里晒书。
柳大河把柳亦舟放下来,说:“周先生,我家亦舟好像认字。”周先生推了推老花镜,从桌上抽了张纸,写了“天地玄黄”四个字,蹲下来递到柳亦舟面前。柳亦舟装模作样看了半天,指了指“天”和“地”。周先生又换了张纸,写“人之初,性本善”。柳亦舟念了“人”和“本”。连换五张纸,柳亦舟用这种“认一半蒙一半”的方式把周先生的字库摸了底。
周先生站起来,对柳大河说:“这孩子,别耽误了。”
柳大河把腰板挺直了,问:“先生,束脩多少?”
周先生看了看柳大河身上那件打了三个补丁的短褐,说:“一个月二十文。管一顿晌午饭。”
二十文。柳大河做一天工挣八文。陈氏浆洗一天衣裳挣三文。柳亦舟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听见他爹说:“行。下个月开始,每月初一把他送来。”
回家的路上,柳大河扛着他走了四里路没说话。柳亦舟趴在他爹后脑勺上,看见他爹耳朵根是红的。又走了两里路,柳大河说:“亦舟,阿爹没本事,供不了你太久。你能念到哪儿算哪儿,行不?”
柳亦舟趴在他肩膀上,嗯了一声。
2 私塾三年
周先生的私塾在镇子东头,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七八张矮桌。学生十一个,从六岁到十二岁不等。柳亦舟最小,三岁半,周先生给他脚底下垫了个木墩。
头一年学《三字经》。周先生念一句,学生跟一句。柳亦舟跟在后面故意念得磕磕巴巴,有时候还念错一个字让周先生纠正。周先生纠正完了,他“哦”一声再念对的。描红是每天下午的事,周先生发黄纸,上面朱笔写了字,学生用墨笔描。柳亦舟手小,握笔握不稳,头一个月描出来的字跟鬼画符似的。他回家拿树枝在院子里地上练,练到手腕酸了为止。陈氏看见他蹲在地上划拉,以为他在玩。两个月后描红本上有了几个像样的字,周先生批了“有进”。
背书是硬功夫。《三字经》背完背《百家姓》,再背《千字文》。周先生每天放学前抽查一段,背不出来不准回家。柳亦舟其实全都会,但每次抽查故意卡一两次,让周先生说“回去再背背”。他回家“背”一晚上,第二天流利地背出来。周先生觉得这孩子踏实。
第二年学对课。周先生从“天对地、雨对风”教起,慢慢往难的走。柳亦舟上辈子研究过诗词格律,对对子跟玩似的,但不能表现太快。每次周先生出上联,他就装作想一会儿,给一个中规中矩的下联。有一回周先生出“柳絮飞残春去也”,柳亦舟差点脱口“桃花落尽客愁何”,话到嘴边咽回去,换了个“燕子归时雨来乎”。周先生点头:“工是工整,‘雨来乎’太文了,像掉书袋。”柳亦舟说:“先生,那我换个。”周先生说:“不用换,以后注意。”
《论语》也是第二年开春读的。周先生挑着讲,讲一句让学生背一句。柳亦舟上辈子读《论语》为写论文,这辈子读为装小孩。有一回他差点问“君子不器”和“君子无所争”有没有矛盾,话到嘴边改成:“先生,‘君子不器’的‘器’是什么意思?”周先生讲完了,他点头,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第三年读《孟子》。周先生讲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柳亦舟手都抬起来了,硬压下去改成挠头。周先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这一年周先生开始让学生写短文,从两三句到五六句。柳亦舟第一篇写“说勤”:“勤者,日有所事而不辍也。农夫勤则田不荒,工匠勤则器不窳,士勤则学不废。然勤非苦也,知其所以勤,则劳而不怨。”周先生看完半天没说话,最后问:“这是你自己想的?”柳亦舟说:“先生,我瞎写的。”周先生把文章收进抽屉:“以后每天多写一篇。”
也是第三年,周先生免了束脩,让柳亦舟抄书抵。周先生有一箱子旧书,残页的、掉封皮的,让柳亦舟重新抄。每天放学后抄一个时辰,抄完周先生管一顿晚饭。有一回柳亦舟抄《史记》残卷,抄到“力拔山兮气盖世”,手停了一下。周先生从外面买菜回来,看见他对着书发呆,问:“想什么呢?”柳亦舟说:“先生,项羽为什么不过江?”周先生愣了一下:“你才六岁,想这个干什么?”柳亦舟说:“随便想想。”周先生说:“过不过江,他都输了。”
第三年年底,周先生跟柳大河说:“我教不了了。他问我《孟子》里‘以大事小’和‘以小事大’的区别,我翻了半天注本才答上来。这孩子再在我这儿待着,是我耽误他。”周先生推荐了县城青山书院,说那里有个李先生,正经举人出身。
柳大河那天晚上没吃饭,坐在院子里磨刨刀磨了半个时辰。陈氏问他怎么了,他说:“青山书院束脩一年二两银子。”陈氏回屋翻箱子底,翻出一对银耳环,她出嫁时她娘给的。第二天当了一两二钱。
柳亦舟去县城之前,把他爹那套木匠工具全擦了一遍,上了油,摆得整整齐齐。柳大河回家看见,愣了一下,揉了揉他脑袋:“去县城好好念。别惦记家里。”
3 青山书院
青山书院在县城东边,两进院子,前院上课,后院住人。学生二十来个,分甲乙丙三班。柳亦舟七岁,分在丙班。
丙班王虎,十岁,王屠户的儿子,长得壮,爱欺负新来的。柳亦舟第一天进教室,王虎堵在门口:“新来的,交保护费没有?”柳亦舟抬头看他:“什么保护费?”王虎说:“每天给我带一块糖。”柳亦舟说:“我一个月束脩二两银子,没钱买糖。”王虎说:“那你帮我写作业。”柳亦舟说:“行啊,作业拿来。”
王虎把描红本拿来,写得跟蚯蚓爬似的。柳亦舟拿笔给他重描了一遍,工工整整。王虎愣了半天:“你描得比我好。”柳亦舟说:“以后你作业我包了,你帮我干一件事。”王虎说:“什么事?”柳亦舟说:“打饭帮我挤到前面去。”王虎说:“成交。”
后来王虎成了柳亦舟在丙班的保护人,谁欺负柳亦舟他就站到谁面前。柳亦舟也没白使唤他,王虎功课从倒数第三提到倒数第八。李先生问王虎:“你怎么突然会写文章了?”王虎说:“我自己想的。”李先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乙班周文远,周先生的孙子,十二岁。周先生送他来时给李先生写信说“此子资质平平,但肯下功夫”。周文远一开始不搭理柳亦舟,觉得这小子年纪小肯定是靠关系进来的。有一回李先生出对课:“雪压竹枝头点地。”柳亦舟对“风吹荷叶背朝天”,周文远对“雨打梨花面带泪”。李先生把两句都写在黑板上,说:“柳亦舟的工整,周文远的意境好。”周文远课后找柳亦舟:“你那句‘背朝天’怎么想的?”柳亦舟说:“下雨天荷叶翻过来,不就是背朝天吗?”周文远想了想:“你观察得细。”从那以后两人常一起讨论功课。
甲班许明堂,十七岁,县城开药铺家的,有钱,穿得好,功课最好。柳亦舟刚去时许明堂没正眼看过他。有一回李先生让甲班丙班一起听讲,讲《左传》“郑伯克段于鄢”。讲完提问,甲班没人举手,丙班没人举手,柳亦舟举了。李先生让他说,柳亦舟说:“郑伯这个人,史书上说他‘克’段,不说‘伐’或者‘讨’,就是说他蓄意已久,不是仓促起兵。一个‘克’字,把郑伯的心思全写出来了。”李先生转头对甲班说:“你们听见了?一个七岁的孩子看出来的东西,你们十七岁看不出来?”许明堂第二天主动找柳亦舟借笔记。
柳亦舟在丙班待了三个月跳到乙班,乙班待了半年跳到甲班。甲班待了两年,李先生发现甲班进度也跟不上他了,每天下午抽一个时辰单独给他讲四书五经和八股写法。十岁那年柳亦舟写了第一篇让李先生点头的八股,题目“学而时习之”,破题写“学以道言,而习以身体之,非徒口耳之资也”。李先生批了四个字:“老成之见。”
十二岁,青阳县令办童生试前预选,全县念书少年到县学比了一场。柳亦舟考了四书义和策论。放榜那天柳大河走了二十里路到县城,在县衙照壁前面挤了半个时辰,看见“柳亦舟”三个字写在第一行。柳大河不认识几个字,但认识“柳”和“舟”。他蹲下来捂着脸,旁边人问他怎么了,他摆摆手说沙子迷眼了。
青阳县令姓刘,举人出身,看了柳亦舟卷子后把李先生叫去问:“这柳亦舟家里干什么的?”李先生说:“他爹是木匠。”刘县令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惜了。”李先生说:“大人可惜什么?”刘县令说:“可惜生在这个穷地方。要是在府城,这种孩子早被送去名师门下了。”
这话传到柳亦舟耳朵里,他正在后院洗衣服。李先生站旁边说:“柳亦舟,你不觉得可惜?”柳亦舟搓了搓皂角:“先生,我爹供我念书,我娘当耳环供我念书。我不可惜。”李先生看了他一会儿,走了。第二天给府城一个同年写了信,把柳亦舟的文章附在里面寄了出去。
十三岁到十五岁,柳亦舟帮李先生编了一本时文选本,历代程墨按题材分类,每篇后面加简短评注。书在县城卖了二百多本,李先生分了他三两银子。柳亦舟把二两寄回家,一两留着买纸墨。
十五岁写《农桑策》,李先生拿去给刘县令看。刘县令把柳亦舟叫到县衙问了几句话,当场赏了一两银子。柳亦舟把银子交给李先生:“先生,这银子放您这儿,以后买书用。”李先生收了,转头给他买了一部《朱子语类》。
十六岁冬天柳大河来县城看他,背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陈氏做的咸菜和一双新纳的棉鞋。父子俩在书院门口小摊上吃馄饨。柳大河说:“你娘让我问你吃得饱不。”柳亦舟说饱。柳大河说别省。柳亦舟说不省。柳大河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三两散碎银子:“给你娘买耳环的那个钱,我攒了两年还上了。这银子你拿着买纸墨。”柳亦舟退回去:“阿爹,书院管吃住,李先生还给我活儿干。这银子你拿回去给我娘买双新鞋。”柳大河攥着银子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亦舟,你比阿爹有出息。”
4 乡试落榜后的半年
十八岁秋天,柳亦舟第一次参加乡试,没中。
乡试考三场,每场三天。他头一回进贡院,号舍狭小,进去门一关,吃喝拉撒都在里面,隔壁考生半夜咳嗽,他三天没睡好。考完出来李先生问他怎么样,柳亦舟说:“文章写得还行,但考官不会喜欢。我把策论写太直了。”李先生叹了口气:“你这脾气。”
榜单出来那天柳亦舟从头到尾找了一遍,没有自己名字。他在榜前站了一会儿,走了。回书院路上经过面摊,坐下来吃了一碗面加了个蛋。
消息传回村里,柳大河托人带口信,就一句:“回来歇歇。”
柳亦舟回了家。那半年他干了三件事。
帮他爹做木工活。柳大河接了个活儿给邻村一户人家打嫁妆,衣柜、梳妆台、脸盆架、两口箱子。柳亦舟打下手递刨子拉墨线磨砂纸。柳大河干活话不多,偶尔冒一句:“这个榫头,紧一分则裂,松一分则晃。”柳亦舟听着,觉得跟写文章是一个道理。有一回柳大河让他刨一块木板,他刨了半天表面不平。柳大河看了一眼说:“刨子拿歪了。”柳亦舟说:“我觉得是真的。”柳大河说:“你觉得正,木头不觉得正。”接过刨子推了两下,刨花卷着从刨口飞出来薄得透光。柳亦舟说:“阿爹你手真稳。”柳大河说:“干了二十年了,不稳吃什么。”
重读《礼记》。柳亦舟上辈子读《礼记》为写论文,这辈子读为在八股里用得恰到好处。他发现自己以前写文章喜欢把话说满不留余地,考官要的是“代圣人立言”不是“柳亦舟立言”。他得学会把观点藏在圣人的话里。每天早起读一个时辰,读到“礼之用,和为贵”停了一下,想起他爹说的“榫卯要留一丝缝”,拿笔在旁边批了两个字:“同源。”
去镇上看了周先生。周先生已经不当私塾先生了,在镇上养老,院子里种了一架丝瓜。柳亦舟拎了两斤点心去,周先生看见他:“没中?”柳亦舟说没中。周先生说正常,我考了十几年都没中。柳亦舟说先生你考了十几年?周先生说可不是,二十三岁中秀才,之后每三年考一次考到四十一岁,最后一次没中我就死心了。柳亦舟说那你后悔吗?周先生想了想说后悔什么,我要是中了举就去当官了,当官就不能开私塾,不开私塾就遇不见你。柳亦舟笑了一下。周先生说你别笑我说真的,你明年再去考,考不上后年再去,你才十八急什么。
那半年柳亦舟还把《三科程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回不看文章看批注。他发现批注者往往在关键处写“此处宜含蓄”“此处宜直”。他把这些评语抄下来按破题承题起讲分类,整理成一本小册子叫《程墨评点摘录》,带给李先生看。李先生翻了一遍说:“你这个人,做事有章法。”
十九岁秋天柳亦舟第二次参加乡试,中了,第七名。消息传回村里那天柳大河正在给邻村人家打嫁妆,报喜的人敲锣打鼓到村口,柳大河手里的刨子掉地上把脚背砸了一块青。他跑回家看见陈氏在灶上烧水,说中了?陈氏说中了。两人站在灶房里谁都没说话,锅里的水烧干了才反应过来。柳亦舟从县城回来那天柳大河把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老母鸡杀了。柳亦舟看着碗里的鸡肉说阿爹这鸡留着下蛋多好。柳大河说吃你的,以后有的是鸡蛋。
5 进京路上
二十岁春天柳亦舟从青阳县出发进京参加会试。他本来想一个人走,周先生不放心,专门跑到柳家说:“你一个人走,路上病了都没人知道。”柳亦舟说先生我二十了。周先生说二十怎么了,我二十的时候连县城都没出过。最后柳大河拍板让他跟邻县两个举人结伴。一个叫赵元朗,三十来岁,考了三次会试都没中,这回第四次去,心态已经佛了。一个叫孙继先,二十五岁,头一回进京,兴奋得不行,一路上嘴没停过。
三个人在府城碰头雇了辆骡车走官道北上。赵元朗带了一箱子书,孙继先带了两箱子衣裳,柳亦舟只带了一个小书箱。孙继先看见说柳兄你就带这么点?柳亦舟说够用了。赵元朗在旁边说你带两箱子衣裳到了京城穿给谁看?孙继先说给考官看。赵元朗说考官看你的卷子又不看你的脸。孙继先说卷子是我写的我穿精神点写得也精神点。柳亦舟在旁边听着觉得这两个人挺有意思。
走了十来天骡车到徐州地界赶上下雨,官道成了泥浆。骡子陷进泥坑里车夫抽了三鞭子骡子干脆卧倒了。三个人下车推了一身泥骡子才站起来。孙继先一边推一边骂这破路朝廷也不修修。赵元朗说修路要钱钱从哪儿来从税里来税从哪儿来从你爹的田里来。孙继先说我家没田。赵元朗说那你爹干什么的?孙继先说开绸缎庄的。赵元朗说那你少说两句。
推完车三个人在路边茶棚歇脚。茶棚老板六十来岁给他们倒了三碗粗茶。赵元朗喝了一口说老板这茶多少钱一碗?老板说两文。赵元朗说徐州地界茶这么贵?老板说贵?我这是便宜的。你们没看见官道上那些收税的,过一道卡收一道钱,我这茶不卖贵点活不了。柳亦舟在旁边没说话,把这句记在心里。
走到济南府孙继先病了一场,路上着了凉发烧躺在客栈起不来。赵元朗说要不我们等等?孙继先说等什么等会试不等人。柳亦舟说孙兄你这样子走不了。孙继先说走不了也得走。柳亦舟和赵元朗一合计在济南多待了两天。柳亦舟每天去药铺抓药,赵元朗负责熬,孙继先捏着鼻子灌了两天苦药汤第三天退了烧。孙继先病好了请他们吃了顿把子肉,说两位兄弟我记你们一辈子。
在济南多待那两天三个人晚上在客栈里聊天。赵元朗说起前三次会试:第一次信心满满结果落榜,第二次收敛了点还是落榜,第三次已经没什么念想了结果还是落榜。孙继先问他赵兄你这次要是还不中呢?赵元朗说我娘今年六十了,我就想让她看见我中一回。柳亦舟躺在草席上看着黑乎乎的房梁说赵兄你今年能中。赵元朗说你咋知道?柳亦舟说你文章写得稳。赵元朗沉默了一会儿说柳亦舟你这个人说话挺让人爱听的。
到了京城三个人在贡院附近找了间客栈住下。会试在二月天还冷,柳亦舟带的衣裳不够,赵元朗借了他一件棉袍。孙继先请他们吃了两顿羊肉火锅说考前补补。柳亦舟在客栈里把近十年程墨又过了一遍每天写一篇八股练手。赵元朗有时候过来看他写的看完不说话就摇头。柳亦舟问他摇头什么意思,赵元朗说摇头的意思是我今年要是还中不了就回家教我儿子念书让我儿子来考。
会试三场考完柳亦舟出来的时候赵元朗和孙继先在贡院门口等他。孙继先问怎么样?柳亦舟说还行。赵元朗说还行就是中了。柳亦舟说赵兄你怎么样?赵元朗说我写跑题了一篇。孙继先说跑题也能中?赵元朗说看跑多远。
放榜那天三个人挤在礼部门口看榜。柳亦舟中了第二十三名,赵元朗也中了第一百零九名刚好挂在榜尾。孙继先没中站在榜前面愣了半天然后说行吧我回去接我爹的绸缎庄。柳亦舟拍了拍他肩膀,孙继先说别怕我没事,我本来就是来陪你们玩的,我爹说了中不了就回去卖布。赵元朗在旁边说孙兄你爹是个明白人。
6 二十三岁,金殿传胪
会试之后是殿试,皇帝亲策。柳亦舟那年殿试题目是关于河工和漕运的策论。他上辈子写论文查过明清漕运资料,加上这辈子的古文功底,一篇策论写得条理分明。写的时候想起他爹说的“榫卯要严但不能太严,太严了木头一胀就裂了,得留一丝缝”,化进策论里写治理漕运“当留一分余地,使民力可纾”。又想起徐州茶棚老板说的“过一道卡收一道钱”,加了一句“关卡重叠,商旅裹足,宜并关减税”。
殿试不刷人只排名次。柳亦舟写完出来觉得自己应该在前列,没敢想太多。传胪那天他站在集英殿外跟几百个贡士一起等唱名。鸿胪寺官员从三甲开始念,念一个名字出列一个。柳亦舟听见自己名字的时候脑子空了一下。
“第一甲第一名,柳亦舟,青阳县人。”
状元。柳亦舟往前走了一步,有人引他到殿前。他跪下来听见有人让他起身,又有人给他披了件袍子,绯色的。然后他跟着榜眼探花从午门正中走出去。午门中路平时只有皇帝能走,今天他们三个人走。
御街上人山人海。柳亦舟骑在马上看见两边挤满了人,有人喊状元郎,有小孩追着马跑。他想起他爹蹲在县衙照壁前面看榜的样子,想起他娘当掉的那对银耳环,想起周先生那本掉了封面的《三科程墨》,想起赵元朗借他的那件棉袍。他骑在马上没笑。旁边人以为状元郎稳重,其实他是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当天晚上琼林宴,礼部设的。柳亦舟坐在上席,一桌子菜几乎没动筷子。赵元朗坐在二甲那边隔着老远朝他举了举杯子,柳亦舟朝他点了点头。孙继先没来,他在客栈里等消息。柳亦舟打算宴散了回去告诉他,回去路上买只烧鸡。
7 翰林院的第一个差事
翰林院在皇城东边,青砖院子,门口两棵老槐树,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鸟叫。柳亦舟去报到那天穿的是孙继先给的那块绸缎做的袍子,藏青色,没什么花纹,但料子好摸着滑。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里面进进出出的人个个走路带风说话低声。他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掌院学士姓周,六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说话慢悠悠的。他看了柳亦舟履历:“柳亦舟,青阳县人,二十三岁,一甲第一名。字写得不错。”柳亦舟说谢大人夸奖。周学士说别谢,字写得好的状元多了能办事的少。你先跟着刘编修整理去年各省乡试录。
刘编修叫刘文渊,四十来岁,二甲出身,在翰林院待了十二年从庶吉士熬到编修,话不多做事细。他给柳亦舟搬了一摞各省送来的乡试录:“把这些按省份年份排好编个目录,遇到字迹不清的抄一遍。”柳亦舟说就这些?刘文渊看了他一眼:“你以为翰林院天天写诗?先把这些理清楚再说。”
柳亦舟花了一个月把各省乡试录理完了,编了目录按省份年份主考官解元姓名排的。刘文渊看了目录翻了两页:“你排得比我想的细。”柳亦舟说编修大人在目录后面加了个附录,把每个省近三届解元籍贯列了个表能看出哪些府出解元多。刘文渊翻到附录看了半天:“这个有点意思。你跟我去见周学士。”
周学士看了附录:“柳亦舟你这个表想说什么?”柳亦舟说大人我看了一下,江浙两省解元占了近三届三成,但这两省举人名额只占全国一成半,这中间有文章。周学士说什么文章?柳亦舟说要么江浙学子确实强,要么别的地方考官不行,我偏向后者。周学士看了他一眼:“你才来一个月说话就这么冲?”柳亦舟说大人我爹是木匠,他跟我说榫卯不对不能光怪木头得看看是谁凿的孔。周学士沉默了一会儿:“你回去把这个表再细化一下,把主考官籍贯也加进去。”
柳亦舟回去熬了三个晚上把近三届各省乡试主考官籍贯列了出来。他发现江浙两省主考官七成是江浙人,其他省份主考官江浙人占了四成。他把结果写成了一页纸交给刘文渊。刘文渊看完说:“你胆子不小。”柳亦舟说编修大人我就是把数摆出来没下结论。刘文渊说你摆出来看的人自然会下结论。
这份东西后来被周学士压下了没往上报。但周学士把柳亦舟叫到值房:“柳亦舟你这个人做事肯下功夫但说话太直。翰林院不是让你来揭短的,是让你来学规矩的。你这一个月做的事我给你记着。下个月起你跟着我去内阁抄上谕。”柳亦舟说谢大人。周学士说别谢,抄上谕比编目录枯燥你受得了?柳亦舟说受得了。周学士说你爹是木匠你从小看他干活应该坐得住。
柳亦舟出了周学士值房站在翰林院院子里,老槐树底下落了一地叶子。他想起他爹刨木板时候的样子,刨子推过去刨花卷着飞出来薄得透光。他忽然觉得翰林院这地方跟他爹的木匠铺有点像。都是手艺活,都得坐得住,都得从最粗的料开始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