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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1:59:44

【第一章】

柴火烟子呛得人直掉眼泪。

红皮纸角刚挨着火星子,我伸手拽了出来,顺手把里面煨得冒油的红薯掏出,滚在灶台青砖上。

纸皮烫手,红底金字,省城师范学院录取通知书。

院子里我娘扯着尖细的嗓门,吐沫星子喷在窗户纸上:“败家娘们!俺们梁家掏了六十块钱彩礼、两袋苞谷面把你娶进门,合着是给城里老爷太太养闺女呢?这纸片子要是不撕,你前脚踏出这村口,后脚就得跟野汉子跑个精光!”

大嫂王翠花靠着门框嗑瓜子,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老二啊,听娘一句劝。自古男尊女卑,哪有爷们在土里刨食,供媳妇去省城享福的?到时候人家成了公家人,转头登报跟你离婚,你连她屁股后头的灰都吃不着!”

外头篱笆墙上爬满了村里看热闹的老少爷们。

二流子赵瘸子叼着根狗尾巴草,嗓门比锣还响:“守山兄弟,你这顶绿帽子现在戴着还挺透风吧?要我说,趁早把证扯了,让她在炕头上生俩娃,娃落地了,神仙也飞不出这二道岭!”

哄笑声震得柳树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灶台后头,苏玉华缩在柴火堆边,两只手死死抓着褪色的碎花棉袄下摆,手指骨节发白,眼眶通红,咬着嘴唇愣是一声不吭。那张巴掌大的鹅蛋脸上全是烟灰,嘴唇被自己咬出一道血印子。

她是县里下乡的知青,成分不好,家里遭了难,饿得差点咽气时被大队支书做媒许给了我。

昨晚刚吹的红蜡烛,今天通知书就偷偷摸摸送到了村口代销点。

我吐掉嘴里的旱烟沫子,把通知书上的黑灰吹干净,平平整整折好,塞进贴胸口的夹袄兜里。

“都嚷嚷完了?”我迈过门槛,站在台阶上扫了一圈。

赵瘸子嬉皮笑脸:“咋地,守山,你还真打算借钱给她当盘缠啊?”

我看着我大哥梁守海:“大哥,既然话说到这儿了。前年你修西屋,管我借的八十块钱,连同去年大嫂坐月子从我这儿拿走的一百斤精白粉,今天该结了吧?”

大哥脸皮抽搐两下,步子下意识往后挪。

大嫂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嗓门拔高八度:“梁守山!你疯啦?一家人的账你也翻?那是你亲侄子吃的白面!”

“亲侄子吃白面,我媳妇念书就得喝西北风?”我盯着大哥,“省城师范免学费,每个月还发津贴。一趟车票三块六,铺盖卷家里有。这笔借款拿回来,路费有了,还能扯两身新衣裳。”

大嫂尖叫着要去扯我娘的胳膊:“娘!你瞧瞧这忤逆不孝的玩意儿!为了个外姓女人,要逼死亲哥啊!”

我娘一屁股坐在地上拍大腿:“造孽啊!俺梁家祖坟冒了青烟才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守山,你今天敢放她走,俺就一头撞死在磨盘上!”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玉华一步步走出来,腰杆挺得笔直。她弯腰去扶我娘,被我娘一巴掌把手背抽得通红。

她没退,反而跪在我娘跟前,重重磕了个头,额头磕在碎石子上,渗出红点。

“娘,我不念了。”她的嗓音发抖,却带着硬气,“通知书我撕了,我在家伺候您和守山,下地挣工分。”

“撕啥撕?”我一把揪住她的后衣领,像拎小鸡崽子一样把她提溜起来,拽到身后。

全场顿时没了动静。

我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斜眼看着门外的赵瘸子:“赵老二,听说你昨天在公社赢了五块钱?咱俩打个赌。”

赵瘸子一愣:“赌啥?”

“赌我媳妇走得出这二道岭,四年后也回得来。”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大团结,啪地一声拍在门槛上,“就赌十块钱。我要是输了,后山那三亩自留地白送你种三年;我要是赢了,四年后你见了我媳妇,得规规矩矩喊一声梁老师,再绕着麦场学三圈狗叫。”

院坝里鸦雀无声。

【第二章】

赵瘸子的眼珠子死死黏在那张大团结上。

在七十年代末的穷沟沟里,十块钱能买一头半大的半大猪崽子,后山那三亩地更是全村最肥的黑土地。

“成啊!梁守山,这话可是你自个儿说的,大伙儿都听真亮了!”赵瘸子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在掌心,“四年后你要是哭着去公社上吊,老子保准自费给你买副薄皮棺材!”

我没搭理他,转头看大哥大嫂。

大哥梁守海被全村人盯着,脖子涨得紫红,硬着头皮从贴身裤兜里抠出两卷毛票,点了又点,拍在磨盘上:“六十块!剩下的顶了当年的柴火钱!梁守山,今儿个分家文书就得写,往后你媳妇跑了,你饿死在路边也别蹬俺家的门槛!”

“写。”我吐出两个字。

半个时辰后,大队书记抽着烟袋锅子,当着全村老少的面把分家契约盖了大红印泥。

我分到了村东头两间漏风的土坯草房,外加一口豁了边的铁锅、半袋发霉的红薯干。

等看热闹的人哄笑着散去,院子里只剩下冷风卷着枯树叶打转。

苏玉华站在门洞底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碎石地上晕开一个个小圆圈。

“你何苦呢。”她的嘴唇哆嗦着,“他们说得对,我这一去,成分的事还不知道怎么定,你把家底全折腾空了,往后连稀粥都喝不上。”

我回屋找了个干净麻袋,开始给她收拾行李。

“少废话,过来装东西。”

她磨磨蹭蹭挪进屋,只见炕上摆着我刚归置出来的物件。

两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一双我熬夜用麻绳纳底的新布鞋,还有半布袋炒熟的黄豆。最显眼的,是一根削得溜尖、足有二尺长的枣木棒子,上头还用麻绳缠了把手。

苏玉华愣住了:“这棒子是干啥的?”

“省城水深,街溜子多,电车上小偷也多。”我把枣木棒子塞进麻袋深处,“谁要是敢往你身边蹭,手脚不干净,甭管是干部子弟还是高年级学长,照着迎面骨给我往下砸。砸断了骨头,我卖血赔钱。”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鼻涕泡差点冒出来,眼圈却更红了。

“还有这个。”我从怀里掏出个小铁盒,揭开盖子,里面是一层厚厚的深褐色油膏,散发着刺鼻的草药味。

“这是我托后山老猎户熬的獾子油和蛇蜕膏。省城冬天冷,你手脚爱长冻疮。每天睡觉前抹一次,皮肉烂不掉。”

苏玉华接过铁盒,指尖摸着上面凹凸不平的铁皮,低着头,眼泪又开始掉。

“哭啥哭,晦气。”我拍拍手上的土,“明天天不亮我就送你去县城火车站。”

她猛地扑上来,两只细瘦的胳膊死死搂住我的腰,脸贴在我硬邦邦的胸口前,呜呜咽咽地哭出了声。

我两只手悬在半空,全是老茧,生怕蹭脏了她这身干干净净的的确良衬衫。

过了好半天,我才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她的后背,骨头硌手,瘦得让人心酸。

“梁守山。”她在棉袄上蹭了蹭鼻涕,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我,“我发誓,我只要有一口饱饭吃,就不会忘了二道岭还有个男人等我。四年后我要是变了心,就让我出门被拉煤的解放牌大卡车碾碎骨头!”

“放屁!”我抬手在她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削了一记,“书还没念呢,嘴巴倒先学坏了。赶紧睡,明早四点起来赶山路。”

那一夜,破草房的屋顶漏着月光,苏玉华蜷缩在炕里头,呼吸细微。

我坐在外头的门槛上,守着一盏煤油灯,用小刀把两斤烘干的野山参须子切成碎末,严严实实缝进了她的棉袄领子内衬里。

【第三章】

第二天清晨,二道岭笼罩在一片浓雾里。

我推着村里唯一一辆借来的大金鹿自行车,大杠上绑着行李,把苏玉华送到了三十里外的县火车站。

绿皮火车拉响汽笛,喷出一大团白色的浓烟,车轮轰隆轰隆震得铁轨发颤。

苏玉华把头探出车窗,拼命挥着手里的红手绢,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直到火车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我才把脖子上搭的汗巾扯下来擦了把脸,蹬着那辆链条嘎吱作响的破车往回赶。

刚进村口,二道岭的舆论已经发酵到了顶峰。

磨盘边上围了一圈纳鞋底的妇女,王翠花坐在正当中,唾沫横飞:“瞧着吧,最多三个月,一封退婚信准保从省城寄回来!城里的水多甜啊,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谁还乐意跟个土老帽滚草窝?”

几个路过的后生冲我吹口哨:“守山哥,今晚一个人睡冷炕头,被窝凉不凉啊?”

我没理这帮长舌妇,径直把自行车还给大队部,然后扛起铁锹,直接扎进了后山深处。

二道岭地处深山区,穷是真穷,但山上的物产也是真丰富。

以前大伙儿吃大锅饭,谁也不乐意多动弹,宁可在家里啃苞米棒子晒太阳。

现在分了自留地,政策的风声一天比一天松。我在供销社当临时工的三叔悄悄给我透了信:省城的干货收购站正在大量要干货,野山菌、红松子、黑木耳,有多少要多少,价钱比公社高出三倍。

我进了深山老林,专挑背阴潮湿的红松林下脚。

深秋的山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手背很快被荆棘划出几道血口子,深红色的血珠凝在黄泥上。

整整七天,我吃在山洞,睡在草窝,硬生生在无人踏足的石砬子山上刨出来三十斤上好的野山干榛蘑,两麻袋油汪汪的大红松子。

等我满身挂着烂树叶、像个野人一样从深山里钻出来时,正好撞上迎面走来的王媒婆和赵瘸子。

王媒婆摇着手帕,凑到我跟前,嘴里喷着蒜臭味:“哎哟,守山哪,婶子心疼你!邻村王瘸子家的大闺女,虽然一条腿短了三寸,但能生养,屁股大,手脚也勤快。人家说了,不要彩礼,只要五斗苞谷就能过门!你趁早把苏知青退了,换这个实在人踏实过日子吧!”

赵瘸子在旁边跟着起哄:“守山,五斗苞谷买个暖被窝的,划算!别等四年后落个鸡飞蛋打,成了全公社的笑话!”

我停下脚步,把背上沉甸甸的麻袋往地上一砸,震起一阵黄土。

“王婶,你家二小子今年二十二了吧?”

王媒婆一愣:“是啊,咋了?”

“城里火葬场正招烧火工,包吃包住还发劳保手套,你要是把你二小子送过去,一个月能挣二十八块。”我咧嘴笑了笑,“省得他整天在村口偷看大姑娘洗澡,哪天被人把眼珠子抠出来,还得你这个当娘的伺候下半辈子。”

王媒婆的脸瞬间成了猪肝色:“你……你个丧门星,嘴怎么这么毒!”

我又看向赵瘸子:“赵老二,你借公社信用社的那二十块钱,后天就到期了吧?信用社的干事要是带民兵来牵你家那头毛驴,你记得把驴嘴堵上,省得驴叫的声音太大,把你在后山偷砍公家松木的事抖搂出来。”

赵瘸子的嬉皮笑脸当场僵死在脸上,冷汗唰地顺着脖子往下淌:“你……你少血口喷人!”

“滚。”我捡起脚边的铁锹,在手心里颠了颠。

两人吓得屁滚尿流,顺着田埂落荒而逃。

我把麻袋扛回草房,开始用土法脱涩、晾晒山货。

村里人都以为我是个被媳妇抛弃的窝囊废,只有我知道,兜里没粮,腰杆就直不起来。苏玉华在省城读书需要花销,我也不能一辈子在土里当泥鳅。

【第四章】

一个月后,第一场冬雪把二道岭封了个严严实实。

这天下午,大队支书梁大富手里扬着一封盖着大红邮戳的绿皮信封,骑着破自行车一路按铃铛,直奔大队部门口。

“梁守山!省城来信了!你媳妇来信了!”

这一嗓子,直接把整个村子里猫冬的人全给吼出来了。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大队部的院子里挤了上百号人,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大嫂王翠花鞋都没提好,趿拉着棉鞋挤在最前头,两只眼睛放着贼光:“来了来了!我就说是退婚信吧!老二,你可得挺住,别一口气上不来栽在雪堆里!”

大哥梁守海揣着手,假模假样地叹气:“老二啊,听哥的,真要是离了,回家吃口热饭,哥不记你的仇。”

赵瘸子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借据:“守山,后山那三亩地,开春俺可就带牛过去翻土了啊!”

我披着一件破羊皮袄,慢慢悠悠从人群外头走进来。

大队支书梁大富脸色为难,把信递给我:“守山,要不……回你自个儿屋里看去?当着大伙儿的面,万一有点啥不好听的……”

“就在这儿看。”我打断他,伸手撕开了信封。

王翠花伸长了脖子,恨不得把眼珠子贴在信纸上。

我把折叠整齐的信纸抖开,里面啪嗒掉出厚厚一叠花花绿绿的小票子。

站在前头的几个眼尖的民兵惊呼出声:“哎呀!是粮票!全国通用粮票!”

“还有油票和肉票!老天爷,这得有十几张吧?”

整整齐齐十五斤全国粮票,两张半斤的肉票,还有三张省城百货大楼的工业券。

信纸只有薄薄的两页,字迹工整娟秀,苏玉华的声音像是在纸上响了起来:

守山:

省城很冷,但我的手脚一次也没生冻疮,那罐药膏比医院开的凡士林还管用。

棉袄领子里的东西我拆出来了,你太傻,那是留着给你换命的药,你居然全缝给了我。我拿到同济堂的中医大夫那里看了,老先生说是三十年以上的纯野生老山参,开价要收,我没卖,找了个铁盒子收好了,将来带回去给你补身子。

学校每个月发十九块津贴,伙食补贴很足,根本吃不完。

这些粮票和肉票是我省下来的,你一个人在家千万别舍不得吃。多吃肉,少抽劣质旱烟,咳嗽起来胸口疼的毛病要当心。

还有,你给我带的枣木棒子派上用场了。上周有个同班的男生总在自习室往我跟前凑,还想拉我的手,我当场把棒子掏出来砸碎了他面前的墨水瓶。现在全系都知道二道岭有个一米八五、会打猎的梁守山是我男人,没人敢再来招惹我。

天冷了,雪深别进山,等我放寒假回来看你。

妻:苏玉华。

信的内容不长,我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

大队部院子里死一般寂静,连落雪的声音都能听见。

王翠花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鹅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干呕声,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梁守海像是被人迎面抽了一大耳刮子,低着头直勾勾地盯着自个儿的棉鞋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瘸子手里的借据飘落在雪地上,被旁边的人一脚踩进了黑泥汤里。

我弯腰把粮票和肉票一张张捡起来,吹掉上头的落雪,小心翼翼收进贴身的棉布包里。

然后我抬头,看着僵在原地的赵瘸子。

“赵老二。”我指了指地上的借据,“开春的时候,后山三亩地你还要不要翻?不要的话,记得把十块钱准备好,四年时间长着呢,你那声狗叫,我早晚能听着。”

赵瘸子双腿一哆嗦,差点坐在雪地里。

【第五章】

腊月中旬,年味儿渐渐浓了。

苏玉华学校放假晚,来信说要跟着导师做一个省里的农作物越冬调研项目,得推迟半个月回来。

我没闲着。

这一个月里,我托三叔在县供销社办了正规的代销证明,把积攒下来的八十斤干榛蘑、两百斤炒红松子装了整整四个大麻袋。

借了大队部的拖拉机,我顶着漫天风雪,一路突突突杀到了省城。

省城师范学院坐落在老城区,红砖青瓦的高大建筑被厚厚的白雪覆盖着,门口进出的学生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或蓝黑大衣,个个精神抖擞,书卷气扑面而来。

我穿着一件打了两块粗布补丁的老羊皮袄,头上戴着狗皮帽子,两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脚上踩着一双沾满黄泥和雪水的胶皮大头鞋。

四个大麻袋堆在学校传达室门口,惹得过往的大学生纷纷侧目避让。

传达室的大爷看了我好几眼,最终还是帮我用大喇叭喊了人:“农林系三年级二班,苏玉华!门口有人找!”

不到十分钟,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林荫道那头一路小跑过来。

她穿着一件合身的藏青色棉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大红色的毛线围巾,头发剪成了齐耳短发,整个人白净利落,像一株迎雪绽放的白梅花。

看到我的一瞬间,她脚下一滑,差点摔倒,随即加快脚步冲出校门,一头撞进我怀里。

“守山!”

刺骨的寒风里,她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和墨水味。

她眼眶通红,抓着我满是冻疮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雪,路多难走啊!手怎么冻成这样?”

“送货,顺道看看你。”我把手往后缩了缩,怕冷着她,顺手从怀里掏出一个还热乎的油纸包,“路上买的肉火烧,趁热吃。”

“玉华,这位是……”

一个略带轻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羊呢大衣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他手里捧着两本厚皮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眼神落在我身上的补丁时,嘴角扬起一抹讥诮。

苏玉华立刻从我怀里站直身子,挽住我的胳膊,声音清脆响亮:“周助教,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爱人,梁守山。守山,这是我们教研室的周明远助教。”

周明远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嘴角的讥诮更浓了:“原来这就是玉华常提起的爱人同志啊。我还以为是哪里的老农走错了门呢。梁同志,省城可不比你们二道岭,这里是讲科学、讲文化的地方,你带这么几大麻袋泥巴烂叶子搁在校门口,有碍市容吧?”

周围聚集了几个看热闹的学生,交头接耳地窃笑起来。

我没生气,反而解开其中一个麻袋的麻绳,抓了一把干榛蘑递到周明远鼻子底下。

“周助教既然是农林系的老师,不妨闻闻这味道。”

周明远嫌弃地往后仰了仰头,但鼻翼还是动了动,眼神微变。

“三年以上的老松树落叶层下长出来的纯正油榛蘑,开伞前采摘,用槐木炭火低温烘干,一点烟火杂味没有。”我拍掉手上的碎渣,“周助教,你们教研室前天发在省报副刊上的那篇关于北方菌类人工越冬培育的论文,第五页第三行写着,野生松蘑含水率降到百分之十二以下就会丧失孢子活性,对吧?”

周明远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篇报纸我用来包火烧了。”我从兜里掏出另一张油纸,上面正是他的文章,“文章写得挺好,但你漏了一点。二道岭的背阴石砬子山上,冬天的风霜能把孢子直接速冻进休眠状态。只要用淘米水和草木灰一比三调配浸泡,哪怕干透了,三个月后照样能发丝出菇。”

四周一片安静。

几个农林系的高年级学生凑上来,仔细抓起那把干蘑菇闻了又闻,面露震惊。

“这是真的!老农的实践经验比咱们书本上写得还精准!”

周明远那张白净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嗫嚅着,半天挤不出一句话来。

这时,一个戴着老花镜、穿着旧棉袄的老学者大步从校门里走出来。

“谁在讨论菌丝休眠复苏?”老先生一眼看到地上的麻袋,快步走上前,蹲下身子抓起一把红松子,放在手心仔细端详,随即激动得胡子乱颤,“品相极佳!这是红松原始林的特级果!小伙子,这批山货你们公社还有多少?省农科院试验田和后勤处正愁过年找不到优质货源呢!”

我笑了笑,冲老学者伸出满是老茧的手:“老教授您好,我是二道岭大队的梁守山,这一车货,正好二百八十块钱,后头还有,全听您调遣。”

站在一旁的周明远,整个人僵成了一截木桩。

【第六章】

二百八十块钱!

在那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三十来块钱的年月,这一笔巨款简直像一颗炸弹,直接把二道岭震得地动山摇。

我带着老教授开具的省农科院采购介绍信和大红汇票回到村里,大队支书梁大富双手颤抖着接过汇票,激动得差点把旱烟袋塞进鼻孔里。

“老二!你这是给咱们大队立了大功啊!”

梁大富当机立断,大队部腾出三间大仓库,正式成立二道岭山货代销点,我全权负责收购和初加工,每个月拿大队最高的工分,外加提成。

消息传开,村里那些原本等着看我笑话的人,全红了眼。

最先跳脚的是我大哥梁守海和大嫂王翠花。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带着几个招来的本分后生翻晒干货,院门哐当一声被人踹开。

公社工商所的两个稽查员面容严肃地走进来,后头跟着缩头缩脑的大哥大嫂。

“谁是梁守山?”领头的瘦高个掏出工作证,“有人实名举报你投机倒把,非法倒卖国家统销物资,倒买倒卖赚取暴利!”

王翠花从后头窜出来,尖着嗓子喊:“长官!就是他!他去了一趟省城就带回来将近三百块钱!这得投机倒把卖多少东西?他是咱们社会主义的蛀虫!连自个儿亲兄弟都防着,这钱肯定来路不正!”

大哥梁守海也跟着帮腔:“对!两位同志,俺是大义灭亲!俺们贫下中农队伍里绝不能出这种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坏分子!”

院子里的后生们吓得面无人色,纷纷丢下手里的簸箕往后退。

我慢条斯理地洗了洗手,从怀里掏出一叠盖着红印章的文件,递到领头稽查员面前。

“同志,您看仔细了。”

“这是省农科院后勤处的定点直供协议。”

“这是省师范学院后勤保卫科开具的物资准入证明。”

“这是县供销总社核发的特种农副产品购销许可证,上面写得明明白白,二道岭大队作为科技助农扶贫试点,允许定点直供高校和科研单位。”

瘦高个稽查员拿过文件,一张张仔细翻看,脸上的严肃瞬间化成了震惊,随后变成了敬佩。

“梁守山同志,这些都是真的!公章完全合规,还是省一级农科院亲自批复的项目!”

王翠花懵了,扯着脖子尖叫:“不可能!他一个泥腿子,字都不识几个,怎么可能攀上省里的大单位?同志,你们可别被他假造的公章骗了!”

“放肆!”稽查员脸色一沉,把文件甩在王翠花脸上,“这是省委统战批复的红头文件编号,谁敢伪造?你们两个,恶意诬告先进生产集体骨干,阻碍公社经济发展,跟我去公社自白室走一趟!”

大哥梁守海吓得腿一软,扑通跪在雪地里:“别啊长官!俺……俺不知道啊!是俺媳妇猪油蒙了心,撺掇俺来举报的!”

王翠花也吓破了胆,嚎啕大哭起来:“老二!守山!俺是你亲嫂子啊!你快跟长官求求情!俺家狗蛋才三岁,不能没有娘啊!”

我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这两个面目可憎的亲人。

“大哥,大嫂,自打玉华考上大学,你们天天盼着她跑,盼着我死,盼着我们两口子家破人亡。”

我从地上捡起一片被踩脏的干香菇,扔在王翠花眼前。

“想不去自白室也行。代销点正好缺两个挑大粪给后山菌床肥土的劳力。后山三十亩菌床,一天挑十担。挑满一个月,这封诬告信我就不递到县公安局。”

大嫂的哭声戛然而止,脸色白得像抹了石灰。

挑一个月大粪,不仅一身臭味洗不掉,皮都得蜕三层!

但在坐牢和挑大粪之间,大哥梁守海毫不犹豫地磕头:“挑!俺挑!守山,哥明天一早就去挑粪!”

【第七章】

转眼间,春去秋来,山里的草木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大哥大嫂在后山挑了大半年的大粪,老实得跟缩头乌龟一样,见了我绕着走。

二道岭的山货合作社越办越大,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跟着我靠采山货挣了现钱。唯独赵瘸子,因为当年打赌的事,加上嘴碎嘴欠,没人乐意带着他干,日子过得一天不如一天。

这天夜里,黑云压顶,眼瞅着要下暴雨。

我坐在草房里,正在煤油灯下核对上一季度的账本。

后院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窸窸窣窣声,紧接着是木头篱笆被撬开的咯吱响动。

我吹灭煤油灯,顺手拎起立在门后的枣木棒子——这是苏玉华上学期放假带回来的,说她现在在省城是高年级大组长了,没人敢惹她,把棒子又留给了我防身。

我悄无声息地摸到后院菌种房外。

一道黑影正鬼鬼祟祟地撬着通风窗,手里还拎着一个玻璃瓶子,嘴里咬着一把手电筒。

“梁守山,让你狂!等老子把你这几间屋的母菌全泼上农药,看你拿什么去省城交差!”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一耳朵就听出来了,是赵瘸子。

这孙子眼红得快要发疯,这是打算釜底抽薪,彻底毁了我的心血。

我没吭声,只是默默退后了两步,抬脚踹开了柴火垛旁边的一个暗扣。

咔哒一声轻响。

赵瘸子刚把窗户撬开一道缝,脚底下的湿泥土突然塌陷!

“哎哟卧槽!”

一声惨叫划破夜空。

我为了防山里的野猪和獾子,特意在菌种房周围挖了深达两米、里头灌满了臭水和黏稠稀泥的陷阱,底下还插满了削尖的竹签子。

扑通一声闷响,伴随着稀泥四溅的声音,赵瘸子整个人倒栽葱扎了进去。

“救命啊!杀人啦!救命啊!”

他在烂泥坑里死命扑腾,嘴里、鼻孔里全被臭泥灌满,臭气熏天。

我拉亮了院子里的高压电灯泡——这是上个月供电所专门给合作社拉的专线。

刹那间,惨白的灯光把整个后院照得亮如白昼。

我敲响了挂在树上的铁锣。

当当当的锣声响彻整个二道岭。

不到十分钟,全村几十号青壮年拿着铁锹、扁担、火把蜂拥而至。

大队支书梁大富冲在最前头,一眼看到陷阱里浑身挂满黑臭泥浆、手里还死死抓着农药瓶子的赵瘸子。

“赵老二!你个王八羔子!你干啥呢?!”

几个民兵跳下去,像拔大葱一样把赵瘸子从泥坑里提溜出来,扔在地上。

那瓶敌敌畏滚落出来,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村里跟着我入股山货的社员们顿时炸了锅!

“操你娘的赵瘸子!你想断全村人的财路?!”

“老子全家指望着守山这批菌种给娃交学费呢!打死他个狗日的!”

愤怒的村民冲上去,七手八脚一阵拳打脚踢,赵瘸子被打得哭爹喊娘,鼻青脸肿,满嘴流血。

我走上前,抬了抬手,人群这才安静下来。

赵瘸子趴在地上,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抱住我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守山!守山兄弟!俺错了!俺猪油蒙了心!俺不是人!你饶了俺这一回吧,别把俺送公安局!”

我低头看着他,手里的枣木棒子在他脑袋上轻轻点了点。

“赵老二,当年在老磨盘边上,咱俩打的赌,你还记得不?”

赵瘸子浑身剧烈颤抖,牙齿打战:“记……记得……”

“距离四年期满,还有不到半年。”我冷冷地看着他,“明天天亮,自己去打麦场,绕着麦场学三圈狗叫。叫得不响亮,这瓶敌敌畏,我就亲自灌进你肚子里,再送你去劳改农场。”

赵瘸子整个人瘫软在泥水里,连连磕头:“俺叫!俺明早就去叫!俺是狗!俺是一条烂狗!”

【第八章】

第四年的秋天,麦浪翻滚,漫山遍野一片金黄。

二道岭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大丰收。

后山原本荒废的几百亩荒地,全被我带着村民改造成了整齐划一的食用菌培育基地和果树林。

省供销总社和外贸局的大卡车每个月定期开进村里,一车车拉走深加工的罐头和干货,村民们的腰包全鼓了起来,不少人家盖起了齐整的大瓦房。

唯独我的土坯草房还没翻修。

因为苏玉华在信里说过,她喜欢这两间小草房,这里有我们刚结婚时的味道,等她毕业回来,要亲手和我一起设计新房的图纸。

然而,村里的闲言碎语在最后的关头又死灰复燃了。

原因很简单——省城大学毕业统包分配的消息传下来了。

听说师范学院的高材生,全都要分配到省直机关、大专院校或者省重点中学,直接吃国家商品粮,拿干部编制。

村口的大柳树下,几个吃饱了撑着的老娘们又开始嚼舌根。

“听说了没?城里干部都要在省城落户口,那叫跳出农门!”

“守山再能挣钱,也是个泥腿子户口。人家女大学生能乐意回这穷山沟?”

“我可听说了,省城教育厅有个大官看上苏知青了,要把她调到机关当秘书,还要把自个儿的海归儿子介绍给她呢!”

大嫂王翠花虽然不敢明着招惹我,但私底下也没少煽风点火。

她家二小子刚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公社粮管所所长的亲侄女,王翠花尾巴又翘上了天,整天穿红戴绿在麦场上显摆。

这天下午,日头毒辣,麦浪在热风里翻滚出金色的波纹。

全村的老少爷们全在麦田里挥汗如雨地抢收麦子。

我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被汗水浸得发黑的汗巾,手里的镰刀唰唰地割着麦茬,速度比牛还快。

大嫂王翠花提着一罐凉茶,扭着腰走到田埂边上,阴阳怪气地大声嚷嚷:“哎哟,守山哪!歇歇吧!这麦子割得再快有啥用啊?四年期满了吧?今儿个可是七月十五,听说省城的毕业生三天前就离校了!”

田里的村民们纷纷停下动作,下意识地朝我望过来。

大哥梁守海直起腰,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老二,听哥一句,就算人家不回来了,你也别想不开。好歹你现在手里攒了几个钱,回头哥托粮管所的亲家,给你说个带娃的寡妇,踏踏实实过日子……”

话音未落,村口的大路上传来一阵低沉凶猛的汽车发动机轰鸣声。

【第九章】

突突突的声音越来越大,震得田埂上的泥土扑簌簌往下掉。

一辆墨绿色的北京吉普车卷着漫天黄尘,风驰电掣般从村口大道直奔麦田而来!

在那个年代,二道岭除了大队的拖拉机,连卡车都极少见,何曾开进过小汽车?

“天老爷!是吉普车!”

“大官!肯定是大官下乡视察了!”

王翠花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喊:“守海!快看!肯定是县里的大领导听说咱家要跟粮管所结亲,亲自上门来贺喜了!”

吉普车嘎吱一声,一个急刹车停在麦田正前方的机耕道上。

车门推开,先是一条穿着笔挺灰色干部西裤的长腿迈了出来,踩着一双崭新的黑色小皮鞋。

紧接着,一个扎着利落马尾辫、穿着浅白色短袖衬衫的身影钻出了车门。

阳光洒在她瓷白的皮肤上,整个人显得格外清秀挺拔。

她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牛皮公文包,原本清冷的眼神在扫过漫天麦浪时,瞬间化成了无尽的焦灼与眷恋。

“是苏知青!”

“老天爷!是苏玉华!”

整个麦田里几百号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苏玉华连车门都顾不上关,一眼望见麦田深处那个光着膀子、满身泥汗的身影。

我手里的镰刀啪嗒一声,直直砸进了泥土里。

下一瞬,苏玉华把手里的牛皮包随手往车座上一扔,不管不顾地撩起裤腿,踩着扎人的坚硬麦茬,一路跌跌撞撞地朝我狂奔而来!

她的皮鞋陷进泥地里,鞋面全是灰尘,衬衫被麦芒刮破了一道口子,但她的脚步没有慢下半分。

“守山!”

清脆的呼喊声带着哭腔,撕破了滚烫的麦浪。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拔腿迎了上去。

就在相距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她脚下一崴,整个人直接扑进了我的怀里。

我伸出满是老茧和麦屑的双臂,死死把她抱在怀里,硬邦邦的肌肉被她撞得发闷,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她滚烫的脖颈上。

“媳妇儿,俺没把你等丢吧?”我的声音哑得发涩。

苏玉华把脸埋在我的胸口前,两只手死死箍住我的脖子,嚎啕大哭,眼泪和着我胸膛上的汗水,烫得惊人。

“你个大笨蛋!大傻子!”她抽泣着,一边哭一边捶打我的后背,“谁要跟你丢啊!我连省教委的指标都推了!我这辈子生是你梁家的人,死是你梁家的鬼!”

麦田周围死一般沉寂。

王翠花手里的凉茶罐子咣当一声砸在脚背上,烫得她嗷的一声惨叫,却连退后都忘了,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吉普车的驾驶座上走下来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大红的聘书和一份加盖着省农业厅、省教育厅双重红印的文件,快步走到田埂边。

大队支书梁大富连滚带爬地迎上去:“这位首长……您是……”

中年男人爽朗一笑,声音洪亮地传遍整个麦场:“各位乡亲!我是省农科院科技推广处的处长!今天特意送我们农科院新任助理研究员、兼二道岭科技示范基地总工程师苏玉华同志回乡报到!”

他展开手里的大红文件,高声宣读:

“经省农业厅、省委组织部联合批复:二道岭大队食用菌及中草药科研基地正式升格为省级特产示范区!梁守山同志任示范区总负责人,苏玉华同志任首席技术专家!拨付专项科研及建设资金——五万元整!”

五万元!

轰的一声,全村老少爷们脑瓜子嗡嗡作响。

大哥梁守海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扎人的麦茬堆里,嘴唇哆嗦着,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十章】

傍晚的二道岭,晚霞把天空染成了一片瑰丽的绛紫色。

那间简陋的土坯草房前,摆满了从省城带回来的稀罕物件。

省城百货大楼的半导体收音机正放着清脆的新闻联播,两辆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并排停在枣树下,车条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屋里的小方桌上,摆着苏玉华用第一笔干部安家费买的酱牛肉、大曲酒和两包带过滤嘴的大前门香烟。

院门外黑压压挤满了人。

当年那些冷嘲热讽、打赌看笑话的亲戚邻里,此刻全提着自家的老母鸡、腊肉和新鲜瓜果,满脸堆笑地挤在篱笆外头,排着队想进门套近乎。

“守山哪,俺是你三表婶啊!小时候俺还抱过你呢!你看咱家二柱子,高中毕业,身强力壮,能不能进示范区当个记工员?”

“守山兄弟!我是你二堂哥!以前是哥嘴臭,哥给你赔不是了!这只大红公鸡你留着给弟妹炖汤喝!”

我端着大茶缸子,斜靠在门框上,一口一口啜着大曲酒,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院子中央的大青石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张是四年前写的分家契约,另一张是当年赵瘸子拍在磨盘上的十块钱大团结。

赵瘸子跪在青石板前,脸肿得像猪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学着狗叫:“汪!汪汪!梁技术员,梁大老板!俺是狗!俺赵老二有眼无珠,俺以后就是梁家的看门狗!”

叫完了三声,他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连滚带爬地退出了院子。

大嫂王翠花缩在大哥梁守海身后,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她那个原本引以为傲的粮管所亲事,在省农业厅直属的五万元大项目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苏玉华换上了一身利落的蓝布碎花罩衫,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炒鸡蛋从厨房走出来。

她把盘子放在桌上,顺手从我嘴里夺下那半截烟,按灭在泥墙缝里。

“说了多少次,抽烟咳嗽,不许抽了。”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娇憨。

我咧嘴笑了笑,顺从地把火柴盒塞回兜里。

院外的王翠花见状,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凑到篱笆边:“玉华妹子……不,大工程师!你看守海好歹是守山的亲大哥,示范区盖大厂房,能不能包给他带泥瓦匠干……”

苏玉华转过身,神色平静地看着王翠花。

“大嫂,四年前分家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白纸黑字盖着大队公章。各家走各家的道,饿死也不蹬对方门槛。”

苏玉华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示范区招工,一律看考核。谁要是手脚勤快、心术正,公社考核过了自然能进。至于想靠裙带关系偷奸耍滑的,趁早死了这条心。”

王翠花的脸瞬间变成了紫茄子,讪讪地缩回了脑袋,扯着大哥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跑了。

看热闹的人群见状,知道我们两口子眼里不揉沙子,也都知趣地放下东西,好话说了几车,渐渐散去。

夜幕降临,山风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屋里的煤油灯芯被剪得整整齐齐,火苗稳稳地跳动着。

苏玉华盘腿坐在炕上,从牛皮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硬皮本子,递到我手里。

结婚证。

上面盖着省城民政局和师范学院保卫处鲜红的钢印,照片上的我和她挨得极紧,我笑得像个傻子,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梁守山,欠你的媳妇,还给你了。”她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我,眼眸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我把红本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小心翼翼地把它压在炕席底下,然后一伸手,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梁守山,你干嘛!窗户还没关严实呢!”

“关啥窗户,全村人都知道你是我媳妇。”

我反手拉灭了灯绳。

屋外的后山上,万亩菌床在秋风里吞吐着甘甜的泥土气息,麦香混合着新翻泥土的味道,在这片深山沟壑里绵延生长,日子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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