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洞前那棵老松枯了又长,长了又枯,没人数得清过了几轮。
洞里蒲团上,灰积了三尺厚,上面能种葱。
灰堆动了一下。
阿糯蹲在洞口啃冷馒头,身后“咔嚓”一声脆响,馒头掉进泥里。
他回过头。
灰堆里伸出一只手,枯瘦,指甲老长,五根指头在空中抓了两把。
“师、师父?”
灰堆坐了起来,抖了抖。灰簌簌往下掉,露出一张老脸,白眉毛垂到下巴,眼皮半耷拉着。
菩提祖师张开嘴,先吐出一口灰。
“咳咳咳……几时了?”
“回师父,您上回说‘小睡片刻’,到今天……”阿糯掰着手指头数,十根掰完了又去掰脚趾头,“……我也记不清了,反正我从小童子熬成了老童子。”
【老童子?你这脸蛋还嫩得掐出水。】
菩提瞅他一眼,没接话。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嘎嘣”一声,又“嘎嘣”一声,跟放炮仗差不多。
“徒儿。”
“在!”
“为师出关,天地当有异象。你且看好了。”
阿糯赶紧把馒头从泥里捡起来,在衣襟上蹭了蹭,揣进怀里,站得笔直。
菩提双臂一展,宽袖鼓起来,仰头望天,声音拖得老长:
“道……起……”
洞外的山没动,树没动,风也没动。
倒是一只灰雀从洞顶飞过,“噗”一声,一泡鸟屎落在菩提的白眉毛上。
洞里安静了三息。
阿糯咬住下嘴唇,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菩提面不改色,抬手把眉毛上的东西抹掉,在阿糯袖子上擦了擦。
“这便是异象。万物有灵,雀儿来贺。”
“……师父说得对。”阿糯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子,鼻子皱成一团。
菩提往洞口走了两步,脚下踩到一堆东西,滑了一下,差点劈叉。
低头一看,一摞黄纸叠得比他的腰还高,最上面那张印着四个大字:三界邸报。
“这是何物?”
“天庭的仙鹤每月送一份,说是订了不送就扣香火。我不识几个字,就都码在这儿了。”
菩提随手抽出最上面一张。
头版画着一尊金光闪闪的佛,尖嘴猴腮,脑袋上光溜溜的,没了紧箍,冲着画外笑,笑得规规矩矩,八颗牙齿一颗不多。
标题写着:
【斗战胜佛莅临广寒宫桂花节剪彩,称取经路上最感念观音菩萨与如来佛祖栽培之恩】
菩提眯起眼。
他又抽一张。
【斗战胜佛携手托塔天王,共倡三界和谐】
画上那猴子弯着腰,腰弯成九十度,双手捧着托塔天王的手。
菩提的手指在纸上停住了。
再抽一张。
【斗战胜佛:当年大闹天宫,年少无知,惭愧惭愧】
这一张,菩提看了很久。
久到阿糯怀里那个馒头都焐热了。
“阿糯。”
“在。”
“你见过那猴子吗?”
“见过!当年他在这儿学艺,拿我的扫帚当金箍棒耍,还偷吃我的柿饼!我追了他三座山头,他回头冲我扮鬼脸,屁股红彤彤的……”
“他见了玉帝,怎么行礼?”
阿糯想了想,咧嘴笑了:“他哪会行礼。听说他就唱个大喏,‘老孙来也’,跟喊街坊差不多。”
菩提把邸报放下,没说话。
他转身走回蒲团前,弯下腰,把手伸进那三尺厚的灰里,慢慢摸。
“师父,您找什么?我帮您……”
“别动。”
菩提的手停在灰底下。
他抽出手,掌心里躺着一根毛。
金色的,一寸来长,末梢卷起一个小钩。
这根毛是当年那猴子被赶下山时,跪在这蒲团前磕了三个头,偷偷从后脑勺拔下来,压在蒲团底下的。
猴子以为师父不知道。
菩提知道,只是没戳破。
他在那根毛里留了一缕念头。毛在,猴子就在。
可现在,这根毛的金色正一点一点褪下去,变灰,变白,末梢那个小钩,开始碎成粉。
菩提五指一合,把那根毛攥进掌心。
一道画面撞进他的识海。
金钵。
从天而降的金钵,罩住一只猴子。
钵外站着另一只猴子,长得一模一样,只是耳朵在头盔底下抖了一下,抖出了六只。
钵里那只猴子拿脑袋撞钵壁,撞得金光乱溅,额头的毛被血粘成一绺一绺的。
撞到后来,他不撞了,蹲在钵底,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这根毛听得见。
“师父……弟子在外面闯了好多祸……可一次也没提过您的名字……”
“弟子……没给您丢人……”
画面断了。
菩提站着不动。
攥着那根毛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指节捏得发白。
阿糯从没见过师父这样,嗓子眼发紧,大气都不敢出。
“阿糯。”
“……在。”
“取纸笔来。”
阿糯一溜烟跑了,回来时捧着一张金纸、一支秃笔,外加一碟墨。
菩提没接笔,把食指举到嘴边,一口咬下去。
“咯嘣。”
牙崩了一角。手指头上,一个白印子都没留。
阿糯:“……”
菩提:“……”
【修了不知多少个元会的金刚道体,连自己都咬不动,丢人。】
菩提换了根中指,加了三分力,一口咬下去。
“咯嘣。”
又崩一角。
阿糯小声说:“师父,后山有只老母鸡,要不我去……”
“闭嘴。鸡血写战书,传出去我还要不要做人?”
菩提把舌尖往牙上一抵,运起三分道力,狠狠一咬。
一缕血从嘴角流下来,是金色的。
他蘸着这口血,在金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一行字:
“我来为我徒儿找回公道,尔等,准备受死!”
写完,他吹了吹纸,抖了两下。
“一式两份,一份送凌霄宝殿,一份送大雷音寺。”
“师父,咱们洞里就一只送信的鹤,老得毛都快掉光了。”
“那就让它跑两趟。”
老鹤被阿糯从窝里拖出来,眼皮耷拉着,脖子歪着,脚爪在地上划拉了半天,扑棱两下翅膀,“咚”一声撞在洞口那棵老松上。
三根羽毛飘下来。
老鹤晃了晃脑袋,又爬起来,歪歪扭扭飞走了。
飞出去不到十丈,又折回来,在菩提头顶盘了一圈,落下一泡屎。
菩提侧身一闪,躲开了。
“看见没有。”他理了理袖子,“为师今日,已非刚才。”
三天后,凌霄宝殿偏殿。
太白金星戴着老花镜,面前堆着三座小山一般的信笺。
左边那堆贴着“紧急”,中间那堆贴着“待办”,右边那堆贴着“无聊来信,留着引火”。
一只秃毛老鹤一头撞开窗户纸,摔进来,嘴里叼着一张金纸,啪嗒掉在他桌上。
太白金星捏起来看了一眼。
没署名,没印章,没仙籍编号,就一行歪歪扭扭的血字。
他嗤笑一声,随手丢进右边那堆。
“又是哪个下界的小妖闹着玩。准备受死?还尔等?口气不小。”
那张金纸落在引火堆最上面。
纸面上的血字,烫出一圈焦痕。
太白金星低头喝茶,没看见。
第二章
凌霄宝殿,早朝。
玉帝坐在九龙宝座上,打了个哈欠,又打了个哈欠,第三个哈欠打到一半,被太白金星一嗓子噎回去了。
“启禀陛下,今日有一桩趣事,可供诸卿一乐。”
众仙打起精神。
天庭早朝,十年如一日念奏章,难得有趣事。
太白金星从袖子里抽出那张金纸,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地念:
“我来为我徒儿找回公道,尔等,准备受死!”
殿上静了一瞬。
然后爆出一片笑声。
托塔天王拍着大腿:“受死?我天庭十万天兵,谁来受死?”
巨灵神笑得肚子一颠一颠:“哪来的老东西,徒弟被人揍了,找不着地方哭,跑这儿撒泼来了。”
赤脚大仙抠着脚丫子:“我看八成是下界哪个山头的野道士,收了个徒弟被天兵捉了,气昏了头。”
玉帝也笑,笑着摆手:“念它作甚,拿去引火。”
“臣也是这么想的,”太白金星把金纸放回袖中,“只是这纸,臣点了三回,没点着。”
笑声小了一点。
“点不着?”
“点不着。火凑过去,火苗自己往回缩。”
殿上又静了一瞬。
托塔天王咳了一声:“许是下界的防火符纸,雕虫小技。”
“对对对,雕虫小技。”
笑声又起来了,只是比刚才稀了些。
殿角立着一个瘦高身影,三只眼,手里牵着一条黑狗。
二郎神没笑。
他盯着太白金星的袖口,眉心那只竖眼微微张开一条缝。
那条缝里,金纸上的血字一个一个往外冒热气。
二郎神把竖眼合上了,低头摸了摸狗脑袋。
哮天犬呜了一声,夹着尾巴往他腿后头缩。
同一时刻,西天灵山,大雷音寺。
如来端坐莲台,正讲到“诸法空相”。
三千诸佛,五百罗汉,八大金刚,坐得整整齐齐,一个打盹的都没有。
打盹会被记下来,影响下一轮的香火分配。
斗战胜佛坐在第二排靠左。
这位置是他自己挑的。不靠前,免得太显眼;也不靠后,免得被人说不上进。
一只秃毛老鹤从大雷音寺的天窗栽下来,正好砸在他头上。
满殿佛陀齐刷刷扭过头。
斗战胜佛面带微笑,把老鹤从头顶摘下来,捧在掌心,还顺手替它理了理仅剩的几根毛。
“善哉,此鹤与我有缘。”
旁边的罗汉低声赞叹:“斗战胜佛真是越来越有佛相了。”
“可不是嘛,当年那暴脾气,谁敢往他头上落东西?”
斗战胜佛笑着,从鹤嘴里取下那张金纸,低头一看。
笑容僵了半息。
只有半息。
半息之后,他抬起头,笑得比刚才还灿烂,双手捧着金纸,起身向莲台合十。
“世尊,弟子收到一封下界来信,说要来为徒弟讨公道,让诸佛准备受死。弟子想,必是哪位道友修行走了岔路,心魔作祟。望世尊慈悲,恕他狂言。”
满殿哄笑。
连如来嘴角都动了一动。
“斗战胜佛有心了。”如来说,“此等狂言,不必挂怀。”
“弟子谨遵法旨。”
斗战胜佛坐了回去,把金纸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
他的手藏在袖子里,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印。
【徒儿?公道?】
【三界之中,敢自称那猴子师父的,只有一个人。】
【可那个人,早在那猴子学成下山时就说过,从此不许提他的名字,师徒缘分已尽。】
【他不会出来的。他隐世不知多少个元会了,早该化成灰了。】
斗战胜佛闭上眼,垂首听经。
头盔底下,六只耳朵竖了起来。
他是六耳猕猴,善聆音,能察理,千里之外的动静都瞒不过他。
三界之内,他想听什么,就能听见什么。
他往东边听。
听见了东胜神洲傲来国卖鱼的吆喝声,听见了花果山的猴子们抢桃子的吱哇乱叫,听见了一个老道士在某座山的山脚下……
“阿糯,这门怎么推不开?”
“师父,门轴锈死了,您好多年没出门了。”
“取油来。”
“咱们洞里没油。”
“那取那只老母鸡来,熬点鸡油。”
“……师父,您前几天还说鸡血写战书丢人。”
“鸡血是鸡血,鸡油是鸡油,能一样吗?”
斗战胜佛:“……”
他把耳朵收了回来。
嘴角往上提了提,扯出一个冷笑。
【一个推不开自家大门的老东西。】
可他还是不放心。
他从后脑勺拔下一根毛,在袖子里捻了捻,吹了口气。
那根毛变成一只蚊子,飞出大雷音寺,往东去了。
蚊子飞了一天一夜,飞到灵台方寸山。
斜月三星洞的门敞着,门轴上糊了一层黄澄澄的油,屋里飘着一股鸡汤味。
洞里空荡荡的。
蒲团上压着一张纸条:
“出门了,勿念。走时帮我把门带上,免得野猪进来拱灰。”
蚊子落在纸条上,绕着它转了一圈。
远在灵山的斗战胜佛,透过这只蚊子的眼睛,看着这张纸条。
他手里的念珠“啪”一声断了线。
一百零八颗珠子在大雷音寺金砖地上蹦跳着滚开,叮叮当当,满殿佛陀又齐刷刷扭过头。
斗战胜佛蹲下身,一颗一颗去捡。
“失礼了,失礼了。”
他捡起最后一颗珠子,攥在手里,捏得咯吱响。
珠子裂了一道缝。
第三章
阿糯这辈子头一回见师父出门。
菩提站在山门外,背着手,迎着风,看了好一会儿天。
“师父,咱们往哪走?”
“先上天庭。”
“为啥先上天庭?不是要找灵山算账吗?”
菩提把那根灰白的毛从袖子里拿出来,托在掌心。
“那猴子的魂,碎了。碎在金钵底下,碎成了渣。可他这一辈子掉过的毛、拔过的毛、吹出去变过分身的毛,每一根里都留着他一缕念头。”
“集齐了,能拼回来?”
“能拼。只是要快。”
“为啥要快?”
菩提没答。
阿糯抬头看他,发现师父的白眉毛梢上,刚才还是银白的,这会儿又褪了一层,白得发透。
“师父,您的眉毛……”
“阿糯,你可知为师为何隐世不出?”
“您说外面太吵,不如睡觉。”
“那是骗你的。”
菩提低头看他。
“为师早年间立过誓,此身不入因果,不出山门。出山一日,折一个元会的道行;七日不归,道消身陨,连灰都剩不下。”
阿糯的嘴张开,半天合不上。
“七……七天?”
“七天。”
“那、那咱们回去吧!不去了!那猴子都死了,您去了也……”
话说到一半,阿糯自己咽回去了。
他想起那年猴子偷他的柿饼,蹲在树杈上冲他扮鬼脸,吃完了还把柿饼蒂一个一个丢回来,砸他脑门。
他鼻子一酸,用手背使劲蹭了一下。
“……那咱们快走。”
菩提嘴角动了动。
“这才像话。”
他掐了个诀,脚下腾起一朵云。
云是灰的,边上还缺了一角,飘得歪歪扭扭,跟那只老鹤一个德行。
阿糯跳上去,云往下一沉,他又赶紧跳下来。
“师父,这云载不动俩人。”
“胡说,当年为师驾着它日行万里……”
“那是当年。您看它都起球了。”
菩提低头一看。
云的边上,确实结了一个一个灰白的小疙瘩。
【这玩意儿躺了几个元会,也该老了。】
“你抱紧为师的腰。”
阿糯抱紧了。
云晃了晃,一头往天上扎去,飞得比老鹤还歪。
半路上,前方横着一道金光。
金光里站着个穿甲的小仙,手里举着一块牌子:
【前方天庭禁飞区,请降落南天门排队过检】
菩提眯眼:“禁飞?”
“现在天上都这样,”小仙拿牌子朝他挥了挥,“大圣闹过天宫之后,天庭规矩严了。老人家,您哪个山头的?”
“灵台方寸山。”
“没听说过。降下去,排队。”
菩提看了看那小仙,又看了看身后那条长龙似的队伍。
队伍里有扛着包袱的土地,有牵着白鹿的散仙,还有一只拎着蟠桃篮子的狐狸精,正在补口红。
他把云按了下去,落在队尾。
阿糯憋笑憋得满脸通红:“师父,您那封信里写‘尔等准备受死’,现在咱们在人家门口排队……”
“闭嘴。”
排了大半天,才轮到他们。
南天门守将是个黑脸大汉,叫马大头,脑门确实大,大得头盔都只扣得住一半。
他斜着眼,上下打量菩提。
“仙籍?”
“没有。”
“通关文牒?”
“没有。”
“天庭邀请函?”
“没有。”
马大头的眉毛一根根竖起来:“那你来干嘛的?”
“找人。”
“找谁?”
“找玉帝。”
后面排队的散仙“噗”一声笑出来。
马大头也笑,笑得那半个头盔一颤一颤:“找玉帝?你谁啊?”
“菩提。”
“菩提?”马大头扭头冲身后的天兵喊,“喂,你们谁听说过菩提?”
一个天兵挠挠头:“西天那边卖菩提子的?一串八十八文那种?”
另一个天兵说:“我知道!菩提树嘛,灵山脚下种了一排,夏天能乘凉。”
马大头一拍大腿,转回来:“老人家,你走错门了,西天在那边,往右拐,十万八千里。”
菩提站着没动。
“我要进去。”
“你进得去?”马大头往南天门的大柱子上一靠,拍了拍那根缠着金龙纹的柱子,“这南天门是开天辟地时立的,没仙籍的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你要是能进去,我把这根柱子啃了!”
身后的天兵齐声叫好。
排队的散仙们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那只狐狸精口红都不涂了。
菩提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那根柱子跟前,伸出手,摸了摸柱子底部一道斜斜的刻痕。
刻痕很浅,被几个元会的风霜磨得快看不清了。
“这道口子,削歪了。”
马大头一愣:“啥?”
“当年立这根柱子,木头不够长,有人求我帮忙接一截。我随手削的,手一抖,削歪了一刀。”
菩提用指甲刮了刮那道刻痕。
“你看,到现在还歪着。”
马大头张嘴想骂,还没骂出声,身后的柱子“咔”地响了一下。
他回头。
柱子上那条金龙纹,眼珠子转了一转,看向菩提。
然后,整根柱子,往下弯了腰。
真的弯腰。
一根合抱粗的天柱,从中间往前倾,倾到四十五度,停住了。
另一根柱子也跟着弯了下来。
两根柱子一左一右,对着一个干瘦老道,鞠躬。
南天门的大门“轰隆隆”自己往两边打开,门槛还往下沉了半寸,生怕绊着老人家的脚。
南天门外,安静得能听见云在流。
马大头的嘴张着,下巴快掉到胸口,瞳孔缩成了针眼。
他身后的天兵手一松,兵器“哐当哐当”掉了一地。
那只狐狸精手里的口红戳到了鼻孔里。
菩提背着手,抬脚跨过门槛。
走了两步,回过头。
“柱子是你啃,还是我替你啃?”
马大头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了。
跪下去之后,他想了想,扭头抱住那根还在弯腰的柱子,张嘴“咔嚓”咬了一口。
牙崩了。
“我、我说话算话……”他捂着嘴,眼泪汪汪,“就是硌牙……”
阿糯跟在师父身后,经过他身边时,从怀里掏出那个焐热的馒头,塞进他手里。
“配着吃,好下咽。”
第四章
凌霄宝殿上,太白金星正在念第三份奏章,念到一半,殿门外响起一阵嘈杂。
“拦住他!”
“拦不住啊!他走路,兵器自己往两边躲!”
“南天门怎么放他进来的?”
“南天门……南天门给他鞠躬了!”
众仙面面相觑。
殿门被推开了。
不是撞开,不是踹开,就是推开,“吱呀”一声,推门那只手枯瘦,指甲老长。
菩提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抱着鸡汤罐子的小童,罐子口还冒热气。
十万天兵把凌霄宝殿围了三层,刀枪剑戟的尖儿全都对着这个老头。
老头抬起眼皮,往宝座上看。
“你就是玉帝?”
玉帝坐直了身子,脸绷得紧紧的:“大胆妖道,擅闯天庭,你可知罪?”
“妖道?”菩提歪了歪头,“我写的信,你们收到了吧?”
太白金星手一抖,袖子里的金纸掉了出来,飘到菩提脚边。
菩提弯腰捡起来,抖了抖。
“哦,没烧掉。”
“是你写的?”托塔天王跨出一步,手里的宝塔举得老高,“好个狂徒,口出狂言,让我天庭受死!来人,给我拿下!”
巨灵神抡着两柄板斧冲了上来。
板斧劈到菩提头顶三尺,停住了。
不是被挡住的。
是巨灵神自己停住了。
他举着板斧,一动不动,额头冒出黄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金砖上,啪啪响。
“你,你干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干。”菩提说,“是你的斧头不想砍我。”
巨灵神低头一看,两柄板斧的刃口,全都扭了过去,冲着他自己的脑门。
他“嗷”一声把板斧扔了,连滚带爬退回去。
满殿仙官倒吸一口凉气。
菩提抬手揉了揉眉心。
阿糯看见师父的指尖上,裂开一道细纹,一道金线从细纹里渗出来,又被他攥进掌心。
【用了不到一分力,折了一截道行。七天,得省着点。】
“我不是来打架的,”菩提说,“我来找一样东西。你们天庭的八卦炉在哪?”
殿上一片哗然。
“八卦炉?那是太上老君的宝贝!”
“好大的口气,竟敢打老君的主意!”
“陛下,此人居心叵测,定是想盗取仙丹……”
“谁在打老道的炉子?”
一个声音从殿外飘进来。
声音不大,满殿的嘈杂一下子全压没了。
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骑着一头青牛,慢悠悠进了殿。
众仙齐齐躬身:“恭迎太上老君!”
老君摆了摆拂尘,皱着眉往殿中一看。
“哪个不晓事的,敢要我的八卦……”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老君看见了菩提。
他在青牛背上愣了足有三息。
三息之后,他从青牛背上滑了下来。
不是下来,是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手忙脚乱爬起来,拂尘都掉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腿一弯。
“扑通。”
太上老君,三清之一,天庭头号大佬,双膝跪地,额头触到金砖上。
“弟子李耳……见过师叔!”
凌霄宝殿上,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
有个仙官手里的笏板掉了,“啪”一声,吓得旁边三个仙官一哆嗦。
托塔天王手里的宝塔“咚”地砸在了自己脚面上,他张着嘴,疼都忘了喊。
巨灵神正往后退,一脚踩空,跌下了玉阶。
玉帝的屁股在宝座上挪了挪,又挪了挪,挪到了宝座边上,一不留神,“哧溜”滑了下去,被太白金星一把扶住。
“陛……陛下……”太白金星嗓子都劈了,“老君……叫他……师叔?”
“朕听见了……”玉帝扶着宝座的扶手,脸色煞白,“朕没聋……”
菩提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君,叹了口气。
“起来吧,跪什么。你小时候在紫霄宫外头偷吃我的果子,我也没让你跪。”
老君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凑过去,压着嗓子:“师叔,您怎么出来了?您不是立过誓……”
“出来办点事。”
“什么事能让您出山?”
菩提从袖子里拿出那张金纸,在他眼前晃了晃。
老君看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喉结上下滚了滚。
“您……您的徒弟是……”
“那只猴子。”
老君的脸,一下子白透了。
他扭头看向殿上,看向那尊供着斗战胜佛金身画像的佛龛。
又扭回来。
“师叔,您是说,现在那位……”
“不是他。”
菩提说得很平。
“我徒儿死了,死在金钵底下。现在顶着他名号的,是只六耳猕猴。”
老君倒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青牛的角上,疼得他一抽,也顾不上揉。
“这……这事要是真的,灵山那边……”
“灵山的账,我自己去算。我今天来,是找你要那猴子的毛。他在你炉子里烧了四十九天,炉底下总该落了几根。”
老君愣了一会儿,猛地一拍大腿。
“有!有!炉底的灰我一直没舍得倒,那猴子烧出来的火眼金睛,炉灰都比别的灵!”
他转身就往兜率宫跑,跑了几步,又折回来,冲着殿上满朝文武一瞪眼。
“还愣着干嘛?给我师叔看座!上茶!上最好的茶!”
十万天兵手里的兵器,“哗啦啦”收了个干净。
太白金星亲自搬来一把椅子,用袖子擦了三遍,弯着腰请菩提坐下。
“老、老神仙……那封信……小老儿有眼无珠,差点拿去引火……”
“你点了三回,没点着。”
太白金星:“……”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玉帝扶着宝座,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那个,老神仙,朕……朕下个月有个寿宴,您看您赏不赏脸……”
阿糯抱着鸡汤罐子,躲在师父的椅子后面,把嘴捂得严严实实。
【师父,您才来半天,玉帝就要请您吃饭了。】
半炷香后,老君捧着一个小玉盒跑回来了,气喘吁吁。
玉盒打开,里面是一小撮黑灰。
灰里头,躺着一根焦黄的猴毛,蜷成一团。
菩提用两根指头捏起来,放在掌心,和那根灰白的毛并在一起。
两根毛碰到一块儿,轻轻颤了一下。
有个声音钻进菩提的耳朵。
是那猴子在炉子里骂人:“老倌儿!你这破炉子熏得俺老孙眼睛疼!等俺出来,把你的丹全吃了!”
菩提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翘到一半,又压下去了。
他把两根毛收进袖子,站起身。
“第一日,第二根。走了。”
第五章
斗战胜佛这几天睡不着。
他在大雷音寺的禅房里坐了一夜,六只耳朵全竖着,把凌霄宝殿上发生的事从头听到了尾。
老君跪了。
老君叫师叔。
那老东西不仅出了山,还进了南天门,还拿走了一根毛。
【一根毛就能拼回魂?不可能。那猴子碎得连渣都不剩,金钵底下我亲手碾过。】
可他听见了那句:“集齐了,能拼回来。”
他的手指在膝头敲了三下。
停住。
又敲了三下。
天亮之前,他站起身,推开禅房的门。
“来人。”
一个小沙弥小跑过来,僧袍下摆绊了一脚,差点摔个嘴啃泥。
“佛、佛爷,您吩咐。”
“去一趟天庭,找《三界邸报》的主笔,就说斗战胜佛请他喝茶。”
“现在?天还没亮呢。”
“就是要天没亮。”
小沙弥一溜烟跑了。
斗战胜佛站在禅房门口,看着东边的天一点一点泛白。
他抬手摸了摸头盔。
头盔底下,六只耳朵贴得紧紧的,压了几百年,压出了褶子。
【我当了几百年斗战胜佛。】
【我礼数周全,笑脸迎人,见谁都弯腰。天庭夸我稳重,灵山夸我开悟,三界的香火,一年比一年旺。】
【那猴子有什么好?桀骜,莽撞,见了玉帝不下跪,见了佛祖还撒尿。】
【我比他更配这个位子。】
他把手放下来,脸上又挂起了那副八颗牙的笑。
天亮时,《三界邸报》的主笔来了。
是个戴方巾的老秀才,姓钱,人称钱一笔,据说一支笔能把蟠桃会写成鸿门宴,也能把鸿门宴写成蟠桃会。
斗战胜佛亲手给他倒茶。
钱一笔受宠若惊,屁股只敢坐椅子边上的三分之一。
“佛爷有何吩咐?”
“近来下界有个老妖道,自称是我当年的师父,招摇撞骗,连太上老君都被他蒙了。”斗战胜佛叹了口气,“我身为出家人,不便与他计较。只怕三界众生受骗上当,于心不忍。”
钱一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佛爷的意思是……”
“如实报道就好。”
斗战胜佛把一袋香火功德推了过去。
袋子挺沉,搁在桌上,“咚”一声。
钱一笔低头看了一眼,喉结滚了一下,把袋子揣进袖子,揣得严严实实。
“佛爷放心,我们邸报,向来如实。”
送走钱一笔,斗战胜佛又写了一封信,封好,交给小沙弥。
“送去托塔天王府。”
“佛爷,托塔天王跟您……不是不对付吗?当年大闹天宫,您把他儿子哪吒都打哭了。”
“那是从前。”斗战胜佛笑了笑,“这几百年,我给他送了多少回礼?”
小沙弥掰着手指头算,算到一半,放弃了。
“……好多回。”
“那就是了。”
小沙弥走了。
斗战胜佛关上禅房的门,盘腿坐下,闭上眼。
六只耳朵在头盔底下抖了抖,往东边听去。
他要听那老东西下一步往哪去。
听了半天,听到一句:
“阿糯,五行山怎么走?”
“师父,您问我?我连灵台方寸山都没出过。”
“那你问问路边那头牛。”
“……师父,那是土地公。”
斗战胜佛的眼皮跳了一下。
【五行山。】
【那猴子在山底下压了五百年,吃铁丸、喝铜汁,掉的毛能扎成一把扫帚。】
他睁开眼,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走到第三圈,他停住,嘴角又勾了起来。
【五行山上贴着佛祖的六字真言。佛祖的法帖,那老东西揭得动吗?】
【揭得动,就是跟灵山撕破脸。他七天不到就得死,有那工夫跟灵山撕?】
他坐回蒲团上,心里踏实了一点。
只踏实了一点。
第六章
第二日。
五行山脚下,土地公是个矮胖老头,拄着拐,胡子比菩提的还长,一边走一边掉渣。
“你们要找猴毛?”土地公眯着眼,“找猴毛干啥?做毛笔?”
“找回来,拼个人。”
“拼人?”土地公“哈哈”笑了两声,笑着笑着,咳了起来,咳出一颗铁丸子。
铁丸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菩提脚边。
菩提低头看。
铁丸子上,有一排牙印。
“这是……”
“那猴子吃剩的。”土地公弯腰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玉帝让我每天喂他铁丸子,渴了喂铜汁。他每回吃一颗吐一颗,吐出来砸我脑门。砸了五百年,我这脑门子都砸出包浆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秃顶,确实亮得能照见人。
“我恨他恨得牙痒痒。”
土地公说着,把那颗铁丸子揣回了怀里,揣得小心翼翼。
阿糯看着他:“您恨他,还留着他吃剩的铁丸子?”
“那……那不一样。”土地公眼神飘了飘,“那是证据。等哪天他回来,我拿着证据去天庭告他。”
“他回不来了。”菩提说。
土地公愣住。
“啥意思?”
“现在灵山那个斗战胜佛,不是他。”
土地公站着没动。
过了半天,他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我就说……”
“就说什么?”
“前些年,斗战胜佛来五行山视察,说要在这儿建个纪念堂,让我带路。我带他到他当年被压的那个石缝跟前,他站在那儿,看了半天,问我:‘这就是我当年住的地方?’”
土地公的拐杖在地上戳了一下。
“他自己住了五百年的地方,他问我?”
“我当时还想,许是成了佛,忘性大了……”
老头说不下去了,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菩提没催他。
阿糯从怀里掏出一个新的冷馒头,掰了一半,递过去。
土地公接过来,啃了一口,含含糊糊说:“石缝里……有。那猴子在里头蹭痒痒,蹭了五百年,石缝里卡着的全是他的毛。后来他走了,我没舍得扫。”
石缝在山腰上。
山顶贴着一张金帖,六个字金光闪闪:唵嘛呢叭咪吽。
帖子虽然揭了,可法力还在。整座五行山被罩得严严实实,石缝口一层薄薄的金光,伸手一碰,烫得手指冒烟。
阿糯缩回手,甩了甩:“师父,这得揭了那帖子的残印吧?”
“揭了,就是打了如来的脸。”
“那咱们本来不就是去打他脸的吗?”
菩提想了想:“有道理。”
他抬起手。
抬到一半,停住了。
指尖那道裂纹,昨天还是一条,今天变成了三条。
他想把手放下,又攥了攥拳,没放。
“师父?”
“不揭。”
“为啥?”
“揭了这道印,要耗为师半个元会的道行。后面还有五天,还有灵山。”菩提把手收回袖子里,“省着。”
“那怎么进去?”
菩提低头看了看阿糯。
看了很久。
阿糯被看得后背发毛:“师、师父,您看我干啥?”
“这道印,防的是那猴子出来,防的是有修为的人进去。”菩提说,“你修为几何?”
阿糯挠头:“我……我只会扫地、烧火、熬鸡汤。”
“那就对了。”
菩提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子,往石缝里一塞。
金光闪了闪,没烫着阿糯,反倒“滋溜”一下让开了一条道。
阿糯卡在石缝里,脑袋在里面,屁股在外面,两条腿在空中乱蹬。
“师父!卡住了!卡住了!”
“吸气。”
“吸了!”
“再吸。”
“再吸就断气了!”
土地公在旁边看着,手里的半个馒头都忘了啃:“老神仙,这……这孩子能行吗?”
“能行。他什么都不会,在这道印眼里,跟一块石头差不多。”
“……”阿糯在石缝里喊,“师父您夸人能不能换个词!”
他使劲一扭腰,“噗”一声钻了进去。
石缝里黑漆漆的,一股霉味,还有一股猴骚味。
阿糯摸着黑往里爬,手掌按到一团软乎乎的东西。
是毛。
一大团,卡在石缝最深处,被五百年的风吹成了一个毛球,毛球里头裹着一颗铁丸子,铁丸子上也有牙印。
阿糯把毛球抱在怀里,鼻子突然发酸。
毛球上,用指甲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刻在旁边的石壁上:
【老孙在此,等师父。】
下面又刻了一行,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石头都崩了口子:
【师父不让说是他徒弟。】
再下面一行:
【那老孙不说。老孙就等。】
阿糯抱着毛球爬出来,满脸黑灰,眼睛通红。
他把毛球递给菩提,什么都没说。
菩提接过来。
毛球碰到他掌心那两根毛,三团东西挨在一起,轻轻抖了起来。
那个声音又来了。
这一回,是五百年前的猴子,在石缝里,一个人,对着石头说话:
“师父……您不让俺说,俺就不说……俺被压在这儿,您知道吗?”
“您肯定知道。您啥都知道。”
“那您来看看俺呗。”
“……不来也行。俺不怪您。”
菩提攥着那团毛,站在五行山的山腰上。
风从山顶刮下来,刮得他白胡子乱飘。
他站了很久。
久到阿糯以为师父睡着了,才听见他开口:
“第二日,第三根。”
声音哑了。
第七章
第三日一早,阿糯是被一张纸拍醒的。
纸是从天上飘下来的,正好盖在他脸上。
《三界邸报》,头版,加粗大字:
【惊!冒充菩提祖师诈骗团伙流窜三界,已骗走太上老君炉灰一盒、五行山土地馒头半个】
下面配了一张画像。
画上的老头尖嘴猴腮,贼眉鼠眼,手里还拎着一只鸡。
阿糯举着邸报,左看右看,扭头看了看正在洗脸的菩提,又低头看画像。
“师父,这画得跟您一点都不像。”
“嗯。”
“他把您画丑了。”
“嗯。”
“还把馒头的事写上了……那馒头明明是我给他的!”
菩提把脸擦干,接过邸报看了一眼,看到“诈骗团伙”四个字,眉毛动了一下。
“团伙?”
“说的是我吧。”阿糯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成团伙了。”
【一个只会熬鸡汤的老童子,就成了团伙。】
菩提把邸报折起来,揣进袖子里。
“走吧。”
“去哪?”
“去找那只猪。”
天蓬元帅如今叫净坛使者,管的是三界所有的供桌。
哪家庙里的贡品吃不完,都归他处理。
菩提和阿糯找到他时,他正在南瞻部洲最大的一座自助斋堂里。
斋堂门口贴着告示:
【本店支持净坛使者白吃,其余人等,每位十八文】
阿糯摸了摸怀里的钱袋,掏出两枚铜板,又塞回去了。
“师父,咱俩一共三十六文,我只有两文。”
“那就不进去。”
菩提在门口站定,冲里面喊了一嗓子:
“八戒。”
斋堂里一百多张桌子,一百多个人在埋头吃饭。
最里面那张桌子上,碗摞得比人还高。碗山后头,探出一个大猪头,腮帮子鼓鼓的,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
猪头看见菩提,愣了一下。
接着,他看见了菩提袖口露出来的那张邸报。
包子掉进了汤碗里,溅了他一脸汤。
猪八戒一抹脸,站起来,“哗啦”撞倒了那摞碗,扭头就往后厨跑。
“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谁认识诈骗团伙谁是孙子!”
他跑得太快,肚皮卡在后厨门框上,卡住了。
“哎哟哎哟!”
前面的出不去,后面的进不来,一个大猪屁股对着整个斋堂扭来扭去。
满堂食客齐刷刷放下筷子。
阿糯捂着脸:“师父,他这一跑,咱们更像诈骗团伙了。”
菩提慢悠悠走过去,伸出一根手指,在猪八戒的屁股上戳了一下。
猪八戒“嗷”一声,从门框里弹了出来,滚了两圈,坐在地上。
他抬头,看着菩提,眼珠子转了好几转。
“老、老人家,有话好说。邸报上说了,您是骗子,我、我可是有编制的……”
“你那个猴哥,最近还骂你呆子吗?”
猪八戒的嘴张着,没说出话来。
“还拿金箍棒敲你脑壳吗?”
猪八戒的眼睛眨了一下。
“还在你耳朵里塞毛,变个虫子吓唬你吗?”
猪八戒不眨眼了。
他坐在地上,两只大耳朵慢慢耷拉下来。
“……不骂了。”
他声音闷闷的。
“十几年了,他见了我,就笑。笑得可客气了,叫我‘净坛使者’。头一回听见,我还以为他发烧了。”
“后来我想,成了佛嘛,得有个佛样。我也成了使者,我也得有个使者样。”
“可我老觉得不对劲儿。”
猪八戒挠了挠后脑勺,挠下来一把猪鬃。
“有一回我喝多了,跑去找他,说猴哥,你骂我一句呆子听听。他看着我,看了半天,说:‘净坛使者醉了,来人,送他回去。’”
“我就……我就再也没去过。”
斋堂里静悄悄的,一百多个食客,没有一个动筷子。
猪八戒低着头,拿手指头在地上画圈。
画着画着,他突然抬起头,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老人家,您刚说什么?耳朵里塞毛?”
“嗯。”
“您怎么知道他往我耳朵里塞过毛?”
“他学艺时说过,以后找个呆子,往人家耳朵里塞毛玩。”
猪八戒“噌”地站起来,伸手往自己左耳朵里掏。
掏了半天,掏出一团耳屎。
又往右耳朵里掏。
掏出一根猴毛,金黄的,卷着个小钩,裹在一团耳垢里,上面还粘着一粒芝麻。
猪八戒捧着这根毛,嘴唇哆嗦起来。
“这还是……过火焰山那年塞的。他说塞根毛在里头,以后俺遇着妖怪,他一喊,俺就能听见。”
“俺一直没掏。”
“掏了,就听不见他喊了。”
一个两百多斤的猪头,捧着一根带耳屎的猴毛,坐在自助斋堂的地上,“哇”一声哭了出来。
哭得满堂食客跟着抹眼泪。
后厨的大师傅端着一盆红烧肉出来,看见这场面,默默把红烧肉放在猪八戒手边。
猪八戒哭着,抓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哭。
“呜呜呜……猴哥……这肉真香……呜呜呜……”
阿糯:“……”
菩提:“……”
【这呆子,几百年了,还是这个德行。】
菩提蹲下来,把那根毛从猪八戒手心里拈起来。
毛动了一下,钻出一句话,是猴子的声音,凶巴巴的:
“呆子!又偷懒!师父被妖怪抓走了,你还在这睡!”
猪八戒的哭声一下子停住了。
他睁大眼睛,鼻涕挂在嘴边,忘了吸。
“这……这是猴哥的声儿……”
“是他。”
“他……他还能回来?”
“能。”
猪八戒“扑通”一声跪下,“咚咚咚”冲菩提磕了三个响头,磕得斋堂的地砖都裂了。
“老人家,不,老神仙,不,爷爷!祖宗!您要啥?您要俺干啥?俺这就去!”
“不用你干啥。”菩提站起来,“回去吃你的饭。”
“那不行!”猪八戒爬起来,拍着胸脯,“俺跟您去灵山!”
“你去了,你的编制呢?”
猪八戒的胸脯不拍了。
他站在那儿,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了张。
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菩提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回去吃饭吧。灵山那边,用不着你。”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声吼:
“老神仙!”
菩提回头。
猪八戒站在一百多个食客中间,满脸鼻涕眼泪,攥着拳头。
“俺……俺去不了灵山。可俺能干一件事!”
“什么事?”
“俺能吃!”
“……”
“灵山的贡品,全归俺管!从今天起,俺把它们全吃了,一口都不给那冒牌货剩!”
斋堂里静了三息。
然后爆出一片叫好声。
阿糯扶着门框笑得直不起腰。
菩提背过身去,肩膀抖了两下。
“第三日,第四根。走了。”
第八章
第四日,花果山。
山门口立了一块牌坊,比南天门还气派,上面镶着八个金字:
【斗战胜佛故里 国家五A级景区】
牌坊底下支着一个售票亭,亭子里坐着一只穿马甲的猴子,戴着眼镜,面前一块木牌:
【成人票:一百二十文;儿童票:六十文;本地猴子凭毛免票】
阿糯看看牌子,又看看师父。
“师父,咱们没钱。”
“我知道。”
菩提走到售票亭跟前,敲了敲窗户。
马甲猴子推了推眼镜:“两位?”
“我来找一只老猴子,名叫马流,当年是这儿的元帅。”
“马元帅?”马甲猴子愣了一下,压低声音,“您找他干啥?他老糊涂了,天天骂人。上个月斗战胜佛回来剪彩,他拿香蕉皮砸了佛爷一脸,被关进后山了。”
“砸了?”菩提挑眉。
“砸了。一边砸一边骂:‘你不是俺家大王!俺家大王身上的骚味儿不是这个味儿!’”
马甲猴子说完,左右看了看,又补了一句:“我们都觉得他疯了。”
菩提没说话。
他从袖子里拿出那四根毛,托在掌心,送到窗户跟前。
马甲猴子低头看了一眼。
他推了推眼镜。
又推了推眼镜。
鼻子凑过去,抽了两下。
马甲猴子的眼镜“啪嗒”掉了下来,砸在柜台上。
他整个猴从售票亭里跳出来,四肢着地,围着那四根毛转了三圈,鼻子一直在抽,抽着抽着,眼泪鼻涕全下来了。
“大王……是大王的味儿……”
他扭头冲山上嚎了一嗓子。
那一嗓子不是人话,是猴语,又尖又长,在山谷里来回撞。
满山的树“哗啦啦”响成一片。
一只、十只、一百只、一千只猴子从树上、石头后面、水帘洞里蹿出来,蹿到山门口,围成一个圈。
猴子们一个接一个凑上来闻。
闻完了,一个接一个,捂着脸蹲下去。
没有一只猴子出声。
满山的猴子,蹲成一片,肩膀耸动着,安静得只听见水帘洞的瀑布在响。
阿糯站在猴子堆里,眼睛又红了。
菩提攥着那四根毛,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带我去后山。”
后山有一个石洞,洞口用藤条拴着门。
门是开着的。
洞里有人。
一个披袈裟的身影站在洞中央,背对着洞口,手里托着一只木匣子,匣子盖已经掀开了,里头是一撮毛,金黄的,用红绳扎着。
他另一只手里,托着一团火。
地上躺着一只老猴子,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瞪得溜圆,嘴里塞着一团布,四肢被藤条捆着,正“呜呜”地挣扎。
菩提站在洞口。
那个身影慢慢转过身来。
金冠,袈裟,脸上挂着八颗牙的笑。
斗战胜佛。
“师父,您来了。”
他双手合十,深深一揖,腰弯成了九十度。
“弟子在灵山日夜挂念师父,听闻师父出山,特来花果山恭候。”
菩提站着没动。
“我没教过你。”
斗战胜佛的笑僵了一下。
“师父说笑了。弟子孙悟空,当年在斜月三星洞,蒙师父传授七十二变、筋斗云……”
“你会筋斗云?”
“会。”
“翻一个我看看。”
洞里静了。
斗战胜佛站在原地,手里的火团跳了跳。
他没翻。
“师父,弟子成佛之后,早已不用那些……”
“你翻不了。”菩提说,“筋斗云是我教那猴子的,口诀只传他一个。你听得见三界的动静,听得见天下人说话,偏偏听不见我那间屋里的一句。”
“所以你只能学他的样子,学不会他的本事。”
斗战胜佛脸上的笑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褪干净了,露出一张平平的脸。
他直起腰,不弯了。
“老东西,你知道又怎样?”
声音也变了,尖了一点,细了一点,从嗓子眼里往外挤。
“三界都认我是孙悟空,佛祖认,玉帝认,满天神佛都认。只有你一个人不认。你一个人不认,有什么用?”
他把那团火往木匣子上凑了凑。
地上的老猴子“呜呜”叫得更急了。
“这一撮毛,是那猴子出山拜师之前,在花果山剃下来的。马流这老东西留了几千年,宝贝得跟命根子一样。”
斗战胜佛笑了,这回笑得露出了牙龈。
“你七天就要死了吧?今天第四天了。”
“我烧了这一撮,你就是集齐了别的,也拼不全。拼不全,你白折了四个元会。”
他手一抖,火团落了下去。
菩提没动。
阿糯动了。
他从菩提身后冲出去,扑上去,两只手一把攥住了那团火。
“滋啦”一声,一股焦糊味冲上来。
阿糯疼得脸都扭成了一团,嗓子里憋出一声嚎,硬是没松手。
斗战胜佛也愣了一下,没想到冲上来的是这么个毛头小子。
就这一愣的工夫,地上的老猴子马流一口咬断了嘴里的布团,脑袋一甩,一头撞在斗战胜佛的膝盖窝上。
斗战胜佛膝盖一软,往前一扑,手里的木匣子脱手飞出去。
匣子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
菩提伸出手,接住了。
阿糯“扑通”一声坐在地上,两只手攥着拳头,指缝里冒青烟。
“师……师父……我……我抓住了……”
“松手。”
“松不开……粘住了……”
菩提蹲下来,握住他的两只手,往里吹了一口气。
阿糯掌心的火灭了,皮肉焦黑一片,冒着泡。
菩提的手指在那片焦黑上抹了一下,黑皮褪下去,露出一层嫩肉。
抹完,菩提咳了一声。
一口金色的血,从他嘴角渗出来,滴在阿糯手背上。
“师父!”
“不碍事。”菩提擦了擦嘴,站起身,把木匣子揣进袖子里,转过身,看着斗战胜佛。
斗战胜佛已经爬起来了,退到洞的最里头,后背贴着石壁,六只耳朵从头盔底下挤了出来,一只一只在抖。
“你……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
菩提往前走了一步。
斗战胜佛的后背在石壁上蹭了一下,石壁“咔嚓”裂了一道缝。
“我今天不动你。”
“……什么?”
“你回灵山去,跟你主子说,三天之后,我上灵山。让他把金钵擦干净了。”
斗战胜佛的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
他不信。
他看着菩提袖口滴下来的那滴金血,又看了看菩提那只裂纹越来越多的手,嘴角慢慢扯开了。
【他不动我,是因为他动不了。】
【他快死了。】
“好。”斗战胜佛笑出了声,“老东西,我在灵山等你。我倒要看看,你爬得上灵山的台阶不。”
他身形一闪,化成一道金光,从洞口冲了出去。
冲到半空,又折回来,在菩提头顶盘了一圈。
“对了,忘了告诉你。托塔天王领着三万天兵,正往花果山来。邸报上写了,你是诈骗团伙。天兵来拿贼,天经地义。”
金光走了。
洞外传来轰隆隆的雷声。
满山的猴子尖叫着往树上蹿。
天上压下来一大片黑云,云头上站满了天兵,刀枪的尖儿闪着冷光。
最前面那朵云上,托塔天王李靖托着宝塔,满面红光。
“下界妖道听着!你假冒仙尊,诈骗老君,扰乱三界,本天王奉旨……”
话没说完,他身后一个天兵手里的长枪“哐当”掉了下去。
又一个。
又一个。
李靖回头:“干什么?干什么?”
最前排一个天兵哆哆嗦嗦举手。
脑门大,头盔只扣得住一半,嘴里还缺了一颗门牙。
马大头。
“天、天王……下面那个……就是在南天门让柱子鞠躬的那个……”
李靖的脸僵了一下。
“胡说!老君亲口说他是师叔,老君那是被骗了!邸报写得清清楚楚……”
“天王,”马大头哭丧着脸,“邸报能让柱子弯腰吗?”
李靖张着嘴,一时接不上话。
他低头往下看。
菩提站在花果山后山的洞口,背着手,仰着头,看着他。
也没别的动作,就是看着。
李靖手里的宝塔,忽然自己转了起来。
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嗡嗡”作响,转着转着,从他掌心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个弧,一头扎进了云底下的瀑布里。
“扑通。”
水花溅起三丈高。
宝塔在水帘洞的瀑布底下,翻着跟头往下沉。
李靖站在云头上,两只手还保持着托塔的姿势,掌心空空的。
三万天兵,一点声音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云底下的瀑布里,冒上来一串泡泡。
李靖的手抖了起来。
那座塔,是用来镇哪吒的。
塔没了,哪吒……
“我的塔……我的塔!”李靖嗓子都劈了,“快捞!快给我捞上来!”
他一头从云上扎下去,扎进了瀑布里。
三万天兵站在云上,面面相觑。
马大头第一个回过神来,冲着下面的菩提抱拳一揖,扭头冲身后吼:
“收兵!收兵!咱们是来捞塔的!捞完塔就走!”
天兵们“呼啦”一声,跟下饺子似的,往瀑布里跳。
花果山的猴子们蹲在树杈上,看着满山的天兵在水里扑腾,一个个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桃子。
马流老猴子瘫坐在洞口,看了半天,拍着大腿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大王……大王你看见没有……你师父来了……你师父把天兵都打成落汤鸡了……”
菩提把木匣子里的那撮毛取出来,和另外四根放在一起。
五团毛挨在一块儿,“嗡”地亮了一下。
这一回传出来的声音,是个小猴子,奶声奶气的:
“俺要去找神仙!学长生不老!学成了,回来保护你们,谁也不能欺负花果山!”
菩提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毛收进袖子,转过身,往山下走。
“第四日,第五根。”
走了两步,膝盖一软,往前栽去。
阿糯一把扶住他。
“师父!”
“没事。腿麻了。”
阿糯低头看。
师父的白胡子,从根上开始,一截一截,往下掉。
第九章
第五日,东土大唐。
旃檀功德佛不在西天。
他在长安城外一座小庙里,庙不大,一个正殿,一个偏殿,香火不旺。
庙门口扫地的小和尚说,佛爷每隔几年就回来住些日子,说是西天太吵。
菩提进偏殿时,唐僧正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个东西。
一圈金箍。
箍上锈迹斑斑,有几处还磕瘪了。
唐僧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菩提,愣了一下。
又看见阿糯,又愣了一下。
他站起来,双手合十:“两位施主是……”
“他的师父。”菩提说。
唐僧手里的金箍掉在了地上。
“当”的一声,在小小的偏殿里转了三圈,倒下了。
唐僧蹲下去捡,手抖得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老、老神仙……贫僧……贫僧……”
“你知道。”
不是问句。
唐僧的手停在半空。
他慢慢站起来,攥着那圈金箍,攥得指节发白。
“贫僧……不知道。”
“那你为何每隔几年就跑回来?”
“……”
“为何不戴这紧箍了,还要留着它?”
“……”
“为何那猴子成佛那天,满殿诸佛都在笑,你一个人没笑?”
唐僧的嘴唇抖了起来。
“贫僧……不敢知道。”
他的声音很小,小得阿糯要竖起耳朵才听得见。
“真假美猴王那一回,是贫僧先赶走了悟空。贫僧念了紧箍咒,念得他满地打滚,念完了还说:‘你走,我不要你这徒弟。’”
“他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贫僧一眼。”
“后来回来的那一个,贫僧念紧箍咒,他也打滚,打得跟悟空一模一样。可是打完了,他跪下来说:‘师父教训得是。’”
唐僧闭上眼睛。
“悟空不会说‘师父教训得是’。他只会说‘你这和尚,好没良心’。”
“贫僧当时就……就有点怕。”
“可贫僧不敢问。问了,就是贫僧亲手把悟空赶进了金钵底下。”
偏殿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窗外,小和尚扫地的扫帚“唰”地一下,停了。
阿糯看着唐僧,攥着拳头,牙咬得咯咯响。
想骂,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看见唐僧的眼泪砸在那圈金箍上,一滴,两滴,把锈都冲出了一道印子。
菩提伸出手。
“给我。”
唐僧把金箍递过去。
菩提翻过来,看着金箍的内侧。
内侧卡着几根毛,金黄的,被箍子勒得变了形,有的地方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干透了,发黑。
是血。
那猴子被紧箍咒勒出来的血。
菩提的手指在那几根毛上停了很久。
那几根毛自己动了起来,往他的掌心钻,钻进去,和另外五团挨在一起。
六团毛,在他掌心里拱成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球。
球里传出来一个声音,很低,很闷:
“师父,你念吧。你念完了,俺还是你徒弟。”
唐僧“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跪在地上,冲着菩提掌心那个毛球,一个头磕了下去,额头抵着地,很久没抬起来。
“悟空……为师……为师对不起你……”
“为师这就去灵山……”
“你不用去。”菩提把毛球收进袖子,“你这一去,你那佛位就没了。”
唐僧抬起头,额头上一片青紫。
“佛位?”
他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贫僧拿悟空换来的佛位,要它做什么。”
他站起来,把袈裟一脱,叠好,放在蒲团上。
又把头上的毗卢帽摘下来,放在袈裟上。
最后,他从腰间解下锡杖,横放在帽子上。
“老神仙,后日灵山,贫僧在山门口等您。”
“贫僧不帮您打架。贫僧什么都不会。”
“贫僧去,就是告诉满殿诸佛,那一个,不是我徒弟。”
出了小庙,天已经黑了。
菩提走得很慢。
走一步,咳一声。咳一声,嘴角就渗出一点金色。
他的白胡子,掉得只剩下巴底下一小撮了。
眉毛也稀了,半边秃了。
阿糯跟在旁边,一手扶着他,一手攥着袖子,攥得死紧。
“师父。”
“嗯。”
“还剩两天。”
“嗯。”
“灵山离这儿十万八千里。”
“嗯。”
“咱们那朵云,昨天彻底散了。”
“……嗯。”
阿糯停下来,转过身,在师父面前蹲下。
“上来。”
菩提低头看着他。
“你背得动?”
“我背了三十年柴火,熬了三十年鸡汤,扫了三十年的地。”阿糯头也不回,“背得动。”
菩提站了一会儿。
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慢慢趴到阿糯背上。
阿糯站起来,晃了一下,稳住了。
“师父,您比柴火轻。”
“胡说。”
“真的。”阿糯迈开步子,“您比一捆柴火轻多了。”
菩提趴在他背上,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阿糯感觉到后脖子上一湿。
他没回头。
步子迈得更大了。
第十章
第七日,清晨。
灵山脚下。
三千级台阶,从山脚一直铺到大雷音寺门口,每一级都是金砖砌的,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台阶两边站满了金刚、罗汉、菩萨,一个挨着一个,从山脚站到山顶,袈裟连成一片金色的墙。
台阶最底下,站着一个穿粗布僧衣的和尚,光着头,没戴帽子,手里也没有锡杖。
唐僧。
他身后,站着一个两百多斤的猪头,嘴里叼着半个供果,腰里别着一把九齿钉耙。
猪八戒看见阿糯背着菩提走过来,“噗”地把供果吐了,冲上来。
“老神仙!您……您怎么成这样了……”
菩提从阿糯背上抬起头。
他已经看不出一点仙风道骨的样子了。胡子掉光了,眉毛掉光了,脸上的皮皱成一团,手背上的裂纹一道接一道,裂纹里渗着金光。
他看了猪八戒一眼。
“你不是不来吗?”
“俺把灵山三天的贡品全吃光了!”猪八戒拍着肚皮,“他们说俺渎职,撤了俺的编制!”
他咧开嘴笑,笑得一脸横肉都在抖。
“没编制了,俺就能来了!”
菩提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好。”
台阶顶上,传来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声音不大,从山顶滚下来,滚过三千级台阶,滚得满山的金刚罗汉齐齐低头。
大雷音寺的门开了。
如来坐在莲台上,被八个金刚抬着,从寺门里慢慢出来,停在台阶顶上。
莲台旁边,站着斗战胜佛,金冠袈裟,双手合十,满面慈悲。
他看着山脚下那个被小童背着、浑身裂纹的干瘪老头,嘴角往上一提。
“师父,您来了。”
“弟子在此恭候多时。”
他声音传下来,又软又甜。
“三千级台阶,师父可要慢慢爬。爬不上来,弟子下去接您。”
满山的罗汉菩萨,有几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阿糯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菩提从阿糯背上滑下来,脚刚落地,膝盖“嘎嘣”一声。
他站住了。
抬头,看着山顶。
“如来。”
如来垂着眼,没说话。
“我那猴子,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清楚。”
如来沉默了很久,开口了:
“道友,取经大业,关乎东土众生。那猴儿野性难驯,几番险些毁了大业。六耳虽有私心,却谨守戒律。”
“以一猴之命,换三界安定,贫僧以为值得。”
“值得?”
菩提往台阶上迈了一步。
第一级。
“我那猴子跟你西行十四年,打了八十一难,死了好几回。最后一难,你拿金钵扣住他,让一只抢他东西的猴子,顶着他的脸去领了果位。”
第二级。
“你说值得。”
第三级。
“我今天来,就是要问问,值不值得。”
菩提往上走。
一级一级往上走。
每走一级,他身上的裂纹就多一道,金光就往外渗一缕。
走到第十级,他的脚步慢了,扶着膝盖喘了一口气。
斗战胜佛在山顶看着,笑容越来越大。
【七天。今天就是第七天。】
【他爬不上来。】
【他会死在半山腰上。】
走到第三十级,菩提停下来,咳了一声。
一大口金血喷在金砖上,金砖“滋滋”冒烟。
阿糯冲上去,被他抬手拦住。
“别过来。”
“师父!”
“这一段,为师得自己走。”
他直起腰,又往上迈了一步。
第三十一级。
那一步踩下去,脚底下的金砖“咔嚓”一声,裂了。
裂缝顺着台阶往上爬,一级,两级,十级,一百级,“咔咔咔”一路裂到了山顶,裂到了如来的莲台底下。
如来的眉心跳了一下。
菩提又迈了一步。
第三十二级。
满山的金刚罗汉,膝盖同时一软。
不是他们想跪。
是腿自己弯下去的。
“扑通扑通扑通——”
三千级台阶两边,金色的墙一片一片矮了下去,从山脚一直矮到山顶。
斗战胜佛脸上的笑,僵住了。
菩提往上走。
第一百级。
天上滚过一声雷。
那雷声不对,不是从云里来的,是从更高的地方、从天的外面劈下来的。
一道金光从天外落下,落在台阶两边。
金光里站着两道身影。
一个面带苦相,一个面带悲容。
西方二位圣人。
灵山的根,如来的上头。
满山的菩萨罗汉看见他们,眼睛都直了。
这两位,几个元会没露过面了。
如来从莲台上站起来,双手合十,正要行礼。
两位圣人没看他。
他们走到菩提面前,走到那个浑身裂纹、驼着背、喘着粗气的干瘪老头面前。
弯腰。
双膝着地。
“恭迎师兄。”
灵山上,所有的声音,都没了。
风停了。
云不流了。
连雷音寺屋檐上的铜铃,都不响了。
如来站在莲台上,双手合十的姿势僵在那里,掌心里渗出了汗。
斗战胜佛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空,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师……师兄?”
他嘴唇哆嗦着。
“西方圣人……管他叫师兄?”
菩提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叹了口气。
“起来吧。我今天不找你们。”
“师兄……”面带苦相的那位抬起头,声音发颤,“此事,我二人确实不知……”
“我知道你们不知道。”
菩提绕过他们,继续往上走。
“我找他。”
他走得越来越快了。
不是腿脚好了,是他不管腿脚了。
每走一步,台阶就碎一级,碎得金砖乱飞,碎得满山轰隆作响。
天上那道从外面劈下来的雷,一道接一道地落,落在灵山周围,落得山体都在摇。
有一道雷,劈在天的边上。
天边裂开了一条缝。
缝里漏出来的,是黑的。
没有光,没有云,什么都没有的黑。
满山的佛陀抬头看着那条缝,有几个吓得直接昏了过去。
“天……天道……”
“天道裂了……”
菩提走到了第三千级。
站在了如来的莲台前。
他浑身上下,已经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金光从每一道裂缝里往外冒,冒得他整个人都透亮。
他抬起手。
如来看着那只手,往后退了半步。
“道友,你已到第七日,再动手,你会……”
“我知道。”
菩提的手落了下去。
没有落在如来身上。
落在了如来莲台底下。
莲台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金钵。
菩提的手掌按在金钵上,五指一收。
金钵“咔嚓”裂了一道缝。
又一道。
又一道。
裂缝爬满了整个钵身,“哗啦”一声,碎成了满地金渣。
金渣底下,有一小撮东西。
灰扑扑的,碎成粉的,被碾过不知道多少遍的。
那是一只猴子剩下的全部。
菩提蹲下去,把那一小撮灰捧起来。
他的袖子里,六团毛自己飞了出来,在空中转了一圈,绕着那一小撮灰,一圈一圈地转。
越转越快。
越转越亮。
满山的佛陀,二位圣人,唐僧,猪八戒,阿糯,全都仰着头看。
灰和毛搅在了一块儿。
搅成了一团金光。
金光里,伸出来一只毛茸茸的爪子。
接着是一颗脑袋。
尖嘴,猴腮,一对火眼金睛,眨了眨。
一只猴子,从金光里蹦了出来。
小小的,比阿糯还矮一头,浑身毛茸茸的,光着屁股,屁股红彤彤的。
他落在台阶上,晃了晃脑袋,挠了挠后脑勺,左右看了看。
看见了满山跪着的佛陀。
看见了二位圣人。
看见了坐在台阶上、头盔掉了、六只耳朵全露在外面的斗战胜佛。
最后,他看见了面前那个浑身裂纹、透着金光、快站不住了的老头。
猴子愣住了。
“……老倌儿?”
菩提看着他,嘴角往上翘。
这一回,没压下去。
“你叫我什么?”
猴子的嘴瘪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又想说,又咽了回去。
最后,“扑通”一声跪下,脑门磕在碎金砖上,磕得“咚”一声响。
“师父!”
满山的佛陀,一片死寂。
斗战胜佛坐在台阶上,看着那只猴子。
他的嘴张着,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了。
“不……不可能……”
“我亲手碾碎的……我亲手碾了九十九遍……”
“不可能……”
他手脚并用地往后爬,爬到如来脚边,一把抱住如来的腿。
“世尊!世尊救我!是您说的,是您说他野性难驯,是您说让我替他……”
如来低头看着他,没动。
斗战胜佛又扭过头,冲着唐僧喊:“师父!师父!我对您那么好!我一次都没顶撞过您!我比他听话!”
唐僧站在台阶底下,光着头,穿着粗布衣。
他摇了摇头。
“你不是我徒弟。”
斗战胜佛的手松开了。
他从如来腿边滑下去,滑到地上,坐在一片碎金砖中间,六只耳朵一只一只耷拉下来。
“我……我当了几百年斗战胜佛……”
“我笑了几百年……”
“我弯了几百年的腰……”
他嘴里念叨着,念叨着,眼神散了,看着天上那条黑色的裂缝,咧开嘴笑。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一脸。
“我比他更配……我比他更配……”
没有人理他。
如来看着跪在碎金砖上的那只猴子,又看了看站在猴子面前、浑身透光的菩提。
他闭上眼,叹了口气。
“道友,你我之间的账……”
“算完了。”
菩提说。
他抬起手,往如来身上虚虚一按。
没有雷,没有光。
如来那尊三十丈高的金身,从眉心开始,裂开一道缝。
一道缝变成十道缝,十道缝变成一百道。
金身“哗啦啦”碎了一地,碎成了满山的金箔,被风一吹,飘得到处都是。
金身底下,坐着一个干瘦的和尚,穿着灰布僧衣,跟唐僧差不多。
如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看了很久。
“道友,好手段。”
“我就碎你一个金身。”菩提说,“你那佛位,你自己看着办。”
他转过身。
就在转身的那一刻,他的膝盖,彻底软了下去。
“师父!”
三个声音同时喊出来。
猴子第一个冲上去,一把抱住他。
阿糯第二个,猪八戒第三个,三个人一起扑倒在台阶上,把菩提护在中间。
菩提躺在猴子怀里,身上的金光一点一点往外散。
“七……第七日……”阿糯哭得嗓子都哑了,“师父,太阳快落山了……”
菩提看着天。
天边那条黑色的裂缝,正在一点一点合上。
太阳挂在西边,离山头只剩一指宽。
“没事。”他说,“为师活够了。”
“活够个屁!”
猴子吼了一嗓子,吼得满山回音。
他一把把菩提背到背上,又一把揪住阿糯的后领子,夹在胳肢窝底下。
“七日不归,道消身陨,对吧?”
“……对。”
“那就是回去了就不陨,对吧?”
菩提愣了一下:“……理论上,对。”
“灵台方寸山离这儿多远?”
“十万八千里。”
猴子咧开嘴,龇出了一口白牙。
那是几百年来,灵山上第一次有人这么笑。
“一个筋斗。”
他脚尖一点地。
满山的佛陀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金光“嗖”地一声,从灵山顶上冲了出去,划过半个天空。
猪八戒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钉耙,愣了三息。
“……猴哥!俺呢!俺还没上去呢!”
斜月三星洞。
洞前那棵老松,“咔嚓”一声被撞断了半截。
三个人一齐滚进洞里,滚成一团,滚进了那三尺厚的灰里。
灰扬起来,扬了满洞,呛得三个人一起咳。
洞外,最后一缕太阳光,从山头落了下去。
洞里安静了很久。
灰慢慢落下来。
灰堆里,伸出一只手,枯瘦,指甲老长。
那只手在空中抓了两把。
“咳咳咳……几时了?”
阿糯“哇”一声哭了出来,扑上去抱住那只手。
“师父!还是第七日!还是第七日!”
菩提从灰堆里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的裂纹,一道一道合上了。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
光溜溜的,一根胡子都没有。
又摸了摸眉毛。
光溜溜的。
【命是保住了,脸丢光了。】
他扭头,看见那只猴子蹲在蒲团旁边,正冲他嘿嘿笑。
“师父,您这样子,俊多了。”
“……”
“跟俺当年刚出花果山时差不多,光溜溜的。”
菩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啪”的一声,清脆。
猴子捂着脑袋,龇牙咧嘴,笑得更欢了。
“这一巴掌,您欠俺五百年了。”
菩提的手停在半空。
停了很久。
落下来,落在猴子的脑袋上,揉了揉。
“以后出去,还是不许说是我的徒弟。”
猴子眨了眨火眼金睛。
“那俺说啥?”
“随你。”
“那俺就说,”猴子一本正经地挺起胸脯,“菩提老祖是俺爹。”
洞里静了三息。
阿糯“噗”地笑出了声,笑得滚进了灰堆里。
菩提的脸,一点一点黑了下去。
“滚。”
猴子一个跟头翻出了洞。
翻出去不到十丈,又折回来,扒着洞口,探进来半个脑袋。
“阿糯!你的柿饼呢?”
阿糯从灰堆里爬起来,抹了一把脸,脸上全是灰,只有眼睛底下两道泪痕是白的。
“……在灶房,第三个罐子。”
“得嘞!”
猴子“嗖”一下没影了。
过了一会儿,灶房里传来罐子摔碎的声音,接着是一阵吧唧嘴的声音。
接着,一个柿饼蒂从灶房窗户里飞出来,“啪”地砸在阿糯脑门上。
阿糯捂着脑门,站在洞里,咧着嘴,又哭又笑。
“孙悟空!我追你三座山头!”
洞外,那只秃毛老鹤从天上歪歪扭扭飞过,落下一泡屎。
菩提侧身一闪,躲开了。
那泡屎落在蒲团上,正好落在他刚才躺过的地方。
菩提看着那泡屎,又看看洞外满山追打的一个童子、一只猴子,抬手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
他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这便是异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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