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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2:01:04

结婚三年,出租屋,电瓶车,月薪八千。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老婆被骗了两千万。

我差点当场去世。

她擦擦眼泪:「老公别慌,回娘家哭一下就有了。」

那天我跟她回了趟娘家。

门一开,一排黑西装齐刷刷鞠躬。

我的腿,当场软了。

【第一章】

我老婆被人骗了两千万的那天,我午饭吃的是公司楼下的沙县小吃。

一碗拌面,加一个荷包蛋,十三块。

我还跟老板娘讲了三分钟价,说这鸡蛋比上周贵了五毛。

手机响的时候,拌面刚拌了两口。

沈念的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传来一阵抽泣。

「老公……我好像……被骗了。」

我叹了口气。

沈念这个人,怎么说呢。

上个月她在直播间买了一箱芒果,回来打开全是烂的。

上上个月她被小区门口的大妈忽悠办了张两千块的美容卡,去了一次那店就跑路了。

我以为这次也差不多。

「骗了多少?」我用肩膀夹着手机,继续拌面。

「两……两千万。」

筷子掉了。

拌面糊了一裤子。

「你说多少?」

「两千万。」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在发抖。

我张了张嘴,又合上。

脑子里有根弦,咔嚓一声断了。

两千万。

我月薪八千。不吃不喝,得干两百零八年。

两百零八年。

清朝都能换两个皇帝了。

我从沙县小吃冲出去的时候,裤子上还糊着拌面,老板娘在身后喊:「面还没吃完!十三块!」

没空理她。

我蹬着电瓶车往家赶,脑子里全是数字。

两千万是什么概念?

我们租的那个五十平的小破房,月租三千五。两千万够租四百七十六年。

我们结婚三年,全部存款加起来不到六万块。

六万。两千万。

这个对比让我差点骑进绿化带。

到家的时候,沈念坐在沙发上,眼睛红得跟煮过头的虾一样,纸巾团了一茶几。

我一进门就问:「怎么回事?两千万?你哪来的两千万?」

她咬着嘴唇,抽了抽鼻子:「就是……那个投资理财的APP,我之前存了一些钱在上面……今天突然打不开了。」

「什么APP?」

「他们说的年化百分之十五……我看着挺靠谱的……」

我两只手撑在茶几上,深呼吸了三次。

【年化百分之十五。靠谱。两千万。我老婆是怎么做到让这三个词同时出现在一句话里的。】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沈念,你哪来的两千万?」

她不说话了。

就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绞着袖口。

我盯着她。她盯着地板。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楼上在炒菜。

过了大概十秒钟,她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的,但声音稳了一点。

「老公,别慌。」

她吸了一下鼻子。

「我回娘家哭一下,就有了。」

我愣住。

「你说什么?」

「回娘家。跟我爸哭一下。就有了。」

她说得极其认真。

我张了张嘴。

【你管两千万叫“哭一下就有了”?你爸是开银行的?】

但沈念已经站起来了,拿了外套,拉开了鞋柜旁边一个我从没注意过的小抽屉。

她从里面掏出一把车钥匙。

不是我那辆电瓶车的钥匙。

一把黑色的,带着银色车标的钥匙。

我跟着她下了楼。

她没有走向电瓶车停放区。

她走向了小区角落一个有遮阳棚的车位。

棚子底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我看了一眼车标。

腿有点软。

迈巴赫。

「这……这谁的车?」

沈念拉开驾驶座的门:「上车吧老公。」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木着脸坐进了副驾驶。

座椅包裹住整个后背,安静得听不到一丝发动机的声音。

【这车里的空气都比我的工位干净。】

沈念打了方向盘,车子滑出小区。

我以为她会往城东走。

她爸妈——至少我以为的她爸妈——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的三楼,两室一厅,客厅地砖有一条裂缝。每年过年我都去,给她爸带两条中华,给她妈买一套护肤品。

但她没往城东。

她上了环城高速,往北。

越开越远。

两边的建筑从密密麻麻的居民楼,变成低矮的厂房,再变成成片的树林。

我心里越来越不安。

「念念,你爸妈搬家了?」

「嗯。之前那个是租的。」

「租的?」

「嗯。」

「你爸妈为什么要租城东那种地方?」

她没回答,加快了车速。

二十分钟后,车拐进了一条两边种满法桐的路。

路很宽,很安静,一辆别的车都没有。

路的尽头是一扇门。

铁铸的,大概三米高,黑色,两侧嵌着监控。

门两边站着人。

穿黑色西装。

不是一个。

不是两个。

六个。

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沈念把车开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更宽的路,两边是修剪得齐齐整整的草坪。

草坪后面是一栋三层的建筑。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体量。

我们公司全体员工搬进去,大概能一人一间还有余。

门口又站着几个黑西装。

车一停,领头那个快步走过来,拉开沈念那侧的车门,弯了个九十度的腰:「大小姐,您回来了。」

大小姐。

大。

小。

姐。

这三个字钻进耳朵的时候,我扶着车门站起来,膝盖是抖的。

沈念回过头,语气很平淡:「老公,进来吧。我爸在里面。」

就好像她在说“老公,饭好了”。

我迈开腿,一步一步走过那条通往正门的石板路。

脚底都在冒汗。

穿过一个——我不知道该叫门厅还是叫大堂——的空间。

地毯厚得踩上去没声音。

墙上挂着几幅画,我不认识,但有一种直觉告诉我,任何一幅的价格后面跟着的零,都能让我的工资卡当场自焚。

最后我们走进了一间茶室。

一个男人坐在窗边。

头发花白,穿灰色的中式对襟衫,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抬头看了沈念一眼。

「回来了?」

沈念在他对面坐下:「爸,我被骗了两千万。」

男人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放下杯子。

看了看沈念。

又看了看我。

我站在茶室门口,脊背绷得跟钢筋一样,脚趾在鞋子里扣紧了地面。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很平。

「两千万?」

沈念点头。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拿起手边的手机,拨了个号。

「老钱,我闺女被一个理财平台骗了两千万。查一下。」

挂了。

全程不到十秒。

他重新端起茶杯,看着沈念:「你这个月零花钱花超了,回头跟你妈报一下。」

这个月。

零花钱。

花超了。

报销。

我的嘴张着,合不上了。

沈念回头看了我一眼:「老公?你脸色不太好。」

我的脸色当然不好。

我感觉整个世界的地基在脚底下裂开了一条缝。

【第二章】

我岳父叫沈北庭。

过去三年,我一直以为他是个退了休的中学老师。

每年过年我去城东那个出租屋,他穿着棉拖鞋,坐在客厅看新闻联播,手里剥着花生。

我给他带的中华烟,他每次都笑眯眯地接过去,说「小远有心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笑容值得深挖。

一个中学退休老师,为什么从来不问我工资多少、房子买了没有、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因为他根本不在乎。

两千万都是零花钱的人,在乎我月薪八千?

「小远,坐。」

沈北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看了那把椅子一眼。

红木的,扶手上有雕花。

我不懂红木,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把椅子的价格能买我那辆电瓶车一百台。

我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

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

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端着托盘走了进来,给我面前放了一杯茶。

茶杯是青瓷的,薄得能透光。

我伸手去端,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旁边那个男人身体明显紧了一下。

【这杯子该不会也值一套房吧。】

我放下杯子,不敢喝了。

沈念坐在我旁边,倒完全没有拘束的样子。

她翘着腿,从茶盘里捏了块桃酥就啃。

「爸,我妈呢?」

「在楼上,你大哥打了个电话来,她在接。」

「我哥?他不是在杭州吗?」

「嗯,说明天回来一趟。」

两个人聊天的语气,跟我和我妈讨论晚上吃什么一模一样。

但背景不对。

你们是在一个面积堪比度假村的宅子里聊的,窗外有人在修剪草坪,走廊里有三个穿西装的人站岗。

这个背景你给我解释解释。

「念念,带小远转转。」沈北庭端起茶杯。

沈念拉着我的手站了起来:「走吧老公,我带你看看。」

「看看」这两个字,后来我才理解它的真正含义。

她带我走出茶室。

穿过一条走廊。

走廊两边挂着照片,有风景有人物,我没细看。

推开第一扇门——

「这是客厅。」

我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二百多平的空间,正中间有一组沙发,面对着一面落地窗,窗外是草坪和一个人工湖。

沙发的皮质看一眼就知道不是普通货色。

茶几上放着一本杂志,翻开的那页是个手表广告。

我扫了一眼价格。

七百二十万。

我把视线移开了。

「这是餐厅。」

一张能坐二十个人的长桌,头顶挂着水晶吊灯,灯的光碎了一桌。

「这是我妈的花房。」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花香的气扑过来。

几百盆花排列在恒温的玻璃房里,有几株我只在纪录片里见过。

「这是我爸的书房。」

两面墙的书柜,落地到天花板。

桌上放着文房四宝,砚台上墨还没有干。

旁边挂了一幅字。

我凑近看了看落款,名字我不认识,但下面有一行小字——

我退了两步。

那行小字标注的年代,比我家族谱还早三百年。

「念念。」

「嗯?」

「这幅字……是真迹?」

「应该是吧,我爸收藏的。」

应该是吧。

她说「应该是吧」的语气,跟我说「今天好像下雨了」一样随便。

我的血压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走。

走到二楼的时候,我迎面遇到了一个女人。

五十岁上下,身材保养得极好,穿着一身素色旗袍,头发挽了个髻。

她看到沈念,眉头微微一皱:「怎么了?哭过了?」

沈念嘟了嘟嘴:「妈,我被骗了。」

「你爸说了。多少来着?」

「两千万。」

女人叹了口气,伸手弹了一下沈念的额头:「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认识的APP不要碰。」

语气跟我妈说我「别老吃泡面」一个味道。

然后她看向我。

「这是小远吧?进来了怎么不叫人?」

我的嘴唇动了动:「妈……妈好。」

声音是哑的。

她笑了一下,转头吩咐身后的人:「晚饭多加两个菜,姑爷来了。」

姑爷。

她喊我姑爷。

三年前过年的时候,她穿着一件旧毛衣,在城东那个出租屋的小厨房里炸丸子。

我以为她是个普通的家庭主妇。

现在她穿着旗袍站在二楼的走廊里,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模样的人,喊我姑爷。

「愣着干什么?去洗手,准备吃饭。」沈念拉了我一下。

晚饭在餐厅吃的。

二十人的长桌,坐了四个人。

菜从厨房一道一道端出来。

冷盘,热菜,汤,甜点。

每道菜的摆盘都精致到让我不敢下筷子。

我夹了一块不认识的肉,放进嘴里。

舌头上的味道告诉我,这道菜的成本可能抵得上我一个月的饭钱。

沈北庭吃得很慢,时不时看一眼手机。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拨了个电话出去。

这次没开免提,但茶室安静,我还是听到了几个词。

「……锁定了没有?」

「……账户先冻住。」

「……让老赵盯着,别打草惊蛇。」

挂了电话,他拿起筷子继续吃,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就好像他刚才只是打了个电话问明天天气。

但我筷子上那块肉,怎么也送不到嘴里了。

他刚才说的那几个字,每一个都在告诉我——这件事,不是报警那么简单。

沈念在桌底下碰了碰我的脚:「老公,吃啊。」

我把肉塞进嘴里,嚼了嚼。

什么味都没尝出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陆远,你到底娶了个什么人。】

【第三章】

晚饭刚吃完,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汽车。

是螺旋桨。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震得餐厅的水晶灯都在轻微晃动。

我条件反射地看向窗外。

草坪后面有一块平地,地面画着一个圆形的标记。

一架直升机正在降落。

直升机。

在我岳父家的后院。

降落。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沈念倒是面不改色,站起来擦了擦嘴:「我哥到了。」

三分钟后,一个穿深蓝色风衣的男人推门走进了餐厅。

三十五六岁,个子很高,脸上的线条硬得能切牛排。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残菜,皱了下眉头:「就这几个菜?念念回来了也不多整两道。」

然后他看到了我。

我和他对视了一秒钟。

他的眼神让我有种站在年终述职会上的感觉——被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这就是妹夫?」

沈念拽了拽他的袖子:「哥,别吓人。老公,这是我哥,沈霆。」

沈霆。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不对。

等一下。

沈霆?

鼎晖科技的沈霆?

去年上了财经杂志封面的沈霆?

科技板块市值前五的那个沈霆?

我不炒股,但我同事张磊炒。他把沈霆的头像设成了微信壁纸,说这是他的「财神爷」。

我大舅哥是张磊的财神爷。

我的呼吸开始不规律。

沈霆在我对面坐下来,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个平板电脑,划了几下,转过来给沈北庭看。

「爸,查到了。」

沈北庭接过平板,扫了一眼。

「多大的团伙?」

「不大,主犯五个人,在南方。资金链已经冻了。」

「多久能全部锁定?」

「四十八小时之内。」

两个人讨论的语气,跟我和同事讨论午饭吃什么一个味道。

但他们讨论的,是抓一帮诈骗犯。

四十八小时。

我报警的话,能立上案就不错了。

他们四十八小时锁定全部主犯。

沈念凑过来看了一眼平板:「哥,你找了多少人查这个?」

沈霆看都没看她:「公司的安全部门顺手查的,没专门动人。」

顺手。

他说顺手。

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

吃完饭,沈念说带我去她以前住的房间看看。

我以为会是一间正常大小的卧室。

她推开门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足足五秒钟。

那个「房间」有一百多平。

一张大床,一个独立衣帽间,一个独立卫生间,还有一个小客厅。

比我们租的整套公寓都大。

墙上贴着几张旧海报,书桌上放着一排证书。

我凑过去看。

全国数学竞赛一等奖。

某大学最佳毕业论文。

MBA优秀毕业生。

还有一张合影,沈念站在一群人中间,背景是一栋写字楼的大厅。

写字楼上面的LOGO,我认识。

那是沈氏集团的标志。

「念念。」

「嗯?」

「这张照片……」

「哦,那个。我大学的时候在我爸公司实习过一阵子。」

「实习?」

「嗯,管了一个小部门。」

「多大的部门?」

她歪了歪头:「也就……三百来人吧?」

三百来人。

小部门。

三百人。

我在公司干了五年,管的最大项目组六个人,其中两个还是实习生。

我的老婆,读大学的时候,「实习」管了三百人。

我开始觉得这三年活在了一个平行宇宙里。

我想去洗把脸冷静一下。

沈念指了个方向:「左转到底就是洗手间。」

我左转。

走了二十步,没看到洗手间。

又走了三十步。

走廊拐了个弯,两边都是门。

我推开一扇——储物间。

再推开一扇——另一个卧室。

我迷路了。

在我岳父家的二楼,迷路了。

站在走廊中间,前后左右看了看,每个方向看起来都一模一样。

一个黑西装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到我愣在原地,弯了个腰:「陆先生,请问您要去哪里?」

「洗……洗手间。」

「请跟我来。」

他带着我拐了两个弯,穿过一个小厅,停在一扇门前。

「到了。您请。」

我推门进去。

洗手间里有地暖,脚底热的。

镜子上方的灯光是暖色的,恰到好处。

洗手台旁边放着三种洗手液和一叠叠好的白色方巾。

角落里居然还有一台小冰箱,里面放着瓶装水。

我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水往脸上泼。

冰凉的。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陆远,你清醒一点。】

【你老婆的家,上个洗手间需要专人带路。】

【你的电瓶车停在楼下,估计还在等你回去充电。】

我又泼了一把水。

镜子里的那张脸一点都没有清醒的迹象。

【第四章】

与此同时——不对,同一时间段。

南方某城市,一间出租屋里。

五个男人围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啤酒和花生米。

为首的那个叫钱广利,四十出头,留着平头,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正拿着手机翻看账户余额。

两千万。

白花花的数字,躺在屏幕上。

钱广利嘬了口啤酒,打了个饱嗝。

「兄弟们,这一票,够咱们歇两年的。」

旁边的瘦子搓着手:「利哥,这钱啥时候转出来?」

「急什么。先放三天,等风头过去,走四个账户分批出。」

钱广利把手机锁了屏,往椅子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那女的也是傻,两千万说投就投了,连个合同都没细看。」

几个人跟着笑。

「有钱人的钱最好骗,反正丢了也不心疼。」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句话在四十八小时之后会变成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自己身上。

第二天一早,钱广利照常打开手机查账户。

页面转了三秒钟的圈。

然后弹出四个字:「账户冻结」。

他以为网络卡了。

退出来重进。

账户冻结。

换一个账户。

账户冻结。

再换。

冻结。

五个账户。

全部冻结。

钱广利的手开始抖。

他啪地一掌拍在桌子上:「谁干的?」

没人能回答他。

因为他们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这个时候,我正站在沈家宅子的书房里。

原因是沈念让我去帮她拿一本书。

书柜上没找着她说的那本,我蹲下来翻最底层的抽屉。

没翻着书。

翻出了一张银行卡。

卡面很普通,白色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但卡旁边夹着一张对账单。

我是无意间看到的。

真的是无意间。

对账单上的数字很多,密密麻麻。

我的视线扫过去,停在了最下面一行——

账户余额。

我数了一遍那个数字后面的零。

一、二、三、四……

数到第八个零的时候我停住了。

重新数了一遍。

又数了一遍。

然后我把对账单放回去了。

轻轻地,慢慢地,放回去了。

站起来,双手按住书桌边缘,闭上眼睛。

【那个数字有十一位。】

【我老婆的银行卡余额有十一位。】

【十一位。】

【那是多少?】

我掰了半天手指头,掰不过来了。

反正那个数字的零头,够我投胎重来八辈子。

那两千万,在这个数字面前,连个零头都不是。

连个零头的零头都不是。

连……

不敢想了。

再想下去,我怕我会直接躺在这个书房的地毯上,仰面朝天,放弃思考。

我攥着那本没找着的书回到沈念身边,她正盘腿坐在床上看手机。

「书没找着,你看看是不是放别的地方了。」

「哦,可能在我哥那。没事。」

她说没事的时候,我盯着她那张脸看了很久。

这张脸我看了三年。

鹅蛋脸,鼻子小巧,嘴角习惯性地微微翘着。

三年来她跟我一起挤公交,一起吃路边摊,一起为了几毛钱跟菜市场大妈讲价。

她是真的喜欢过那种日子,还是在陪我演戏?

「看什么呢?」沈念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

「没什么。」

「你表情好奇怪。」

「没有。」

「真的假的?你从昨天开始表情就没正常过。」

我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

这时候,门被敲了两下。

门外是之前那个穿白衬衫的管家——沈念叫他周叔。

「姑爷,老爷让您去一趟书房。」

我跟着周叔走到了沈北庭的书房。

沈北庭坐在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个木盒。

「小远,坐。」

我坐下了。这次屁股沾了一半。

算是进步。

「你和念念结婚三年了。」他说。

「是。」

「这三年,你对她好不好?」

「我……尽力了。」

这是实话。月薪八千,能给的都给了。

沈北庭点了点头,把那个木盒推过来。

「本来打算过年再给你的。既然这次你来了,提前拿着。算是一份见面礼。」

我打开了木盒。

里面放着一串钥匙和一个文件夹。

钥匙我认识。

车钥匙。

但不止一把。

三把。

我打开文件夹。

三份车辆登记证。

第一辆我没见过这个品牌,但证上写着「参考价格」——我没敢看完。

第二辆是保时捷。

第三辆是一个很长的英文名字,后面跟着「限量版」三个字。

我合上了文件夹。

「爸,这个太贵了,我不能收。」

「给你你就拿着。」沈北庭端起茶杯。

「不不不,真的太贵了。」

「念念跟着你吃了三年苦,一辆车算什么。」

三年苦。

他说三年苦。

在他眼里,月薪八千过的日子叫「苦」。

在我眼里,那已经是我能给沈念的全部了。

我握着那串钥匙,手心发烫。

沈北庭看了我一眼,放下茶杯,语气比刚才轻了:「小远,别多想。念念选你,是她自己的决定。我和她妈,信她的眼光。」

我愣住了。

这句话不重,声音也不大。

但它实实在在地砸到了我心口上。

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低着头,把那个文件夹合好,放回木盒里。

「爸,钥匙我先收着。但车……我慢慢消化。」

沈北庭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他在城东出租屋里接过中华烟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第五章】

在沈家住了两天之后,我和沈念回到了我们那个五十平的出租屋。

打开门的那一瞬间,我有种穿越回来了的感觉。

旧沙发,掉漆的茶几,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厨房水龙头还在滴水。

一切都没变。

但我变了。

我看着头顶那盏日光灯——这盏灯的钱,大概是沈家马桶冲一次水的水费。

沈念换了拖鞋,走进厨房:「老公,今晚吃什么?我煮面吧。」

就好像过去两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站在灶台前打鸡蛋的背影,跟婚后每一天一模一样。

但我现在知道了。

站在灶台前的这个女人,银行卡里有十一位数。

她的哥哥是上市公司CEO。

她的父亲一通电话能冻结别人所有资产。

她本人,大学的时候就管了三百人的部门。

而她选择站在这个六平方米的厨房里,给我煮一碗面。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把面条下锅,用筷子拨散。

胸口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劲。

酸的。

涨的。

不是难受。

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顶到了嗓子眼,又被我咽了回去。

第二天我照常去了公司。

坐在工位上,开机,打开表格。

屏幕上的数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张磊端着咖啡晃过来,一屁股坐在我工位旁边。

「远哥,你请假两天干啥去了?」

「回了趟老婆娘家。」

「有啥事?」

我看着张磊。

这是一个月薪一万二、刚在郊区贷款买了一室一厅、把沈霆头像设成微信壁纸的中年男人。

我能告诉他,他的「财神爷」是我大舅哥吗。

我不能。

我要是说出来,他不会信。

信了他会疯。

「没啥事,家里聚聚。」

「行吧。哎对了,你听说了没,公司隔壁那家奶茶店要涨价了,大杯从十五涨到十八。」

十八。

张磊说十八块钱的时候,皱着眉,一脸心疼。

我看着他那张心疼的脸,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两天前,我还是他。

我还能为十八块钱的奶茶心疼。

现在我的世界观裂了,没法心疼了。

上午开了个会,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满脑子都是沈家那些画面。

会后回到工位,我忍不住打开了浏览器,搜了三个字:「沈北庭」。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那一刻。

我把屏幕亮度调到了最低。

然后身体慢慢往后靠。

搜出来的第一条是一篇商业杂志的专访——标题里有「国内民营企业」和「百强」两个关键词。

第二条是一则旧新闻——沈氏集团某年某季度的财报。

第三条是一张合影——沈北庭站在一群人中间,旁边的人我在电视上见过。

我关掉了浏览器。

闭上眼睛。

在工位上坐了整整三分钟,一动不动。

张磊路过看了我一眼:「远哥,你没事吧?脸色不对。」

「没事,低血糖。」

低血糖?我低的是血压。

中午我在楼下买了份盒饭,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以前吃盒饭觉得还行,今天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前天在沈家吃的那道菜。

嘴里的白菜瞬间就不是味了。

下午沈念发了条消息:「老公,下班顺便买点鸡蛋回来,冰箱里的吃完了。」

很普通的一条消息。

跟过去三年每一条消息一样普通。

但这一次,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四个字:「好,几个?」

她说六个就够了。

我下班去了楼下超市,买了六个鸡蛋。

三块四。

付钱的时候,我的手指捏着那张五块钱的纸币,停了一下。

【我老婆身家十一位数。我在这买三块四的鸡蛋。】

但我还是买了。

因为她说她要吃。

回到家,沈念已经在厨房了,锅里炖着汤。

我把鸡蛋放在桌上,坐到沙发上,看着她在厨房忙碌。

余光扫到了玄关的鞋柜。

鞋柜上面放着一个小花瓶,里面插了几枝干花。

那个花瓶是沈念从地摊上买的,十五块钱,她说好看。

我以前觉得它就值十五块。

现在我看着它,忽然想起沈家那间花房——恒温的,几百盆,有几株只在纪录片里见过。

她从那种地方出来,走进了这个五十平的出租屋。

在地摊上花十五块钱买了一个花瓶。

然后笑着跟我说好看。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个花瓶,一口气堵在了胸口。

手机忽然响了。

沈霆的号码。

我接起来。

「妹夫。」

「哥。」

「念念那件事,有新进展了。对方团伙五个人,已经锁定了三个。但有两个用了假身份,还在追踪。」

「嗯。」

「还有,他们坐不住了。今天有人在查念念的身份信息,想摸清被骗的人是谁。」

我的手一紧:「他们在查念念?」

沈霆的声音很淡:「放心。她的信息做过处理,查不到什么。但不排除他们会做蠢事。你注意点周围。」

他说完就挂了。

手机黑了屏,贴在我耳边,凉的。

我转头看向厨房。

沈念正掀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汤,朝我笑了一下:「快好了,再等五分钟。」

五分钟。

她笑着说五分钟。

她不知道,有人在暗处找她。

【第六章】

那天之后我变得有点神经质。

上班的时候会时不时看看窗外。

下班会刻意绕路,确认后面没人跟着。

到家之后,会先在楼下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

沈念觉得我最近状态不对。

「老公,你怎么了?这几天一直心不在焉的。」

「没事,最近工作累。」

「骗人。你上次说工作累的时候是因为公司厕所没纸了。」

我张了张嘴,接不上来。

第四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对着屏幕发呆,手机突然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陆远先生吗?」

「是。」

「我是安和小区物业的赵刚,您爱人这边出了点小状况,您方便回来一趟吗?」

我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什么状况?」

「不严重,您回来看看就行。」

椅子差点被我踢翻。

我抓起外套就冲出了公司。

蹬着电瓶车一路飙到了极速——二十五码。

脑子里全是沈霆那天说的话。

「不排除他们会做蠢事。」

我的手心全是汗。

十五分钟后到了小区楼下。

楼道口站着两个穿物业制服的人。

一楼那个下棋的刘大爷不在。

六楼跳广场舞的赵阿姨也没在窗台上浇花。

我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推开家门。

客厅地板上趴着两个人。

双手被扎带绑在背后,脸朝下,一动不动。

两个男的。

穿深色外套,运动鞋,背包扔在旁边。

沈念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系着,手里拿着锅铲。

「老公,你回来了?正好,排骨快焖好了。」

我嘴角抽了一下:「念念,地上……趴着两个人。」

「嗯,我知道。」

「你不解释一下?」

「赵哥处理的。」

「赵哥是谁?」

这时候,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我认识他。

安和小区的物业保安,赵刚。

四十来岁,方脸,平时穿着保安制服坐在门卫室里看报纸,跟谁都笑呵呵打招呼。

但此刻他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眼神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陆先生。」他朝我点了下头。

「赵……赵哥,这怎么回事?」

「这两个人二十分钟前进的小区,目标是您家。上楼的时候被我们截住了。」

「我们?就你一个人?」

赵刚犹豫了一秒:「刘叔也在。」

「刘叔?楼下那个下棋的刘大爷?」

「刘叔以前是侦察兵。退伍后一直跟着沈家做安保。」

我的膝盖开始发软。

「那……六楼那个赵阿姨呢?」

赵刚又犹豫了一秒。

「赵阿姨以前在部队做通信工作。」

「她每天跳的那个广场舞……」

「……广场舞是真的。她确实喜欢跳。」

我的后背贴上了墙壁,慢慢往下滑。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在这个小区住了三年,我的邻居……」

赵刚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话。

他不用接。

他的表情已经说了一切。

我以为的普通社区。

普通的物业保安。

普通的下棋大爷。

普通的广场舞阿姨。

全部都是沈家的人。

我从第一天搬进这个小区开始,就住在一个铁桶一样的保护网里。

而我一无所知。

沈念从厨房探出头:「老公,别坐地上了,凉。排骨好了,吃饭吧。」

我看着她。

围裙,锅铲,头发用一根筷子别在脑后。

身后是冒着热气的锅。

面前的地板上趴着两个被制服的歹徒。

她的表情,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

「念念。」

「嗯?」

「你就不慌?」

她歪了下头想了想:「有什么好慌的?赵哥在呢。」

赵哥在呢。

四个字。

轻飘飘的四个字。

我从地上爬起来,坐到了餐桌旁。

排骨端上来了,冒着热气,香味钻进鼻子。

我夹了一块,嚼了嚼。

好吃。

但嚼着嚼着,一口排骨卡在了喉咙里。

不是骨头卡的。

是别的东西。

一种说不上来的劲,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嗓子眼。

赵刚带着人把那两个家伙带走了。

我吃完了那顿饭,洗完了碗,在沙发上坐着发了半小时的呆。

沈念坐在旁边追她的剧,手搭在我的膝盖上。

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她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或者她知道,但不急着解释。

她从来不急。

我忽然开口:「念念。」

「嗯?」

「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嫁给我。」

她按了暂停,转过头看着我。

眼睛里有光,亮得让我移不开视线。

「陆远,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然后她拿起遥控器,继续播放,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

超市里十九块九那种。

我没有说话。

但是心口那个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点。

【第七章】

钱广利已经三天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五个账户全冻了,一分钱取不出来。

他找了认识的技术员查,查不出是谁冻的。

不是公安,不是银行。

是一个他接触不到的层面上的力量,无声无息地把他的钱捏死了。

他开始慌了。

他做这行六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

以前骗完钱,最多被受害人报警,走流程,等他们查到自己的时候钱早洗干净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对手根本没走任何「流程」。

他决定找人打听一下,到底骗了谁。

钱广利在圈子里有几个关系。

其中一个姓魏的,在本地混了十几年,认识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打了电话过去。

「魏哥,帮我查个人。我最近一单的那个女客户,姓沈,叫沈念。」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你说姓什么?」

「沈。沈念。」

又沉默了三秒。

「钱广利,你把电话给我删了,以后别打。」

嘟——嘟——嘟。

挂了。

钱广利愣住了。

他换了一个人打。

一个姓孙的,在商会里有点人脉。

「孙哥,帮个忙,我被冻了几个账户,想找人疏通一下。对方姓沈,家里好像有点背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抽气。

「你说沈家?你骗了沈家的人?」

「什么沈家?我就骗了个普通……」

「你听我说。」孙哥的声音变了,压得很低。「你骗的那个人,她姓沈。你知道沈北庭吗?」

钱广利摇了摇头,又想起对方看不见,说:「不知道。」

「那你去查查。查完之后你就知道,为什么没人敢接你的电话了。」

嘟——嘟——嘟。

又挂了。

钱广利颤着手打开了手机浏览器,输入了三个字。

搜索结果出来的那一刻,他的脸一层一层地褪色。

手机从手里滑了下去,磕在地板上,屏幕裂了一条缝。

他旁边的瘦子捡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两个人同时不说话了。

出租屋里的空气冻住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瘦子开口了,声音发颤:「利哥……咱们骗的是……」

「别说了。」钱广利一把抢过手机,关掉了屏幕。

他坐回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弯弯曲曲的。

他忽然觉得那个形状很像一条路。

一条死路。

他的手下开始跑了。

第一个跑的是管技术的小胡,当天晚上收拾了一个背包消失了。

第二天又走了两个。

到第三天,出租屋里只剩下钱广利和瘦子。

瘦子也在收拾东西。

「利哥,我……」

「你也要走?」

瘦子不敢看他的眼睛,拉上了背包的拉链。

「利哥,不是我不仗义。这个沈家……不是咱们惹得起的。你自己也保重。」

门关上了。

出租屋里就剩钱广利一个人。

啤酒罐还在桌上,花生壳撒了一地。

三天前,这张桌子旁边还坐着五个人,喝着酒吹着牛。

三天后,人走茶凉。

钱广利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捂住了脸。

而我呢,我也没闲着。

那天晚上我在沈家吃饭的时候——对,我又被叫回了沈家——沈念的妈打开了家里的相册。

「小远,来看看念念小时候的照片。」

我凑过去看。

翻到了一组婚礼照片。

我们的婚礼。

三年前在市中心的一家餐厅办的。

很普通的餐厅,沈念说是她同学推荐的,价格实惠。

照片里,前排坐着双方的亲友。

我盯着照片里的人。

第一排左边第三个——

那张脸,我今天早上在公司的财经频道上看到过。

「念念,这个人是谁?」

沈念凑过来看了一眼:「哦,那个。我爸的朋友,李叔叔。」

「李叔叔。」

「嗯。」

「哪个李叔叔?」

「就是……做房地产的那个。」

做房地产的李叔叔。

我又看了一眼照片。他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人。

「这个呢?」

「也是我爸的朋友。好像是做医药的。」

好像。

做医药的。

全国排名前三的医药集团董事长。

好像是做医药的。

我继续往后翻。

第三排有个秃头的中年人,笑得很开心。

「这个?」

「不认识,应该是我妈那边的亲戚。」

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

某互联网平台的联合创始人。

我合上了相册。

胃酸开始往上涌。

我的婚礼。我以为是一场月薪八千的普通人办的普通婚宴。

宾客席里坐着三个上市公司老板。

我的份子钱收了两万四千块,还觉得挺多的,跟沈念乐了一个晚上。

而那些人随的份子钱,大概率是——

不,我不想知道了。

我真的不想知道了。

我的胃酸又涌了一下。

【第八章】

当天晚上,我没有跟沈念回出租屋。

我把她叫到了院子里的长椅上。

夜风有点凉,吹得法桐树叶沙沙响。

院子里的路灯亮着暖色的光,把地面的石板照得一格一格的。

我坐在长椅上,两只手搓着膝盖。

沈念坐在旁边,歪着头看我。

「怎么了?脸色又不好了。」

「念念,我问你点事。你得跟我说实话。」

「你问。」

「你为什么嫁给我?」

她眨了一下眼睛。

「因为你好看。」

「说正经的。」

「我说的就是正经的。」她把腿盘起来坐在长椅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我。

「陆远,你知道我以前的日子什么样吗?」

我摇了摇头。

「从小到大,我身边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计算。同学、朋友、追我的男生,每一个人靠近我的时候,我都在想——他是冲着我来的,还是冲着我爸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

「大学那年我跟我爸吵了一架,搬出去自己住。租了个小房子,坐公交上学,去便利店打工。第一次领到工资的时候我哭了。」

「为什么哭?」

「因为那是第一笔跟沈家没有关系的钱。干干净净的,是我自己挣的。三千二百块。」

她低下头,手指摸着长椅上的木纹。

「后来有一天,我在公交站等车,下雨了,我没带伞。旁边一个男的,淋着雨跟我站在同一个站牌底下。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把他的外套脱了,往我头上一盖。」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个男的就是你。」

「你浑身都湿了,鞋子里灌满了水,还跟我说‘我不冷’。」

「你不知道我是谁,你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你就是觉得,下雨了,旁边有个人没带伞,应该帮一下。」

「你帮完之后就走了,连个电话号码都没留。我追了你两条街才追上。」

我记得。

我记得那天。

但我不知道的是,那天公交站旁边的路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里坐着沈家的司机,随时准备来接她。

她没有上那辆车。

她追了我两条街。

「陆远,我嫁给你,不是因为你有钱,不是因为你有本事。是因为那天你淋着雨,把外套给了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这种事,我身边那些人做不出来。」

我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指节发白。

喉咙里有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那……咱们的第一次约会,那家面馆……」

沈念的眼神飘了一下:「那家面馆……是我哥名下的一个餐饮品牌。」

「……我找到这个公寓的时候,那个中介……」

「中介是真的中介。但那栋楼……是我爸的。」

「……我当时面试那家公司,觉得自己发挥得特别好……」

沈念抿了一下嘴唇。

「面试是你自己通过的。这个真的是你的实力。」

她顿了一下。

「……大概。」

大概。

她说大概。

我把脸埋进了手心里。

我这三年的人生,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我的工作,我的房子,我的邻居,我的婚礼。

一层一层剥开来,底下全是沈家的影子。

我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一块很小的浮冰上——脚下的每一寸地面都在摇晃,不知道哪一块是实的。

沈念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不大,指尖有点凉。

「老公。」

「嗯。」

「有些事是安排的。但有一件事,不是。」

「什么?」

「我喜欢你。这个是真的。从第一天开始就是真的。」

她的手指收紧了。

握得很用力。

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顺着那条裂缝掉下去。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法桐的叶子落了一片在她肩膀上。

我伸手帮她拿掉了。

「念念。」

「嗯?」

「我信你。」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

但没掉眼泪。

她就是眼眶红着看着我,嘴角慢慢往上弯。

我低头看着她握住我手腕的那只手,忽然笑了一下。

「就是有一点。」

「什么?」

「下次安排的时候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你知道我这几天掉了多少头发吗?」

她一巴掌拍在我胳膊上:「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不开玩笑我怕自己疯了。」

【第九章】

四十八小时期限到了。

沈霆说的四十八小时。

他说到做到。

五个主犯,全部锁定。

三个已经被当地公安控制了。

跑掉的小胡在隔壁省被抓,正在押送回来。

还剩一个——钱广利。

他没跑。

不是不想跑。

是跑不掉了。

他的身份证被标记了。银行卡被冻了。手机号被定位了。他连火车票都买不了。

他缩在出租屋里,三天没出门,靠方便面和自来水撑着。

我是在沈北庭的书房里看到这一切的。

墙上的大屏幕——对,他书房里有一块大屏幕,能投屏多个画面——上面播着实时的情况。

一侧是公安那边的行动画面。

另一侧是钱广利待的那个出租屋的外部监控。

沈北庭坐在桌后面,泡着茶。

沈霆站在屏幕旁边,手里拿着平板。

我坐在角落的沙发上。

沈念递给我一杯茶,在我旁边坐下了。

屏幕画面切换到了一条街道。

三辆警车同时出现在出租屋楼下。

六个警察下车,快步上楼。

咚咚咚的敲门声透过画面传过来。

「开门!警察!」

门没有开。

又敲了三下。

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

门开了。

钱广利站在门口。

三天没睡觉的人,眼窝凹进去,脸上的肉都塌了,胡茬乱糟糟的,身上的衣服皱得不成样子。

他看着门口的警察,两条腿开始打颤。

「钱广利?」

「是……是我。」

「涉嫌诈骗,跟我们走一趟。」

一个警察掏出了手铐。

钱广利看着那副手铐,眼神空了。

然后他的膝盖一弯。

「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不是下跪求饶的那种跪。

是腿撑不住了,直接塌下去的那种。

他跪在门口,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断断续续地,从他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是沈家……我不知道……」

手铐扣上去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整个人抖得站不住,被两个警察一边一个架了起来。

架出门口的时候他的头一直在摇,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不知道……我不知道……」

屏幕上,他被塞进了警车后座。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画面里能看到他的脸贴在玻璃上,眼神涣散得不像是看得到外面。

书房里很安静。

沈北庭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行了,这事就到这。」

他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完全一样。

沈霆关掉了屏幕,收起了平板:「钱已经追回来了。加上违约金和利息,多出来的部分捐了。」

沈北庭点了点头,看向沈念。

「你以后别碰那些来路不明的APP了。」

沈念缩了一下脖子:「知道了爸。」

整件事,在沈家人的嘴里,就跟「孩子考试没考好,家长批评了两句」一个级别。

我坐在角落的沙发上,茶杯端在手里,一口没喝。

从沈念被骗到现在,一共七天。

七天。

二十一顿饭的工夫。

一个涉案两千万的诈骗团伙,五个人,全部落网。钱追回来了。人抓了。账户冻了。证据链完整到连律师都省了。

而在这个过程中,我的参与度大概是——

零。

不,也不能说完全是零。

我冲回家那次算半个。

虽然到了之后发现歹徒已经被赵刚按在地上了。

沈念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处理完了。老公,今晚吃火锅吧?家里那个锅底料该用了,快过期了。」

火锅。

她说火锅。

钱广利还在警车上哭,她已经开始惦记快过期的锅底料了。

我看着她。

想笑,又笑不出来。

想叹气,又觉得叹不出来那个味。

最后我站起来,把茶杯放下了。

「行。吃火锅。」

沈北庭在身后开口了:「小远。」

我转过身。

他站在窗边,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念念交给你了。」

四个字。

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爸,我月薪八千。」

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客套的笑。

是真的觉得好笑那种。

「钱的事你别操心了。操心好我闺女就行。」

【第十章】

我和沈念回到了出租屋。

五十平,旧沙发,滴水的水龙头,阳台上晾着我的格子衬衫和她的碎花裙。

一切都没变。

但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头顶那盏日光灯,灯管有一截发暗,闪了两下。

【这盏灯我修了三次了。换一盏新的,五十块。沈家的客厅里那盏水晶灯,大概够买……不,别算了。】

沈念在厨房里翻找锅底料。

翻了半天,从柜子深处掏出来一包,拍了拍上面的灰:「找到了!还有三天才过期。」

她举着那包皱巴巴的锅底料,笑得很开心。

一个银行卡余额十一位数的女人,为一包快过期的锅底料笑得这么开心。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很胀。

不是难受那种胀。

是满的。

涨得几乎要溢出来的那种满。

火锅煮上了。

超市买的毛肚、鸭血、藕片、生菜,加一盘从楼下菜市场杨大姐那买的手切牛肉。

沈念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七上八下,刚刚好。」

我嚼着鸭血,忽然想起了一个事。

「念念。」

「嗯?」

「楼下那个杨大姐……」

沈念的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杨大姐?」

「就是菜市场那个卖牛肉的,你每次都找她买的那个。」

「哦,杨姐啊。她怎么了?」

「她……是不是也是你家的人?」

沈念低头涮肉,没说话。

我等了三秒。

「念念?」

「杨姐以前在我们家做过事。退了之后自己想摆摊,我妈就帮她盘了个摊位。」

我放下筷子。

「那个修鞋的老王头呢?」

「跟我爸当过兵的。」

「小区门口早餐店的老刘?」

「以前在我家厨房干过。」

「他做的煎饼果子……」

「他以前是酒店后厨。」

我把最后一片藕片塞进了嘴里。

嚼了嚼。

咽了。

放下筷子。

深呼吸。

「沈念。」

「怎么了?」

「你告诉我,在这个小区方圆五百米以内,有没有一个人,是跟沈家完全没关系的?」

她认真想了想。

「二号楼那个收废品的张叔?他是真的收废品的。」

「真的?」

「嗯。」她点了点头。「百分之九十确定。」

百分之九十。

她说百分之九十。

还有百分之十的概率,连收废品的都是沈家的人。

我把头埋进了手臂里。

闷闷地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热了一下。

不是委屈。

不是崩溃。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这三年——

我以为是我在扛着这个家。

月薪八千,精打细算,每一笔开销都在心里记着帐。

超市打折的时候多买两桶油。

空调能不开就不开。

她过生日,我攒了两个月买了条三百块的项链,她戴在脖子上笑得跟得了宝贝一样。

我一直以为,是我在保护她。

给她撑起了一个不大、但完整的家。

但原来从头到尾,是她在保护我。

她放弃了所有人挤破头想要的东西。

走进了我这个五十平的世界。

没有嫌弃,没有将就。

她是真的,在这里,跟我一起,过日子。

沈念把一块涮好的毛肚夹到了我碗里。

「别发呆了,凉了就不脆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念念。」

「又怎么了?」

「以后要是再被骗了,你先跟我说。」

「你能怎么办?你月薪八千。」

「月薪八千也是钱。」

她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筷子差点掉进锅里。

「行行行,下次先跟你说。」

我点了点头,夹起那块毛肚,放进了嘴里。

脆的。

辣的。

烫得舌头发麻。

但好吃。

吃完火锅,洗完碗,沈念去洗澡了。

我站在阳台上。

夏天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味道。

路灯照着小区的那条小路。

赵刚正在门卫室里看报纸。

刘大爷搬了个马扎坐在楼下乘凉,手里摇着蒲扇。

六楼的赵阿姨站在窗台上浇花,嘴里哼着歌。

一切都跟以前一模一样。

小区,邻居,路灯,烧烤摊的烟。

只是我知道了这些人是谁。

知道了这个世界的地基比我以为的要厚得多。

知道了站在我身边的那个女人,放弃了什么,选择了什么。

身后传来拖鞋踩地板的声音。

沈念从浴室出来了,头发还没干,搭在肩膀上,水珠往下滴。

「老公,明天你休息吧?陪我去超市,洗衣液用完了。」

我转过头看着她。

湿漉漉的头发,宽松的睡衣,脚趾上的指甲油掉了一块。

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跟我第一次在公交站遇到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行。我陪你。」

她笑了一下,转身去吹头发了。

吹风机的声音从卧室里嗡嗡地传出来。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仰头看了看天。

城市的天空看不到几颗星星,但今晚好像有一两颗特别亮。

我想,我的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了。

月薪八千。

老婆身家十一位数。

邻居是退伍侦察兵和通信兵。

卖牛肉的大姐以前在岳父家干过。

修鞋的老王头跟岳父当过兵。

早餐店的老刘是前酒店后厨。

而我——

一个在沙县小吃里为了五毛钱跟老板娘讲价的普通人。

活了快三十年,才知道自己从第一天起就被一张网兜住了。

这张网不是牢笼。

是兜底。

我笑了一下。

声音不大,被夜风吹散了。

然后我从阳台上直起身子,走回了屋里。

沈念还在吹头发。

我路过卧室门口,停了一步。

「念念。」

吹风机声音太大,她没听到。

我也就没再叫第二声。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她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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