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年,出租屋,电瓶车,月薪八千。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老婆被骗了两千万。
我差点当场去世。
她擦擦眼泪:「老公别慌,回娘家哭一下就有了。」
那天我跟她回了趟娘家。
门一开,一排黑西装齐刷刷鞠躬。
我的腿,当场软了。
【第一章】
我老婆被人骗了两千万的那天,我午饭吃的是公司楼下的沙县小吃。
一碗拌面,加一个荷包蛋,十三块。
我还跟老板娘讲了三分钟价,说这鸡蛋比上周贵了五毛。
手机响的时候,拌面刚拌了两口。
沈念的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传来一阵抽泣。
「老公……我好像……被骗了。」
我叹了口气。
沈念这个人,怎么说呢。
上个月她在直播间买了一箱芒果,回来打开全是烂的。
上上个月她被小区门口的大妈忽悠办了张两千块的美容卡,去了一次那店就跑路了。
我以为这次也差不多。
「骗了多少?」我用肩膀夹着手机,继续拌面。
「两……两千万。」
筷子掉了。
拌面糊了一裤子。
「你说多少?」
「两千万。」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在发抖。
我张了张嘴,又合上。
脑子里有根弦,咔嚓一声断了。
两千万。
我月薪八千。不吃不喝,得干两百零八年。
两百零八年。
清朝都能换两个皇帝了。
我从沙县小吃冲出去的时候,裤子上还糊着拌面,老板娘在身后喊:「面还没吃完!十三块!」
没空理她。
我蹬着电瓶车往家赶,脑子里全是数字。
两千万是什么概念?
我们租的那个五十平的小破房,月租三千五。两千万够租四百七十六年。
我们结婚三年,全部存款加起来不到六万块。
六万。两千万。
这个对比让我差点骑进绿化带。
到家的时候,沈念坐在沙发上,眼睛红得跟煮过头的虾一样,纸巾团了一茶几。
我一进门就问:「怎么回事?两千万?你哪来的两千万?」
她咬着嘴唇,抽了抽鼻子:「就是……那个投资理财的APP,我之前存了一些钱在上面……今天突然打不开了。」
「什么APP?」
「他们说的年化百分之十五……我看着挺靠谱的……」
我两只手撑在茶几上,深呼吸了三次。
【年化百分之十五。靠谱。两千万。我老婆是怎么做到让这三个词同时出现在一句话里的。】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沈念,你哪来的两千万?」
她不说话了。
就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绞着袖口。
我盯着她。她盯着地板。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楼上在炒菜。
过了大概十秒钟,她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的,但声音稳了一点。
「老公,别慌。」
她吸了一下鼻子。
「我回娘家哭一下,就有了。」
我愣住。
「你说什么?」
「回娘家。跟我爸哭一下。就有了。」
她说得极其认真。
我张了张嘴。
【你管两千万叫“哭一下就有了”?你爸是开银行的?】
但沈念已经站起来了,拿了外套,拉开了鞋柜旁边一个我从没注意过的小抽屉。
她从里面掏出一把车钥匙。
不是我那辆电瓶车的钥匙。
一把黑色的,带着银色车标的钥匙。
我跟着她下了楼。
她没有走向电瓶车停放区。
她走向了小区角落一个有遮阳棚的车位。
棚子底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我看了一眼车标。
腿有点软。
迈巴赫。
「这……这谁的车?」
沈念拉开驾驶座的门:「上车吧老公。」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木着脸坐进了副驾驶。
座椅包裹住整个后背,安静得听不到一丝发动机的声音。
【这车里的空气都比我的工位干净。】
沈念打了方向盘,车子滑出小区。
我以为她会往城东走。
她爸妈——至少我以为的她爸妈——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的三楼,两室一厅,客厅地砖有一条裂缝。每年过年我都去,给她爸带两条中华,给她妈买一套护肤品。
但她没往城东。
她上了环城高速,往北。
越开越远。
两边的建筑从密密麻麻的居民楼,变成低矮的厂房,再变成成片的树林。
我心里越来越不安。
「念念,你爸妈搬家了?」
「嗯。之前那个是租的。」
「租的?」
「嗯。」
「你爸妈为什么要租城东那种地方?」
她没回答,加快了车速。
二十分钟后,车拐进了一条两边种满法桐的路。
路很宽,很安静,一辆别的车都没有。
路的尽头是一扇门。
铁铸的,大概三米高,黑色,两侧嵌着监控。
门两边站着人。
穿黑色西装。
不是一个。
不是两个。
六个。
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沈念把车开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更宽的路,两边是修剪得齐齐整整的草坪。
草坪后面是一栋三层的建筑。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体量。
我们公司全体员工搬进去,大概能一人一间还有余。
门口又站着几个黑西装。
车一停,领头那个快步走过来,拉开沈念那侧的车门,弯了个九十度的腰:「大小姐,您回来了。」
大小姐。
大。
小。
姐。
这三个字钻进耳朵的时候,我扶着车门站起来,膝盖是抖的。
沈念回过头,语气很平淡:「老公,进来吧。我爸在里面。」
就好像她在说“老公,饭好了”。
我迈开腿,一步一步走过那条通往正门的石板路。
脚底都在冒汗。
穿过一个——我不知道该叫门厅还是叫大堂——的空间。
地毯厚得踩上去没声音。
墙上挂着几幅画,我不认识,但有一种直觉告诉我,任何一幅的价格后面跟着的零,都能让我的工资卡当场自焚。
最后我们走进了一间茶室。
一个男人坐在窗边。
头发花白,穿灰色的中式对襟衫,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抬头看了沈念一眼。
「回来了?」
沈念在他对面坐下:「爸,我被骗了两千万。」
男人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放下杯子。
看了看沈念。
又看了看我。
我站在茶室门口,脊背绷得跟钢筋一样,脚趾在鞋子里扣紧了地面。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很平。
「两千万?」
沈念点头。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拿起手边的手机,拨了个号。
「老钱,我闺女被一个理财平台骗了两千万。查一下。」
挂了。
全程不到十秒。
他重新端起茶杯,看着沈念:「你这个月零花钱花超了,回头跟你妈报一下。」
这个月。
零花钱。
花超了。
报销。
我的嘴张着,合不上了。
沈念回头看了我一眼:「老公?你脸色不太好。」
我的脸色当然不好。
我感觉整个世界的地基在脚底下裂开了一条缝。
【第二章】
我岳父叫沈北庭。
过去三年,我一直以为他是个退了休的中学老师。
每年过年我去城东那个出租屋,他穿着棉拖鞋,坐在客厅看新闻联播,手里剥着花生。
我给他带的中华烟,他每次都笑眯眯地接过去,说「小远有心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笑容值得深挖。
一个中学退休老师,为什么从来不问我工资多少、房子买了没有、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因为他根本不在乎。
两千万都是零花钱的人,在乎我月薪八千?
「小远,坐。」
沈北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看了那把椅子一眼。
红木的,扶手上有雕花。
我不懂红木,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把椅子的价格能买我那辆电瓶车一百台。
我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
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
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端着托盘走了进来,给我面前放了一杯茶。
茶杯是青瓷的,薄得能透光。
我伸手去端,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旁边那个男人身体明显紧了一下。
【这杯子该不会也值一套房吧。】
我放下杯子,不敢喝了。
沈念坐在我旁边,倒完全没有拘束的样子。
她翘着腿,从茶盘里捏了块桃酥就啃。
「爸,我妈呢?」
「在楼上,你大哥打了个电话来,她在接。」
「我哥?他不是在杭州吗?」
「嗯,说明天回来一趟。」
两个人聊天的语气,跟我和我妈讨论晚上吃什么一模一样。
但背景不对。
你们是在一个面积堪比度假村的宅子里聊的,窗外有人在修剪草坪,走廊里有三个穿西装的人站岗。
这个背景你给我解释解释。
「念念,带小远转转。」沈北庭端起茶杯。
沈念拉着我的手站了起来:「走吧老公,我带你看看。」
「看看」这两个字,后来我才理解它的真正含义。
她带我走出茶室。
穿过一条走廊。
走廊两边挂着照片,有风景有人物,我没细看。
推开第一扇门——
「这是客厅。」
我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二百多平的空间,正中间有一组沙发,面对着一面落地窗,窗外是草坪和一个人工湖。
沙发的皮质看一眼就知道不是普通货色。
茶几上放着一本杂志,翻开的那页是个手表广告。
我扫了一眼价格。
七百二十万。
我把视线移开了。
「这是餐厅。」
一张能坐二十个人的长桌,头顶挂着水晶吊灯,灯的光碎了一桌。
「这是我妈的花房。」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花香的气扑过来。
几百盆花排列在恒温的玻璃房里,有几株我只在纪录片里见过。
「这是我爸的书房。」
两面墙的书柜,落地到天花板。
桌上放着文房四宝,砚台上墨还没有干。
旁边挂了一幅字。
我凑近看了看落款,名字我不认识,但下面有一行小字——
我退了两步。
那行小字标注的年代,比我家族谱还早三百年。
「念念。」
「嗯?」
「这幅字……是真迹?」
「应该是吧,我爸收藏的。」
应该是吧。
她说「应该是吧」的语气,跟我说「今天好像下雨了」一样随便。
我的血压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走。
走到二楼的时候,我迎面遇到了一个女人。
五十岁上下,身材保养得极好,穿着一身素色旗袍,头发挽了个髻。
她看到沈念,眉头微微一皱:「怎么了?哭过了?」
沈念嘟了嘟嘴:「妈,我被骗了。」
「你爸说了。多少来着?」
「两千万。」
女人叹了口气,伸手弹了一下沈念的额头:「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认识的APP不要碰。」
语气跟我妈说我「别老吃泡面」一个味道。
然后她看向我。
「这是小远吧?进来了怎么不叫人?」
我的嘴唇动了动:「妈……妈好。」
声音是哑的。
她笑了一下,转头吩咐身后的人:「晚饭多加两个菜,姑爷来了。」
姑爷。
她喊我姑爷。
三年前过年的时候,她穿着一件旧毛衣,在城东那个出租屋的小厨房里炸丸子。
我以为她是个普通的家庭主妇。
现在她穿着旗袍站在二楼的走廊里,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模样的人,喊我姑爷。
「愣着干什么?去洗手,准备吃饭。」沈念拉了我一下。
晚饭在餐厅吃的。
二十人的长桌,坐了四个人。
菜从厨房一道一道端出来。
冷盘,热菜,汤,甜点。
每道菜的摆盘都精致到让我不敢下筷子。
我夹了一块不认识的肉,放进嘴里。
舌头上的味道告诉我,这道菜的成本可能抵得上我一个月的饭钱。
沈北庭吃得很慢,时不时看一眼手机。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拨了个电话出去。
这次没开免提,但茶室安静,我还是听到了几个词。
「……锁定了没有?」
「……账户先冻住。」
「……让老赵盯着,别打草惊蛇。」
挂了电话,他拿起筷子继续吃,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就好像他刚才只是打了个电话问明天天气。
但我筷子上那块肉,怎么也送不到嘴里了。
他刚才说的那几个字,每一个都在告诉我——这件事,不是报警那么简单。
沈念在桌底下碰了碰我的脚:「老公,吃啊。」
我把肉塞进嘴里,嚼了嚼。
什么味都没尝出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陆远,你到底娶了个什么人。】
【第三章】
晚饭刚吃完,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汽车。
是螺旋桨。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震得餐厅的水晶灯都在轻微晃动。
我条件反射地看向窗外。
草坪后面有一块平地,地面画着一个圆形的标记。
一架直升机正在降落。
直升机。
在我岳父家的后院。
降落。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沈念倒是面不改色,站起来擦了擦嘴:「我哥到了。」
三分钟后,一个穿深蓝色风衣的男人推门走进了餐厅。
三十五六岁,个子很高,脸上的线条硬得能切牛排。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残菜,皱了下眉头:「就这几个菜?念念回来了也不多整两道。」
然后他看到了我。
我和他对视了一秒钟。
他的眼神让我有种站在年终述职会上的感觉——被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这就是妹夫?」
沈念拽了拽他的袖子:「哥,别吓人。老公,这是我哥,沈霆。」
沈霆。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不对。
等一下。
沈霆?
鼎晖科技的沈霆?
去年上了财经杂志封面的沈霆?
科技板块市值前五的那个沈霆?
我不炒股,但我同事张磊炒。他把沈霆的头像设成了微信壁纸,说这是他的「财神爷」。
我大舅哥是张磊的财神爷。
我的呼吸开始不规律。
沈霆在我对面坐下来,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个平板电脑,划了几下,转过来给沈北庭看。
「爸,查到了。」
沈北庭接过平板,扫了一眼。
「多大的团伙?」
「不大,主犯五个人,在南方。资金链已经冻了。」
「多久能全部锁定?」
「四十八小时之内。」
两个人讨论的语气,跟我和同事讨论午饭吃什么一个味道。
但他们讨论的,是抓一帮诈骗犯。
四十八小时。
我报警的话,能立上案就不错了。
他们四十八小时锁定全部主犯。
沈念凑过来看了一眼平板:「哥,你找了多少人查这个?」
沈霆看都没看她:「公司的安全部门顺手查的,没专门动人。」
顺手。
他说顺手。
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
吃完饭,沈念说带我去她以前住的房间看看。
我以为会是一间正常大小的卧室。
她推开门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足足五秒钟。
那个「房间」有一百多平。
一张大床,一个独立衣帽间,一个独立卫生间,还有一个小客厅。
比我们租的整套公寓都大。
墙上贴着几张旧海报,书桌上放着一排证书。
我凑过去看。
全国数学竞赛一等奖。
某大学最佳毕业论文。
MBA优秀毕业生。
还有一张合影,沈念站在一群人中间,背景是一栋写字楼的大厅。
写字楼上面的LOGO,我认识。
那是沈氏集团的标志。
「念念。」
「嗯?」
「这张照片……」
「哦,那个。我大学的时候在我爸公司实习过一阵子。」
「实习?」
「嗯,管了一个小部门。」
「多大的部门?」
她歪了歪头:「也就……三百来人吧?」
三百来人。
小部门。
三百人。
我在公司干了五年,管的最大项目组六个人,其中两个还是实习生。
我的老婆,读大学的时候,「实习」管了三百人。
我开始觉得这三年活在了一个平行宇宙里。
我想去洗把脸冷静一下。
沈念指了个方向:「左转到底就是洗手间。」
我左转。
走了二十步,没看到洗手间。
又走了三十步。
走廊拐了个弯,两边都是门。
我推开一扇——储物间。
再推开一扇——另一个卧室。
我迷路了。
在我岳父家的二楼,迷路了。
站在走廊中间,前后左右看了看,每个方向看起来都一模一样。
一个黑西装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到我愣在原地,弯了个腰:「陆先生,请问您要去哪里?」
「洗……洗手间。」
「请跟我来。」
他带着我拐了两个弯,穿过一个小厅,停在一扇门前。
「到了。您请。」
我推门进去。
洗手间里有地暖,脚底热的。
镜子上方的灯光是暖色的,恰到好处。
洗手台旁边放着三种洗手液和一叠叠好的白色方巾。
角落里居然还有一台小冰箱,里面放着瓶装水。
我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水往脸上泼。
冰凉的。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陆远,你清醒一点。】
【你老婆的家,上个洗手间需要专人带路。】
【你的电瓶车停在楼下,估计还在等你回去充电。】
我又泼了一把水。
镜子里的那张脸一点都没有清醒的迹象。
【第四章】
与此同时——不对,同一时间段。
南方某城市,一间出租屋里。
五个男人围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啤酒和花生米。
为首的那个叫钱广利,四十出头,留着平头,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正拿着手机翻看账户余额。
两千万。
白花花的数字,躺在屏幕上。
钱广利嘬了口啤酒,打了个饱嗝。
「兄弟们,这一票,够咱们歇两年的。」
旁边的瘦子搓着手:「利哥,这钱啥时候转出来?」
「急什么。先放三天,等风头过去,走四个账户分批出。」
钱广利把手机锁了屏,往椅子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那女的也是傻,两千万说投就投了,连个合同都没细看。」
几个人跟着笑。
「有钱人的钱最好骗,反正丢了也不心疼。」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句话在四十八小时之后会变成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自己身上。
第二天一早,钱广利照常打开手机查账户。
页面转了三秒钟的圈。
然后弹出四个字:「账户冻结」。
他以为网络卡了。
退出来重进。
账户冻结。
换一个账户。
账户冻结。
再换。
冻结。
五个账户。
全部冻结。
钱广利的手开始抖。
他啪地一掌拍在桌子上:「谁干的?」
没人能回答他。
因为他们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这个时候,我正站在沈家宅子的书房里。
原因是沈念让我去帮她拿一本书。
书柜上没找着她说的那本,我蹲下来翻最底层的抽屉。
没翻着书。
翻出了一张银行卡。
卡面很普通,白色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但卡旁边夹着一张对账单。
我是无意间看到的。
真的是无意间。
对账单上的数字很多,密密麻麻。
我的视线扫过去,停在了最下面一行——
账户余额。
我数了一遍那个数字后面的零。
一、二、三、四……
数到第八个零的时候我停住了。
重新数了一遍。
又数了一遍。
然后我把对账单放回去了。
轻轻地,慢慢地,放回去了。
站起来,双手按住书桌边缘,闭上眼睛。
【那个数字有十一位。】
【我老婆的银行卡余额有十一位。】
【十一位。】
【那是多少?】
我掰了半天手指头,掰不过来了。
反正那个数字的零头,够我投胎重来八辈子。
那两千万,在这个数字面前,连个零头都不是。
连个零头的零头都不是。
连……
不敢想了。
再想下去,我怕我会直接躺在这个书房的地毯上,仰面朝天,放弃思考。
我攥着那本没找着的书回到沈念身边,她正盘腿坐在床上看手机。
「书没找着,你看看是不是放别的地方了。」
「哦,可能在我哥那。没事。」
她说没事的时候,我盯着她那张脸看了很久。
这张脸我看了三年。
鹅蛋脸,鼻子小巧,嘴角习惯性地微微翘着。
三年来她跟我一起挤公交,一起吃路边摊,一起为了几毛钱跟菜市场大妈讲价。
她是真的喜欢过那种日子,还是在陪我演戏?
「看什么呢?」沈念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
「没什么。」
「你表情好奇怪。」
「没有。」
「真的假的?你从昨天开始表情就没正常过。」
我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
这时候,门被敲了两下。
门外是之前那个穿白衬衫的管家——沈念叫他周叔。
「姑爷,老爷让您去一趟书房。」
我跟着周叔走到了沈北庭的书房。
沈北庭坐在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个木盒。
「小远,坐。」
我坐下了。这次屁股沾了一半。
算是进步。
「你和念念结婚三年了。」他说。
「是。」
「这三年,你对她好不好?」
「我……尽力了。」
这是实话。月薪八千,能给的都给了。
沈北庭点了点头,把那个木盒推过来。
「本来打算过年再给你的。既然这次你来了,提前拿着。算是一份见面礼。」
我打开了木盒。
里面放着一串钥匙和一个文件夹。
钥匙我认识。
车钥匙。
但不止一把。
三把。
我打开文件夹。
三份车辆登记证。
第一辆我没见过这个品牌,但证上写着「参考价格」——我没敢看完。
第二辆是保时捷。
第三辆是一个很长的英文名字,后面跟着「限量版」三个字。
我合上了文件夹。
「爸,这个太贵了,我不能收。」
「给你你就拿着。」沈北庭端起茶杯。
「不不不,真的太贵了。」
「念念跟着你吃了三年苦,一辆车算什么。」
三年苦。
他说三年苦。
在他眼里,月薪八千过的日子叫「苦」。
在我眼里,那已经是我能给沈念的全部了。
我握着那串钥匙,手心发烫。
沈北庭看了我一眼,放下茶杯,语气比刚才轻了:「小远,别多想。念念选你,是她自己的决定。我和她妈,信她的眼光。」
我愣住了。
这句话不重,声音也不大。
但它实实在在地砸到了我心口上。
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低着头,把那个文件夹合好,放回木盒里。
「爸,钥匙我先收着。但车……我慢慢消化。」
沈北庭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他在城东出租屋里接过中华烟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第五章】
在沈家住了两天之后,我和沈念回到了我们那个五十平的出租屋。
打开门的那一瞬间,我有种穿越回来了的感觉。
旧沙发,掉漆的茶几,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厨房水龙头还在滴水。
一切都没变。
但我变了。
我看着头顶那盏日光灯——这盏灯的钱,大概是沈家马桶冲一次水的水费。
沈念换了拖鞋,走进厨房:「老公,今晚吃什么?我煮面吧。」
就好像过去两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站在灶台前打鸡蛋的背影,跟婚后每一天一模一样。
但我现在知道了。
站在灶台前的这个女人,银行卡里有十一位数。
她的哥哥是上市公司CEO。
她的父亲一通电话能冻结别人所有资产。
她本人,大学的时候就管了三百人的部门。
而她选择站在这个六平方米的厨房里,给我煮一碗面。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把面条下锅,用筷子拨散。
胸口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劲。
酸的。
涨的。
不是难受。
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顶到了嗓子眼,又被我咽了回去。
第二天我照常去了公司。
坐在工位上,开机,打开表格。
屏幕上的数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张磊端着咖啡晃过来,一屁股坐在我工位旁边。
「远哥,你请假两天干啥去了?」
「回了趟老婆娘家。」
「有啥事?」
我看着张磊。
这是一个月薪一万二、刚在郊区贷款买了一室一厅、把沈霆头像设成微信壁纸的中年男人。
我能告诉他,他的「财神爷」是我大舅哥吗。
我不能。
我要是说出来,他不会信。
信了他会疯。
「没啥事,家里聚聚。」
「行吧。哎对了,你听说了没,公司隔壁那家奶茶店要涨价了,大杯从十五涨到十八。」
十八。
张磊说十八块钱的时候,皱着眉,一脸心疼。
我看着他那张心疼的脸,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两天前,我还是他。
我还能为十八块钱的奶茶心疼。
现在我的世界观裂了,没法心疼了。
上午开了个会,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满脑子都是沈家那些画面。
会后回到工位,我忍不住打开了浏览器,搜了三个字:「沈北庭」。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那一刻。
我把屏幕亮度调到了最低。
然后身体慢慢往后靠。
搜出来的第一条是一篇商业杂志的专访——标题里有「国内民营企业」和「百强」两个关键词。
第二条是一则旧新闻——沈氏集团某年某季度的财报。
第三条是一张合影——沈北庭站在一群人中间,旁边的人我在电视上见过。
我关掉了浏览器。
闭上眼睛。
在工位上坐了整整三分钟,一动不动。
张磊路过看了我一眼:「远哥,你没事吧?脸色不对。」
「没事,低血糖。」
低血糖?我低的是血压。
中午我在楼下买了份盒饭,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以前吃盒饭觉得还行,今天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前天在沈家吃的那道菜。
嘴里的白菜瞬间就不是味了。
下午沈念发了条消息:「老公,下班顺便买点鸡蛋回来,冰箱里的吃完了。」
很普通的一条消息。
跟过去三年每一条消息一样普通。
但这一次,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四个字:「好,几个?」
她说六个就够了。
我下班去了楼下超市,买了六个鸡蛋。
三块四。
付钱的时候,我的手指捏着那张五块钱的纸币,停了一下。
【我老婆身家十一位数。我在这买三块四的鸡蛋。】
但我还是买了。
因为她说她要吃。
回到家,沈念已经在厨房了,锅里炖着汤。
我把鸡蛋放在桌上,坐到沙发上,看着她在厨房忙碌。
余光扫到了玄关的鞋柜。
鞋柜上面放着一个小花瓶,里面插了几枝干花。
那个花瓶是沈念从地摊上买的,十五块钱,她说好看。
我以前觉得它就值十五块。
现在我看着它,忽然想起沈家那间花房——恒温的,几百盆,有几株只在纪录片里见过。
她从那种地方出来,走进了这个五十平的出租屋。
在地摊上花十五块钱买了一个花瓶。
然后笑着跟我说好看。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个花瓶,一口气堵在了胸口。
手机忽然响了。
沈霆的号码。
我接起来。
「妹夫。」
「哥。」
「念念那件事,有新进展了。对方团伙五个人,已经锁定了三个。但有两个用了假身份,还在追踪。」
「嗯。」
「还有,他们坐不住了。今天有人在查念念的身份信息,想摸清被骗的人是谁。」
我的手一紧:「他们在查念念?」
沈霆的声音很淡:「放心。她的信息做过处理,查不到什么。但不排除他们会做蠢事。你注意点周围。」
他说完就挂了。
手机黑了屏,贴在我耳边,凉的。
我转头看向厨房。
沈念正掀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汤,朝我笑了一下:「快好了,再等五分钟。」
五分钟。
她笑着说五分钟。
她不知道,有人在暗处找她。
【第六章】
那天之后我变得有点神经质。
上班的时候会时不时看看窗外。
下班会刻意绕路,确认后面没人跟着。
到家之后,会先在楼下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
沈念觉得我最近状态不对。
「老公,你怎么了?这几天一直心不在焉的。」
「没事,最近工作累。」
「骗人。你上次说工作累的时候是因为公司厕所没纸了。」
我张了张嘴,接不上来。
第四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对着屏幕发呆,手机突然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陆远先生吗?」
「是。」
「我是安和小区物业的赵刚,您爱人这边出了点小状况,您方便回来一趟吗?」
我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什么状况?」
「不严重,您回来看看就行。」
椅子差点被我踢翻。
我抓起外套就冲出了公司。
蹬着电瓶车一路飙到了极速——二十五码。
脑子里全是沈霆那天说的话。
「不排除他们会做蠢事。」
我的手心全是汗。
十五分钟后到了小区楼下。
楼道口站着两个穿物业制服的人。
一楼那个下棋的刘大爷不在。
六楼跳广场舞的赵阿姨也没在窗台上浇花。
我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推开家门。
客厅地板上趴着两个人。
双手被扎带绑在背后,脸朝下,一动不动。
两个男的。
穿深色外套,运动鞋,背包扔在旁边。
沈念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系着,手里拿着锅铲。
「老公,你回来了?正好,排骨快焖好了。」
我嘴角抽了一下:「念念,地上……趴着两个人。」
「嗯,我知道。」
「你不解释一下?」
「赵哥处理的。」
「赵哥是谁?」
这时候,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我认识他。
安和小区的物业保安,赵刚。
四十来岁,方脸,平时穿着保安制服坐在门卫室里看报纸,跟谁都笑呵呵打招呼。
但此刻他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眼神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陆先生。」他朝我点了下头。
「赵……赵哥,这怎么回事?」
「这两个人二十分钟前进的小区,目标是您家。上楼的时候被我们截住了。」
「我们?就你一个人?」
赵刚犹豫了一秒:「刘叔也在。」
「刘叔?楼下那个下棋的刘大爷?」
「刘叔以前是侦察兵。退伍后一直跟着沈家做安保。」
我的膝盖开始发软。
「那……六楼那个赵阿姨呢?」
赵刚又犹豫了一秒。
「赵阿姨以前在部队做通信工作。」
「她每天跳的那个广场舞……」
「……广场舞是真的。她确实喜欢跳。」
我的后背贴上了墙壁,慢慢往下滑。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在这个小区住了三年,我的邻居……」
赵刚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话。
他不用接。
他的表情已经说了一切。
我以为的普通社区。
普通的物业保安。
普通的下棋大爷。
普通的广场舞阿姨。
全部都是沈家的人。
我从第一天搬进这个小区开始,就住在一个铁桶一样的保护网里。
而我一无所知。
沈念从厨房探出头:「老公,别坐地上了,凉。排骨好了,吃饭吧。」
我看着她。
围裙,锅铲,头发用一根筷子别在脑后。
身后是冒着热气的锅。
面前的地板上趴着两个被制服的歹徒。
她的表情,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
「念念。」
「嗯?」
「你就不慌?」
她歪了下头想了想:「有什么好慌的?赵哥在呢。」
赵哥在呢。
四个字。
轻飘飘的四个字。
我从地上爬起来,坐到了餐桌旁。
排骨端上来了,冒着热气,香味钻进鼻子。
我夹了一块,嚼了嚼。
好吃。
但嚼着嚼着,一口排骨卡在了喉咙里。
不是骨头卡的。
是别的东西。
一种说不上来的劲,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嗓子眼。
赵刚带着人把那两个家伙带走了。
我吃完了那顿饭,洗完了碗,在沙发上坐着发了半小时的呆。
沈念坐在旁边追她的剧,手搭在我的膝盖上。
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她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或者她知道,但不急着解释。
她从来不急。
我忽然开口:「念念。」
「嗯?」
「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嫁给我。」
她按了暂停,转过头看着我。
眼睛里有光,亮得让我移不开视线。
「陆远,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然后她拿起遥控器,继续播放,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
超市里十九块九那种。
我没有说话。
但是心口那个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点。
【第七章】
钱广利已经三天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五个账户全冻了,一分钱取不出来。
他找了认识的技术员查,查不出是谁冻的。
不是公安,不是银行。
是一个他接触不到的层面上的力量,无声无息地把他的钱捏死了。
他开始慌了。
他做这行六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
以前骗完钱,最多被受害人报警,走流程,等他们查到自己的时候钱早洗干净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对手根本没走任何「流程」。
他决定找人打听一下,到底骗了谁。
钱广利在圈子里有几个关系。
其中一个姓魏的,在本地混了十几年,认识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打了电话过去。
「魏哥,帮我查个人。我最近一单的那个女客户,姓沈,叫沈念。」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你说姓什么?」
「沈。沈念。」
又沉默了三秒。
「钱广利,你把电话给我删了,以后别打。」
嘟——嘟——嘟。
挂了。
钱广利愣住了。
他换了一个人打。
一个姓孙的,在商会里有点人脉。
「孙哥,帮个忙,我被冻了几个账户,想找人疏通一下。对方姓沈,家里好像有点背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抽气。
「你说沈家?你骗了沈家的人?」
「什么沈家?我就骗了个普通……」
「你听我说。」孙哥的声音变了,压得很低。「你骗的那个人,她姓沈。你知道沈北庭吗?」
钱广利摇了摇头,又想起对方看不见,说:「不知道。」
「那你去查查。查完之后你就知道,为什么没人敢接你的电话了。」
嘟——嘟——嘟。
又挂了。
钱广利颤着手打开了手机浏览器,输入了三个字。
搜索结果出来的那一刻,他的脸一层一层地褪色。
手机从手里滑了下去,磕在地板上,屏幕裂了一条缝。
他旁边的瘦子捡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两个人同时不说话了。
出租屋里的空气冻住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瘦子开口了,声音发颤:「利哥……咱们骗的是……」
「别说了。」钱广利一把抢过手机,关掉了屏幕。
他坐回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弯弯曲曲的。
他忽然觉得那个形状很像一条路。
一条死路。
他的手下开始跑了。
第一个跑的是管技术的小胡,当天晚上收拾了一个背包消失了。
第二天又走了两个。
到第三天,出租屋里只剩下钱广利和瘦子。
瘦子也在收拾东西。
「利哥,我……」
「你也要走?」
瘦子不敢看他的眼睛,拉上了背包的拉链。
「利哥,不是我不仗义。这个沈家……不是咱们惹得起的。你自己也保重。」
门关上了。
出租屋里就剩钱广利一个人。
啤酒罐还在桌上,花生壳撒了一地。
三天前,这张桌子旁边还坐着五个人,喝着酒吹着牛。
三天后,人走茶凉。
钱广利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捂住了脸。
而我呢,我也没闲着。
那天晚上我在沈家吃饭的时候——对,我又被叫回了沈家——沈念的妈打开了家里的相册。
「小远,来看看念念小时候的照片。」
我凑过去看。
翻到了一组婚礼照片。
我们的婚礼。
三年前在市中心的一家餐厅办的。
很普通的餐厅,沈念说是她同学推荐的,价格实惠。
照片里,前排坐着双方的亲友。
我盯着照片里的人。
第一排左边第三个——
那张脸,我今天早上在公司的财经频道上看到过。
「念念,这个人是谁?」
沈念凑过来看了一眼:「哦,那个。我爸的朋友,李叔叔。」
「李叔叔。」
「嗯。」
「哪个李叔叔?」
「就是……做房地产的那个。」
做房地产的李叔叔。
我又看了一眼照片。他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人。
「这个呢?」
「也是我爸的朋友。好像是做医药的。」
好像。
做医药的。
全国排名前三的医药集团董事长。
好像是做医药的。
我继续往后翻。
第三排有个秃头的中年人,笑得很开心。
「这个?」
「不认识,应该是我妈那边的亲戚。」
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
某互联网平台的联合创始人。
我合上了相册。
胃酸开始往上涌。
我的婚礼。我以为是一场月薪八千的普通人办的普通婚宴。
宾客席里坐着三个上市公司老板。
我的份子钱收了两万四千块,还觉得挺多的,跟沈念乐了一个晚上。
而那些人随的份子钱,大概率是——
不,我不想知道了。
我真的不想知道了。
我的胃酸又涌了一下。
【第八章】
当天晚上,我没有跟沈念回出租屋。
我把她叫到了院子里的长椅上。
夜风有点凉,吹得法桐树叶沙沙响。
院子里的路灯亮着暖色的光,把地面的石板照得一格一格的。
我坐在长椅上,两只手搓着膝盖。
沈念坐在旁边,歪着头看我。
「怎么了?脸色又不好了。」
「念念,我问你点事。你得跟我说实话。」
「你问。」
「你为什么嫁给我?」
她眨了一下眼睛。
「因为你好看。」
「说正经的。」
「我说的就是正经的。」她把腿盘起来坐在长椅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我。
「陆远,你知道我以前的日子什么样吗?」
我摇了摇头。
「从小到大,我身边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计算。同学、朋友、追我的男生,每一个人靠近我的时候,我都在想——他是冲着我来的,还是冲着我爸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
「大学那年我跟我爸吵了一架,搬出去自己住。租了个小房子,坐公交上学,去便利店打工。第一次领到工资的时候我哭了。」
「为什么哭?」
「因为那是第一笔跟沈家没有关系的钱。干干净净的,是我自己挣的。三千二百块。」
她低下头,手指摸着长椅上的木纹。
「后来有一天,我在公交站等车,下雨了,我没带伞。旁边一个男的,淋着雨跟我站在同一个站牌底下。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把他的外套脱了,往我头上一盖。」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个男的就是你。」
「你浑身都湿了,鞋子里灌满了水,还跟我说‘我不冷’。」
「你不知道我是谁,你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你就是觉得,下雨了,旁边有个人没带伞,应该帮一下。」
「你帮完之后就走了,连个电话号码都没留。我追了你两条街才追上。」
我记得。
我记得那天。
但我不知道的是,那天公交站旁边的路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里坐着沈家的司机,随时准备来接她。
她没有上那辆车。
她追了我两条街。
「陆远,我嫁给你,不是因为你有钱,不是因为你有本事。是因为那天你淋着雨,把外套给了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这种事,我身边那些人做不出来。」
我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指节发白。
喉咙里有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那……咱们的第一次约会,那家面馆……」
沈念的眼神飘了一下:「那家面馆……是我哥名下的一个餐饮品牌。」
「……我找到这个公寓的时候,那个中介……」
「中介是真的中介。但那栋楼……是我爸的。」
「……我当时面试那家公司,觉得自己发挥得特别好……」
沈念抿了一下嘴唇。
「面试是你自己通过的。这个真的是你的实力。」
她顿了一下。
「……大概。」
大概。
她说大概。
我把脸埋进了手心里。
我这三年的人生,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我的工作,我的房子,我的邻居,我的婚礼。
一层一层剥开来,底下全是沈家的影子。
我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一块很小的浮冰上——脚下的每一寸地面都在摇晃,不知道哪一块是实的。
沈念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不大,指尖有点凉。
「老公。」
「嗯。」
「有些事是安排的。但有一件事,不是。」
「什么?」
「我喜欢你。这个是真的。从第一天开始就是真的。」
她的手指收紧了。
握得很用力。
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顺着那条裂缝掉下去。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法桐的叶子落了一片在她肩膀上。
我伸手帮她拿掉了。
「念念。」
「嗯?」
「我信你。」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
但没掉眼泪。
她就是眼眶红着看着我,嘴角慢慢往上弯。
我低头看着她握住我手腕的那只手,忽然笑了一下。
「就是有一点。」
「什么?」
「下次安排的时候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你知道我这几天掉了多少头发吗?」
她一巴掌拍在我胳膊上:「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不开玩笑我怕自己疯了。」
【第九章】
四十八小时期限到了。
沈霆说的四十八小时。
他说到做到。
五个主犯,全部锁定。
三个已经被当地公安控制了。
跑掉的小胡在隔壁省被抓,正在押送回来。
还剩一个——钱广利。
他没跑。
不是不想跑。
是跑不掉了。
他的身份证被标记了。银行卡被冻了。手机号被定位了。他连火车票都买不了。
他缩在出租屋里,三天没出门,靠方便面和自来水撑着。
我是在沈北庭的书房里看到这一切的。
墙上的大屏幕——对,他书房里有一块大屏幕,能投屏多个画面——上面播着实时的情况。
一侧是公安那边的行动画面。
另一侧是钱广利待的那个出租屋的外部监控。
沈北庭坐在桌后面,泡着茶。
沈霆站在屏幕旁边,手里拿着平板。
我坐在角落的沙发上。
沈念递给我一杯茶,在我旁边坐下了。
屏幕画面切换到了一条街道。
三辆警车同时出现在出租屋楼下。
六个警察下车,快步上楼。
咚咚咚的敲门声透过画面传过来。
「开门!警察!」
门没有开。
又敲了三下。
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
门开了。
钱广利站在门口。
三天没睡觉的人,眼窝凹进去,脸上的肉都塌了,胡茬乱糟糟的,身上的衣服皱得不成样子。
他看着门口的警察,两条腿开始打颤。
「钱广利?」
「是……是我。」
「涉嫌诈骗,跟我们走一趟。」
一个警察掏出了手铐。
钱广利看着那副手铐,眼神空了。
然后他的膝盖一弯。
「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不是下跪求饶的那种跪。
是腿撑不住了,直接塌下去的那种。
他跪在门口,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断断续续地,从他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是沈家……我不知道……」
手铐扣上去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整个人抖得站不住,被两个警察一边一个架了起来。
架出门口的时候他的头一直在摇,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不知道……我不知道……」
屏幕上,他被塞进了警车后座。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画面里能看到他的脸贴在玻璃上,眼神涣散得不像是看得到外面。
书房里很安静。
沈北庭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行了,这事就到这。」
他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完全一样。
沈霆关掉了屏幕,收起了平板:「钱已经追回来了。加上违约金和利息,多出来的部分捐了。」
沈北庭点了点头,看向沈念。
「你以后别碰那些来路不明的APP了。」
沈念缩了一下脖子:「知道了爸。」
整件事,在沈家人的嘴里,就跟「孩子考试没考好,家长批评了两句」一个级别。
我坐在角落的沙发上,茶杯端在手里,一口没喝。
从沈念被骗到现在,一共七天。
七天。
二十一顿饭的工夫。
一个涉案两千万的诈骗团伙,五个人,全部落网。钱追回来了。人抓了。账户冻了。证据链完整到连律师都省了。
而在这个过程中,我的参与度大概是——
零。
不,也不能说完全是零。
我冲回家那次算半个。
虽然到了之后发现歹徒已经被赵刚按在地上了。
沈念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处理完了。老公,今晚吃火锅吧?家里那个锅底料该用了,快过期了。」
火锅。
她说火锅。
钱广利还在警车上哭,她已经开始惦记快过期的锅底料了。
我看着她。
想笑,又笑不出来。
想叹气,又觉得叹不出来那个味。
最后我站起来,把茶杯放下了。
「行。吃火锅。」
沈北庭在身后开口了:「小远。」
我转过身。
他站在窗边,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念念交给你了。」
四个字。
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爸,我月薪八千。」
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客套的笑。
是真的觉得好笑那种。
「钱的事你别操心了。操心好我闺女就行。」
【第十章】
我和沈念回到了出租屋。
五十平,旧沙发,滴水的水龙头,阳台上晾着我的格子衬衫和她的碎花裙。
一切都没变。
但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头顶那盏日光灯,灯管有一截发暗,闪了两下。
【这盏灯我修了三次了。换一盏新的,五十块。沈家的客厅里那盏水晶灯,大概够买……不,别算了。】
沈念在厨房里翻找锅底料。
翻了半天,从柜子深处掏出来一包,拍了拍上面的灰:「找到了!还有三天才过期。」
她举着那包皱巴巴的锅底料,笑得很开心。
一个银行卡余额十一位数的女人,为一包快过期的锅底料笑得这么开心。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很胀。
不是难受那种胀。
是满的。
涨得几乎要溢出来的那种满。
火锅煮上了。
超市买的毛肚、鸭血、藕片、生菜,加一盘从楼下菜市场杨大姐那买的手切牛肉。
沈念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七上八下,刚刚好。」
我嚼着鸭血,忽然想起了一个事。
「念念。」
「嗯?」
「楼下那个杨大姐……」
沈念的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杨大姐?」
「就是菜市场那个卖牛肉的,你每次都找她买的那个。」
「哦,杨姐啊。她怎么了?」
「她……是不是也是你家的人?」
沈念低头涮肉,没说话。
我等了三秒。
「念念?」
「杨姐以前在我们家做过事。退了之后自己想摆摊,我妈就帮她盘了个摊位。」
我放下筷子。
「那个修鞋的老王头呢?」
「跟我爸当过兵的。」
「小区门口早餐店的老刘?」
「以前在我家厨房干过。」
「他做的煎饼果子……」
「他以前是酒店后厨。」
我把最后一片藕片塞进了嘴里。
嚼了嚼。
咽了。
放下筷子。
深呼吸。
「沈念。」
「怎么了?」
「你告诉我,在这个小区方圆五百米以内,有没有一个人,是跟沈家完全没关系的?」
她认真想了想。
「二号楼那个收废品的张叔?他是真的收废品的。」
「真的?」
「嗯。」她点了点头。「百分之九十确定。」
百分之九十。
她说百分之九十。
还有百分之十的概率,连收废品的都是沈家的人。
我把头埋进了手臂里。
闷闷地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热了一下。
不是委屈。
不是崩溃。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这三年——
我以为是我在扛着这个家。
月薪八千,精打细算,每一笔开销都在心里记着帐。
超市打折的时候多买两桶油。
空调能不开就不开。
她过生日,我攒了两个月买了条三百块的项链,她戴在脖子上笑得跟得了宝贝一样。
我一直以为,是我在保护她。
给她撑起了一个不大、但完整的家。
但原来从头到尾,是她在保护我。
她放弃了所有人挤破头想要的东西。
走进了我这个五十平的世界。
没有嫌弃,没有将就。
她是真的,在这里,跟我一起,过日子。
沈念把一块涮好的毛肚夹到了我碗里。
「别发呆了,凉了就不脆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念念。」
「又怎么了?」
「以后要是再被骗了,你先跟我说。」
「你能怎么办?你月薪八千。」
「月薪八千也是钱。」
她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筷子差点掉进锅里。
「行行行,下次先跟你说。」
我点了点头,夹起那块毛肚,放进了嘴里。
脆的。
辣的。
烫得舌头发麻。
但好吃。
吃完火锅,洗完碗,沈念去洗澡了。
我站在阳台上。
夏天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味道。
路灯照着小区的那条小路。
赵刚正在门卫室里看报纸。
刘大爷搬了个马扎坐在楼下乘凉,手里摇着蒲扇。
六楼的赵阿姨站在窗台上浇花,嘴里哼着歌。
一切都跟以前一模一样。
小区,邻居,路灯,烧烤摊的烟。
只是我知道了这些人是谁。
知道了这个世界的地基比我以为的要厚得多。
知道了站在我身边的那个女人,放弃了什么,选择了什么。
身后传来拖鞋踩地板的声音。
沈念从浴室出来了,头发还没干,搭在肩膀上,水珠往下滴。
「老公,明天你休息吧?陪我去超市,洗衣液用完了。」
我转过头看着她。
湿漉漉的头发,宽松的睡衣,脚趾上的指甲油掉了一块。
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跟我第一次在公交站遇到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行。我陪你。」
她笑了一下,转身去吹头发了。
吹风机的声音从卧室里嗡嗡地传出来。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仰头看了看天。
城市的天空看不到几颗星星,但今晚好像有一两颗特别亮。
我想,我的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了。
月薪八千。
老婆身家十一位数。
邻居是退伍侦察兵和通信兵。
卖牛肉的大姐以前在岳父家干过。
修鞋的老王头跟岳父当过兵。
早餐店的老刘是前酒店后厨。
而我——
一个在沙县小吃里为了五毛钱跟老板娘讲价的普通人。
活了快三十年,才知道自己从第一天起就被一张网兜住了。
这张网不是牢笼。
是兜底。
我笑了一下。
声音不大,被夜风吹散了。
然后我从阳台上直起身子,走回了屋里。
沈念还在吹头发。
我路过卧室门口,停了一步。
「念念。」
吹风机声音太大,她没听到。
我也就没再叫第二声。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她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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