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被送进精神科那天,穿的是婆婆挑的红毛衣。
她说红色喜庆,看着像个正常人。我后来才想明白,红色显眼,护工在监控室扫一眼就能找到我。
她不知道,那件毛衣的内衬里缝着一支录音笔。我怀朵朵那年买的,本来想录胎心,后来录了十七个小时的家长里短。
最后一段是她坐在我床边,压着嗓子跟人说:该用什么药就用什么药,别心疼钱,反正她也没娘家。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手还搭在我胳膊上。
那是三天以后的事。
三天以前,我还蹲在厨房里给她熬小米粥,粥要熬到起一层米油,她牙口不好。
2
我婆婆叫王桂芬,六十二,退休小学语文教师,教了三十五年。
她有个本事——能把一句难听的话说得像关心。
「苏念啊,你怎么又不吃饭。」意思是她瘦得像鬼,配不上我儿子。
「朵朵随你,嘴笨。」意思是我教不出好孩子。
「妈不怪你,你从小没妈,不懂这些。」这句话她一年说八次,每次都在亲戚最多的时候。
我嫁进来五年,第一年还反驳,第三年学会沉默,第五年学会点头。沈砚说我变闷了。他不知道,我在数。数她一天说多少句这样的话,最多的一天,四十来句。我把它们记在一个蓝色笔记本上,按日期编号。
不是记仇,是职业习惯。我这行,讲究记录。
去年冬天有一次,她把我给她买的新棉鞋剪了,说这鞋不跟脚,你是不是想让我摔一跤。
沈砚在旁边剥橘子,头都没抬:妈就是嘴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一月九日,棉鞋,一句。
写完我把棉鞋缝好了,第二天照样给她穿上。她穿着那双鞋去跳广场舞,回来跟我说,这鞋可真暖和。
3
我原来是精神科医生。市精神卫生中心,三病区,主治,专攻情感障碍和器质性精神障碍。我们都叫它三院。
三十岁那年我辞了职。
那年冬天来了个女孩,十七岁,被父母和舅舅一起送进来,诊断书写着「急性短暂性精神障碍,有暴力倾向」。
她确实打了人。她打的是她舅舅——那个把她爸妈留下的拆迁款转走、又把她塞进病房的舅舅。
我给她做了三遍量表,两遍访谈,脑电图和血药浓度全查了。她清醒得能背出圆周率后两百位。
我签了「建议复核」,把她放了出去。
三天后她跳了楼。遗书只有一句:他们都觉得我有病,那我就病给他们看。
我在太平间外面站了两个小时。那天落着雪,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我没把她放出去,她是不是还活着?
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不是我的错。可这个系统里,总得有人替它认一次错。
我递了辞职报告。主任陈慕山把报告压在桌上压了一个月,最后只说了一句:精神科的门,只能从里面锁。你要是走了,以后谁替里面的人开门。
我说,陈老师,我先学会给自己开门。
那年我爸查出阿尔茨海默,中期。我回家照顾了他三年,直到他走。
他走之前半年,谁都不认得了,只认得我。他一看见我就喊「小雨」,那是我姑姑的名字。我姑姑三十岁那年跳了河。
我每次听见他这么喊,都会想起另一个小雨——那个十七岁跳楼的女孩。同名,也都是跳下去的。我没敢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后来我把执业证重新注册到城西的一家社区心理工作室,做咨询。工作室两间房,一张沙发。来找我的人,一半是睡不着觉的,一半是「被家里人带来的」。
上个月来了一对夫妻。男人四十上下,一进门就说:医生,你给她看看,她有病。
女人坐在沙发边上,一直低着头抠手指。
我让男人在外面等,单独跟她聊了四十分钟。她说,我没病。我就是不想再忍了。我忍了十九年,就说了一句「离婚」,他们家上下就说我疯了。
我给她做了量表。抑郁、焦虑、躁狂、精神病性症状,全在正常范围。
我出去跟那个男人说,您太太没有精神障碍,她只是很痛苦。
他愣了一下:不可能。她天天在家摔东西。
我说,摔东西不是精神症状。摔东西是一个人被逼到墙角的声音。
他脸沉下来:那我不管,你给开点药。
我不能开。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去三院挂个门诊号,做一次正式评估。
他走了,再没来过。
后来我总想起那个女人。她抠手指的样子,和我照镜子时看到的样子,是同一种。
我在病房里待了三年,见过太多这样被「带来看看」的女人。她们的名字后面,通常跟着家属的一句注解:她不听话。
所以我太清楚氯氮平是什么味道。那是一种很薄的、舌根发麻的苦。
我把这句话写进本子:氯氮平,苦,舌根发麻。日期,天气。
4
婆婆的汤是从我生完朵朵那年开始的。
「你月子里落了病根,妈给你补。」
党参、黄芪、当归、红枣,两只土鸡炖四个小时,油花撇得干干净净。她端到我面前,坐在对面看我喝,一直看到碗底朝天。
头两年是补汤。第三年,味道变了。
我胖了三十斤,怎么减都减不下去。每天睡十个小时,醒来还是像被人抽了骨头。最要命的是头发——一梳一大把,枕头上、地漏里、朵朵的玩具上,全是我的头发。
我去查了血。白细胞两点九。正常人是四到十。
我当时以为是累的。带孩子、接咨询、伺候一大家子,谁不累。老同学在电话里说,过一个月再复查一次。我说好。那个月朵朵得了肺炎,我抱着她在医院走廊里排了三个晚上的队,复查的事就忘了。
再后来,我也没再查。我在病房里劝过别人「再观察观察」,轮到我自己,才知道这四个字有多好用。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厨房的灯亮着,她背对着门,正往砂锅里倒东西。
我问,妈,您还没睡?
她转过身,手里攥着个小玻璃瓶,笑着说,妈给你加勺蜂蜜。
那个瓶子我后来在电视柜最下层找到过一次。里面是白色的粉末,很细,像面粉。
当时我没多想。我说,谢谢妈。
直到上个月,她炖汤忘了放红枣。
党参的甜盖不住那点苦。那是一种很薄的、舌根发麻的苦,我在病房里闻过一千次。
我端着碗,笑着跟她说:妈,今天这汤有点苦。
她没抬头,拿勺子搅了搅锅:药材放多了,苦才补。
我说好,然后当着她的面喝完了。
回房间我抠着喉咙吐了出来,用保鲜袋装了,塞进冰箱最里面,压在一盒冻饺子底下。
第二天我送去老同学那儿验。结果出来那天他打来电话,第一句话是:苏念,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说我知道。
阿普唑仑,加氯氮平。
一个是镇静的,一个是抗精神病的。剂量都不大,可天天喝,喝了不到三年。
他问,谁给你下的。
我婆婆。
电话那头半天没出声,然后他说,你报警啊。
报什么警。我一个精神科医生,说自己被下了精神科药——你说警察先信谁?
5
真正让我睡不着的是另一件事。
我托陈老师给我开了个后门,用我以前的工号登了医院的旧系统。
我想查王桂芬。我想弄明白,一个退休语文老师,是从哪儿弄来的氯氮平。
结果我先查到了自己。
苏念,女,32 岁。那是我三十二岁那年。
门诊记录:四十七次。
第一页是 2021 年 12 月 3 日,主诉「情绪低落、兴趣减退三月」,诊断「抑郁状态」,开舍曲林。
第二页是 2022 年 3 月,加了「睡眠障碍」。
第三页开始出现「被害妄想」「言语紊乱」「拒药」。
到 2023 年底,诊断栏已经变成「精神分裂症(偏执型)」。
药从舍曲林换成奥氮平,又换成氯氮平。
每一次都有电子签名,签的是我的名字。
每一次都有家属陪同人,写的是王桂芬。
最早那十几条,医师签名是江野。那时候他还不用我的验证码——我的身份证、我的工号,医院人事系统里都有。
三年,四十七次。我一次都没去过。
我坐在工作室的椅子上,把那些页面一页一页翻完,手抖得握不住鼠标。窗外有人在楼下按喇叭,一声长一声短,我听了很久才想起来,那是我自己的手机在响。
这三年里,我给她熬粥,给她洗脚,陪她去看膝盖,听她在亲戚面前说「我这儿媳妇脑子不太好」。
原来她不是在骂我,是在建档案。
她是在栽培我。
6
我没有哭。我哭不出来。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社区医院的公众号,给她挂了一个号。
记忆与认知障碍门诊,周三上午九点,专家号,一百块。
理由很体面:区里给六十岁以上老人的免费认知筛查,我们工作室是合作单位,有名额。
她最爱占这种便宜。
其实上个月我已经让她去过一次。同样的名目,去了送一桶油、一袋米。她早上七点就站在楼下等着了。
她在诊室里待了四十分钟,画钟、背词、算一百减七,出来的时候满面红光,说医生夸她脑子比同龄人年轻十岁。
那次检查全程录像。录像我没看过第二遍。没必要看,东西放在那儿,跑不了。
而这一次,我给她挂的是要花钱的专家号,一百块,我自己掏。
我跟她说的时候,她正在阳台上晒被子,头也没回:我又没病,查那个干什么。
我说,这次是市里专家下来坐诊,一年就来一回,社区还给报销,去一趟送袋米。
她把被子抖了抖,说,行吧,那就去。
我看她转身回去继续掸被面。她不知道,这个号真正的用处,是让她在系统里留下一条更硬、更晚、她自己走进去的记录。
去了,她的话就废了;不去,她的人就废了。
我把挂号成功的短信截了图,存进一个叫「装修报价」的相册。那个相册里已经躺了三百多张照片。录音、视频、转账记录、药瓶、笔记本的每一页,我存了三年。
看完这些,我给周曼打了电话。
她是我大学室友,十年闺蜜,离婚两年,带个儿子,做律师,专打婚姻家事。
她听完,在电话那头骂了三分钟。最后她说:苏念,你听我的,先别撕破脸。你现在撕,她最多搬出去,你的证据一条都用不上。你得让她自己走到台面上来。
我说,我知道。
她说,需要我做什么,随时。
我说,先把你的律师证拍给我看看,我怕你哪天也被人吊销了。
她在电话那头笑出声:你他妈都这处境了还贫。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着灯的客厅里,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7
我蹲在地上给她洗脚,水是我试过温度的,四十度。她的脚有点肿,我给她按了按脚踝。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说:苏念,你别怪妈。
妈,我不怪您。
都是妈为你好。
我知道。
她叹了口气:你这病,得治。
我把毛巾拧干:妈,我给您挂了个号。
她的脚在水里顿了一下:给我挂什么号。
认知评估,周三上午。您记性最近不太好。
她的脚又动了动。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在报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晴。
我记性好得很。
那正好,去查查,让医生也说您好。
她没再说话。那天夜里,她房间的灯一直亮到两点。
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
沈砚还没回来。他最近总是很晚,回家先洗澡,手机屏幕朝下扣着。
浴室的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我进了卧室。
他的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压着半包烟。
密码是朵朵的生日。我试了一次就开了。
微信置顶是他妈。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明天十点,车我联系好了,就说她在家里发作,砸东西。你负责让她喝那碗汤,喝完你就签字。
他回了一个字。
好。
当前截断可试读字数为:4020 字,可试读占比约: 23% | 总字数: 17068 字
我把那两行拍下来,退出,锁屏,放回原位。烟盒挪了两毫米,我又挪回去。
浴室的水还在响。
8
朵朵五岁生日那天,我六点就醒了。
厨房里已经有人。婆婆系着围裙在剁肉馅,锅里炖着汤,味道顺着门缝钻进来,甜里带着一点薄薄的苦。
她看见我,笑了:今天朵朵生日,妈给你们做一桌好的。
我说好,妈,您别累着。
不累,妈给你们做,妈高兴。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口锅。三年来,我第一次觉得那锅汤在冒泡的样子,像在喘气。
我原本跟陈老师说好,今天九点四十来接朵朵,带她去动物园。九点半,婆婆把朵朵的鞋藏了,说生日没过完,孩子不许走。
我在鞋柜里翻了半天,只翻出一双小了两码的凉鞋。
九点三十五,我给陈老师发消息,说今天不去了。他回了一个字:好。
朵朵光着脚站在客厅里,仰头看我:妈妈,我今天不能去看大象了吗?
我说,下午去。
她哦了一声,跑回房间去了。
我回房间给她穿裙子。她自己挑的,粉色的,转起来像朵花。
穿到一半,她趴在我腿上,很认真地说:妈妈,你今天会不会发病?
我的手停在她背后。
谁跟你说妈妈会发病?
奶奶说的。奶奶说妈妈脑子里有虫子,发病了会打人,让我躲远一点。
她抬起头,眼睛很亮:可是妈妈从来没打过我呀。
妈妈不会打你。永远不会。
她想了想,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塞给我。
这是我画的,你别给奶奶看。
展开来,是一幅蜡笔画。画上有一间房子,房子中间画了一个笼子,笼子里站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小人,头发很长,下面用拼音歪歪扭扭地写着「māma」。笼子外面站着一个高个子小人,手里拿着一根棍子,笑得很开。朵朵在旁边写:奶奶说妈妈要去治病。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毛衣内衬的口袋里。
9
亲戚是九点半陆续到的。
姑姑沈丽华,舅舅王建军,表姐沈婷,还有楼下邻居张姨。张姨一进门就往厨房钻,嘴里说着「嫂子你太能干了」,眼睛却一直在打量我。
最后到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老头,六十上下,头发染得乌黑,穿一件挺括的白衬衫,手腕上戴着串小叶紫檀。
婆婆迎上去,笑得满脸褶子:张主任,您可来了,快坐快坐。
那人点点头,目光扫过客厅,落在我身上,停了半秒。
他说,这就是您说的那位?
婆婆压低声音:就是她,一会儿您给看看。
我看着那张脸,看了两秒,认出来了。
张德海。三年前被吊销执照的那个。当年那个十七岁女孩的诊断书,最后一栏签字就是他。
我端着茶壶走过去,给他倒了一杯。
张主任,好久不见。
他手一顿:你认识我?
五年前,市三院,一个叫林小雨的女孩。您签的字。
他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笑开:小姑娘,你认错人了。
可能吧。我这脑子有虫子,记不清事。
客厅里一下子静了。
婆婆赶紧打圆场:她这病就是这样,一会儿清楚一会儿糊涂,张主任您别介意。
十点整,楼下同时停了两辆车。
我站在窗边,看着它们并排停下。一辆白色的,车顶有蓝灯,写着「急救」;一辆白色的,车顶有红灯,写着「公安」。
婆婆也凑过来看,脸上的笑一层一层掉下来。
她说,怎么还来了警车。
妈,我报的。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瞪得很大。
我跟警察说,有人往我家的饭里下药,下了三年。
10
我先做的事,是把手机连上了客厅的电视。
朵朵在房间里看动画片,我把门关上了。
电视亮起来的时候,一桌子人还在吃凉菜。
画面上是我家客厅,视角从空调上方往下拍。
时间戳:2024 年 9 月 12 日,下午两点零七分。
画面里,婆婆从电视柜最下层摸出一个小玻璃瓶,拧开,往砂锅里倒了半瓶白色的粉末,用勺子搅了搅,然后又拧上盖子,塞回原处。
整个过程四十七秒。
她的动作很熟练,熟练到我看出她已经做过几百次。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婆婆站起来,指着我:你偷拍我!你这是犯法!
妈,摄像头是我装的,装在我自己的房子里。犯法的是往锅里倒东西的人。
那是补药!是钙片!是维生素!
维生素不加氯氮平。
我从包里拿出两份纸,一份是疾控的检验报告,一份是我自己的血常规。
白细胞两点九。粒细胞绝对值零点八。
姑姑,舅舅,你们可能不懂这个数字,我解释一下。正常人是一点八以上,低于零点五叫粒细胞缺乏,一场感冒就能死人。
我把报告放在桌上。
这个药叫氯氮平。治精神分裂症的。副作用是让人发胖、嗜睡、掉头发,还有,把人的白细胞打没。
我指了指自己:这三年,我胖了三十斤,每天睡十个小时,头发一把一把掉。你们每次来,都说我「看着像个病人」。
现在你们知道了,我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张德海站起来要走。
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察,客客气气拦了一下:同志,麻烦您留一下,配合了解情况。
张德海回头看我,眼神很沉。
他说,小苏,你别把路走绝了。
张主任,路是您先走绝的。五年前那个女孩,她走的时候十七岁。
他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没再说话。
11
警察在客厅做笔录,一屋子人坐着,没人说话。
姑姑第一个开口,话没说完就破了音:桂芬,这……这是真的?
婆婆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绞在一起,忽然开始哭。
她哭得很有章法。先是抹眼泪,然后是捶胸口,最后是拍大腿,一边拍一边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儿子拉扯大,我图什么啊——
舅舅王建军把烟按灭了:姐,你先别哭,人家问你话呢。
婆婆抬起头,指着我,声音尖得刺耳:她有病!她真的有病!她就是疯了才这么害我!你们看她那个样子,她哪有一点正常人的样子!
那一瞬间,我竟然有点佩服她。六十二岁,当场被抓住投毒,第一反应是反咬,而且咬得很准。在场十个人,有九个半会先信她。
我正要说话,一只手从我背后伸过来,递了一杯水。
沈砚回来了。
他应该是刚到,西装外套还穿在身上,领带松了半截。他在我旁边坐下,凑近了一点。
他说,喝口水吧,你脸色不太好。
我看着他。
他眼睛没躲,甚至还对我笑了一下,很温柔的那种笑,像我们刚谈恋爱的时候。
那碗汤我没喝。他只能自己动手。
我接过水,喝了两口。
水是温的。
那两口水咽下去的时候,我甚至还在心里替他找理由——他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他可能真的是关心我。
我空了一上午的胃,那杯水下去,不到十五分钟,我的舌头就麻了。
客厅在我眼前慢慢地歪了。
我听见婆婆的哭声忽然停了。
我听见沈砚在跟警察说话,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警察同志,我妻子有三年精神分裂症病史,一直在服药,情绪激动的时候会出现幻觉和攻击行为。这是她的病历,这是她今天早上没吃的药。
我听见纸张翻开的声音。
我听见张德海说:我是她的主治医生,我可以作证。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他不是,他早就被吊销执照了。
我想说,那杯水有问题。
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我的舌头像一块泡发的棉花,我的手指在发抖,我看见自己的手背上有一道疤,那是很多年前做实验留下的,我盯着它,忽然想不起来那是哪一年。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慢得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
那时候我想起了朵朵的那张画。笼子里那个穿红衣服的小人,头发很长。
原来那幅画不是她想象的。
是她看见的。
最后我听见的,是朵朵在房间里喊妈妈。
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我看见那个年轻警察弯腰,把杯子捡起来,放在茶几上。他没有装袋。
然后是一片白。
12
我醒过来的时候,手和脚都被绑着。
不是铁链,是布制的约束带,打得很规范,标准的四点约束。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白光,不会灭的那种。
我认得这盏灯。我在这种灯下上过三年夜班。
四十七号床。我认得这个数字。
我没有喊,也没有挣扎。挣扎会让约束带越勒越紧,这是常识。
隔壁床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一直在很小声地唱歌。她唱《洪湖水浪打浪》,一句一句,唱到「浪打浪」就重头再来。
她看见我睁眼,冲我咧了咧嘴:新来的?别怕,这儿管饭。
大姐,您怎么进来的?
我儿媳妇说我偷她金镯子。
我没偷。我要是偷了,能戴在手上进来吗?
她把手举起来给我看。手腕是空的,只有一道很深的红印,是约束带勒的。
她唱到第三遍的时候,护士进来给她打针。她一边躲一边说,我不打,我没病。
护士说,都得打。
她就不躲了。
我慢慢地转头,看窗户。窗户是双层的,外面有一层铁栅,栅栏间距十厘米,向内倾斜,是防止攀爬的。门上的观察窗是圆的,直径二十公分,位置在一米五的高度。这些我都太熟了,我以前每天要从这种窗户外面看进去二十次。
现在我在里面。
他们收走了我的鞋带、皮带、手机。没人搜一包卫生巾。
我说冷。护士把毛衣从柜子里拿出来,搭在我身上。
护士进来的时候,我跟她说:麻烦叫一下江野江主任。
她把托盘放下来:你怎么知道江主任。
你跟他说,四十七床是苏念。
半小时后,江野来了。
他比我记忆里瘦了一点,白大褂熨得很平,胸前的工牌挂得端端正正。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我。
他说,师妹,好久不见。
师兄,收治单我看看。
你现在这个状态,看不看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我要看是谁签的字。
他把单子举起来给我看。
家属签字那一栏,是沈砚的名字,签得很工整。
诊断那一栏,写着「精神分裂症(偏执型),建议住院治疗」。
医师签名:江野。
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师兄,你还记得林小雨吗?
他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怎么又提这个。
她的诊断书,最后签字的人,写的是张德海。可我记得很清楚,那份病历的电子版,是你的工号录进去的。
他没说话。
那年我签了「建议复核」,把她放了出去。她三天后跳了楼。全院都说是我的错,我认了,我辞了职。
可那份假诊断是谁收进来的、谁盖的章、谁收了张德海那个信封,我从来没跟人说过。
江主任,我替你背了五年。
他低头看着我,看了半天。
然后他俯下身,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他说,师妹,你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是什么。
你太爱较真了。
收治标准是有的。你符合「有危害他人安全的行为」那一条。我签的时候,只看那一条。
一个人如果总想弄清楚每件事,那她迟早会被人弄成疯子。因为你证明不了自己没疯——这是最难证明的一件事。
他直起身,把病历夹在腋下,冲护士点了点头。
按医嘱,加镇静。
门关上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走廊里轮子滚过的声音。
白色的灯一直亮着。
后来我才知道,那辆警车是婆婆叫的。她九点四十打 110,说儿媳发病,砸东西,要伤人。我九点五十打的那一通,被并进了同一条「家庭纠纷」。出警记录上写:已送医。
我的手机在沈砚那里。工作室的电话打了三天,没人接。
我闭上眼睛,开始数数。
一,二,三。
数到一千的时候,会有人来。
13
第一天,我要求再次诊断。
护士说,家属不同意。
《精神卫生法》第三十二条,患者或者其监护人对住院治疗的诊断结论有异议,可以要求再次诊断。我现在就要求。
护士看了我一眼:你等通知。
第二天,我要求见医院的伦理委员会。
他们说,你先把药吃了。
我把药含在舌头底下,等护士走了吐进卫生巾的包装里。晚上我把三颗白色的药片在枕套上排成一排,拍了照。
第二天下午,婆婆来了。
她提着一个保温桶,穿那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护士给她搬了把椅子,她坐在床边,先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伸手给我掖了掖被角。
她的手很暖。
念啊,你别怪妈。
我闭着眼,没动。我在数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数到十七的时候,她的手从我脸上挪开了。
她坐了一会儿,拧开保温桶,鸡汤的味道漫出来,和家里那口砂锅一个味。她用勺子舀了一勺,凑到嘴边吹了吹,又在自己手腕上试了试温度。
妈给你炖了汤。你喝一口,喝了妈就放心了。
我还是没动。
她叹了口气,把盖子拧回去。
你这病,得治。治好了,妈接你回家。
她转过头,对站在门口的护士说:姑娘,她这个药,该用什么就用什么,别心疼钱,反正她也没娘家。
护士没接话。
她又说:她娘家没人了。她爸走了,她妈走得早。你们该怎么治就怎么治,不用问谁。
江野站在门口,没进来。他听见了,没说话。
我听见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对了,朵朵在我那儿。你放心,奶奶带得好好的。她昨天晚上还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妈妈治病呢,治好了就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门关上了。
我睁开眼睛,看见天花板上那盏白灯。
我把手从约束带里抽出来一点,摸到毛衣的内衬。录音笔还在,外壳被我捂热了。
我把手缩回去,重新绑好约束带。
那天晚上,我数到三千,才等到天亮。
14
第三天早上,我把护士叫住。
我要查血常规。
她说,你昨天刚查过。
昨天查的是入院常规。我要查白细胞分类和粒细胞绝对值。
她说,得问医生。
你去问。顺便告诉他,我吃了三年氯氮平,我需要知道我的粒细胞还剩多少。这是知情权,也是你们的安全——我要是死在这儿,你们不好交代。
中午结果出来了。
值班医生拿着单子站在我床边,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我没问。我自己看得懂。
白细胞二点六,粒细胞绝对值零点七。
再往下掉,就是粒细胞缺乏。那是会死人的,「观察几天」对付不了。
他很轻地说了一句:这个……是药源性的?
是,三年了。
他没说话,把单子折起来塞进白大褂口袋,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护士把我的氯氮平停了。不是良心,是怕我死在她们班上。
下午三点,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陈慕山,六十三岁,头发全白了,穿着那件穿了十几年的旧夹克。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穿西装,一个穿便装,都是卫健委医政科的。他们站在门口,没进来。
陈慕山走到床边,先看我,然后看我的手。
他说,瘦了。
陈老师,我三天没洗头了。
他眼睛皱起来,笑得像一张揉过的纸。
然后他拉过椅子坐下,先看我的手腕。
几天了?
三天。
他转头对护士说:通知医务科。《精神卫生法》三十二条,患者本人要求再次诊断。两个外院医师,今天下午到。
护士没动:陈主任,江主任说——
你告诉江野,血常规他压得住,卫健委他压不住。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着,是一张照片:我的化验单,白细胞二点六。
我上午去的卫健委医政科。他说,他们下午来人。
下午三点半,两个外院医师到了。一个五十多岁,一个四十多岁,穿着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
他们问了我四十分钟。问我今天几号,问我这是哪里,问我为什么被送进来。我一项一项答。答到「谁送你来的」那一项,我说,我丈夫,和我婆婆。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复核结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无精神障碍,建议立即解除约束。
护士来解约束带的时候,手有点抖。她解了半天,那个扣就是不开。我说,往左,再往上提。她照做了,扣开了。
我坐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陈慕山扶了我一把。
他说,门开了。
陈老师,我自己走。
走廊很长,白得晃眼。我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尽头。
阳光从大门口照进来,落在地砖上,很亮。
门口停着一辆警车,沈砚站在车边,两只手被铐在身前。他脚边放着一个袋子,里面是我的换洗衣服——他是来办出院手续的。
他抬起头看见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你出来了。
嗯,我出来了。
他被推上车之前,回过头。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奇怪,像一个人终于把憋了半辈子的话说出来。
苏念,你以为就我们两个?
什么意思。
你那个好闺蜜,三年前就替你安排好后事了。
车门关上了。
陈慕山把朵朵带来了。他说,前天晚上沈砚把朵朵送到他家,说他要出差。
朵朵站在警车后面,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没哭。
我蹲下来,她摸了摸我的脸。
妈妈,你瘦了。
我说,妈妈减肥呢。
她把棒棒糖塞到我手里,说,给你吃。
15
我回家那天下午,先去翻沈砚的书房。
我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可我知道他不会平白无故地说那句话。
我把书房里所有的文件都摊在地板上:房产证、结婚证、朵朵的出生证明、保单、各种合同。
翻到第三个抽屉的时候,我摸到一个牛皮纸袋。
袋口用订书机钉着,封皮上有一行字,是周曼的笔迹:
沈工留存。
我坐在地板上,把袋子撕开,里面是一份装订好的协议,封面印着「意定监护协议」五个字。
我把协议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往下看。
委托人是我的名字。
受托人那一栏,写着周曼。
我的手指停在那里,停了很久。
协议的内容我一个字一个字读完了。大意是:本人苏念,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现自愿指定周曼女士为本人丧失或者部分丧失民事行为能力时的监护人,代为处理本人的人身、医疗、财产等一切事务。
下面是签名、手印、见证人、日期。签名是我的字,日期是 2021 年 11 月 18 日。
我盯着那个日期,胃里一阵翻搅。那是我爸的头七。
那天我跪在灵堂里,哭到脱水,是周曼把我从地上扶起来的。
那天她搂着我说,念念,你得为你自己打算,你爸这样走了,你以后怎么办。
那天她拿出一份东西,说,你签个字,这是以防万一的。万一有一天你出了什么事,总得有个人替你说话,不能让沈家把你吃了。
我记得我当时连看都没看。
我记得我签了字,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她帮我把手印按上去。我的手印是歪的。
我坐在地板上,把那张纸摊在膝盖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到「见证人」那一栏空着的时候,忽然想起那天灵堂里的香灰落在她袖子上,她拍了拍,说没事,然后从包里拿出这份东西,说念念你签个字。
十年。
十年里,她帮我搬家,陪我产检,替我跟沈砚吵架,在朵朵满月的时候包了一个大红包。
十年里,她给我女儿买过多少件衣服,我算不清。
她一次也没提过这份协议。
她把它交给沈砚,是让他知道,她也攥着他。两个人互相攥着,谁都不敢回头。
我把协议折好,放回纸袋,又把纸袋放回抽屉。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第二天,周曼来了。
她带了一个六寸的草莓蛋糕,是朵朵最爱吃的那家。进门先蹲下来抱朵朵,抱了很久,说,干妈想你了。
朵朵搂着她的脖子喊干妈。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
她把朵朵哄去看动画片,然后进了厨房,把门关上。
她转过身,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她说,念念,你别这样看我。
哪样。
像看一个陌生人。
周曼,那份协议,是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她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拉开椅子坐下,把包放在桌上,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那是一份法院的受理通知书。案由一栏写着:申请宣告公民无民事行为能力。
申请人:周曼。
被申请人:苏念。
你连装都不装了。
我装什么?念念,你现在这个状态,我要是再不管你,法院那边我交代不过去。
我什么状态?
你被送进过精神科,你有三年病历,你的主治医生被抓了,你丈夫在看守所。你说你什么状态?
她把手机收回去,语速放慢了。
念念,你听我把程序说完。监护权不是抢,是法院指定。你现在这个状态,法院问我,我怎么说?我说你很好?你自己信吗。
她停了一下。
房子先做个公证,我替你管着。等鉴定下来——
等鉴定下来,房子就是你的了。
她没接这句。她把拉链拉上了。
她看着我,眼睛很平静。
念念,你自己是医生,你知道的。这种鉴定,没有标准答案。同样一个人,换两个医生,能出两个结论。你当年在病房里待过,你比我清楚。
我看着她。
窗外的雨下得很大,雨点砸在玻璃上,一声一声。
周曼,三年前,我爸头七那天,你有没有哭。
她愣了一下。
我记得你哭了。你哭得比我伤心。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拿起包。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念念,你别怪我。人这一辈子,总得为自己活一次。
门关上之前,她补了一句:蛋糕给朵朵吃,别放坏了。
她走后,我把家里的证件翻了一遍。身份证在,房产证在,朵朵的出生证明在。
我又翻了一遍。
她拿走我身份证的那一个月,我一直以为她只办了一张手机卡。
16
法院的鉴定通知是从信箱里掉出来的。机构是外省的一家司法鉴定所,随函附了一页说明,措辞周到:为避免本地关系干扰,选取异地机构。
落款代理人一栏:周曼。
过了几天,幼儿园老师来电话,问有一位周女士来接朵朵,带着一份监护关系证明,放不放人。
我在电话里跟老师说,不放。以后除了我本人,谁都不许接。
老师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苏女士,周女士说您身体不好,她还说……
她说什么。
她说您有暴力倾向,让我们注意孩子身上有没有伤。
我挂了电话,去了幼儿园。铁门里孩子们在滑滑梯,朵朵的红围巾挂在栏杆上,风一吹,像个人在招手。我在门口站到腿麻。
月末的一个下午,我的银行卡被冻结了。
理由是「民间借贷纠纷的诉前保全」。
我拿着手机在银行大厅门口站着,屏幕上是「余额不可用」四个字。
我托人查了原告。一家我没听说过的公司,借款合同上有我的签名,三百万,日期是 2021 年 11 月 18 日。
我盯着那个日期,胃里又翻搅了一次。
那是我爸的头七。
我身上还有八百块现金,是朵朵过年收到的红包,我一直放在钱包里没动。
那天晚上我抱着朵朵睡觉,她睡着了,我睁着眼睛到天亮。
我知道周曼在等什么。她在等我撑不住。
一个没有钱、没有工作、没有丈夫、被贴上「精神病」标签的女人,撑不过三个月。
到时候我会自己走过去,求她说:你赢了,你拿走吧。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放进兜里。兜里还有八百块。
17
可她不了解一件事。
我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是建档。
帮我的第一个人是张姨。
楼下那个每天笑眯眯、见谁都点头的邻居,婆婆三年的「证人」。当年我在小区里「发病」的那些传言,一大半是从她嘴里出去的。
我去找她的那天,她正蹲在楼道口择韭菜。
看见我,她手一抖,韭菜撒了一地。
我没说话,蹲下来帮她捡。
捡完了,我说,张姨,您儿子那二十万,还上了吗?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不怪您。您儿子欠了网贷,婆婆借您二十万,条件是让您在外面说我半夜砸东西、喊救命。您说了三年,一共说了多少回,您自己记得吗。
她的嘴唇哆嗦起来。
苏念啊,姨对不起你,姨真的对不起你……
张姨,我不要您道歉。我要您去做个证。
她抬起头。
您告诉警察,婆婆让您在外面说了什么,说了几年,拿了多少钱。您没看见她下药,没关系,您看见的是她怎么教您说话。
她抖得厉害:我……我要是说了,那二十万……
那二十万是婆婆给您的封口费,不是借款。您说了,是退赃;不说,将来查出来,您就是伪证。
她坐在小板凳上,眼泪一路淌到下巴,最后点了一下头。
陈慕山那边,他帮我把那四十七次病历的后台记录调了出来。
我们坐在他办公室,一人一杯浓茶,从下午坐到半夜。
系统日志里,四十七次病历,创建时间分布得很散,但有二十三次的登录 IP 是同一个。
那个 IP 归属地,是城西的一栋写字楼。十二层,周曼的律师事务所。
陈慕山把茶杯放下:她怎么拿到你的电子签名的?
验证码。
三年前我爸走的时候,我把身份证给她,让她帮我办死亡证明、遗产公证。她拿走了一个月。那一个月里,她去营业厅补了一张我的手机卡。补卡要身份证原件,她有。
然后她用那张卡收验证码,用我的名字挂了号,用我的名字签了字。
陈慕山半天没说话。
他说,苏念,这些日志不能当证据,只能当线索。真正的调取,要等立案以后,让律师去申请调查令。
我知道。
这不是婆婆的主意。婆婆连「电子签名」四个字都不会写。她只是被人当枪使了。她以为自己是导演,其实她连剧本都没看过。
陈慕山问:那周曼图什么。
房子。这套房子在实验小学的学区里,她儿子明年上一年级。
光一套房子,用不着布三年的局。
她还图一个完美的案子。一个律师,用法律把一个活人变成一个「没有行为能力的人」,从头到尾不用负任何责任。
对我来说这是要命的事,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漂亮的活计。
陈慕山看着我:那你打算怎么办?
开庭前三天,周曼的律师给我打了电话。
他说,苏女士,我的当事人希望跟您谈个条件。
说。
您如果出庭,我方会在民事案件里同步提交一份材料。那份材料证明,您在过去三年里有四十余次精神科就诊记录,并且有过一次住院经历。
我的当事人说,只要您不出庭,鉴定申请她可以撤。房子的事,也可以商量。
你替我带句话给她。
您说。
让她把材料准备好。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着,站到那根跳绳的节奏乱了又顺。
晚上我把朵朵送到陈老师家。收拾书包的时候,朵朵问我:妈妈,我们又要搬家吗?
不用。妈妈是去打仗。
你打得赢吗?
打得赢。
她想了半天,说,那你早点回来。
好。
我一个人回到家,把那支录音笔从毛衣内衬里拆出来,放在桌上。
我坐下来,看着它。
我这辈子替所有人都找过理由。婆婆三十几岁守寡,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不容易;沈砚夹在中间,两头受气,也难;周曼离了婚,一个人带孩子,苦;我自己——再忍忍吧,朵朵还小,家不能散。
我今天不找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里是一张挂号单。
记忆与认知障碍门诊,周三上午九点,专家号,一百块。
日期是朵朵生日后的第一个周三。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陈老师,写:号我早就挂好了。
他回了四个字:那就去吧。
18
开庭那天,王桂芬是被人扶进来的。
取保候审的这四十天,她一直住在小叔子沈磊家。她跟所有人说自己得了「被害妄想」,说儿媳妇要害她,说警察冤枉她。
她的律师当庭提交了一份诊断证明:某私立医院出具,「重度抑郁发作伴精神病性症状,建议保外就医」。
法官问她:被告人王桂芬,你现在能正常回答问题吗?
她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一只手在桌面上画圈。
她的律师说:审判长,我的当事人目前精神状态不稳定,不宜继续庭审,申请进行刑事责任能力鉴定。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议论。
我坐在附带民事诉讼原告席上,一直没说话。
等他们说完,我站起来。
审判长,我有一份材料想提交。
法官看了我一眼:什么材料。
两个多月前,被告人王桂芬在本市安康社区医院做过一次完整的认知功能评估。是我给她挂的号。
全场静了一下。
王桂芬画圈的手停住了。
那次评估的起因很简单。社区给六十岁以上老人免费做认知筛查,还送一桶油和一袋米。她为了那桶油去的,早上七点就在楼下等着。
评估做了四十分钟,全程录像,有医生签字,有家属陪同记录。录像的设备是我提供的,理由是课题科研数据。
结果是:MMSE 二十九分,满分三十;MoCA 二十八分,满分三十;画钟测验满分。
评估报告的结论是:认知功能正常,优于同龄人平均水平。
我把报告递上去。
审判长,我请求当庭播放评估录像的最后三分钟。
法庭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屏幕亮起来。
画面里,王桂芬坐在诊室的椅子上,穿着那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
给她做评估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嘴甜,一口一个阿姨。我婆婆这辈子最爱的事,就是有人肯听她讲话。
医生问她:阿姨,您平时跟家里人关系怎么样?
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好啊,我儿媳妇对我可好了,天天给我洗脚。
医生又问:听说您儿媳妇身体不太好?
她摆摆手,语气很轻松:她没病。她就是不太听话。
医生顿了一下:那您怎么……
我给她想了个办法。
我跟你说,这办法可好使了。人只要进了那个地方,说什么都没人信。我找的人,一条龙,从开诊断到床位,全都安排好了。花了我不少钱呢。
我教了三十五年书,什么孩子没见过。不听话的,就得管。
录像结束。
法庭里没有一点声音。
我转过头,看着被告席。
王桂芬抬起了头。
她没有再画圈,也没有再念念有词。她直直地看着我,眼睛很清亮,清亮得像一把刚磨过的刀。
我看着她,很平静地说:
妈,这个号我给您挂过两次。
第一次您去了,为了一桶油和一袋米。
第二次是今天——警察陪您去。
被告席上,王桂芬站了起来。
苏念,你算计我。
妈,我等了三年,才等到您自己把话说出来。
我从包里拿出那支录音笔。
审判长,我还有一段录音。
法庭里有人动了一下。
王桂芬的律师站起来:审判长,录音来源不明,不能作为证据。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先播放,质证阶段再谈。
我按下播放键。
先是几秒钟的空白,然后是保温桶盖子被拧开的声音,鸡汤的味道好像顺着那个声音一起流出来。
然后是婆婆的声音,很近,像是贴着话筒在说。
念啊,你别怪妈。你这病,得治。治好了,妈接你回家。
旁听席上有人吸了一口气。
录音里,她顿了顿,往门口看了一眼,才接着说。
姑娘,她这个药,该用什么就用什么,别心疼钱,反正她也没娘家。
她娘家没人了。她爸走了,她妈走得早。你们该怎么治就怎么治,不用问谁。
录音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笑。
对了,朵朵在我那儿。你放心,奶奶带得好好的。
我按下停止键。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
王桂芬站在被告席上,手扶着栏杆,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法警过来按住她的肩膀。她坐回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小声念着什么。我听了很久才听清——她念的不是经,是我的名字。
19
鉴定那天,下着小雨。
鉴定所在城东的一栋旧楼里,楼道里有一股消毒水和旧报纸混在一起的味道。我上楼的时候,周曼已经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了,穿一件米色风衣,膝盖上放着一个文件袋。
她看见我,点了一下头。
我也点了一下头。
鉴定室不大,一张长桌,三把椅子。两个鉴定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都穿着便装。周曼和她的律师坐在靠门的一边。
我坐在他们对面。
男鉴定人先开口:苏女士,我们今天做的是民事行为能力鉴定,不是看病。你如实回答就可以。
我说,好。
他问,你现在在哪里工作?
城西的一家心理工作室。
做什么?
心理咨询。
你有医师资格吗?
有。执业证注册在工作室。
他翻了一页纸:你以前在三院工作?
是。精神科,主治。
什么时候离开的?
2019 年。
为什么?
我辞职了。
这几年你没在医院工作?
没有。
为什么?
我父亲病了,我回家照顾他。后来我去了工作室。
他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女鉴定人接着问:你现在吃药吗?
不吃。
一片都不吃?
一片都不吃。
她看了我一眼:你被送进过精神科,住了三天。那三天里,你吃过药吗?
吃过。氯氮平。后来停了。
为什么停?
因为我的白细胞降到二点六,粒细胞零点七。再吃下去,我会死。
她把这句话记下来,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男鉴定人又翻了一页:周曼女士申请宣告你无民事行为能力,理由是你在过去三年里有四十余次精神科就诊记录。你怎么解释?
我没有解释。我从包里拿出那个蓝色笔记本,放在桌上。
我说,这是我三年的记录。四十七次门诊,每一次的时间、地点、家属陪同人、开的什么药,我都记了。还有这个——
我把那份疾控的检验报告推过去。
这是我家汤里的东西。阿普唑仑,加氯氮平。
鉴定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曼的律师说:这与本次鉴定无关。
男鉴定人没抬头:与行为能力有关。
他把笔记本翻开,一页一页看。看到一半,他停下来,问我:这些是你记的?
是。
为什么记?
我是医生。记录是我的职业习惯。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问:你说有人给你下药,有证据吗?
有。我家里有摄像头,拍到了。检验报告在这儿。还有一段录音,是我婆婆在病房里说的。
周曼的律师又开口:审判长——他顿了一下,改口——鉴定人,这些材料没有经过质证。
男鉴定人把笔记本合上:我们今天不做刑事认定。我们只判断,苏女士现在有没有能力处理自己的事务。
他转头看我:苏女士,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今天鉴定结果对你不利,你会怎么办?
我想了想。
我说,我会申请重新鉴定。
他笑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不服。
他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最后一行字。
鉴定意见是三天后出来的:目前未发现精神障碍,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周曼的申请被驳回。
我从鉴定所出来的时候,雨停了。周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风衣的肩头湿了一块。
她看着我。
你证明不了。
我不需要证明。经侦会证明。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说,你那张三百万的借条,日期是我爸的头七。那天我在灵堂,跪了整整一天。你让我怎么在借条上签字?
她没说话。
我把伞撑开,走下台阶。
走出十几步,我听见她在后面说:念念。
我没回头。
同一天上午,三院那边,婆婆在做刑事责任能力鉴定。
两个鉴定,一个装疯,一个证明自己没疯。
20
五个人的判决,前后拖了两个月。
王桂芬,故意伤害、非法拘禁,六年;沈砚,故意伤害共犯、非法拘禁,四年;张德海,非法行医、非法提供精神药品,五年;江野,故意伤害共犯、受贿,七年;周曼,虚假诉讼、诈骗未遂,五年。
我没有听清最后那个数字。我在看周曼的鞋。米色的,细跟,鞋底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她来我家那天,穿的就是这双。
王桂芬被带走的时候,自己走的,没让人扶。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苏念,我早知道你是这种人,当初就不该让沈砚娶你。
妈,您说反了。您早知道我是这种人,才要赶在我动手之前把我关起来。
她愣了一下,笑了。那个笑我一直记得。
沈砚全程没看我。最后陈述他只说了一句「我对不起朵朵」,声音很平,像在念一张快递单。
张德海是五年前就该进去的人,拖到今天,头发还是染得乌黑。
江野是在法院走廊里碰见的。他戴着口罩,眼睛还是那么干净,从我身边走过去,没有停。
周曼是最后被带出去的。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没读懂。
后来我总往一个方向猜:她不是在恨我,她是在算那笔账——要是当初再多等一年。
房子还是那套房子。我把王桂芬的东西打包成十几个纸箱,叫车送到了沈磊家楼下。
朵朵的房间重新刷了一遍,浅绿色,她自己在墙上贴了一整面贴纸。
阳台上那两个空花盆我留着。我爸以前在那儿种月季,我一直没舍得动。
我重新注册,回了三院。陈老师退休了,每周三还来坐诊,就坐在我隔壁那间。
第二年九月,朵朵上一年级了。开学第一天,她背着新书包在校门口回头问我:妈妈,奶奶什么时候回来?
我蹲下来帮她理书包带:奶奶做错事了,要去一个地方待很久。
她想了想:那她以后还会不会说你有病?
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妈妈把她的号挂了。
她没听懂,咯咯笑着跑进校门。
那件红毛衣我捐了。捐之前把内衬拆开,取出了那支录音笔。
十七个小时,我一直没删。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把它拿出来捏一会儿,听它响一声「咔」。
就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我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那张挂号单我留着。一百块,专家号,周三上午九点。我把它夹进那个蓝色的笔记本,和三百多份记录放在一起。
本子快写满了。
回三院后的第三个星期,门诊来了个女人。
她丈夫替她说病情,说了十分钟。她坐在旁边,一直低着头抠手指。
我打断那个男人:你先在外面等。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自己说:你别怕,慢慢说。
她抬起头。
那个眼神我认得。我在镜子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