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未婚夫陆景琛说我腰太软,撑不起陆家主母的脊梁。
说我胸太满,不够端庄,有碍观瞻。
他请来申城最毒的桂嬷嬷,把我绑在木板上矫正体态,用戒尺抽我的手心,拿银针扎我的穴道。
三年。
整整三年。
我从一个爱笑爱闹的姑娘,变成了申城名媛圈人人夸赞的“沈家大小姐”。
走路不偏一寸,说话不高一度,连呼吸都是规矩。
可他看我的眼神,还是像在看一件不合格的商品。
退婚那天,他当着满桌宾客的面说:“你骨子里的东西,改不掉。”
我笑了。
站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解开了旗袍最顶上那颗盘扣。
“陆景琛,你妹妹那飞机场一样的身材,倒是跟你很配。”
他脸色铁青。
而门外,一辆我从没见过的黑色迈巴赫,已经等了很久。
车里的男人说——“沈小姐,令尊让我来接您回家。”
我爸?我爸不是六年前就死了吗?
【第一章】
陆景琛第一次嫌弃我,是在订婚宴上。
那年我十八岁,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旗袍,是我妈留给我的,真丝的料子,贴身裁剪,每一寸都服帖得像第二层皮肤。
我觉得好看极了。
我妈走得早,这件旗袍是她嫁妆箱子最底下压着的,我偷偷拿出来改了改,在镜子前转了三圈,觉得自己美得能上杂志封面。
可我刚踏进陆家宴厅的门,就撞上了陆景琛的目光。
他站在人群中央,西装笔挺,端着一杯红酒。
周围是陆家的亲眷和申城的名流,所有人都在笑。
但他没笑。
他的视线从我的锁骨往下,在胸口那个位置顿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那个眼神很淡。
淡到像看一盘端错了的菜。
我当时没在意,笑嘻嘻地走过去,叫了一声“景琛哥”。
他侧了侧身,避开了我想挽他手臂的动作,低声说了句:
“回去换件衣服。”
我愣住了。
“这件不好看吗?”
他没回答我,只是叫来身边的女助理,让她带我去楼上换一套陆家准备的衣服。
那是一件灰蓝色的高领连衣裙,遮得严严实实,像修女的制服。
我穿着它走下楼的时候,陆景琛才终于正眼看了我一下。
“这样才得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满意。
好像我终于从一个“错误”,变成了一个“合格品”。
订婚宴上,所有人都夸陆景琛有眼光,说沈家的女儿虽然家道中落,但模样周正,配陆家的大公子,勉强够格。
勉强。
这个词从那天起,就刻在了我和陆景琛之间。
宴会结束后,我一个人站在陆家花园的角落里。
把那件灰蓝色的裙子领口扯松了一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
我妈那件红旗袍被叠得整整齐齐,装在助理递过来的纸袋里,像一团被掐灭的火。
那天晚上,陆景琛的妹妹陆知予来找我。
她比我小两岁,瘦得像根竹竿,穿什么都是衣架子,锁骨能放硬币,腰细到一只手就能握住。
她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了。
“嫂子,我哥让桂嬷嬷明天来,你最好听话。”
“桂嬷嬷是谁?”
“申城规矩最大的教习嬷嬷。”陆知予歪了歪头,语气像在说一件趣事,“听说她上一个学生,练仪态的时候晕过去三次。”
她说完就走了。
走之前丢下一句:“我哥说了,你底子太差,得从头教。”
底子太差。
我站在房间里,看着穿衣镜里的自己。
一米六八,该凸的凸该翘的翘,皮肤白,眼睛亮,怎么看都不差。
可在陆景琛眼里,这些全是“不得体”。
第二天,桂嬷嬷来了。
六十多岁,头发一丝不苟地盘成髻,穿藏青色的中式褂子,背挺得像一把尺。
她进门第一件事,不是跟我问好,是让我站直。
我站直了。
她绕着我走了一圈,伸出手,用食指点了一下我的后腰。
“塌了。”
又点了一下我的肩膀。
“歪了。”
最后目光落在我胸口,微微皱眉。
“陆公子说得没错。”她面无表情,“确实不够端庄。”
我的天。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是我的错吗?这是老天爷给的,又不是我自己往里面塞棉花了。
但我没敢说。
因为桂嬷嬷的眼神告诉我,她不接受反驳。
训诫从那天开始。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顶着一本书走直线。书掉了,加一个小时。
吃饭不能发出声音,筷子拿得不对要重新来过。
说话之前先在心里默数三秒,声音不能超过正常交谈的六十分贝。
笑不能露齿。
走路步幅不超过一尺。
坐下的时候,膝盖并拢,双手叠放在腿上,脊背不能靠椅背。
这些还算轻的。
最狠的是矫正体态。
桂嬷嬷让人做了一块薄木板,绑在我后背上。
用布条勒紧。
一勒就是四个小时。
刚开始那几天,我疼得冒冷汗,后背被木板边缘磨出了红痕。
我去找陆景琛。
他在书房看文件,听完我说的,头都没抬。
“桂嬷嬷的方法,陆家三代女眷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是很疼。”
他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跟订婚宴上一模一样。
淡淡的,评估的,像在看一件正在返厂修理的商品——嫌进度太慢。
“沈鸢,你要嫁的是陆家。”他说,“陆家的主母,不能让人看笑话。”
看笑话。
他的意思是,现在的我,就是一个笑话。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走的时候后背挺得笔直,因为木板还绑着。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把我妈那件红旗袍从纸袋里拿出来,叠了又叠,塞到了衣柜最里面。
连带着我十八岁以前所有的鲜亮和张扬。
训诫的第一年,最难熬。
桂嬷嬷是真的不把我当人。
有一次我练仪态的时候低头打了个哈欠——也就那么一秒钟。
一把戒尺就抽在了我手背上。
火辣辣的疼,当场肿了一道红印子。
“主母的姿态不允许任何松懈。”桂嬷嬷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像在念一段家规。
我咬着牙,把手背藏到身后。
那天陆知予来送水果,看到我手上的伤,笑出了声。
“嫂子你这手,跟刚从牢里放出来似的。”
她把果盘放在桌上,挑了颗最大的草莓塞进嘴里。
“我小时候桂嬷嬷也教过我,不过我学了三天就不学了。”
“为什么?”
“因为我哥心疼我啊。”她理所当然地说,“我哥说我天生骨架好,不用矫正。”
她走了之后,我盯着那盘草莓看了很久。
一颗都没吃。
不是不想吃。
是桂嬷嬷说过,吃东西不能“急切”,要用银叉,要小口,要慢慢咀嚼三十二下再咽。
一颗草莓,吃出满汉全席的仪式感。
我已经忘了草莓是什么味了。
第一年结束的时候,陆景琛来看过我一次。
那天我正在练茶艺。
壶、杯、匀杯、公道杯,一整套下来行云流水,手稳得连水面都不带晃一下。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
夸我也好,说句“辛苦了”也行。
但他只说了一句:
“肩膀还是有点圆,再练练。”
然后走了。
我的手在他转身那一刻抖了一下。
滚烫的茶水溅在虎口上,一片通红。
我没出声。
因为桂嬷嬷说过,主母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大惊小怪。
第二年,我开始适应了。
不是因为习惯了,是因为麻了。
人这个东西很贱,痛久了就不觉得痛了。
规矩执行了一万遍,就变成了本能。
我走路不用量步幅了,因为身体自动控制在一尺以内。
说话不用数三秒了,因为嘴巴已经学会在大脑之前刹车。
连呼吸都变了。
浅的,均匀的,不急不缓,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桂嬷嬷第一次给了我一个还算满意的评价:“勉强能看了。”
勉强。
又是这个词。
陆家的词典里,大概只有这两个字是给我用的。
第二年年底,陆家办了一场慈善晚宴。
这是我训诫后第一次公开露面。
我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改良旗袍——当然不是我自己选的,是陆家造型师搭配的。
高领,收腰,裙摆过膝。
端庄得像一尊瓷器。
整场晚宴,我笑不露齿,走路无声,跟每一位宾客打招呼都恰到好处——亲切但不谄媚,得体但不疏离。
所有人都在夸。
“陆太太真是大家闺秀,这气质,一看就是从小调教出来的。”
“陆公子好眼光,沈家的女儿虽然家世差了点,但这仪态,不输任何名门千金。”
家世差了点。
我端着酒杯,嘴角的弧度一丝不多一丝不少。
心里把那个“差了点”翻来覆去嚼了嚼。
淡的,没味道。
跟这两年吃的所有东西一样。
晚宴结束后,我在车上等陆景琛。
他上车的时候,我闻到了他身上一股陌生的香水味。
茉莉调的,浓郁,甜腻,跟我用的那款完全不同。
我用的是桂嬷嬷指定的——无味。
主母不该有自己的气味。
“今天表现不错。”他发动了车,语气平淡,像领导给下属打了个及格分。
“谢谢。”
“但敬酒的时候,左手的位置低了一点。下次注意。”
“好。”
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觉得自己也在后退。
退回到一个越来越小的框里。
小到连影子都站不开。
第三年,我已经“完美”了。
这不是我说的,是桂嬷嬷说的。
她走的那天,破天荒对我鞠了一躬。
“沈小姐,老身教了四十年的规矩,你是我最满意的学生。”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陆家大门外。
忽然觉得后背好凉。
木板早就不绑了,但那个形状还在。
像是长进了骨头里。
桂嬷嬷走后,陆景琛带我参加了更多的社交场合。
每一次,我都是人群中最得体的那个女人。
举手投足挑不出一丝错处。
就连陆家最难缠的二姑妈都说:“这个儿媳妇,我认了。”
可陆景琛呢?
他看我的眼神,从来没变过。
不是嫌弃了。
是更糟糕的东西。
无感。
像看一把用顺手的椅子。
舒服,合用,但绝对不会有人爱上一把椅子。
真正让我清醒过来的,是第三年冬天的一个晚上。
陆家有个家宴,到场的都是至亲。
陆景琛喝了点酒,难得话多了些,跟堂哥聊起了当年选媳妇的事。
我就坐在他旁边。
他好像忘了,又好像根本不在意。
“沈家那丫头,当初是我妈选的,我本来不同意。”他晃着酒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没见过她以前什么样——走路扭腰,吃饭吧唧嘴,笑起来声音能传三条街。”
堂哥笑了,问:“那现在呢?”
陆景琛扫了我一眼。
就一眼。
“现在?改好了,但骨子里的东西嘛……”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那个意思是——
不管怎么改,沈鸢骨子里就是上不了台面。
我坐在那里,脊背挺直,表情完美,手放在膝盖上纹丝不动。
心里却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心碎。
是一块被绑了三年的木板,终于从骨头里断裂了。
那天晚上回到房间,我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
我妈那件红旗袍还在。
压在最底下,叠得方方正正。
真丝的料子被压出了死褶,颜色也没以前那么亮了。
我把它拿出来,贴在脸上。
凉的。
没有我妈的味道了。
什么都没有了。
我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看着里面那个人。
腰板笔直,面容平静,一根头发丝都不敢乱。
活像一个假人。
我忽然就笑了。
不是那种不露齿的、合规的微笑。
是真的笑了。
笑到弯腰,笑到眼泪流下来,笑到后背那块早就不存在的木板仿佛又开始疼了。
三年。
我花了三年时间把自己磨成了他想要的样子。
结果呢?
他要的根本不是一个完美的沈鸢。
他要的是一个“不是沈鸢”的沈鸢。
那我为什么还要当沈鸢?
不当了。
【第二章】
退婚的导火索,来得毫无预兆。
又或者,所有的预兆我早就看见了,只是一直假装瞎。
那天是陆家老太太的八十大寿。
全申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了。
我提前一个月开始准备,菜单、座次、花艺、礼宾流程,事无巨细全过了三遍。
桂嬷嬷教的那些东西,在这种时候确实好用。
我把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连老太太最爱的那种绍兴花雕都提前托人从老酒厂调了二十年的陈酿。
宴会开场,一切顺利。
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们景琛媳妇,这排场做得好,比我当年嫁进陆家的时候还周到。”
我笑着说谢谢奶奶夸奖。
笑不露齿,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周围三桌的人听见。
标准的主母回应。
然后陆景琛来了。
他迟到了二十分钟,身后跟着一个人。
温以宁。
申城温家的大小姐,陆景琛的大学同学,也是整个申城名媛圈公认的“白月光”标配——
清瘦、寡淡、气质如兰。
穿一件水墨色的连衣裙,锁骨单薄得像会被风吹断,走起路来弱柳扶风。
跟我完全是两个物种。
她以前在国外,半年前刚回来。
回来之后就频繁出现在陆景琛的各种场合上。
我不瞎。
但我一直没问。
因为桂嬷嬷教过我——主母不能“质问”,只能“观察”。
观察。
多体面的词。
说白了就是当瞎子。
那天温以宁走到老太太面前,乖巧地叫了声“陆奶奶”。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以宁啊,来来来,坐我旁边。”
那个位置。
本来是留给我的。
我站在旁边,端着给老太太准备的养生汤,维持着完美的微笑。
没人觉得不对。
或者说,所有人都觉得很对。
温以宁坐在老太太身边,轻声细语地说着国外的趣事,老太太听得合不拢嘴。
陆景琛坐在另一边,时不时看温以宁一眼。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不是看我时的“淡”。
是带温度的。
带光的。
我这辈子都没在他眼睛里见过那种光。
我把汤放在了桌上,退到了主桌旁边的位置。
整场宴会,没有人注意到我换了座位。
包括陆景琛。
宴会中场,我去了一趟洗手间。
出来的时候,在走廊的拐角听见了声音。
是陆景琛和温以宁。
“景琛,我回来这半年,你都没正式带我见过你家里人。”温以宁的声音柔柔的,带着一点委屈。
“你知道我的情况。”陆景琛的声音低了很多,低到像在说秘密,“沈家那边的婚约还没解决。”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解决?”
沉默。
然后陆景琛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不会忘的话。
“快了。她改也改了,但骨子里还是那个样子。到时候拿这个做理由,体面地退掉。”
体面地退掉。
改也改了。
原来如此。
三年训诫。
不是为了把我变成合格的主母。
是为了在退婚的时候,让陆家有一个完美的借口——你看,我们已经尽力培养了,是她自己不行。
我靠在墙上。
后背贴着冰凉的大理石。
全身的血像被抽空了,又像被灌了满满一壶滚烫的茶,从胃里往上翻。
我没哭。
哭什么哭。
桂嬷嬷说了,主母不能在公开场合失态。
可桂嬷嬷没教过我——当你发现自己连当主母的资格都是个笑话的时候,该用什么表情。
我回到宴会厅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比之前更完美。
因为我知道了。
一切都要结束了。
那我得结束得漂亮一点。
退婚是在三天后。
地点是陆家的中堂。
到场的有陆家二老、陆景琛、陆知予,以及我这边——只有我一个人。
沈家没有人了。
我爸六年前就走了,我妈走得更早。
我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身份”,就是“陆景琛的未婚妻”。
现在这个身份也要被收回了。
陆景琛坐在中堂的主位上。
对,主位。
退婚的事是他提的,他坐主位,好像理所当然。
“沈鸢。”他叫我全名,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这三年,陆家待你不薄。”
我点了点头。
“桂嬷嬷教了你规矩,家里吃穿用度从没亏待过你。”
我又点了点头。
“但你应该也感觉到了。”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一段提前排练过的台词,“我们之间……不合适。”
不合适。
多么干净利落的三个字。
把三年的训诫、三年的戒尺、三年的木板、三年的笑不露齿,全部装进了一个轻飘飘的“不合适”里。
我坐在他对面,脊背挺得笔直——这是肌肉记忆,改不掉了。
“哪里不合适?”我问。
陆景琛似乎没料到我会问这个。
他微微皱了下眉,说:“性格,气质,各方面。”
“具体一点。”
他的眉皱得更紧了。
旁边的陆知予捧着手机,眼睛在我和她哥之间转来转去,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陆景琛放下茶杯,看着我。
“沈鸢,你非要我说难听的吗?”
“你什么时候说过好听的?”
空气安静了一秒。
陆母清了清嗓子,开口了:“鸢鸢,景琛不是那个意思。你是个好孩子,但婚姻讲究门当户对,你也知道……”
“我知道。”我打断了她。
我站了起来。
椅子没有发出声音——坐下起立不能拖拽椅子,这是桂嬷嬷教的第一课。
我看着陆景琛。
他的眼神还是那样。
淡的。
无感的。
像看一把终于要被淘汰的旧椅子。
三年来,我想从这双眼睛里看到哪怕一丝温度。
没有。
从来没有。
那就算了。
“陆景琛,你说我腰太软,撑不起陆家的脊梁。”
我的声音很平。
比桂嬷嬷教的任何一次都平。
“你说我胸太满,不够端庄。”
他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把这些话当面说出来。
“你花三年把我改造成你想要的样子。可你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我。”
我伸出手。
解开了旗袍领口最顶上那颗盘扣。
就一颗。
但那颗盘扣解开的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体里挣脱了。
三年的木板。
三年的戒尺。
三年的笑不露齿。
全碎了。
陆知予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陆母的表情僵住了。
陆父把茶杯放下了,茶水洒在了桌上。
而陆景琛——
他的脸色变了。
真的变了。
从始至终的平淡,终于出现了裂缝。
是怒意。
他怒了。
沈鸢在他面前露出了这三年来唯一一次“不合规”的举动,他本能的反应,是愤怒。
不是心疼。
不是挽留。
是愤怒。
好。
让我最后再确认一次。
“大公子。”我对他笑了。
不是那种不露齿的、标准的微笑。
是露了八颗牙的、沈鸢十八岁时的笑法。
张扬,肆意,好看得要命。
“你妹妹那飞机场一样的身材,倒是和你很配。”
陆知予:???
整个中堂鸦雀无声。
我拿起桌上自己的包,转身走了。
走路的步幅远远超过了一尺。
腰没有挺直。
可我觉得自己这三年来,从没这么舒服过。
走出陆家大门的那一刻,冷风灌进来,旗袍领口那颗解开的扣子让风直接吹到了锁骨上。
冷得打了个哆嗦。
十二月的申城,零下两度。
我没有车。
没有钱。
没有家。
陆家那张卡,我出门前放在了玄关的鞋柜上。
三年,卡里的钱我一分没动过。
倒不是清高。
是桂嬷嬷说,花夫家的钱要有分寸。
分寸到最后,我连给自己买杯热奶茶的底气都没有。
我站在陆家门口的台阶上,冷风吹得眼睛发酸。
没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出来掉价。
不是桂嬷嬷教的。
是沈鸢自己的规矩。
就在这时,一辆车停在了我面前。
黑色迈巴赫,车牌号是定制的,我不认识。
后排的车窗缓缓降下来。
里面坐着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但眼神极亮。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迈巴赫的后座里,看着我红了眼眶。
旁边驾驶座上的司机——更准确地说,是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男人,打开车门下来,走到我面前,微微弯腰。
“沈小姐,我是程先生的助理。”
程先生。
我不认识什么程先生。
“你们找错人了。”我裹了裹领口,准备走。
“沈鸢。”
后座的男人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是压了很久的喉咙突然被撕开。
“你长得,和你妈一模一样。”
我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风很大,吹得我旗袍下摆直晃。
但我一动不动。
“你妈妈叫周若蘅。”他说,“她年轻的时候,也最喜欢穿红色的旗袍。”
我慢慢转过头。
“你是谁?”
他没回答。
打开车门,下车,站到了我面前。
他比我高很多,站得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眼角的细纹和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复杂到我读不懂的情绪。
“我叫程砚秋。”他的声音在抖,“是你父亲。”
我:……
什么?
“我爸叫沈国平,六年前死了。”
“沈国平是你的养父。”程砚秋的目光从我的眉眼扫到下巴,像是在拼凑一张拼图,“你是我和若蘅的女儿。”
我盯着他看了十秒钟。
冷风灌进了嘴里。
“你有病吧?”
标准的沈鸢式回复。
不是桂嬷嬷教的那个沈鸢。
是十八岁的那个。
程砚秋没有生气。
他甚至笑了一下。
眼泪就是在那一下笑的时候掉下来的。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零下两度的申城街头,穿着看起来就贵得离谱的大衣,对着一个刚被退婚的女人流眼泪。
场面一度非常离谱。
助理见状,递上了一个文件袋。
“沈小姐,这是DNA比对报告,程先生找了您十九年。”
十九年。
我今年二十一。
我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纸。
风太大,纸张哗哗地响。
我看到了两个名字。
程砚秋。
沈鸢。
亲权概率:99.9999%。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寒风里,脑子一片空白。
三十秒前,我还是一个被退婚的、身无分文的、连杯奶茶都买不起的孤女。
三十秒后,一个开迈巴赫的中年男人告诉我,我是他女儿,他找了我十九年。
人生的剧本,是不是拿错了?
“上车吧。”程砚秋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吓到我,“外面冷。”
我看了看那辆迈巴赫,又看了看手里的DNA报告。
脑子里唯一的想法是——
这车的座椅加热能开到最大档吗?
实在是太冷了。
我上了车。
【第三章】
迈巴赫的座椅加热能开到第三档。
暖气从后背蔓延到腰,再到腿。
我整个人陷在真皮座椅里,觉得自己像一块正在被解冻的冻肉。
三年没坐过这么舒服的车了。
陆景琛的车也是迈巴赫,但他从来不让我调座椅加热。他说车内温度恒定22度,不需要额外加热。
22度。
陆景琛用22度来定义“合适”。
跟他定义我一样。
够了,不多给。
程砚秋坐在我旁边,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不远,但也不敢太近。
像是怕我跑了。
车子启动后,他没有立刻说话。
车内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还是我先开口的。
“程先生。”
“叫我……”他顿了一下,“你叫我什么都行。”
我看着他。
“你说你找了我十九年?”
“是。”
“为什么是十九年?我今年二十一。”
“你两岁之前,是跟你妈妈在一起的。”他的声音很低,“你妈妈带着你离开之后,我才知道你的存在。”
“离开?”
“是我对不起她。”他闭了一下眼睛,“当年的事……很复杂。你妈带着你走了之后,把所有联系方式都切断了。等我找到线索的时候,你已经被送给了沈家。”
“被送给?”
“若蘅生了很重的病。”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大衣,“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把你交给了她最信任的朋友——沈国平的妻子。”
沈妈妈。
我记忆中那个模糊的、总是咳嗽的女人。
她在我五岁那年也走了。
之后就只剩下沈国平。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学数学老师,靠着微薄的工资把我拉扯大。
他对我很好。
但他从来没提过,我不是他亲生的。
“沈国平六年前去世后,我就失去了唯一的线索。”程砚秋说,“直到三个月前,我换了一家调查公司,才查到你的下落。”
“查到我在陆家。”
“是。”
“然后呢?查到了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沉默了。
助理从前排递过来一个平板,上面是一份时间线记录。
“程先生三个月前就确认了您的身份。但当时您在陆家,程先生不想贸然出现打扰您的生活。他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合适的时机?”我忽然笑了,“刚好赶上我被退婚,是吗?”
程砚秋的脸色变了。
不是尴尬。
是痛。
像是这句话戳到了他最深的地方。
“我今天来,不是因为你被退婚。”他看着我,目光很沉,“是因为我收到消息,陆景琛要在今天对你摊牌。”
“所以你是来救场的?”
“我是来接我女儿回家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稳了。
没有颤抖,没有哽咽。
四个字——接你回家。
说得又重又稳。
我扭头看向车窗外。
窗外的申城在夜色里亮得像一整片碎钻。
三年了,我看了三年的申城夜景,都是从陆家那个二楼书房的窗户看出去的。
那个窗户的视角很高,但很窄。
只看得到陆家对面那栋写字楼的灯光。
现在坐在车里,我才发现,申城的夜原来这么宽。
“程先生。”我说,“如果DNA报告是真的——”
“是真的。”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有钱吗?”
整辆车安静了。
助理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程砚秋也愣了。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
那个笑容让他脸上的疲惫和沧桑消散了大半,我忽然从他的眉眼间看到了一点——
很奇怪的熟悉感。
像是照镜子。
“程氏集团,听说过吗?”他问。
程氏集团。
我当然听说过。
申城排名前三的企业集团,涉及地产、金融、科技、医疗,整条外滩有三栋楼是他们的。
陆家跟程氏比起来,就像小卖部跟商场的区别。
“申城那个程氏?”
“嗯。”
“你是程氏的……”
“创始人。”
我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
申城的夜景忽然变了味道。
三年前,我是一个破落沈家的女儿,被陆家“屈尊”订了婚。
三年里,我被训成了一个完美的提线木偶。
三年后的今天,我被退婚,身无分文地走出了陆家大门。
然后一辆迈巴赫告诉我——
我亲爹是申城首富。
这个剧本,是不是有点太赶了?
“所以……”我慢慢开口,“陆家退我的婚,其实是退了申城首富女儿的婚?”
程砚秋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们不知道。”
“你没告诉陆家?”
“你的身份,我谁都没说。”他顿了一下,“在你认我之前,我不会用这些去绑架你。”
我靠回座椅里。
座椅加热暖烘烘地烤着我的后背。
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程砚秋看着我,“你愿不愿意,回程家。”
回程家。
不是“回家”。
是“回程家”。
他用了一个很克制的说法。
没有说“爸爸接你回家”,没有说“你是程家的大小姐”。
就是一个简单的选项。
回,或者不回。
我想了很久。
久到车子已经开过了半个申城。
“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这是我给出的答案。
不是认亲。
不是感动。
纯粹是——我真的没地方住了。
程砚秋听完,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对助理说了一句:“去棠樾。”
棠樾。
申城最顶级的私人住宅区。
陆家连门都进不去的那种。
车子拐上了一条林荫道。
两侧的法国梧桐在冬天掉光了叶子,枝桠像一排排交错的骨架,路灯从下往上打光,影子碎了一地。
然后一扇铁艺大门缓缓打开。
一栋三层的白色别墅出现在眼前。
占地面积目测——
我数学不好,但至少是陆家老宅的三倍。
“这是我名下的一处房子。”程砚秋说,“之前一直空着,昨天让人收拾了一下。你先住这里,不习惯的话我再换。”
昨天就收拾了。
不是今天收到退婚消息才安排的。
是昨天。
他提前一天就知道了。
或者说,他一直在准备。
我下了车,站在门口。
大门开了,里面灯光通明。
一排穿制服的人站在玄关——管家、厨师、佣人,甚至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
“这位是您的私人营养师。”助理介绍,“程先生听说您在陆家三年饮食受限,特意安排的。”
饮食受限。
说的是桂嬷嬷那套规矩——每餐三菜一汤,荤素搭配,不能吃零食,不能吃辛辣,不能吃任何“有损仪态”的食物。
比如火锅。
比如烤串。
比如奶茶。
三年没喝过奶茶了。
“厨房里有夜宵。”管家说,“请问小姐想先吃东西还是先参观一下?”
“有奶茶吗?”
管家愣了一下。
“有的,珍珠奶茶、芋泥波波、杨枝甘露、椰椰奶冻、桂花酒酿……都有。”
我看向程砚秋。
他站在我身后,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没有跟进来。
像是在等我的许可。
“你……调查过我喜欢喝什么奶茶?”
他没说话,但耳根红了。
一个五十岁的申城首富,站在自己价值过亿的别墅门口,因为被女儿发现他偷偷调查过她的奶茶口味,而红了耳根。
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感动。
是被冷风吹的。
“那我先喝杯奶茶。”我说,“珍珠奶茶,热的。”
然后回头补了一句:“谢谢……程先生。”
他点了点头。
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的温度,比陆景琛三年加起来的都多。
是烫的。
【第四章】
我搬进棠樾别墅的第三天,整个申城的名媛圈就炸了。
不是因为我认了程砚秋。
是因为陆家退婚的事传出去了。
申城这地方,有钱人的圈子就那么大。
陆景琛上午在中堂说了退婚,中午消息就飞进了每个太太的下午茶聚会。
版本还不止一个。
版本一:沈鸢仪态不端被陆家退货了。
版本二:沈鸢三年训诫白费功夫,烂泥扶不上墙。
版本三:沈鸢当场发疯,扯开了旗袍领口,被陆家扫地出门。
第三个版本传得最广。
因为最有画面感。
陆知予的朋友圈那天晚上发了一条动态:
“有些人啊,给她台阶她不下,非要把脸丢到地上踩两脚。笑死。”
配了一个掩嘴笑的表情。
评论区清一色的“知予说得对”“某些人就是不知好歹”。
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程砚秋的助理给我看的。
助理叫季鹤,二十六岁,做事利索,话少,但嘴很毒。
他把手机递给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踩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小姐,陆家那边在控制舆论。目前的口径是——您人品仪态均不达标,陆家仁至义尽,是您自己不争气。”
我窝在沙发里,手里捧着今天的第四杯奶茶——芋泥波波——看完了陆知予的朋友圈,又翻了翻几个名媛群的聊天截图。
全是在说我。
有人说“早就看出来了,沈鸢那种小门小户的气质,装三年也装不像”。
有人说“听说退婚那天她还自己解扣子,啧啧啧,什么意思大家自行体会”。
还有人直接@了温以宁:“以宁,你和景琛是不是该公开了?祝福!”
温以宁没回。
但也没否认。
我把手机还给季鹤。
“还有吗?”
“还有一条。”季鹤犹豫了一下,“陆景琛今天带温以宁去了老太太那里,正式介绍了。”
正式介绍。
退婚第三天。
连形式上的缓冲期都不给。
急成这样。
像是怕温以宁跑了似的。
我喝了一口奶茶。
芋泥太甜了,甜到有点腻。
“季鹤。”
“在。”
“程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程先生今天下午有个会,但他让我问您——晚餐想吃什么?”
“火锅。”
“好的。”季鹤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鸳鸯锅还是全辣?”
“九宫格。”
三年没吃火锅了。
桂嬷嬷说,吃火锅仪态尽失,油溅衣服上丢人。
陆景琛说,你以后是陆家的人,不要在外面吃那些不上台面的东西。
不上台面。
他那张台面,我不想上了。
下午,程砚秋提前结束了会议回来。
他换了一身休闲装——黑色高领毛衣,深灰色长裤,头发没有之前梳得那么一丝不苟,有几绺散在额前。
看起来比那天在车上年轻了十岁。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客厅地毯上坐着,面前铺了一圈零食——薯片、辣条、话梅、鱿鱼丝、牛肉干。
全是季鹤下午采购的。
三年的饮食管控,让我的味蕾处于一种报复性反弹的状态。
程砚秋看到这一幕,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绕过我,坐到了沙发上。
“厨房在准备火锅了。”他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口水,“我让人定了顶级的和牛和鲜切羊肉。你还想加什么?”
“毛肚、黄喉、鸭血、虾滑、炸酥肉。”我报菜名一样一口气说完,“还有冰粉,红糖的。”
“好。”
他一样都没反驳。
也没说“这些不健康”或者“吃相不好”。
就是一个字——好。
我忽然觉得有点不适应。
这种“要什么给什么”的感觉,我上一次体验到,还是沈国平活着的时候。
那时候我想吃路边摊的炸串,他就带我去吃。
我想喝冰可乐,他就给我买。
从来不说“不行”“不准”“不可以”。
程砚秋跟沈国平完全不像。
一个是西装革履的申城首富,一个是拿着教鞭的中学数学老师。
但他们看我的眼神有一个共同点——
都是暖的。
不是陆景琛那种22度的恒温。
是滚烫的。
晚饭的火锅吃到了九点。
九宫格,红油翻滚,辣到我额头全是汗。
我一个人干掉了两盘毛肚、三盘鲜切羊肉、一整份炸酥肉,最后又吃了两碗冰粉。
程砚秋坐在对面,只吃了一小碗清汤煮的蔬菜。
但他一直在给我涮肉。
夹起来,在红油锅里涮八秒,放到我碗里。
动作娴熟得不像是第一次给人涮肉。
“你以前经常吃火锅?”我嘴里塞着毛肚,含糊不清地问。
“你妈妈以前爱吃。”他的筷子顿了一下,“比你还能吃辣。”
我咬着毛肚,没接话。
关于我妈的事,我一个字都不记得。
她走的时候我才两岁。
沈国平也很少提她。
我只有那件红旗袍。
那件现在还压在陆家衣柜里的红旗袍。
“我有个东西落在陆家了。”我放下筷子。
“什么东西?”
“一件旗袍。我妈的。”
程砚秋的手猛地握紧了筷子。
指节发白。
但他的声音很平静:“我让人去取。”
“不用。”我擦了擦嘴,“我自己去。”
“你要回陆家?”
“拿东西而已。”
他看了我一会儿。
“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我笑了一下,“我又不是去打架。”
程砚秋没有坚持。
但在我起身收拾碗筷的时候(对,我习惯了自己收拾,三年的肌肉记忆),他叫住了我。
“沈鸢。”
“嗯?”
“不管你在陆家经历了什么,从今天开始,你不需要再做任何不想做的事。”
他的语气很认真。
认真到不像是在安慰,更像是在发誓。
“你不需要挺直腰板,不需要笑不露齿,不需要走路量步幅。”
“你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想怎么笑就怎么笑。”
我握着碗的手收紧了一下。
鼻子又酸了。
这次不是因为冷风。
是因为——三年了。
终于有人跟我说:你不需要。
而不是:你必须。
【第五章】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陆家。
季鹤开车送我的。
他原本想跟我一起进去,被我拒绝了。
“我去拿个东西,五分钟。”
“小姐,万一陆家人——”
“他们能把我怎样?再绑块木板?”
季鹤闭嘴了。
陆家的门房看到我的时候,表情很微妙。
以前我来的时候,他们恭恭敬敬叫“沈小姐”。
今天,愣了一下,叫了声”……您来了”。
连名字都省了。
我无所谓。
径直往楼上走。
楼梯口碰到了陆家的管家李姨。
李姨是看着我在陆家待了三年的老人。
以前对我还算客气。
今天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挤出一个尴尬的笑。
“沈小姐,您这是……”
“来拿东西。我的私人物品,放在二楼房间衣柜里。”
“这……我得问一下少爷。”
“不用问。东西是我的。”
我没等她,直接上了楼。
二楼那个房间,门没锁。
推开门,一切都还是我走那天的样子。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走之前我叠的。
书桌上的书码得方方正正——走之前我码的。
窗台上的绿植枯了。
没人浇水。
我打开衣柜。
里面的衣服都还在——全是陆家置办的,灰色系、蓝色系、白色系,高领、长裙、遮遮掩掩。
最底下那一层。
我蹲下去。
红色的旗袍还在。
叠得方方正正,压在一堆丝巾下面。
我把它抽出来,展开,抖了抖。
真丝的料子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比三年前暗了一点,但依然是好看的红。
我妈的红。
正要起身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轻快的,像在走秀。
“哟,嫂子。”
陆知予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只回来捡骨头的野猫。
“不对,不能叫嫂子了。”她自己纠正了一下,笑了,“沈小姐,你来拿东西啊?”
我站起来,手里拿着旗袍。
“嗯。”
“就拿这个?”她瞄了一眼旗袍,嘴角撇了一下,“这料子看着也不值钱吧?我还以为你来拿点什么好东西呢。”
我看着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里面套着吊带裙,露着瘦削的肩膀和明显的锁骨。
跟我完全不同的身材。
陆景琛喜欢的那种。
“知予。”我叫她名字。
“嗯?”
“你朋友圈那条动态,我看到了。”
她的笑僵了一瞬,然后恢复了,语气轻飘飘的:“哦,那条啊。你别多想,我又没指名道姓。”
“你说得对,有些人确实不知好歹。”我把旗袍搭在手臂上,“比如你哥。花三年训一个人,训完了发现不如原装的好用,又要换新的。这买卖做的,跟退货差不多。”
陆知予的脸一下子就冷了。
“沈鸢,你说谁?”
“说你哥啊。”我笑了一下,“不然你以为我在说谁?说你吗?你又不是被退婚的那个。”
她脸涨红了。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怎么了?”
陆景琛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他穿着衬衫,袖口挽了两圈,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起来像刚从书房出来。
看到我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语气不算冷,但有一种被冒犯的不悦。
好像退了婚之后,我再出现在这个房子里就是一种越界。
“来拿我的东西。”我晃了晃手里的旗袍。
他看了一眼。
目光在那件红色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
“拿完就走吧。”
干脆利落。
连客套都懒得装。
我本来也没打算多待。
拿了东西就准备走。
但就在我转身的时候,楼下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景琛,你妈让我给你送参汤——”
温以宁的声音。
柔柔的,甜甜的,像在演电视剧。
她端着一个保温盅从楼梯口上来,抬头看到了我。
然后停住了。
我也停住了。
走廊里四个人。
我拿着旗袍。
陆景琛拿着文件。
陆知予端着咖啡。
温以宁捧着参汤。
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钟。
温以宁最先反应过来。
她低下头,声音更柔了:“景琛,我……不知道沈小姐在。”
这个“沈小姐”叫得恰到好处——客气、疏远,带着一点“占据正室地位后对前任的体面”。
高手。
陆景琛皱了下眉,对我说:“东西拿了就走。”
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像是我的存在让他和温以宁的“正式交接”出现了瑕疵。
我看着他。
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心。
三年前,同样是这个眉心,因为我穿了红旗袍而皱了一下。
三年后,还是这个眉心,因为我拿了红旗袍而皱了一下。
他从头到尾,嫌弃的都是同一个东西。
我。
和我身上所有他定义为“不合格”的东西。
“陆景琛。”我叫了他的全名。
他看过来。
“你知道吗,我在这里三年,你送我的东西我一件都没拿。”我把旗袍展开在他面前,“我只拿我妈留给我的。”
他的目光落在旗袍上,没有说话。
“这条旗袍你三年前让我脱掉了。”
“但它比你送我的任何一件衣服都值钱。”
我把旗袍重新搭在手臂上。
“因为它不需要改。”
说完,转身下了楼。
步幅远超一尺。
腰背自然弯曲。
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哒哒哒地响,比桂嬷嬷规定的分贝高了至少三倍。
身后没有人叫住我。
意料之中。
出了陆家大门,季鹤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口。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季鹤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小姐,怎么样?”
“挺好的。”我把旗袍放在膝盖上,摸了摸那光滑的真丝面料。
“走吧。”
车子启动。
开出陆家那条街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陆家的门在缩小,在后退,在变成一个点。
然后消失了。
跟三年的记忆一起。
没了就没了。
我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件红旗袍。
“季鹤。”
“在。”
“你知道申城哪家裁缝最好吗?”
“知道,国际饭店后面那条弄堂里有一位老师傅,申城做旗袍最好的。”
“帮我约一下,我要改这件旗袍。”
“好。改成什么样?”
“改成我穿的尺寸。”
季鹤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我抱着那件旗袍,靠在了座椅上。
座椅加热暖暖地烤着我的后背。
我闭上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那个订婚宴上,陆景琛让我脱掉这件旗袍的时候,我乖乖地去换了。
如果是现在呢?
我会告诉他——这件旗袍是我妈的,你管不着。
但那时候的我不会。
那时候的我,还在幻想自己能被“改造好”,能配得上他。
多蠢啊。
一个人花三年去变成另一个人想要的形状。
结果那个人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任何形状的你。
他想要的是别人。
从一开始就是。
算了。
不想了。
打开手机,搜了一下“申城最好吃的烤串在哪”。
今晚吃烤串。
【第六章】
认亲的事,程砚秋说不急。
“你先住着,习惯了再说。”他在电话里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身份的事,等你准备好了再公开。”
我住在棠樾别墅里,过上了一种做梦都想不到的日子。
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喝什么喝什么。
没有人让我顶着书走直线。
没有人让我吃东西嚼三十二下。
没有人用戒尺抽我的手背。
我每天睡到自然醒,穿着睡衣在客厅里葛优瘫,面前摆满了零食和奶茶。
季鹤每天给我汇报一次外面的消息。
退婚第五天,陆景琛带温以宁参加了一个行业酒会,两人以情侣身份公开亮相。
退婚第七天,陆家老太太在牌桌上跟人说“以宁比那个沈家的丫头懂事多了”。
退婚第十天,有人在小红书上发了一组照片,是温以宁戴着一条项链——那条项链,我认识,是陆景琛之前给我订的周年礼物,后来因为“太张扬”退掉了。
现在戴在了温以宁脖子上。
没退掉。
是给我的“太张扬”,给她的刚刚好。
我看着照片里温以宁笑盈盈的脸。
没有生气。
真的。
三年前可能会。
三年前的我还会委屈、会不甘、会站在镜子前问自己“为什么不够好”。
现在?
现在我看着那条项链,唯一的想法是——
那条链子,温以宁那么瘦的脖子戴着不嫌重吗?
“小姐。”季鹤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
“嗯?”
“裁缝师傅说旗袍可以去试了。”
我放下手机,眼睛一亮。
旗袍改好了。
老师傅姓钱,七十多岁了,一辈子就做旗袍这一件事。
他把那件红旗袍拆了重缝。
料子没换,但版型完全改了。
不再是我妈那个年代的紧身修身款。
改成了更现代的裁剪,该收的收,该放的放,领口从原来的高领改成了半高领,扣子从七颗减到了五颗。
腰线提高了一寸。
下摆开了一个小叉。
我在试衣间穿上它的那一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跟三年前不一样了。
三年前那个十八岁的沈鸢穿这件旗袍,是小女孩偷穿妈妈的衣服,好看,但不属于自己。
现在这件旗袍被改成了我的尺寸,我的版型,我的风格。
红色的真丝贴着我的身体,每一寸都是对的。
腰很软,但不再是桂嬷嬷口中的“塌了”。
是自然的、流畅的曲线。
胸口撑得刚好,不再是陆景琛口中的“不够端庄”。
是饱满的、理直气壮的存在。
钱师傅站在旁边,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看了我一眼。
“这料子好。上世纪的老真丝了,现在买不到。”他点了点头,“姑娘身段好,这旗袍就该这么穿。”
“我之前的未婚夫说这旗袍不够端庄。”
钱师傅哼了一声。
“不懂旗袍的人说的话,不用听。”
我笑了。
穿着这件旗袍照了张全身照。
没有P图,没有滤镜。
就是我本来的样子。
回到车上,我把照片发给了程砚秋。
没加任何文字。
三十秒后,他回了一条消息。
“像你妈妈。”
又过了五秒。
“比你妈妈还好看。不许告诉她。”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她已经不在了,你还怕她知道。
手指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我住进棠樾的第十五天。
那天下午,季鹤匆匆忙忙地进来,表情比平时多了一分——从冰山变成了冰山上裂了条缝。
“小姐,出事了。”
“什么事?”
“陆家那边放出消息,说退婚是您主动提出的,原因是——”他顿了一下,像是自己都觉得离谱,“您在外面有了别的男人。”
我正在吃一碗红糖冰粉。
勺子停在半空。
“什么?”
“陆知予在朋友圈发了一组照片。”季鹤把手机递过来。
照片是偷拍的角度,拍的是——
我上程砚秋那辆迈巴赫的画面。
就是退婚那天晚上的。
但偷拍的角度很刁钻,只拍到了一个中年男人帮我开车门的背影,和我低头钻进车里的侧脸。
配文是:“怪不得急着退婚呢,原来外面有人接盘了。大家品品这车的档次,沈小姐这是钓到大鱼了吧?”
评论区已经炸了。
“我就说嘛,沈鸢那种人怎么可能自愿放弃陆家。”
“在外面养了个金主是吧,啧啧。”
“可怜景琛哥,白养了三年。”
“难怪退婚那天那么嚣张,原来有恃无恐。”
我放下冰粉,把每条评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放下手机。
“季鹤。”
“在。”
“陆知予那天在大门口?”
“她可能从窗户拍的。陆家二楼的窗户正好能看到门口。”
“所以她蹲在窗户后面偷拍我上车,然后藏了半个月,等到今天才发。”
“是。”季鹤顿了一下,“根据时间线推测,陆景琛和温以宁公开恋情后,部分舆论开始同情您。这个时间点放出照片,是为了把舆论扭回来。”
好一个陆家。
退婚不算完,还要把我的名声踩到泥里。
我重新端起冰粉,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
红糖水甜得齁嗓子。
“季鹤。”
“在。”
“帮我约个人。”
“谁?”
“陆知予。”
季鹤的眉毛动了一下。
“小姐要做什么?”
“请她喝个下午茶。”
季鹤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
转身出去打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把剩下的冰粉全吃完了。
然后拿出手机,翻到了陆知予的朋友圈。
仔仔细细地把那组照片看了第三遍。
角度确实刁钻。
但有个致命的问题——
照片里的迈巴赫,车牌号被她打了码。
她不知道那辆车是谁的。
如果她知道那辆车是程氏集团董事长的,她敢发吗?
我笑了一下。
把手机放到一边。
站起来,走到落地镜前。
镜子里的我穿着居家服,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脸上素颜,嘴角还沾着红糖。
但眼睛是亮的。
跟三年里任何一天都不一样。
陆知予啊陆知予。
你真以为退了婚的沈鸢还是那个任人拿捏的沈鸢?
不好意思。
这一次,盘扣解开了就不会再系回去了。
你要战,那就战。
【第七章】
下午茶约在了申城半岛酒店的大堂吧。
这是陆知予选的地方。
她的主场。
半岛酒店是申城名媛圈的据点之一,下午两三点这个时段,大堂吧里坐的全是有头有脸的太太和小姐。
说白了,她选这个地方,是想让我在“观众”面前出丑。
我知道。
无所谓。
出门前,我换上了那件改好的红旗袍。
季鹤看到我的着装,嘴角抽了一下。
“小姐……穿这个?”
“怎么?”
“有点……太好看了。”
“过分吗?”
“过分好看。”
我照了照镜子。
红色真丝旗袍,半高领,腰线收得刚好,下摆的小开叉露出一截小腿。
我没有化浓妆,只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
红色的。
跟旗袍一个色号。
头发没盘——桂嬷嬷规定出席正式场合必须盘发。
今天我散着。
黑长直,搭在肩上,衬得整个人又媚又飒。
陆景琛说我不够端庄。
今天我就不端庄给他看。
到了半岛酒店,大堂吧果然人不少。
我一走进去,目光就刷刷地扫过来了。
有几个面熟的——都是以前在陆家社交场合见过的太太和小姐。
她们看到我的第一反应是意外。
第二反应是打量。
从头到脚的那种打量。
旗袍、身材、气质。
我能感觉到她们的视线在我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以前长了。
以前在陆家的场合上,她们看我一眼就转开了,因为我穿得太素、太淡、太“安全”,不值得多看。
现在?
值得了。
陆知予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英式下午茶,三层点心架已经吃了一半。
看到我走过来,她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
先是一愣。
然后嘴角绷了一下。
那个绷——是在忍。
忍什么呢?
大概是忍住不承认我今天好看。
“沈小姐。”她率先开口,声音甜得发腻,“好久不见。”
“不算久,半个月而已。”我坐下来,对服务生说,“一杯美式,冰的。”
陆知予挑了挑眉。
以前的沈鸢,在这种场合只会点一壶龙井或者白水。
美式,冰的,不加糖。
不是桂嬷嬷批准的饮品清单上的。
“你今天穿的这件……”她盯着我的旗袍,“挺大胆的。”
“谢谢。”
“我记得你以前不穿这种风格的。”
“以前是以前。”
她笑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打量我的眼神带着一种很微妙的优越感。
那种优越感我太熟悉了——在陆家三年,她每次看我都是这个表情。
“沈鸢,我今天约你出来,是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聊你那组照片。”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你上那辆车的事,现在整个圈子都在传。”
“我知道。”
“你不想解释一下吗?”
“有什么好解释的?”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是觉得我中计了——不解释就是默认。
“那大家可就当真了。”她靠到椅背上,语气越来越轻松,“退婚当天就上了别人的车,沈小姐,这说出去……”
“说出去怎样?”
“不好听啊。”
我端起刚送来的冰美式,喝了一口。
苦的。
但清醒。
“陆知予。”我放下杯子,“你今天约我出来,是想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解释那张照片,对吧?”
她的笑容微微一僵。
“不管我怎么解释,在你的安排里,结果都只有一个——我越描越黑,你拿着我的反应再发一波朋友圈。”
她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我说得对不对?”
她没回答。
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杯柄。
我从包里拿出了手机。
点开了一张照片,转过来给她看。
是那天晚上的另一个角度——不是偷拍的角度,而是棠樾别墅门口监控的截图。
画面上,程砚秋站在车旁,正面朝向镜头,五官清晰可见。
旁边是我,正准备进门。
监控画面的时间戳清清楚楚。
陆知予看到程砚秋的脸的瞬间,我清楚地看到了她的反应。
不是震惊。
是空白。
她不认识程砚秋。
年轻一辈不关注商业圈的,确实未必认识。
“那个男人是谁?”她问。
“你这么关心,要不你自己去查?”我收回手机,“反正你不是挺会偷拍的吗?”
她的脸红了。
不是害羞的红。
是被戳穿了的红。
“沈鸢,你别以为——”
“我不以为什么。”我打断她,“陆知予,我今天来赴约,不是来跟你解释的。是来跟你说一句话。”
我看着她。
“你哥退了我的婚,你在背后编排我的名声。这些我都可以不计较。”
“但那张照片,你把一个跟我关系很重要的人拖进了你的烂梗里。”
“这笔账,我记下了。”
陆知予的表情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笃定。
她的眼里多了一丝不确定。
那种不确定,来源于——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沈鸢跟她认识的那个不一样了。
以前的沈鸢,被她怎么挤兑都不会回嘴。
现在这个沈鸢,穿着红旗袍,喝着冰美式,笑着说“这笔账我记下了”。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平静本身,比任何怒吼都让人后背发凉。
我放下杯子,站起来。
拿了包。
“下午茶钱我付了。”我对服务生说,“这位小姐的也算我的。”
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大堂吧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身后一排目光。
那些太太和小姐们,正在交头接耳。
看到了吧。
好好看看。
这不是以前那个陆家训出来的沈鸢。
这是沈鸢。
就是沈鸢。
上了车,季鹤已经在等我了。
“怎么样?”
“她不认识程砚秋。”
“意料之中。陆知予平时只关注时尚和八卦,对商业圈基本不了解。”
“那如果她去查呢?”
“查到了更好。”季鹤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她会后悔的。”
我靠在座椅上。
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
程砚秋说不急着公开身份。
但陆家这么搞下去,舆论迟早会失控。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
但我在乎程砚秋被人拖进“金主”“接盘侠”这种烂话题里。
他找了我十九年。
不该被人这么编排。
“季鹤。”
“在。”
“帮我约程先生,今晚我有话跟他说。”
“好。”
车子驶过外滩,黄浦江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灰色的光。
我看着江面,想起了一句话。
桂嬷嬷说过:“主母要忍得住。”
她说得对。
我忍了三年。
但从现在开始,我不想忍了。
不是因为我忍不住了。
是因为我不需要忍了。
【第八章】
那天晚上,程砚秋来了棠樾别墅。
他一进门就注意到了我穿的旗袍。
脚步停了一秒。
目光从领口扫到下摆,然后移开了,假装在看旁边的花瓶。
“好看。”
就两个字。
说完就去沙发上坐下了,自己倒了杯茶。
“你说有话跟我说?”
我坐到他对面。
“我想公开身份。”
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你说不急。”我说,“但陆家在外面传我的闲话,说那辆迈巴赫是我在外面找的金主。”
程砚秋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我注意到他放杯子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
茶水晃了一下。
“金主。”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语气平淡,但我听出了底下的东西。
不是生气。
是一种很深的、压制住的冷。
“照片是陆知予发的。”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她打了车牌码,不知道车是你的,也不认识你。但圈子里的人都在传,越传越离谱。”
“你怕影响到我?”
“你找了我十九年。不该被人这么传。”
他看着我。
那种目光又出现了——跟第一天在迈巴赫里看我时一样的,复杂的、翻涌的、我读不懂的情绪。
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要公开?”
“确定。”
“公开之后,你就是程家的大小姐了。整个申城都会知道。”
“我知道。”
“你的生活会跟现在不一样。会有人巴结你,也会有人嫉妒你。以前看不起你的人会掉头来舔你,比翻脸还快。”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我笑了一下,“我在陆家被训了三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不就是换了个方向而已。以前是往下踩我,以后是往上捧我。”
“本质上都是看身份做事。”
程砚秋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也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点——骄傲。
“好。”他放下茶杯,“那就公开。”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他站起来,从西装内袋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赵秘书,通知公关部,明天上午十点,安排一场新闻发布会。”
“发布会?”我愣了一下,“这么大阵仗?”
“你是我程砚秋的女儿。”他看着我,语气里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认你回家这件事,不需要偷偷摸摸。”
“他们传你的闲话,是因为不知道你是谁。”
“那就让他们知道。”
我看着他拿起电话吩咐各种安排的背影。
从容、果断、不拖泥带水。
跟陆景琛那种“体面地退掉”的作风完全不同。
陆景琛做什么都要“体面”。
程砚秋做事只有一个标准——他女儿不能受委屈。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陌生到我不知道该怎么消化。
当天晚上,季鹤发来了发布会的流程安排。
时间:明天上午十点。
地点:程氏集团总部,外滩三号。
媒体:申城本地及全国主流财经、社会、娱乐媒体,共计四十七家。
内容:程氏集团董事长程砚秋,正式对外宣布寻回失散十九年的亲生女儿沈鸢。
四十七家媒体。
我看着这个数字,手心出了一层汗。
但不是紧张。
是一种即将翻盘的、蓄势待发的感觉。
像坐过山车到了最高点。
下一秒就是俯冲。
那天夜里,我试穿了三套衣服。
最后还是选了那件红旗袍。
没别的原因。
就是好看。
和争一口气。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季鹤准时来接我。
车子驶向外滩的路上,我看着窗外掠过的申城街道。
这条路我以前也走过——陆景琛偶尔带我去外滩的餐厅吃饭。
但那时候我坐在副驾驶上,系着安全带,挺直腰板,连看窗外都不敢扭头太大幅度。
因为桂嬷嬷说,坐车时姿态要端正。
现在我整个人窝在后座上,还抱着一杯热奶茶。
感觉好多了。
十点整。
程氏集团总部。
外滩三号。
这栋楼我只在照片里见过。三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在外滩的天际线上像一把竖直的利剑。
走进大堂的时候,所有员工整齐地站在两侧。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看我的目光都带着好奇和恭敬。
程砚秋已经在三楼的新闻发布厅等我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跟我第一次见他时一样。
但气场完全不同。
那天他是一个刚找到女儿的父亲,眼眶红的,手抖的。
今天他是程氏集团的掌门人,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看到我穿着红旗袍走进来,目光停了一下。
然后微微笑了。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发布会准时开始。
台下坐满了记者。
闪光灯在我走上台的那一刻几乎同时亮了起来,一片白花花的光砸在脸上,晃得眼睛发酸。
程砚秋站在我旁边。
他亲自拿了话筒。
没有让公关部念稿子。
“各位媒体朋友,今天这场发布会,只为一件事。”
他的声音很稳。
但我站在他旁边,能感觉到他西装袖口下的手在微微发抖。
“十九年前,因为我的过错,我和女儿失散。十九年来,我从未放弃寻找。”
“今天,我正式向大家介绍——”
他转过头看着我。
眼睛又红了。
但声音没有抖。
“这是我的女儿,沈鸢。”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提问声、快门声、交头接耳的声音混成了一片。
我站在台上,被闪光灯包围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陆家那帮人这会儿应该在看新闻吧。
不知道他们什么表情。
应该挺好看的。
【第九章】
新闻发布会结束后,整个申城都疯了。
“程氏集团董事长程砚秋,认回失散十九年的亲生女儿——前陆家准少夫人沈鸢”这条消息,在两个小时内登上了所有平台的热搜第一。
季鹤坐在我对面,拿着平板,逐条给我念评论。
“微博热搜第一,阅读量两个亿了。”
“知乎热榜第二,话题是‘如何看待申城首富认女事件’。”
“小红书上已经有人扒你今天穿的旗袍了,说是定制款老真丝,评论区全在问链接。”
“抖音那边——”
“停。”我打断他,“陆家那边什么反应?”
季鹤划了划手机。
“陆知予删朋友圈了。”
我挑了一下眉。
“那组偷拍照片,包括之前那条‘有些人不知好歹’的动态,全删了。十五分钟前删的。”
十五分钟前。
也就是说,新闻出来不到两小时,陆知予就慌了。
“陆景琛呢?”
“目前没有公开回应。但据我们安插在陆家附近的人说,陆家上午十点半左右召开了紧急家庭会议,陆父、陆母、陆景琛、陆知予都在。温以宁也在。”
“全家都在啊。”
“是。”
“会议开了多久?”
“还没结束。”
我靠在沙发上,喝了一口奶茶。
想象了一下陆家客厅里的画面。
陆父可能在拍桌子——“你们事先怎么不查清楚!”
陆母可能在抹眼泪——“我早说了不该退这门亲……”
陆知予大概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的朋友圈连带手机一起吞掉。
至于陆景琛——
他大概是脸色最难看的那个。
因为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会看的事:退了申城首富女儿的婚,然后在退婚当天把人扫地出门。
这不是打自己脸。
这是把脸摘下来往地上踩。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一点都不解气。
以为会爽的。
以为那种“看吧你们后悔了吧”的情绪会排山倒海地涌上来。
但没有。
只有一种很淡的、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吃了一顿期待已久的大餐,发现味道就那样。
“小姐。”季鹤叫了我一声。
“嗯?”
“程先生来电话了。”
我接了。
“吃饭了吗?”程砚秋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
“还没。”
“那来公司吧,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好。”
发布会后的第一顿饭,程砚秋带我去了外滩后面弄堂里的一家小馆子。
不是什么米其林,就是最普通的上海本帮菜。
红烧肉、油爆虾、腌笃鲜、葱油拌面。
全是家常菜。
“你妈以前最爱吃这家的红烧肉。”他给我夹了一块,“每次来都要吃两碗饭。”
我咬了一口。
甜口的红烧肉,肥瘦相间,入口即化。
好吃。
好吃到我不想说话,只想闷头吃。
程砚秋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几乎没动筷子。
脸上的表情很安静。
那种安静让我想起了沈国平。
他以前也是这样。
放学接我回家,给我做饭,坐在对面看我吃。
自己就扒拉两口剩菜。
我忽然停了下来。
“你怎么不吃?”
“看你吃就行。”
“不行。”我把油爆虾的盘子推到他面前,“一起吃。”
他愣了一下。
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
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但不是那种陆家式的“端庄”。
是一个中年男人努力让自己不显得太老的那种斯文。
有点可爱。
“程先生。”
“叫我什么都行。”
”……那我先叫你老程?“
他的筷子停了。
看了我一眼。
然后笑了。
笑出了声。
那个笑声在小馆子里回荡着,连隔壁桌吃面的大爷都扭头看了一眼。
”行。“他说,”老程就老程。“
吃完饭回到别墅,季鹤告诉我,陆家的家庭会议结束了。
”结果是?“
”陆父让陆景琛亲自来跟您道歉。“
我正在剥一颗橘子。
手停了。
”道歉?“
”是。陆父的原话——据说是——‘你赶紧去把这事圆回来,不能让程家觉得我们陆家不懂规矩’。“
”他让陆景琛来跟我道歉,不是因为他们做错了。“
”是因为我爸是程砚秋。“
季鹤没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答案太明显了。
陆家怕的不是得罪沈鸢。
是得罪沈鸢背后的程砚秋。
如果那辆迈巴赫里坐的不是申城首富,而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
陆知予那组照片不会删。
陆家的闲话不会停。
陆景琛更不会来道什么歉。
我把橘子掰成两半。
”他要来就来吧。“
”小姐想见他?“
”不想。“我把半个橘子塞进嘴里,”但我想看看他什么表情。“
第二天下午。
陆景琛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温以宁,没带陆知予。
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发型一丝不苟。
跟退婚那天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
退婚那天,他坐在主位上。
今天,他站在我面前。
棠樾别墅的客厅里,我坐在沙发上,他站着。
不是我不让他坐。
是他自己不好意思坐。
”沈鸢。“他叫我名字,声音有一种刻意的”诚恳”。
我认得这种声音。
在陆家三年,他跟客户谈判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调子。
“关于退婚的事,是我考虑不周。”
“嗯。”
“知予在朋友圈发的那些东西,我已经让她删了,也让她给你道歉。”
“她没给我道歉。”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会让她联系你。”
“不用了。”
沉默了几秒。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准备一段更长的台词。
“沈鸢,我承认,过去三年里我对你……不够好。”
不够好。
又是这种避重就轻的用词。
不是“我伤害了你”,不是“我做错了”。
是“不够好”。
好像只是少送了几束花,少说了几句甜言蜜语。
而不是请了一个嬷嬷,把我绑在木板上矫正了三年。
“但我想说的是——”他看着我,“我们之间,或许可以重新谈谈。”
我剥橘子的手停了。
“什么意思?”
“退婚的事,我跟家里商量了,可以撤回。”
他说得很平静。
好像“撤回退婚”跟“撤回一条微信消息”一样简单。
我抬头看着他。
“陆景琛,你是在跟我求复合?”
“不算复合,只是……给彼此一个机会。”
给彼此一个机会。
彼此?
我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
是真的觉得好笑。
“陆景琛,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爸不是程砚秋,你今天会来吗?”
他的表情变了。
就一瞬间。
嘴角的弧度僵了一下,眼神闪了一下。
然后很快恢复了那副“诚恳”的样子。
“沈鸢,我不是因为这个才来的。”
“是吗?”
“是。”
“那你退婚是因为什么?”
他没说话。
“你说我骨子里上不了台面。说我训了三年还是那个样子。说要‘体面地退掉’我。”
他的脸色白了一度。
“这些话,你以为我没听到吗?”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在走廊上,你跟温以宁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到了。”
彻底安静了。
陆景琛站在我面前,第一次——真正的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那张永远从容不迫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我三年都没见过的表情。
窘迫。
陆景琛在窘迫。
说实话,这副样子,比任何打脸都好看。
“你想要‘体面’。”我站起来,“好,我给你体面。”
“退婚就是退了,没有撤回这个选项。”
“你想跟温以宁在一起,去。没人拦你。”
“但别来跟我说什么‘给彼此一个机会’——陆景琛,你给我的机会,我吃够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话。
我走到门口,替他开了门。
“走好,不送。”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后悔吗?
可能有。
但那种后悔不是因为失去了我。
是因为失去了程砚秋的女儿。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他永远搞不清楚。
陆景琛走了。
走的时候步伐有点乱。
不如来的时候稳。
他的车开出棠樾大门的时候,季鹤从楼上下来。
“小姐,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怎么?”
“很解气。”
我笑了一下。
“帮我再泡杯奶茶。”
“什么口味?”
“珍珠奶茶,热的。”
跟第一天来棠樾点的一模一样。
喝着奶茶的时候,程砚秋打来了电话。
“陆家那小子走了?”
“走了。”
“他说了什么?”
“说想撤回退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怎么说的?”
“拒了。”
又安静了三秒。
然后程砚秋的声音响起来——
带着一种极度克制的、拼命压住的笑意。
“好。”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里面的信息量够我消化一礼拜。
老程骄傲坏了。
他就是不说而已。
闷骚。
【第十章】
发布会过去一周。
关于我的新闻热度还没降。
“程氏千金”“退婚逆袭”“红旗袍照片”这些关键词轮番上热搜。
我那张穿红旗袍站在发布会台上的照片,被扒了又扒,传了又传。
有人夸好看。
有人说“这身材这气质,陆景琛是真的有病”。
还有人直接做了对比图——左边是温以宁的瘦削清冷,右边是我的艳丽饱满,标题写着“陆景琛的审美,不好说”。
评论区清一色的“旗袍还得是有料的人穿”。
说实话,这些夸奖我听听就算了。
之前骂我的也是这帮人。
风向变了而已。
我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晚上,季鹤给我看了一条消息。
来自陆家的内部消息。
“陆景琛被陆父禁止在三个月内公开与温以宁的关系。原因是程氏那边还没表态,陆家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刺激程砚秋。”
三个月。
陆景琛为了退我的婚等了三年,现在为了不得罪我爸被禁了三个月。
风水轮流转。
但这不是我关心的重点。
“温以宁呢?她什么反应?”
“据说很不满。跟陆景琛吵了一架。”
“吵什么?”
“温以宁觉得陆景琛在关键时刻不够果断,说当初答应退婚的时候怎么那么干脆,现在怕程家又缩回去了。”
我点了点头。
温以宁的不满是正常的。
她等了这么久,终于把我挤走了,结果发现挤走的是一颗定时炸弹。
炸弹不是我。
是我爸。
“还有一件事。”季鹤犹豫了一下,“温以宁的哥哥温亦衡,今天约了陆景琛吃饭。”
“温亦衡?”
“温家长子,做实业的,跟程氏有业务交叉。”
“什么业务?”
“医疗器械供应链。温家代理了几款进口设备,程氏是他们的大客户之一。”
我眯了眯眼。
温家跟程氏有生意往来。
那就意味着——温家比陆家更怕得罪程砚秋。
“温亦衡约陆景琛吃饭,是想干什么?”
“目前不清楚。但我猜测,可能是来探口风的——程砚秋到底会不会对陆家出手。”
会不会出手。
我想了想。
老程这个人,这一周来我大概摸出了他的脾气。
他不会主动出手。
因为他在等。
等我说。
他说过——“你不需要做任何不想做的事。”
反过来理解就是——你想做什么,我帮你做。
包括搞陆家。
但我暂时不想搞。
不是心软。
是时候未到。
陆家现在自乱阵脚,让他们再慌一会儿。
越慌,犯的错越多。
犯的错越多,我能拿到的筹码就越多。
桂嬷嬷教的那些东西,有一条是有用的——
“做事不急,看准时机。”
她本来是教我怎么当主母的。
现在我用来对付她的东家。
也算物尽其用。
转折在第三周出现了。
那天我正在阳台上晒太阳,季鹤拿着手机冲进来,脸上的冰山裂成了峡谷。
“小姐,出大事了。”
“说。”
“温以宁怀孕了。”
我嘴里的奶茶差点喷出来。
“什么?”
“温以宁怀孕了。消息是从温家传出来的,目前还没有公开,但名媛圈已经传开了。”
“她跟陆景琛的?”
“应该是。时间线对得上,温以宁半年前回国,跟陆景琛重新联系上之后——”
“行了,不用算了。”我放下奶茶,“所以陆景琛一边跟我订着婚,一边跟温以宁——”
“是。”
好家伙。
我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生气。
是一种极度荒诞的感觉。
陆景琛嫌我不够端庄、不够得体、骨子里俗不可耐。
结果他自己在订婚期间让别的女人怀了孕。
谁不端庄?
谁骨子里俗不可耐?
“这件事程先生知道了吗?”
“已经跟程先生汇报了。”
“他什么反应?”
季鹤沉默了一秒。
“程先生说——‘让法务准备一下’。”
法务。
准备一下。
六个字。
但分量够陆家吃一壶的。
“小姐。”季鹤看着我,“程先生的意思是,如果您想追究陆景琛在订婚期间的不忠行为,程氏法务团队可以全力配合。”
“追究什么?”
“名誉损害、精神损害赔偿。如果当初的订婚协议里有忠诚条款的话——”
“有。”我说。
季鹤的眼睛亮了。
“陆家的订婚协议里有一条:订婚期间双方不得与第三人发生不正当关系,违约方需赔偿另一方精神损害金,金额是……”
我回忆了一下。
“五百万。”
季鹤的嘴角弯了。
“五百万对陆家来说不算多,但足够恶心他们了。”
“不。”我摇了摇头,“五百万不是重点。”
“那什么是重点?”
“重点是——这件事一旦走法律程序,就意味着陆景琛在订婚期间出轨的事实会被公开。”
“到时候全申城都会知道,是陆景琛先背叛了婚约,而不是他们对外说的‘沈鸢不合格所以退婚’。”
“他的‘体面’就全没了。”
季鹤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从日常的恭敬,变成了一种——怎么说呢——
发自内心的佩服。
“小姐,您真的不需要桂嬷嬷。”
“什么意思?”
“桂嬷嬷教的是怎么当别人的主母。”他说,“您天生就是自己的主。”
我笑了。
“帮我约个律师吧。”
“好。”
“还有。”
“还有什么?”
“帮我再买杯奶茶。芋泥波波,热的。”
“好。”
当天下午,程氏法务团队就动了。
效率快到什么程度呢——
陆景琛还没反应过来温以宁怀孕的消息怎么泄露的,律师函就已经到了陆家。
名义是:沈鸢本人委托程氏法务,就陆景琛违反订婚协议忠诚条款一事,正式提起民事诉讼。
诉讼标的:精神损害赔偿五百万,以及公开道歉。
那天傍晚,季鹤来汇报。
“陆家收到律师函后,陆父当场摔了杯子。”
“陆母哭了。”
“陆知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陆景琛……”季鹤顿了一下,“据说砸了书房的一面墙。”
砸墙。
陆景琛砸墙了。
那个永远西装笔挺、永远从容不迫、永远用22度来定义“合适”的陆景琛——
砸墙了。
好。
很好。
你终于也有“不够端庄”的时候了。
“温以宁呢?”
“温以宁收到消息后连夜回了温家。温亦衡现在焦头烂额——如果这件事公开,温家代理的那几款进口设备的合同就别想续了。程氏是大客户。”
一石三鸟。
陆家的脸。
温以宁的名声。
温家的生意。
全在那六个字里——“让法务准备一下。”
老程做事,果然干净利落。
但这还不是最精彩的部分。
最精彩的部分,是我收到了一条微信。
来自陆景琛。
“沈鸢,我们谈谈。”
我看着这条消息。
想了想。
回了四个字。
“不用了,谢谢。”
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
端起奶茶,喝了一大口。
芋泥的甜腻和奶茶的醇厚在舌尖化开。
好喝。
窗外的申城夜景还是那么亮。
但跟三年前不一样了。
三年前我从陆家那个二楼窗户看出去,只看到一栋写字楼。
现在从棠樾别墅的落地窗看出去,整条外滩都在脚下。
视野宽了。
心也宽了。
手机又响了。
不是陆景琛。
是程砚秋。
“吃了吗?”
“吃了。”
“明天来公司?带你看看你的办公室。”
”……我有办公室?“
”程家的大小姐,总得有个地方坐吧。“
”我什么都不会啊。“
”没关系,慢慢学。“
”你不怕我把公司搞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程砚秋的声音响起来,带着那种已经很熟悉的、克制的笑意。
”搞垮了再赚回来。“
”你是我女儿,想搞什么就搞什么。“
我握着手机,靠在沙发上。
窗外的霓虹灯映在落地窗上,一片斑斓。
我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件叠好的红旗袍。
妈,你看到了吗。
你走之后,我过了一些苦日子。
但现在好了。
有人来接我了。
来得晚了点。
但还好来了。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