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瞒了年的秘密
谢长陵养在江南的外室,今年刚好入京十二年。
这十二年里,我照常打理永安侯府的中馈,每月按时查验库房账本,闲暇时烹茶赏花。
直到今日他药石无医,躺在床榻上将盖着侯府大印的族谱和一匣子地契全给了那外室的儿子。
他喘着粗气看我:“认命吧,这侯府的家业,你一分也带不走。”
我替他掖了掖被角,俯身低语。
“侯爷,妾身也有个秘密,瞒了你十二年。”
他浑浊的眼珠猛地一僵。
……
永安侯府主院,浓重的苦药味在拔步床周围化不开。
我坐在床榻边的紫檀木交椅上,正用银签子挑着核桃肉。
谢长陵靠在引枕上,脸上死气萦绕。
但他今日的眼神却亮得反常,直勾勾地盯着我。
“有件事,我想跟你交代一声。”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虚弱。
我的手没停,银签子刮在核桃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侯爷请讲。”
“我在外头,有个孩子。”
银签子顿了一下,挑碎了一小块核桃仁。
我捏起那块碎仁,放在一旁的白瓷碟子里。
“是个男孩,今年十一了。”
我把挑好的一整块核桃肉递了过去。
他没接。
他在等我的反应。
我把那块核桃肉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有些涩。
“叫什么名字?”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问这个,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谢……谢庭轩。”
“已经上了谢家的族谱了。”
“是。”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大概是觉得我太平静了,这平静让他感到不安。
但他等不及了,大夫说他熬不过这个月,他要说的话,远不止这一件。
“侯府名下的产业,我已经全部交割清楚了。”
他死死盯着我的脸,字句咬得很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
“城西的三个百亩田庄,交割了。城南的五家米铺,交割了。东街的那处三层绣楼,也交割了。”
我心里默算了一下,一共是九处最赚钱的营生。
“库房里的现银呢?”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对我顺从的态度感到一丝意外,但很快被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掩盖。
“钱庄里的三万两通存银票,连同库房里的几箱金条。全给了。”
“庄子上的佃户身契呢?”
“都一并给了庭轩他娘。”
他说“庭轩他娘”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异常顺畅,没有丝毫迟疑。
显然是叫惯了的。
我站起身,走到雕花窗棱前。
推开半扇窗,能看见侯府的后院。
我那顶用了六年的青油布旧马车,正停在马厩最偏僻的角落。
“你就不问问,我为何要这般绝情?”
他在我身后开了口。
我看着那顶旧马车,没有转身。
“侯爷请讲。”
“这些年,我确是对不住你。可庭轩是我的亲生骨肉,谢家的香火不能断。他才十一岁,如烟一个弱女子带着他,在这世上活不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似乎连说话都在耗费生命。
“你沈家是高门大户,你还有丰厚的嫁妆,你以后的日子总不会太难过。”
我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他。
太医院的圣手说,他最多只剩三个月的寿命。
而他用这三个月,把谢家祖祖辈辈积累下来的基业,全部过户转移了。
“认命吧。”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浮现出一丝怜悯。
“这侯府的一切,你一分一毫也得不到。”
我走回床榻边,重新坐回紫檀木交椅上。
拿起那柄银签子,继续挑剩下的核桃肉。
“侯爷。”
他警惕地看着我。
“妾身也有个秘密。”
我倾过身去,凑到他散发着枯败气息的耳边。
“瞒了你十二年。”
他脸上的那一丝怜悯,瞬间僵硬成了一块死木。
第二章 撞破外室秘事
十二年前的那个立秋,我记得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谢长陵换上崭新的官服,说是工部派了差事,要去江南巡视河堤,得去上三个月。
那时我们大婚刚满四年,我的女儿绾绾才两岁半。
他走的那日清晨,还特意去抱了抱绾绾,亲了亲女儿的额头,转身温和地对我笑,说回来一定给我带江南最正宗的苏绣阵线和桂花糖藕。
我信了。
那时的沈云锦,对丈夫的话深信不疑。
他走后的第二日,丫鬟在收拾他的书房时,拿来一件他换下的外袍,说是袖口破了,请我缝补。
我在外袍的暗袋里,摸出了一张揉皱的宣纸。
不是工部的文书。
是江南苏州府稳婆的定银收条。
落款的日期,是半个月前。
我拿着那张宣纸,站在书房大案前,站了许久。
直到绾绾在正院的廊下追着一只狸花猫跑,不小心绊倒在门槛上,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我才走出去将女儿抱进怀里。
那一日夜里,我看着拔步床顶的承尘,整夜未眠。
第二日天刚亮,我命奶娘将绾绾带去我母亲的永国公府,自己则带着一个贴身丫鬟,悄悄租了辆不起眼的马车,直奔城外。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我只知道苏州府太远,他半个月前交了定银,那人根本不可能在江南。
马车在城南最繁华的柳树巷停下,那是京城富商包养外室的聚集地。
我在巷口的茶棚里坐了整整半日。
一杯劣质的粗茶,被我喝到了日头偏西。
未时三刻,我准备起身回府。
站起身的瞬间,我看见了谢长陵。
他从巷子深处的一座两进小院里走出来,手里亲自提着一包新鲜的蜜饯,身旁依偎着一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穿着水红色的罗裙,小腹已高高隆起,走起路来只能单手扶着后腰。
谢长陵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的胳膊,低头凑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女子娇嗔地笑了起来,抬起手中的绢帕,轻轻打在他的胸口。
那个动作透着难以言喻的亲昵。
绝不是认识几个月逢场作戏能有的熟稔。
我站在茶棚那根粗糙的木柱后,死死盯着他们走出巷口。
他亲自撩起一辆马车的车帘,扶着那女子坐稳妥了,自己才跨上去。
那辆马车,是永安侯府采买专用的青帷马车。
车厢里,还放着我前几日刚给绾绾做的小虎头抱枕。
他甚至都没有拿出来。
我靠着那根木柱,膝盖一软,直直地蹲了下去。
茶棚的掌柜端着抹布走过来,问我是不是犯了心疾,要不要去请大夫。
我摆了摆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马车回去的路上,我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去谢家祖祠闹?拿着和离书回娘家?还是直接带人去打砸了那个院子?
马车停在侯府大门口的时候,我把这些念头全都压了下去。
回到正院后,我只做了一件事。
我命丫鬟掌灯,独自进了库房,打开了那口锁着侯府所有账本的黄花梨木箱。
钥匙一直挂在我的腰间。
我从老侯爷在世时的第一本账开始,一页一页翻看,看到了天色破晓,足足看了四个时辰。
看完最后一本,我把木箱重新锁死,叫人备水沐浴。
谢长陵是在三个月后回来的,风尘仆仆,带回了上好的苏绣和桂花糖藕。
“苏州那边的老字号,我排了半个时辰才买到的。”
我接过来,用银筷夹了一片,放进嘴里。
“很甜。”
他如释重负地笑了,抱起绾绾在院子里转圈。
我站在正屋的台阶上,看着这个男人逗弄女儿,笑得仿佛他真的是去江南治了三个月的水。
从那一天起,我再没有问过他出门去办什么差事。
也再没有翻过他的任何一件衣袍。
我不想知道了。
第三章 暗账藏玄机
发现那座外室宅院的头一个月,我暴瘦十斤。
每日膳食端上来,看一眼便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谢长陵躺在我身侧,打着轻微的鼾声,安然入睡。
偶尔翻身,他的手臂会习惯性地搭在我腰上。
我浑身僵硬,宛如一块寒冰,绝不回应,直到他自己把手缩回去。
到了第二个月,我开始正常进食。
并非是我把这口气咽下去了,而是我把那笔账算清楚了。
永安侯府的家底,早在老侯爷过世时就已经是个空架子。
当年谢长陵袭爵,为了打点上下关系,花出去的整整三万两白银,是我出嫁时永国公府给的压箱底银票。
侯府前几年入不敷出,外头的庄子连年遭灾收不上租,是我拿自己的嫁妆铺子赚来的利润,硬生生填补了侯府的亏空。
那城南的五家米铺,当初不过是快要倒闭的破落户,是我找了娘家舅舅的人脉,重新搭上了漕运的线,才起死起生。
这侯府表面上的光鲜亮丽,可一砖一瓦,都浸透着我沈云锦的嫁妆。
我把账本摸得透彻无比。
我没有将这件丑事告诉任何一个长辈。
我换了一种活法。
谢长陵要去江南巡视,我便亲自替他打包行囊,嘱咐他路上小心风寒。
他说夜里同僚应酬不回府,我便让人在书房留一盏长明灯,备下解酒汤。
他对我越来越放心。
起初去那座院子还会找个拙劣的借口,后来连借口都懒得寻了。
“同僚相邀,城外小住两日。”
“好,侯爷当心身体。”
短短两句,再无多言。
我开始频繁去京城最大的云湖戏楼听戏。
每日清晨安排好绾绾的功课,我便带着丫鬟出门。
那戏楼的二楼雅座,我包了整整一年。
一两银子一壶的明前龙井,我一日能赏出去十几两的打赏。
听戏得来的那些零碎戏本子,堆满了我的半间厢房。
谢长陵偶然见着了,笑着调侃:“夫人如今倒是得趣得很。”
我微微一笑:“侯爷在外操劳国事,妾身除了花些银子找乐子,还能做什么呢?”
他觉得这般极好。
主母不拈酸吃醋,不查问行踪,不翻弄他的物件,每日只知道沉迷听戏享乐。
他彻底放下了戒备。
但他并不知晓,每逢夜深人静绾绾熟睡之后,我会独自一人进入侯府的内库。
我在那些积灰的最深处,备下了一本只有我能看懂的暗账。
里面记录了他每一笔从公中支取的银钱、田庄的真实出息、铺子的暗股契约。
每月核对,绝不遗漏。
他的私印就放在书房大案左侧的第二个抽屉里,从来不曾上锁。
他觉得我不过是个只懂内宅争斗的妇人。
他忘了,我沈家长房的嫡女,自小是跟着祖父在账房里学着打算盘长大的。
或者说,他从未将我这个人放在眼里。
第三个月的某一日,那外室生了。
我是从侯府公中的账面上看出来的。
那个月,账房里莫名其妙地以“采买名贵药材”的名义,支走了一千两雪花银。
我查了那笔银子的去向,最终进了城南汇通钱庄的一个陌生户头。
我没有去那座院子闹事。
我只是提起朱砂笔,将这一笔账,工工整整地誊写在了我那本暗账里。
绾绾三岁生辰那日,谢长陵特意从珍宝阁定做了一套赤金璎珞项圈。
一家三口坐在正院里,摆下丰盛的宴席。
他亲自给绾绾戴上项圈,对着满院子的下人说:“侯府有夫人和嫡女,便是我谢长陵此生最大的福分。”
满院子的仆妇都在奉承夸赞。
我也笑着赏了所有人三个月的月钱。
第四章 外室登门挑衅
绾绾五岁那年,那外室第一次正式踏足侯府地界。
并非是来求见我的。
她是来找谢长陵的。
那日下晌,我刚从云湖戏楼听完一出《打金枝》回来,脚刚踏进正厅,便闻到一股甜腻刺鼻的脂粉味。
正厅的黄花梨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违制的湖蓝色苏锦罗裙,头上插着成套的红宝石赤金步摇,手里端着一只粉彩茶盏。
那是绾绾亲手在窑厂捏了送我的生辰礼,一直摆在多宝阁上。
她瞧见我跨过门槛,并没有起身见礼。
目光肆无忌惮地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你便是谢长陵的正室夫人?”
我站在原地,任由丫鬟替我解下厚重的披风,递给一旁的嬷嬷。
“你是哪家府上的?”
“我叫柳如烟。”
我径直走到主位前,看都没看她一眼,端起另一只茶盏抿了一口。
“找侯爷?他今日去了五军都督府,不在家。”
她显然没有料到我会是这般毫无波澜的反应。
“我不是来找他的。”
她往前迈了两步,逼近我身前。
“我是特意来瞧瞧你的。”
“瞧够了吗?”
她被噎了一下,原本挂在脸上的得意瞬间扭曲了几分。
“我跟长陵在一起五年了。我们连儿子都有了,叫谢庭轩。”
“知道了。”
“你知道?”
“若没有其他事,你可以回去了。”
她脸上的伪装彻底崩塌了。
她想必在城南那座院子里演练了无数次,备好了无数恶毒挑衅的话语,准备看着我暴跳如雷。
可我连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她,她的那些戏码便全落了空。
“你这主母,倒是做得好生无趣。”
她抓起桌上的娟帕,转身朝门外走去,跨出门槛时,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你既然这般大度,往后若被扫地出门,可别怨我手段狠辣。”
帘子重重地落下。
正厅里还残留着她留下的那股恶心的味道。
我命丫鬟将那只粉彩茶盏拿去后院的井边,用草木灰足足洗了三遍。
傍晚谢长陵回府,我正坐在罗汉床上看账。
“今日府里来了个叫柳如烟的女子,说是找你。”
他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落了几滴在青袍上。
“谁?”
“柳如烟。”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她……她与你说了什么?”他试探着开口,声音干涩。
“没说什么,坐了片刻便走了。”
他死死盯着我的眼睛,端详了良久,才干巴巴地解释。
“夫人莫要多心,那是同僚家中的亲眷,脑子有些癔症,认错了门庭。”
“嗯。传膳吧。”
他明显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用过晚膳,他便匆匆一头扎进了书房,紧闭房门。
我站在书房的廊下,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怒吼。
“你疯了吗!我警告过你多少次,不许踏进侯府半步!你想毁了我的前程吗!”
那一日深夜,我打开库房。
在暗账里,新辟出单独的一页。
页首用朱砂写下三个字:柳如烟。
那座宅院的地契归属、每月五百两的固定家用、添置金银首饰的额外支出、买下十二个下人签死契的银两。
谢长陵自以为瞒天过海的开销,全都在我这一页账上。
从绾绾三岁到五岁,整整两年。
他花在柳如烟和那个私生子身上的银两,累计高达八万两白银。
第五章 收服反骨管家
绾绾长到七岁那年,我做了一件真正至关重要的事。
不是继续收集他养外室的证据。
那些证据我已经收集了整整五年,足够让他身败名裂了。
我做的事是,秘密召见了一个人。
永安侯府的大管家,谢禄。
谢禄是谢家长房的家生子,跟在谢长陵身边多年,府里公中的钱粮出入,全都要经过他的手。
谢长陵自以为谢禄对他忠心耿耿,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也多是谢禄帮着做平的。
但我查过了,谢禄这手脚,并不干净。
我命人在侯府后街的一处偏僻茶楼定了个雅间。
谢禄被我身边最得力的嬷嬷带进来时,脸上写满了惶恐与不解。
侯府的主母,向来不管前院的杂事,今日却突然将他叫到这等隐秘之地。
我没有与他兜圈子,开门见山。
“谢管家,侯爷在城南柳树巷置办的产业,你经手过多少回?”
他端着茶盏的手猛地停滞在半空。
“这……夫人,老奴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无需明白,我心中自有一本账。今日找你来,不为侯爷的风流韵事。”
他放下茶盏,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前院账房的卷宗,我核查过了。”
他脸色瞬间煞白。
“去年岁末,城西庄子送来的一万两租子,走的是侯爷的私账,根本没有入公中。”
他嘴唇紧闭,不敢搭腔。
“前年城南米铺报了五千两的损耗,说是受了水患,可我查了运河的档口,那批米早就在通州码头高价倒卖了。”
“中间差出来的两万两暴利,也进了侯爷的私库。”
谢禄的双腿开始微微发抖。
他不是在怕我。
他是在怕谢长陵。
因为这些黑钱,他谢禄自己也沾了腥。
谢长陵截留公款、做假账掩盖养外室的花销,谢禄在其中上下其手,少说也贪墨了三成的油水。
“夫人,您……您究竟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
我轻轻吹去茶盏上的浮沫,抿了一口。
“我只是想让你知晓,你这颗项上人头,现下是拴在我手里的。”
“夫人想让老奴去衙门首告?”
“我不需你做任何事,你且当今日从未见过我。”
“但日后若是有一天我派人寻你,希望谢管家能行个方便。”
他死死盯着我,盯了许久。
“什么方便?”
“时辰到了,你自然会知晓。”
我站起身,留下一锭银子权当茶钱,带着丫鬟径直离开了雅间。
谢禄瘫软在椅子上,久久无法动弹。
回府的路上,我在街边的珍宝斋给绾绾挑了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明月珰。
回府时绾绾刚下学,见到耳珰高兴地扑进我怀里。
“母亲眼光真好!”
“巧遇罢了。”
当晚谢长陵回府,我吩咐厨房做了他最爱的蟹粉狮子头和清蒸鲈鱼。
他用得很香,还破天荒地夸赞了一句,说府里的厨子手艺越发精进了。
我低头浅笑,不置可否。
他完全不知道我白日里去了何处。
他更不知道,从这一日开始,谢禄每个月都会将前院书房里最真实的开销暗账,偷偷抄录一份,趁着夜色塞进我正院廊下的青砖缝隙里。
第六章 卧榻前的荒唐请求
绾绾十岁那年秋猎,谢长陵出了事。
他的坐骑在西山猎场突然受惊,他从马背上狠狠摔了下来,被马蹄踏中了胸口。
送回侯府时,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太医连夜施针,才勉强保住了一条命,但就此落下了严重的咳疾,彻底卧床不起。
他被抬进正院那日,我让人清空了库房,把最好的伤药、百年老参流水般地送进他的屋子。
卧榻旁加了一张小榻,我日夜守着。
“夫人莫要这般劳累,让丫鬟们伺候便是。”他醒来时,虚弱地说道。
“丫鬟哪有枕边人伺候得精细。”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不再言语。
熬过了最凶险的半个月,他终于能勉强靠在引枕上喝药了。
也就是在这一日,柳如烟来了。
她不再像五年前那般嚣张跋扈,而是穿着一身素白麻衣,眼睛红肿,手里还提着一只紫砂保温食盒,站在正屋门口。
我正坐在小榻上,用小刀削着一只雪梨。
两人视线撞在了一起。
“我听闻侯爷受了重伤,特来侍疾。”
“进来吧。”
她似是没料到我连阻拦都不曾有半句。
迟疑了瞬息,她小心翼翼地跨进门槛,将食盒放在床榻边的案几上。
谢长陵原本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是她,眼神剧烈地闪烁了一下,慌乱地看向我。
我没有抬头,继续一圈一圈地削着梨皮。
“你们且叙话,我去廊下透透气。”
我拿着那只削好的雪梨,转身走出了房门。
刚走到廊下,便瞧见游廊的石凳上坐着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
穿着一身价格不菲的锦缎直裰,腰间挂着上好的羊脂玉佩,眉眼之间,与谢长陵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尤其是那道微微上挑的剑眉,如出一辙。
他瞧见我出来,规规矩矩地站起身,拱手行了个大礼。
“大夫人安好。”
我微微颔首,走到石桌的另一侧坐下。
这便是谢庭轩了。
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低垂,不乱看不乱动,瞧着倒是个极懂规矩的。
半个时辰后,柳如烟红着眼眶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瞧见我坐在廊下,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咬了咬牙。
上前拉起谢庭轩的手,匆匆离开了侯府。
我推门走回屋内。
谢长陵闭着眼,但我知道他并未睡着。
“那汤你可要用些?”
“不用了。”
“那我便让丫鬟倒了。”
“留着罢……晚些再喝。”
我将那紫砂食盒推到一旁,既未倒掉,也未拿去炉子上温热。
重伤加上咳疾,谢长陵的身体垮得极快。
他咳得厉害时,甚至会咳出血丝。
有一日深夜他咳得几乎背过气去,我端着痰盂伺候他漱口,他突然死死抓住我的手腕。
“云锦,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将痰盂递给一旁的丫鬟。
“夫妻本是一体,侯爷说这些作甚。”
他死死盯着我,眼眶竟渐渐湿润了。
我原以为死到临头,他终究要吐露几句体贴话。
结果他颤抖着嘴唇说出的却是:
“万一我熬不过这一关,你……你定要帮我好好照拂庭轩。”
我抽离手腕的动作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帮他照顾那外室生下的私生子。
他躺在我衣不解带守了整整两个月的病榻上,毫无廉耻地对我提出了这个要求。
我拿过锦帕,仔仔细细擦拭着被他攥过的手腕。
“侯爷先歇息吧,明日太医还要来施针。”
他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我走回小榻旁坐下。
翌日清晨,我走到倒座房,将谢禄叫到了跟前。
“谢管家,我说过的那个方便,就快用上了。”
第七章 抢家产的赛跑
太医的施针断断续续维持了半年,终究是无力回天。
咳疾转成了肺痨,内脏已经全毁了。
太医院的院判将我请到外间,压低了声音。
“夫人早做打算吧,多则半年,少则三个月了。”
我平静地点了点头,让管家封了厚厚的诊金。
回到内室,谢长陵正慌乱地将手里的文书往被子底下塞。
见是我进来,他强作镇定。
“谁拿进来的东西?”
“谢禄送来的,说是外头庄子上的账目,让我对一对。”
他在撒谎。
我刚才在门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里头压低声音的交谈。
那是京中最大的牙行的中间人。
从那一日开始,谢长陵彻底变了。
他不再哀叹命运,而是变得极其急迫、疯狂。
他开始频繁地召见牙人、钱庄掌柜、甚至谢氏宗族的几位耆老。
有一日我端着药碗进去,赫然看见案几上摊开着一份刚写好的过户红契。
城西那最大的百亩田庄,白纸黑字,过户到了谢庭轩的名下。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猛地伸手将红契一把攥进手心。
“前院的营生,你一个妇道人家莫要插手。”
我将药碗重重地放在案几上,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那半个月里,每隔三两日便有形形色色的人进出他的病房。
有穿着绸缎的商贾,有面色精明的状师。
但每一次他们入内,谢长陵都会借故将我支开。
“云锦,商场上的机密,你在场不合规矩。”
我便顺从地退出去,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悠闲地剥着莲蓬,打发时辰。
短短两个月内,城西的三个百亩田庄,全部过户。
城南的五家米铺,全部过户。
东街那栋最赚钱的三层绣楼,连同地契和绣娘的身契,一股脑全给了柳如烟。
他做这一切时,我了如指掌。
并非是他大发慈悲告诉我的。
是谢禄告诉我的。
每一份过户红契,在送到衙门盖印之前,谢禄都连夜找人临摹了抄本,悄悄送到了我的手里。
我将这些抄本,一张不落地锁进了库房那只黄花梨大木箱里,和当年一样。
谢长陵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做得天衣无缝。
他以为我被彻底蒙在鼓里,是个只知道在后宅伤心抹泪的蠢妇。
他以为他在跟阎王爷抢夺时辰,要在咽气之前把所有的后路都替那个私生子铺好。
他确实在跟阎王爷赛跑。
但他永远不会知道,我早在五年前,就已经在这条跑道上,挖好了无底深渊。
三个月前,我就已经做完了最后一步收网的准备。
就在今日下晌,谢长陵让小厮将床榻摇高,靠在引枕上,脸色泛起了一阵诡异的潮红。
柳如烟带着谢庭轩,大摇大摆地进了侯府正院。
谢庭轩跪在脚踏上,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响头,喊了一声父亲。
谢长陵伸出枯槁的手,抚摸着他的发顶,老泪纵横。
柳如烟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与五年前她第一次登门时截然不同。
五年前她来正厅挑衅,下巴是高高扬起的,充满了急于证明自己的局促。
如今她的下巴平视着我,甚至带了一丝轻蔑的俯视。
不是因为她看透了生死。
是因为她确信自己赢了。
侯府最值钱的庄子到手了,米铺到手了,绣楼到手了。
她已经握住了实打实的金山银山,再不需要用抬高下巴来虚张声势。
赢家,是不需要挑衅的。
谢长陵让柳如烟带着孩子先去外间等候,说要与我单独交代后事。
柳如烟转身离开时,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回头深切地望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饱含着最真切的同情。
她觉得我是全天下最可悲的女人。
占着正室的名分,守活寡般熬了十二年,到头来,连侯府的一块砖都带不走。
房门被小厮从外面合拢。
屋内只剩下我们夫妻二人。
谢长陵深吸了一口气,如同交代遗言般,开始讲述那段长篇大论。
私生子,九处产业,银票金条。
他一股脑全摊了牌。
说完那些话,他如释重负,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我坐在紫檀木交椅上,用银签子挑完了最后一块核桃肉。
然后,我倾过身去,凑到他散发着枯败气息的耳边,说出了那句话。
“侯爷,妾身也有个秘密,瞒了你十二年。”
他脸上的潮红瞬间褪去,变得比身下的丧服还要惨白。
第八章 嫁妆全是我的
“什……什么秘密?”
他的声音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我并未急着作答,而是将白瓷碟子里挑好的核桃仁,一粒一粒整齐地排列在案几上。
“你当年通过汇通钱庄转给柳如烟的第一笔银子,是一千两,账面上走的是买百年老参的虚账。”
他灰败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你怎么会……”
“第二笔是五百两,第三笔是一千二百两,再往后,每个月雷打不动的五百两家用贴补。”
“这十二年来,你究竟在她身上砸了多少真金白银,侯爷自己可曾算过?”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侯爷政务繁忙,妾身替你算清楚了。统共是八万三千四百两白银。”
屋内陷入了死寂。
只能听见外间树上的秋蝉在声嘶力竭地鸣叫。
“你……你查我的私库暗账?”
“侯爷的私印从来不曾上锁,更何况,这满府的公中账目,有哪一笔能逃过我的眼睛。”
他死死闭上眼,胸口剧烈地起伏,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
“这……这算不得什么秘密。不过是些贴补,就算你闹到宗族去,我也快死了,你又能奈我何?”
“侯爷莫急,妾身的话还未说完。”
我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走到屋角的黄花梨大箱笼前,从袖中掏出钥匙,打开了铜锁。
我从中抱出一个沉甸甸的红木匣子。
极其沉重。
我将它端端正正地摆放在他盖着锦被的腿上。
“侯爷自己打开瞧瞧吧。”
他如同看着一条毒蛇般盯着那个红木匣子。
枯干的手指伸出去两次,都在半空中触电般缩了回来。
最终,他还是按下了机簧,打开了匣盖。
映入眼帘的第一份文书。
城西那三个百亩田庄的购地原始红契。
下面压着一张永国公府陪嫁银票的存根。
存根上的私印——沈云锦。
“城西的庄子,当年从破落户手里买下时,耗资两万两。这两万两,走的是我沈家陪嫁钱庄的流水,直接汇到了牙行的账上,从未经过侯府的公中。”
他慌乱地翻开第二份。
城南五家米铺的重组契约。
担保人名录上,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那五家米铺,当年亏损殆尽,是你死皮赖脸求着我,用了我名下陪嫁商铺的信誉,才从漕运总督那里拿到了一年十万石的配额。”
“这三年里,米铺打点上下关系的花销,全是我拿自己的嫁妆在倒贴。”
他的双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连那几张纸都捏不住了。
第三份。
是一本厚厚的,盖着谢禄私印的真实流水暗账。
“侯爷当年承袭爵位,老侯爷留下的公中账面,就只剩下不到五千两的现银。这个,侯爷想必比谁都清楚吧?”
他面如死灰,一言不发。
“侯府这十年间的门面铺陈、人情往来,甚至你在工部上下打点的孝敬,全是我在用嫁妆填补。我这里,每一笔都记着。”
他猛地将匣子推翻,文书散落了一地,双手撑着床榻想要坐起来,却因为力竭重重地跌了回去。
“这……这些都是陈年旧账了!这些年铺子和庄子早就赚了无数银钱,早就还清了你的本钱……”
“赚了银钱?那咱们就来算算后来的账。”
我弯下腰,将地上散落的文书一张张捡起来,平铺在他的被面上。
“前年城南米铺报损的那五千两,实际上是你高价倒卖赚了两万两,塞进了你自己的私库,去给柳如烟买了东街那栋绣楼。”
“还有你和谢禄私底下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两本账。”
“你怎么会知晓得如此清楚?!”
他几乎是拼尽最后一口气嘶吼出来的。
声音太大,扯动了溃烂的肺叶,他整个人弯成了一只煮熟的虾米,撕心裂肺地狂咳起来。
我冷眼站在一旁,等他咳出了一口带血的浓痰。
“谢禄一笔一笔抄录给我的。”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谢禄?那个狗奴才!他怎么敢……”
“因为他贪墨公款的铁证,也在这只匣子里。他若不将功折罪,我便将他送去顺天府大牢,诛他三族。”
屋内彻底死寂了。
谢长陵靠在引枕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仿佛一头濒死的野兽。
“你过户给谢庭轩的那些产业,每一笔的原始购资,都出自我的嫁妆。大奉律例,主母嫁妆受官府庇佑,任何人都无权挪用。”
我从匣底抽出最后一份写满字迹的状纸。
“这是我三个月前就命人写好的诉状。”
“京城最好的状师核阅过,只要递到顺天府,你过户给那对母子的所有契书,全都会被判定为侵吞正妻嫁妆。顺天府会直接查封。”
他的手指死死抠着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你……你隐忍不发,早就在等这一天了!”
“是。”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等了整整十二年。”
第九章 满手催命阎王债
他久久没有出声。
眼珠死死定在床顶的承尘上,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我将散落的文书一份份收拢,重新装回红木匣子里,扣上锁扣。
“侯爷,还有一桩事,你可有兴致听听?”
他没有任何回应,但眼珠僵硬地转了过来。
“你自以为过户给柳如烟和谢庭轩的那些庄子、铺子,你觉得如今能值多少银两?”
他干瘪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城西三个田庄,城南五家米铺,东街的绣楼,按照市价,约莫能值个十二三万两白银。对吧?”
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可你知不知道,这九处产业,背着多大的窟窿?”
他原本死灰的眼神瞬间变了。
“城西那三个百亩田庄,我在五年前就暗中做主,把地契作为抵押,从通宝钱庄借贷了五万两白银去填海运的亏空。”
“你给柳如烟的那几张红契,表面上是真的,但在衙门的档口里,那是已经被钱庄锁死的死契。只要三日后还不上本息,钱庄立刻收地。”
我竖起手指,一笔一笔算给他听。
“城南那五家米铺,更有意思。你以为那是日进斗金的聚宝盆?”
“去年岁末,米铺大掌柜瞒着你,跟皇商钱家签了对赌契约。承诺今年秋收交付十万石精米,若是交不出,便要赔付十倍违约金。”
“十万石精米的违约金,整整十万两白银。”
他的脸部肌肉开始疯狂地痉挛。
“你过户给那私生子的东西,净资产不到三万两,但背负的债务,加起来超过了十五万两。”
“你留给你儿子的,根本不是泼天的富贵。是催命的阎王账。”
屋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结成了冰块。
他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如同破败风箱般的呼哧声。
“不……绝无可能!你休要诓骗于我!”
“侯爷有多久,没有亲自核对过铺子里的账房流水了?”
他答不上来。
他当然核对不了。
这五年他缠绵病榻,满脑子想的只有两件事:如何掩盖柳如烟的开销,以及如何在我面前装出一副夫妻情深的戏码。
账面上的银钱进出,他只看谢禄报上来的喜报,却从不深究背后的借贷。
庄子遭了灾他不管,以为地契在手里就是死理。
米铺签了契书他不过问,以为掌柜自然会打理妥当。
他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道变了。
他更不知道,这些致命的契书,是我在背后一手促成的。
“城南米铺的皇商钱家,钱家的大少奶奶,是我嫡亲的表姐。”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瞪着我,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钱家签那份对赌契约,在补充条款里加了一条极隐蔽的死规矩:若铺子东家发生变更,则契约立刻中止,视为当场违约,须即刻赔付十万两白银。”
“你把红契过户给谢庭轩的那一日,钱家便已经拿着违约契书去了顺天府备档。”
他的下巴彻底合不拢了,唾液顺着嘴角流到了下巴上。
“东街的那座绣楼,你以为为何近来生意惨淡?”
他疯狂地摇头。
“因为隔壁半年前新开了一家江南织造局直营的锦绣阁。锦绣阁的选址和背后入股的银两,是我让谢禄拿着我的对牌去办的。那绣楼的几个绣娘身契,其实早就被我暗中赎买,如今留在里头的,不过是几个连针线都拿不稳的粗使婆子。”
谢长陵的呼吸急促到了极点,仿佛随时会厥过去。
“你……你这毒妇!你竟敢毁了谢家的产业?!”
“我没有毁了谢家的产业,是你自己贪图享乐,亲手把家底掏空的。我只是没有用我的嫁妆继续为你填补窟窿罢了。”
我重新坐回交椅上,目光冰冷地俯视着他。
“你以为这些年你靠自己赚了金山银山,实则你赚的每一文钱,都变成了柳如烟头上的珠翠和身上违制的绫罗。剩下的全是堆砌在借贷上的空壳,而这些空壳,正在每日吞噬着巨额的利息。”
“你留给我的,是一个被掏空的躯壳。但你留给谢庭轩的,也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烂摊子。”
“唯一的区别是,你的烂摊子里,背着十五万两顺天府大印盖下的债务。”
他那只枯槁的手从锦被上无力地滑落,重重地垂在床沿。
身旁小泥炉上的参汤咕嘟咕嘟地沸腾着,发出嘲讽般的声音。
“那……侯府真正值钱的现银呢?”
他终于问出了这句最绝望的话。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地狱里刮出来的阴风。
我冷冷地看着他。
“你真想知道?”
他拼命地点头。
“这些年,侯府靠着我的嫁妆流转赚下的利润,刨去你挥霍的、填补亏空的、偷偷送给柳如烟的,剩下的全部现银,我都知道在何处。”
“因为从头到尾,掌握这侯府经济命脉的人,是我沈云锦。”
他彻底闭上了双眼。
一滴浑浊的液体从他的眼角滚落,没入散发着死气的发丝里。
不知道是悔恨的泪,还是惊恐的冷汗。
第十章 赢家变冤大头
“砰”的一声闷响。
内室内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猛地推开。
柳如烟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手里原本捏着的绢帕已经被撕成了两半。
她显然是在外间偷听了许久,再也按捺不住。
“你说的这些鬼话,我半个字都不信!”
她大步跨进屋内,不再掩饰,步履比任何时候都要急促慌乱。
谢庭轩没有跟进来,还被留在了外间。
柳如烟冲到床榻边,一把夺过案几上的那个红木匣子,胡乱地翻找了两下,又重重地摔在地上。
“这些几张破纸能作甚数?红契已经盖了官府的大印,过了明路,就在庭轩的名下。这大奉朝讲的是白纸黑字!”
我坐在原地,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你大可拿着那些红契去顺天府问问尹大人,若产业背着巨额死债,过户之后这债谁来背。”
她愣住了,猛地转头看向谢长陵。
谢长陵死死闭着眼,一声不吭,宛如一具死尸。
“侯爷!长陵!你说话啊!”
他依旧没有睁眼,只有剧烈起伏的胸膛昭示着他内心的极度恐惧。
柳如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不死心,蹲下身重新捡起那些散落的文书,这一次,她瞪大了眼睛一页一页地看。
看到通宝钱庄的抵押红印时,她的手猛地顿住了。
那是五万两白银的借贷字据。
每一笔银子从哪个钱庄借出,印着哪个掌柜的私印,最终如何流转,清清楚楚。
她曾在烟花之地待过,虽不懂深奥的账目,但这等死当的字据,她绝对看得明白。
所以,她的脸越来越白,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这……这些都是你这毒妇伪造的!”
“钱庄的字据能伪造?顺天府的备档能伪造?你大可拿着红契去钱庄的柜面上对一对,看看那印鉴能不能对得上。”
她将字据狠狠砸在谢长陵的被面上。
“就算你说的全是真的,那又如何!红契在庭轩名下,他才十一岁,是大奉朝律例护着的幼童,官府绝不会逼死一个无辜的稚子!”
“官府确实不会逼死稚子。但催债的皇商和要账的钱庄打手会。”
她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那些米铺和庄子的债务远未还清。过户之后,偿债的责任便落在了契约所有人身上。谢庭轩是稚子,无法还债。而你,是他的生母,这十五万两的滔天巨债,便会连本带利地砸在你的头上。”
“十五万两白银,柳如烟,你九族卖身为奴,还得起吗?”
柳如烟的双唇开始剧烈地哆嗦。
“侯爷说过,他早就安排妥当了。他说私库里还有金条和现银,足够我们母子安度余生!”
“私库里还有多少现银,你何不亲自问问他?”
她猛地扑向床榻,死死摇晃着谢长陵的胳膊。
“长陵!你告诉我,钱呢?你留给我的银票呢?!”
谢长陵被她摇晃得连连咳嗽,终于睁开了满是绝望的眼睛。
他看了柳如烟一眼,又极度恐惧地看了我一眼。
“私库里……确实还有一些。”
“有多少?!”
他不敢出声。
我替他回答了。
“公中账面上还剩不到一千两。他个人的私库里,连同那些散碎的金锞子,满打满算不足三千两。加起来,四千两顶天了。”
柳如烟的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脚踏上。
“四千两?你堂堂永安侯,做了一辈子的达官显贵,临到头来只剩下四千两?!”
谢长陵痛苦地别过头,不敢看她那张因恐慌而扭曲的脸。
“钱呢?那些庄子每年上万两的出息呢?钱都去哪儿了?!”
她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几乎要穿透屋顶。
“你去问问他每个月派人送去柳树巷的五百两纹银,十二年累积下来是多少。”
“你去问问他给你买的那全套红宝石头面,价值几何。”
“你再去问问他为了供养你在外头挥金如土的日子,打肿脸充胖子借了多少亏空。”
我一样一样地数给她听,声音冷硬如铁。
“你们两个人,一个在外头挖空心思地贪,一个在院子里毫无节制地挥霍。挥霍了整整十二年,终究是把这侯府的底子,挥霍成了这般田地。”
柳如烟的眼眶红透了。
不是因为心疼谢长陵,而是因为极度的恐慌。
“你骗我。”
她指着谢长陵的鼻子,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说你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你说红契给了庭轩,我们母子这辈子都不愁吃穿!你说你就算死也会保我们一世荣华……”
“他确确实实安排好了。他把十五万两的催命符,安安稳稳地交到了你儿子的手上。”
柳如烟猛地转头,死死地瞪着我。
眼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但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恐惧。
“我不认!我绝不认这些债务!红契我不要了,我还给侯府,我退回去!”
“过户容易,退契难。钱庄和钱家已经盯上了那些产业,衙门那边也要重新核验。更何况……”
我冷笑了一声,看着她绝望的眼睛。
“你已经接下了红契,按了你的手印。接了,便在顺天府留了档。官府追讨债务时,这些手印,就是锁你下大狱的铁证。”
柳如烟站在床榻前,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她看了看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谢长陵,又看了看端坐在交椅上面若冰霜的我。
最终,她像是见了鬼一般,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转身发疯似的往外跑。
跑到门槛处,她绊了一跤,险些摔倒,却连头都没回。
“谢长陵,你这个挨千刀的,你害死我们母子了!”
厚重的木门被她狠狠撞开。
外间传来谢庭轩惊恐的喊叫声。
“娘,您怎么了?娘您去哪儿!”
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侯府的深宅大院里。
内室里,再次只剩下我和谢长陵两个人。
第十一章 迟来的道歉
谢长陵许久没有说话。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床顶的纱帐,眼珠子仿佛被冻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屋里的药炉发出细微的劈啪声,苦涩的药味混杂着死亡的腐朽气息,在空气中弥散。
外头守候的丫鬟听见动静想进来查看,被我一个眼神瞪退,重新合上了门。
过了许久,他终于再次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你……是从何时开始谋划这一切的?”
“从你在外袍暗袋里,落下那张江南稳婆收条的那一日起。”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十二年。你整整演了十二年。”
“十二年。”我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你恨我入骨?”
我端起案几上早已冷透的茶盏,却并没有喝,只是感受着冰凉的触感。
“最开始那两年,确实是恨的。”
“后来呢?”
“后来便觉得,恨你这样的人,实在太耗费心神,不值当。”
他艰难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我。
那张瘦脱了相的脸上,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灰败的死色。
“既然不恨,那你为何还要布下如此狠毒的杀局?”
“因为侯府的这些基业,从一开始就靠着我沈云锦的嫁妆撑着。我不是在抢夺你们谢家的东西,我只是在拿回原本就属于我自己的本钱。”
他沉默了许久,仿佛陷入了极度的自我怀疑之中。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正院里点起了风灯,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照进屋内。
“绾绾……她知晓这些事吗?”
“不知。她只知道她的父亲病重,母亲每日在跟前尽心伺候。”
“你没告诉她……我在外头养了人?”
“她才不过十岁,不需要过早知晓人世间这等最龌龊的背叛。”
他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凄惨笑容。
“沈云锦,你比我以为的,要厉害千万倍。”
“我并不厉害,是你太过狂妄,真将我当成了个一无所知的蠢妇。”
他没有接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以为我每日只知晓去云湖戏楼听戏,只知晓赏赐下人买首饰。”
“你以为我对前院的账房一窍不通,对你的官场营生毫不关心。”
“你以为我离了你这永安侯的身份,便活不下去。”
“所以你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把所有产业都转移给柳如烟。”
“因为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只配在后宅里悲春伤秋的无用正室。”
他的眼泪终究是决堤了。
悄无声息地,顺着凹陷的脸颊,流进满是药味的枕头里。
“对不住。”
他用尽了全身的最后一点力气,吐出了这三个字。
我听着这迟来了十二年的致歉,心里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不是不想原谅。
而是这三个字,来得太晚,也太廉价了。
十二年前那个立秋,他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柳如烟走出柳树巷的那一刻,我躲在茶棚那根肮脏的柱子后面,膝盖软得站不起来。
那个时候,他若是能跪在我的面前说一句对不住,以我当年的心性,或许真的会忍痛将这桩丑事咽下。
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用无数个谎言来编织骗局,用我的嫁妆去供养他的外室,整整欺瞒了我十二年。
直到躺在这张散发着死气的床榻上,把所有的烂摊子都留给了别人,发现自己被反杀到一无所有时,才想起来说一句对不住。
“你转给柳如烟的那些债务红契,我绝不会出面替她收拾烂摊子。”
他绝望地看着我,哀求道:
“云锦……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只要你肯手下留情。”
“何事?”
“只要你出面把那些死债平了,我侯府剩下的祖宅,还有宗族祭田,全留给绾绾。我不求别的,我只求你给庭轩留条活路……他身上流着谢家的血啊……”
他彻底抛弃了尊严,如同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孩子确实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但他享受了十二年用我的嫁妆堆砌出来的锦衣玉食,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至于柳如烟,她种下的苦果,便是倾家荡产,也得她自己去咽。”
他张大了嘴巴,想要再哀求些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赫赫的血泡声。
我站起身,将那个红木匣子重新锁好,收入袖中。
“天色晚了,我要去看着绾绾用晚膳。明日太医不会再来了,你好自为之吧。”
走到门槛处时,他在我身后拼尽全力嘶吼了一声。
“云锦!”
我停下脚步。
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唤过我的闺名了。
这些年他只会装模作样地唤我“夫人”,或者在人前敷衍地叫一声“主母”。
云锦这个名字,他大概早就抛在九霄云外了。
“多谢你……这十二年。”
我没有回头,声音如同冬日里的寒冰。
“侯爷无需言谢。这十二年,我也未曾白过。”
我跨出门槛,正院的廊灯照得极为明亮。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我站在廊柱旁,深深地吸了一口深秋冰冷的空气。
呼出来的那一刻,压在胸口整整十二年的那块千斤巨石,终于彻底粉碎了。
不仅松了。
而且痛快至极。
第十二章 侯府主君死了
仅仅过了三日。
催命的阎王账,比我想象中来得还要快。
那一日下晌,侯府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喧闹的砸门声。
我正坐在暖阁里查阅绾绾的功课,谢禄连滚带爬地从前院跑了进来,脸色煞白。
“夫人!不好了!通宝钱庄和皇商钱家的讨债管事,带着几十个拿着棍棒的护院,把侯府的大门给堵了!”
我放下手中的紫毫笔,神色未变。
“慌什么。他们手里拿着借贷字据,上面盖的是谁的印章?”
谢禄擦着额头的冷汗:“是……是侯爷过户给那位柳氏的红契,债主们说是柳氏按了手印,如今那几处产业归柳氏管,他们是来找柳氏要账的!”
“既然是找柳氏要账,堵我侯府大门作甚?”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去告诉那些债主,冤有头债有主。地契在谁手里,就去寻谁。这侯府里,可没有叫柳如烟的主子。”
谢禄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我并未前往前院凑热闹,而是继续坐下指导绾绾练字。
不到半个时辰,外头的消息便源源不断地传了进来。
那些债主在侯府门外吃了闭门羹,转头便浩浩荡荡地杀向了城南的柳树巷。
傍晚时分,我派出打探消息的心腹嬷嬷回了府,将柳树巷的惨状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
“夫人,您是没瞧见那场面。钱家的管事直接带着人踹开了柳氏那个两进小院的大门。”
“柳氏起初还想抵赖,说那红契是侯爷硬塞给她的,她不要了,要退回侯府。可钱庄的掌柜冷笑一声,直接拿出顺天府备档的手印文书甩在她脸上。”
“那柳氏吓得当场瘫软在地,哭爹喊娘。几个债主在院子里翻箱倒柜,把那私宅里值钱的字画、古董摆件,甚至是柳氏头上的金钗都给薅走了,说这仅仅只够抵个利息。”
我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茶叶。
“那五家米铺十万两的违约金,他们打算如何追讨?”
“钱家的管事放了狠话,只给柳氏三日期限。若是凑不齐十万两现银,便拿着顺天府的海捕文书,将柳氏和那个私生子直接卖去北地做苦役抵债!”
我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知道了,继续盯着吧。”
深夜,侯府后角门被人疯狂地捶打。
守门的婆子来报,说是柳如烟带着谢庭轩,披头散发地跪在角门外,哭求着要见侯爷一面,说愿意把所有的地契双手奉还,只求侯府出面保她母子一命。
我站在正院的台阶上,望着漆黑的夜空。
“传我的话下去。侯爷病重,不见任何外客。谁若是敢私自放他们母子进来惊扰了侯爷的病体,立刻打断双腿发卖出府。”
角门外柳如烟凄厉的哭喊声,在深秋的夜里传出很远。
“谢长陵!你这个骗子!你为何要如此害我!你不得好死啊!”
她的咒骂声穿透了侯府高高的围墙,清晰地传进了谢长陵的内室。
第二日清晨,去伺候汤药的丫鬟惊恐地跑出来禀报。
谢长陵大口大口地吐着黑血,已经翻了白眼了。
我踩着平静的步伐,走进了那间弥漫着死气的屋子。
谢长陵躺在床榻上,眼窝深陷到了极致,整个人仿佛一具干枯的骷髅。
他听见我的脚步声,拼尽最后一口气,死死瞪着我。
“你……你好毒的心肠……”
“我毒?”
我走到床榻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十二年前,你拿我的嫁妆去养外室的时候,可曾想过毒不毒?”
“半个月前,你将所有的负债留给你的亲生骨肉,企图让我沈云锦净身出户的时候,可曾想过毒不毒?”
“谢长陵,你落到今日这般田地,皆是你咎由自取。这侯府里的一切,本来就是属于我的。我不过是,亲手推倒了你用谎言堆砌起来的纸阁楼罢了。”
他的喉咙里发出剧烈的咯咯声,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一团火在肺里燃烧。
他死死盯着我,眼中的怨毒渐渐被一种无尽的恐惧和悔恨所取代。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自以为算计了一生,到头来,连自己最疼爱的私生子都被他亲手推进了万丈深渊。
“你……你……”
他猛地挺起上身,伸出枯骨般的手指想要抓住我的衣袖。
我微微后退半步,躲开了他的触碰。
他的手在半空中徒劳地抓挠了两下,最终重重地砸在床沿上。
一口腥臭的黑血从他嘴里喷涌而出,溅落在那价值千金的蜀锦被面上。
他的眼珠死死凸出,死不瞑目。
心口最后的一丝起伏,彻底停滞了。
第十三章 携女全身而退
永安侯谢长陵,死在了深秋的一个寒夜。
丧音传出侯府的时候,天空中飘起了初冬的第一场白毛雪。
我命人按照规制,将侯府上下挂满了白幡。
丧葬的银钱,我没有动用自己的一分嫁妆,全是从那变卖了谢长陵书房几件古董后凑出来的寒酸体面。
吊唁的那几日,京中与谢家交好的权贵来了不少。
唯独柳如烟和谢庭轩,没有出现。
也永远无法出现了。
谢长陵断气的那日清晨,皇商钱家的管事带着顺天府的捕快,踏平了柳树巷的那座私宅。
柳如烟交不出十万两的违约金,顺天府尹当庭判决,没收她名下的所有资产。那些早已被抵押的田庄和绣楼被钱庄强行收走,甚至连那座私宅也被查封。
欠下的巨额窟窿依旧填不上。
柳如烟被判了流放极北苦寒之地,终生在官营的采石场做苦役。
而那个备受谢长陵宠爱、曾以为能继承侯府家业的私生子谢庭轩,因生母获罪,被贬为贱籍,发配到了边军做了最低贱的马奴。
听说捕快拿人的时候,柳如烟在大街上披头散发地疯狂叫骂谢长陵的名字,犹如一个疯妇。
我坐在灵堂后的暖阁里,听着心腹嬷嬷的禀报,内心毫无波澜。
谢禄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递上一份文书。
“夫人,这是顺天府送来的核验文书。那几处产业既然早已过户给了柳氏,侯府便不沾因果,债务自然也追不到侯府的头上。”
我接过文书,淡淡地看了一眼。
这些年的隐忍筹谋,终于在这一纸文书落下的那一刻,彻底画上了句号。
我将文书收好。
谢长陵出殡的那一日,大雪封城。
我披着重孝,送他的棺椁出了城门,入了谢氏的祖坟。
回到侯府,我将族中的几位长辈和族长请到了正厅。
当着所有人的面,我拿出了一封盖着谢长陵私印的休书。
不是休我,而是和离书。
这是在谢长陵病重后期,我用谢禄贪墨的罪证逼迫他按下的手印。
“诸位族叔,长陵生前在外养育私生子,背弃婚誓。他自知理亏,临终前已与我立下和离书。”
族长看着那份和离书,脸色铁青,却无法反驳上面的真实印鉴。
“云锦,你这是要抛下这偌大的侯府?”
“这侯府的空架子,沈氏已经替你们撑了十二年了。”
我站起身,目光冷冽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当初沈家的十里红妆,怎么抬进来的,今日,我便要原封不动地怎么抬出去。至于这侯府剩下的祖宅和祭田,便留给诸位族叔慢慢打理吧。”
族长气得胡须发抖,却无可奈何。
大奉律例,和离之妇,嫁妆全数带走,夫家不得扣留分毫。
三日后,永安侯府门前排起了长长的车队。
那是我用十二年时间,精心剥离出来的所有陪嫁产业和现银。
我带着绾绾,登上了最前方那辆宽敞舒适的马车。
绾绾掀开车帘,看着这座她生活了十年的深宅大院。
“母亲,我们以后再也不回来了吗?”
我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摸了摸她的头。
“不回了。以后母亲带你去江南看真正的水乡,看你舅舅家刚落成的园林。”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压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清脆声响。
我靠在软垫上,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永安侯府那块渐渐远去的黑底金字匾额。
十二年前,我初嫁入这座侯府时,满怀着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憧憬。
被背叛的那一日,我曾以为自己会在仇恨和悲愤中枯萎而死。
但这十二年,我没有枯萎。
我像一根扎根在废墟上的藤蔓,不动声色地吸干了这座宅邸所有的养分。
如今,仇人已死在无尽的悔恨与恐惧中,那个嚣张跋扈的外室也在绝望的深渊里挣扎。
而我,毫发无损地带着我的一切,全身而退。
一阵清冷的冬风吹进车厢。
吹散了沾染在我身上十二年的腐朽气息。
我放下车帘,嘴角微微上扬。
这往后余生,天高海阔,皆是我沈云锦的崭新天地。
日子,就这么痛痛快快地过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