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被豪门接回,家里早已围着养女,一派父慈子孝。她不甘退让,不断被排挤霸凌,最后绝望离世。再度睁眼,她回到福利院门口,渣爹还未来寻。她一眼揪住身旁陌生路人,赖着要跟着对方过日子。被抱住的顶尖杀手一脸茫然。日子慢悠悠过着,她知足又自在,直到发现——她那些不起眼的“家人”,竟全是漫画里人人喊打的终极反派。
【第一章】
福利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
季鸢睁开眼的时候,后脑勺磕在石阶上,疼得嘶了一声。
头顶的天灰蒙蒙的,空气里一股子廉价消毒水味儿混着隔壁早餐铺子的油烟。她眨了眨眼,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树干上用红漆写的“禁止攀爬”四个字,油漆都起皮了,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上辈子她也看过这四个字。
那时候她十三岁,穿着福利院统一发的旧棉袄,站在这棵树底下,看一辆黑色轿车从巷子口拐进来。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鼻梁挺直,眉眼冷峻,一看就是有钱人。
他蹲下来,对她说:“走,爸爸带你回家。”
那四个字她记了一辈子。
可回去之后才知道,家里早有了另一个女儿。养女苏棠,乖巧懂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继母疼她,父亲宠她,两个哥哥护她。她不过是个血缘意义上的正主,站在那个家里,比外人还不如。
她不甘心。
她争过,闹过,想证明自己才是亲生的那个,才是该被爱的那个。
换来的是什么?
继母当着一桌客人的面,把汤泼在她脚边:“没教养的东西,跟你那个死了的亲妈一样上不得台面。”
养女苏棠红着眼眶拉住继母的手:“妈,姐姐可能不是故意的……”
那语气,那表情,分明在说——她就是故意的。
父亲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低头给苏棠擦眼泪。
后来她被送去国外,美其名曰“深造”,实际上是眼不见为净。她在异国他乡挣扎了三年,得了重度抑郁,从十七楼的阳台上一脚踩空。
风灌进耳朵的时候,她最后一个念头是——
算了。
谁爱当豪门千金谁当去吧。
然后她就醒了。
醒在这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穿着福利院统一发的旧棉袄,脚上一双灰扑扑的布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小的,白白的,指甲缝里还有水彩笔的颜色。
十三岁。
季鸢坐在石阶上,抱着膝盖愣了足足五分钟。
福利院里传来小孩子的吵闹声,有人在哭,有人在笑,院长老太太扯着嗓子喊“不许打架”。一切都熟悉得不像话。
她慢慢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不去了。
那个豪门她不回了。
什么父女亲情,什么血脉至亲,她上辈子用一条命验证过了——那玩意儿是假的。还不如福利院的馒头实在,好歹能填饱肚子。
她打定了主意,转身往福利院里走。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说“看见”不太准确,应该说“撞上了”。
那人靠在福利院围墙外的电线杆上,穿一件黑色连帽衫,帽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截下巴。下巴线条很利,皮肤偏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别靠近我,我会咬人”的气息。
季鸢的脑子不知道搭错了哪根弦。
也许是重生之后脑回路还没恢复正常,也许是上辈子死过一次之后胆子变大了,也许是她实在太不想回那个豪门了,急需一个“已经有人要了”的挡箭牌。
总之她看着这个陌生男人,脚步一拐,走过去,伸手一把揪住了对方连帽衫的衣角。
男人低头。
季鸢仰头。
“叔叔,”她说,语气平平淡淡,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要不要养我?”
空气安静了三秒。
男人的目光透过帽檐的阴影落下来,冷淡的,像刀。
季鸢眨了眨眼,补充道:“我会洗碗。”
”……“
”还会叠被子。“
”……“
”不挑食,不吵闹,不花钱,放养就行,跟养仙人掌一样。“
男人把她的手从衣角上扒下来,声音低沉,只有两个字:“走开。”
季鸢没走。
她换了一只手,揪住他另一边衣角:“你看起来一个人住,没有家庭负担,养我性价比很高。”
男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这辈子见过很多不怕死的人。在枪口下强装镇定的,在悬崖边谈笑风生的,绑在椅子上被审讯还骂骂咧咧的,都有。
但在大街上一把揪住一个陌生杀手的衣服、用商业计划书的语气推销自己的——
这是头一个。
”我数三下,“男人说,”松手。“
”那你数吧。“
”三。“
”嗯。“
”二。“
”嗯。“
”一。“
季鸢的手纹丝不动。
男人低头看她。
季鸢仰头看他,表情真诚:“数完了?要不要再来一遍?”
他盯了她十秒钟。
小姑娘的脸圆圆的,大概是福利院的伙食还算凑合,脸颊有点婴儿肥,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不躲不闪,像两颗玻璃珠子。
没有恐惧,没有讨好,甚至没有一般小孩对陌生人该有的戒备。
就是很平静地揪着他的衣服,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不松手“的架势。
”……你不怕我是坏人?“他问。
”怕。“季鸢点头,实话实说,”但我上辈子已经死过一次了,这条命是白捡的,赚到就是赚到。“
男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说什么?
季鸢意识到自己嘴快了,赶紧找补:“我意思是,我命苦,反正也没人要,你要是坏人,大不了我再死一次,也不亏。”
这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一个十三岁小孩能说出来的。
男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伸手,慢慢地,把她揪着衣角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
季鸢以为他要走了,心里正盘算着去堵下一个路人。
然后她听见男人说:“跟上。”
他把帽子往下拉了拉,转身走了。
季鸢愣了一秒,小跑着跟上去。
”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沈渡。“
”沈叔叔——“
”闭嘴。“
季鸢乖乖闭了嘴,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个掌。
成了。
虽然她也不知道这人是干什么的,但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杀气和走路时无意识扫视周围的习惯,说明至少不是普通人。
不是普通人好啊。
不是普通人,豪门来要人的时候才扛得住。
她小跑着跟在沈渡身后,连帽衫的背影又高又直,像一堵移动的墙。
挺好。
她现在只需要一堵墙。
把上辈子那些糟心事儿挡在墙外头就行。
沈渡住的地方出乎她的意料。
不是什么阴暗的地下室或者郊区仓库,而是市中心一套很普通的两居室,家具简单,收拾得很干净,冰箱里有牛奶和鸡蛋,阳台上甚至养了一盆绿萝。
季鸢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心想这杀手也太居家了。
”次卧,“沈渡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房间,”被子在柜子里。“
”叔叔你怎么知道有次卧的?“
”以前囤装备用的。“
季鸢顿了顿:”……什么装备?“
”你不需要知道。“
好的,不需要知道。
她乖乖去了次卧,发现房间不大但很干净,单人床,写字桌,窗户朝南,阳光能照进来。柜子里果然有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比豪门的千金房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季鸢坐在床边,踢了踢脚上的旧布鞋,嘴角弯了弯。
比上辈子好多了。
上辈子回豪门的第一天,继母给她安排的房间在走廊最里头,朝北,冬天阴冷,夏天潮湿。隔壁就是储物间,半夜风一吹,门板咯吱咯吱响。
苏棠的房间在二楼最好的位置,落地窗,阳光房,公主床,衣帽间。
”都是一家人,别计较这些。“父亲是这么说的。
呵。
季鸢把被子铺好,走出去,看见沈渡在厨房煮面。
两碗。
他没回头,但锅里确实是两碗面的量。
季鸢靠在厨房门框上,默默看了一会儿。
煮面的杀手,围着灰色围裙,动作利索。面条丢进去,嗑了两个荷包蛋,又切了半根黄瓜丝铺在上面。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上辈子在豪门住了三年,从来没有人给她煮过一碗面。
”发什么呆,“沈渡把碗端出来,瞥了她一眼,”吃。“
季鸢坐下来,埋头吃面。
面条很筋道,汤底放了点酱油和香油,荷包蛋煎得两面焦黄,边缘脆脆的。
不是什么好饭,但她吃得很认真。
沈渡坐在对面,吃了两口,忽然开口:“你的身份,户籍,监护权——”
”我是孤儿,“季鸢头也没抬,”福利院长大的,没有监护人。“
”会有人来找你。“
这话说得笃定。
季鸢夹面条的筷子停了一秒。
她抬起头,看着沈渡。
他表情淡淡的,但目光锐利:“一个福利院的小孩,穿得干干净净,说话条理清晰,没有怯意,也不认生——要么是天生胆大,要么是见过更大的世面。你之前在福利院说的话太成熟了,不像十三岁的。”
”……“
”会有人来找你,对吧。“
季鸢把面条咽下去,喝了口汤,坦然道:“对。我亲生父亲,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来福利院找我。”
”你跑出来,就是不想跟他走。“
”嗯。“
”为什么?“
”因为跟他回去会死。“
这话说得太平静了,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沈渡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这个人杀伐果断,见惯了生死,很少有什么事能让他动容。但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用这种语气说出“会死”两个字,还是让他皱了下眉头。
“他要杀你?”
“不是他直接杀。”季鸢想了想怎么措辞,“他家里有人不欢迎我,我回去会被排挤、欺负,最后……活不下去。”
她没详细说。不需要说。
沈渡看了她很久,最后把面条吃完了,站起来收碗。
“住着吧,”他说,语气和刚才一样淡,“有人来找你,我挡着。”
季鸢眨了眨眼。
她以为怎么也得磨个几天,没想到这么痛快。
“叔叔,”她叫住他,“你不问问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万一我骗你呢?”
沈渡在水龙头下冲碗,头也没回:“我这行干的就是看人。你没撒谎。”
”……哪行?“
”你不需要知道。“
又是这句。
行吧。
季鸢把汤喝干净,把碗送到厨房。
”叔叔,我帮你洗碗吧。“
”不用。“
”我说了会洗碗的。“
”矮,够不着水池。“
季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高,再看了看洗碗池的高度。
好吧。确实够不着。
她默默退出厨房,找了个板凳,踩上去,够着水池边缘,把自己那只碗洗了。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她没回头,但耳尖红了一下。
这日子,比上辈子强一百倍。
【第二章】
季鸢在沈渡家住了下来。
关于户籍和监护权的问题,沈渡用了一种她完全不理解的方式搞定了——他打了一通电话,说了几句她听不懂的暗语,挂掉电话之后,第二天就有人送来了一套完整的户籍材料。
上面写着:季鸢,女,十三岁,监护人沈渡。
季鸢看着那份材料上沈渡的照片——冷脸,薄唇,眼神像要杀人。
再看看”与被监护人关系“那一栏,写着:养父。
她嘴角抽了一下。
行吧,爹。
”不许叫爹。“沈渡从她手里把材料抽走,”叫叔叔。“
”可上面写着养父。“
”上面还写着你民族是汉族,你信?“
”我确实是汉族啊。“
”……闭嘴。“
日子就这么过了起来。
沈渡白天偶尔出门,有时候一走就是两三天。季鸢一个人待在家里,自己做饭,自己写作业——对,沈渡给她报了附近的公立中学,理由是”小孩不上学不行”。
季鸢上辈子上的是豪门安排的贵族学校,学费一年几十万那种。这辈子的公立中学,操场跑道都掉漆了,食堂的饭菜油水少得可怜。
她觉得挺好。
没有苏棠在旁边衬托她的“粗鄙”,没有同学们因为她豪门千金的身份而捧高踩低,也没有继母的人隔三差五来学校“看望”顺便当众给她难堪。
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
上课,听讲,做笔记,下课去便利店买一瓶两块钱的可乐,回家路上顺便买菜。
安静得像一杯白开水。
直到两个月后,那辆黑色轿车出现在学校门口。
季鸢放学出来就看见了。
车牌号以S开头,黑色奔驰,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见里面。但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上辈子,同样的车,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时间。
来接她“回家”的。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季少衡。
她上辈子的亲生父亲。
说“上辈子”不准确,这辈子他也是。生物学意义上的。
季少衡长相出众,即便年过四十也看得出年轻时的风流。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气质冷峻,站在那里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他旁边还跟着两个黑衣保镖。
这阵仗,搁学校门口,简直像拍电影。
放学的学生们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哇,好帅的大叔……”
“那车是不是迈巴赫?”
“不是,奔驰S级。”
“来接谁的啊?”
季少衡没理会周围的目光,视线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然后定在了季鸢身上。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确认,还有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愧疚。
季鸢背着书包,站在原地没动。
上辈子这个时候,她激动得手都在抖。有父亲来接她回家,她以为自己终于有家了。
这辈子她面无表情,心如止水。
“季鸢?”季少衡开口,声音低沉。
“你找错人了。”季鸢说完,转身就走。
季少衡愣了一下。
身后的保镖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低声道:“季先生,确认是她,和样本匹配。”
DNA比对过的。
季少衡大步追上去,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站住。”
季鸢没停。
“我是你父亲。”
这话让季鸢的脚步终于停了。
她转过身,看着季少衡,神情平淡得像在看一个路人。
“证据呢?”
“DNA已经比对过了,匹配度99.99%。”季少衡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报告,“你是我的女儿。”
“哦。”
季鸢接过报告,看了一眼,然后叠好,塞进书包里。
“然后呢?”她问。
季少衡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反应。
他设想过很多种场景——小女孩激动大哭扑进他怀里,或者半信半疑反复追问,甚至愤怒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多年才来找她。
他没想过“哦,然后呢”。
这三个字凉飕飕的,跟秋天的风似的。
“跟我回家,”季少衡说,语气不容置疑,“你该回到你应该在的地方。”
“不去。”
”……什么?“
”我说不去,“季鸢语速平缓,”我现在有监护人了。“
季少衡的眉头拧起来:“什么监护人?”
”合法的那种。有户籍材料,有监护协议,民政局备过案了。“
”这不可能。你是孤儿院——“
”福利院,“季鸢纠正他,”不叫孤儿院,叫社会福利院。而且我已经被合法收养了。“
季少衡的脸色沉下来。
他不是个习惯被拒绝的人。在商场上,在家族里,在任何地方,他说的话就是命令。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当面跟他说”不去”——这在他的人生经验里从未发生过。
“谁收养的?”他问,声音冷了。
“我养父。”
“叫什么?”
“沈渡。”
季少衡的瞳孔缩了一下。
很细微,但季鸢捕捉到了。
他认识这个名字?
“收养程序我会让律师团队核查,”季少衡恢复了冷静,“如果有任何违规——”
“你查吧,”季鸢打断他,“查完你会发现一切合法合规。”
她说完,转身走了。
这一次,季少衡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走出校门,拐进一条小巷子,消失不见。
旁边的保镖低声道:“季先生,要不要跟着?”
“不用。”季少衡的目光幽深,“先查‘沈渡’这个人。”
季鸢拐进小巷之后加快了脚步。
她的手心在出汗。
脸上看着平静,心里其实在打鼓。
上辈子季少衡来找她的时候,她毫无招架之力,因为她只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孤儿。这辈子不一样——她有沈渡这个合法监护人。
但她也知道,季少衡不是普通人。
他是季家的家主。
季家什么概念?上辈子她回豪门之后才逐渐了解到,季家在这座城市的地下和地上都有势力,表面是房地产和金融集团,底下的生意……她不太清楚,但肯定不干净。
所以季少衡查到沈渡的身份只是时间问题。
到时候两方碰面——
季鸢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
一个顶级杀手,一个地下家族的掌权者。
为了争夺一个十三岁小姑娘的抚养权。
这画面怎么想怎么奇怪。
她到家的时候,沈渡正好也回来了。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把拆了弹夹的手枪和一块沾了不明液体的黑布。沈渡坐在沙发上擦枪管,动作行云流水。
季鸢:“……”
她默默走过去,把书包放下。
“叔叔。”
“嗯。”
“今天我亲生父亲来学校找我了。”
擦枪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不跟他走?”沈渡问。
“不走。”
“他会来找我。”
“我知道。”
“不怕?”
季鸢看着茶几上那把黑黢黢的手枪,又看了看沈渡波澜不惊的脸。
“有你在,怕什么。”
沈渡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似乎动了一下。
几天后,季少衡果然查到了沈渡的信息。
或者说,他查到了沈渡允许被查到的那部分。
表面身份:自由职业者,无固定收入来源,无犯罪记录,无婚姻记录,无社会关系。
干干净净。
干净得不正常。
季少衡在书房里看着这份调查报告,手指在桌面上轻叩。
“查不到更多了?”他问。
“查不到。”对面站着的情报负责人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个人的背景像被人为清洗过,所有档案都指向一个结论——他不存在。”
“但他确实存在。”
“是,而且他的收养手续天衣无缝。律师团队看过了,从法律上来说……完全合规。”
季少衡把报告扔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一个“不存在”的人,能做出天衣无缝的假身份,还敢收养他的女儿——
这个沈渡,不是普通人。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约个人。”
“谁?”
“沈渡。”
三天后。
城东一家私房菜馆,包间。
季少衡先到,坐在主位上,面前摆了一壶茶。
门推开,沈渡走进来。
他今天没穿连帽衫,换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竖起来,衬得整个人冷峻而凌厉。
两个男人隔着一张方桌对视。
气场撞气场,空气都变沉了。
“请坐,”季少衡率先开口,“沈先生。”
沈渡拉开椅子坐下,没碰茶。
“季先生有话直说。”
“好,”季少衡不绕弯子,“季鸢是我的亲生女儿,我要带她回家。”
“她不想回。”
“她才十三岁,不具备自主判断能力。”
“法律上,她的监护人是我。她的意愿由我代为表达。”
季少衡的目光锐利起来:“沈先生,我不知道你出于什么目的收养了我的女儿,但我可以告诉你——无论你开什么条件,我都可以满足。”
沈渡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你觉得我是为了钱?”
“难道不是?”
沈渡笑了。
很淡,很冷,嘴角勾起的弧度像刀刃。
“季先生,”他说,“我这辈子缺很多东西,但唯独不缺钱。”
气氛僵了一瞬。
季少衡的眼神变了——他开始重新审视面前这个人。
不是混吃混喝的市井混混,也不是有企图的投机者。这个人坐在他对面,气场不输于他。
“那你想要什么?”
“什么都不要,”沈渡站起来,“她选择了跟我过,这事就这么定了。季先生要是想走法律途径,我奉陪。”
他转身往外走。
“沈渡,”季少衡叫住他,声音低沉,“我劝你想清楚。季家不是你得罪得起的。”
沈渡停在门口,偏过头。
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锋利。
“巧了,”他说,“我也不是。”
门关上了。
季少衡独自坐在包间里,半晌没动。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凉了。
“这个人……”他喃喃道。
身后的情报负责人小心翼翼地问:“季先生,怎么办?”
季少衡把茶杯放下,眼底浮起一丝真正的忌惮。
“暂时不动他,继续查。”
季鸢并不知道这场谈话的具体内容,但当晚沈渡回来的时候,她从他比平时稍微舒展了一点的眉头判断——谈得还行。
“他答应不来烦我了?”季鸢趴在客厅茶几上写作业,头也没抬。
“暂时不会。”
“暂时是多久?”
“看他的脑子够不够用。”
季鸢放下笔,认真想了想:“他脑子挺好用的。”
“那就看他识不识趣了。”
“他不太识趣。”
沈渡:“……”
“没事叔叔,”季鸢重新低头写作业,“他要是来硬的,我就报警说他骚扰未成年人。”
沈渡看了她一眼。
十三岁,嘴上说着报警,语气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
“你倒是不怕。”
“怕有用吗?”季鸢的笔尖在纸上划过,“上辈子我怕了三年,怕到跳了楼。这辈子,我连死都死过了,还怕个活人?”
这话她说得随口,但沈渡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没追问“上辈子”是什么意思。
这个小姑娘身上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十三岁的年纪,三十岁的心智;对亲生父亲的冷淡不像叛逆,像真正经历过什么之后的死心。
他不问,但他记住了。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季少衡确实没有再来学校堵人。但季鸢知道,学校附近多了几个“不经意”路过的黑衣人。
监视而已。
她不在意,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课下课,偶尔帮沈渡做饭——她现在能够着灶台了,踮脚。
直到开学第三个月,她的同桌换了一个人。
新同桌是个女孩,扎着马尾辫,皮肤很白,鹅蛋脸,一双圆眼睛忽闪忽闪的。
“你好呀!”女孩主动伸手,笑得很灿烂,“我叫程念念,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
季鸢看了看她的手,握了一下:“季鸢。”
“名字好好听!鸢是风筝的意思对吗?你是不是想像风筝一样自由飞翔?”
”……想活着。“
”啊?“
”没什么。“
程念念是个自来熟。
她话多,爱笑,上课传纸条,下课拉着季鸢去小卖部,一天之内就把季鸢的底细摸了个遍——住哪里,几口人,爱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
季鸢被她的热情弄得有点招架不住,但并不讨厌。
上辈子在贵族学校,同学们要么巴结她,要么排挤她,没有一个人是真心想和她做朋友。这辈子,程念念拉着她的手去小卖部买辣条,一人一根,蹲在走廊上吃,吃得满嘴红油。
”你家就你和你叔叔两个人?“程念念问。
”嗯。“
”你叔叔做什么工作的?“
”自由职业。“
”哦,是那种在家炒股的吗?“
”大概吧。“
季鸢决定把”杀手“翻译成”自由职业“和”炒股”,挺合理的。都是拿命搏收益。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季鸢以为只要她不主动靠近季家,季家就不会再来找她麻烦。
她错了。
命运这东西,不是你躲就能躲开的。
尤其当你身处一个“故事”里的时候。
那天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语文。
季鸢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百无聊赖地翻着课本。程念念在旁边奋笔疾书抄笔记。
前排的几个男生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你们看了吗?那个新出的漫画,《深渊之上》。”
“看了看了!太牛了,画风绝了!”
“里面那几个反派也太帅了吧,尤其是那个医生,表面温柔其实是个疯子!”
“还有终极Boss,据说是个老头,但战斗力爆表!”
季鸢本来没在意。
中学生讨论漫画很正常。
但“反派”“医生”“终极Boss”这几个词,让她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集中了。
前排的男生越说越兴奋,其中一个直接掏出手机,翻出漫画给旁边的人看。
“你看这个,大反派家族,姓季!”
季鸢的手一顿。
“季家的大公子是个医生,心理变态那种,表面温柔体贴,实际上做人体实验——”
“二公子更离谱,神经质,情绪不稳定,动不动就暴走——”
“三公子是疯批美人,冷血无情,杀人不眨眼——”
“四公子心思最深,阴狠,擅长操纵人心——”
“最夸张的是他们的爷爷,季家老太爷,终极大Boss!全书最强的存在!”
“对对对,还有他们的母亲,看着温柔贤惠,实际上是隐藏大佬,杀伐果决——”
季鸢手里的课本掉在了桌上。
她的脑子嗡了一声。
季家。
姓季。
大公子是医生。
二公子神经质。
三公子疯批。
四公子阴狠。
母亲温柔但杀伐果决。
爷爷是终极Boss。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这说的……不会是“她”的那个季家吧?
她上辈子回到季家的时候,只知道继母和养女,对季家的其他成员了解很少。父亲不让她接触家族核心事务,她一直以为季家就是个普通的有钱人家。
现在回想起来——
父亲身边随时跟着保镖,出行动辄几十个随从,家里的安保系统比银行金库还严。她从来没见过爷爷,只听说是“住在北边”。她也没见过那几个所谓的哥哥——上辈子她回家的时候,他们“不在国内”。
不在国内在干嘛?
做人体实验?暴走?杀人不眨眼?操纵人心?
季鸢觉得自己的认知被重新洗牌了。
她慢慢把课本捡起来,表面平静,心里翻江倒海。
程念念注意到她的异常:“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没事,”季鸢说,“有点……头晕。”
“要去校医室吗?”
“不用。”
她深呼吸了几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也许是巧合。
也许只是漫画里的角色恰好也姓季而已。
这种巧合在现实中……
不对。
如果这不是巧合呢?
如果这个世界本身就“不正常”呢?
季鸢想起了一些事。
比如她重生这件事本身就不合常理。
比如她十三岁的身体里装着一个活了十七年的灵魂,她把这当成“重生”,但万一……
万一她不只是重生呢?
万一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个“故事”呢?
她不敢再想了。
放学后她几乎是跑回家的。
沈渡不在,大概又出门“炒股”了。
她打开电脑,搜索《深渊之上》这部漫画。
很快找到了。
连载漫画,已更新四十三话,画风精美,暗黑系,豆瓣评分9.2。
她点进去,从第一话开始看。
故事背景是一个架空都市——但越看越眼熟。
城市的名字不一样,但布局、地标、甚至公交线路都和她所在的城市一模一样。
男主角是个平民少年,女主角是他的青梅竹马。
反派家族——姓季。
季鸢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每翻一页,心跳快一拍。
季家老太爷,坐镇幕后的终极大Boss。
季家大公子季珩,外科医生,实则是反社会人格的天才,以救人为名行人体实验。
季家二公子季衍,神经质艺术家,情绪不稳定,发作时六亲不认。
季家三公子季泽,冷血杀手,家族的利刃,疯批美人,眼中没有活物。
季家四公子季霄,操纵者,家族的大脑,心思最深,笑着把人送进地狱。
季家女主人,温柔表象下是家族真正的定海神针,杀伐果决,手腕强硬。
而季少衡——季家的家主,游走于黑白之间的枭雄。
季鸢看完了所有更新的章节,关掉电脑。
她坐在椅子上,盯着黑屏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她在漫画里没有找到“季鸢”这个角色。
漫画里的季家只有四个儿子,没有女儿。
也就是说——她是一个“不存在”的角色。
一个被季家送到福利院、从未出现在主线情节中的“编外人员”。
怪不得上辈子没有人在意她。
她连在“故事”里都没有一席之地。
季鸢闭上眼睛,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行吧。
反正她也不想在那个故事里有一席之地。
她只想摸鱼。
那天晚上沈渡回来的时候,季鸢已经做好了两菜一汤。
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
沈渡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季鸢。
小姑娘的表情比平时更安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出什么事了?”他问。
“没事,”季鸢给他盛了一碗饭,“叔叔,你知道一部叫《深渊之上》的漫画吗?”
“不看漫画。”
“里面的反派家族姓季。”
沈渡的筷子停了一下。
“和你那个亲生父亲家——”
“一模一样,”季鸢坐下来,声音平平的,“人物设定,家族结构,全都对得上。”
沈渡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我觉得……”季鸢想了想,“要么是有人根据季家的真实情况画了漫画,要么——”
她没说完。
沈渡替她说了:“要么你活在一个故事里。”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吃饭吧,”沈渡重新拿起筷子,“想那么多也没用。不管是不是故事,日子该过还得过。”
季鸢点了点头。
对。
不管是真实世界还是漫画世界,她的计划不变——
离季家远远的,跟沈渡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当一条快乐的咸鱼。
至于那些什么反社会医生、疯批杀手、终极Boss——
关她一条咸鱼什么事。
她又不是主角。
【第三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季鸢低调摸鱼的美好愿望,在期中考试之后被彻底打碎了。
起因很简单——分班。
她所在的学校实行动态分班制,期中考试成绩出来后,前五十名会被集中到重点班。
季鸢上辈子是正经读过书的人,虽然在贵族学校成绩一般,但那个“一般”放在公立中学足够碾压。她期中考试考了全校第三,不想去重点班都不行。
重点班在四楼最东头,窗户朝着操场,阳光充足。
季鸢抱着课本走进新教室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一个男生。
很帅,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头黑发微微卷着,五官深邃,下颌线利落,正低着头写东西。
旁边的女生偷偷看他,脸都红了。
季鸢没在意——帅哥而已,不能当饭吃。
她在意的是第二个人。
第五排中间位置,坐着一个女孩。
马尾辫,鹅蛋脸,圆眼睛。
程念念。
“鸢鸢!”程念念冲她挥手,“这里这里!我给你占了位子!”
季鸢走过去坐下,心情不错——至少同桌还是熟人。
“你也考进重点班了?”
“嗯嗯嗯!我考了四十七名,踩线进来的!”程念念得意洋洋,“你呢?第三名对吧?你也太厉害了吧!”
“运气好。”
“谦虚!”
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姓陈。她点了名,然后让新同学自我介绍。
季鸢自我介绍了三秒钟:“季鸢,请多关照。”然后坐下了。
全班最短的自我介绍。
陈老师的嘴角抽了一下,没说什么。
轮到第三排那个帅哥的时候,他站起来,声音低低的:“顾清野。”
然后坐下了。
比季鸢还短。
全班第二短。
女生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顾清野!我知道他!全校第一!”
“天啊,也太帅了吧……”
“而且据说家境特别好——”
季鸢没参与讨论。
她翻开课本,准备进入摸鱼模式。
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顾清野旁边坐着一个女生,扎着低马尾,气质温柔安静,正在翻一本课外书。
那个女生长得很漂亮,五官精致,皮肤白得像瓷器,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世无争”的柔和感。
季鸢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因为她想起来了——漫画《深渊之上》的女主角。
长相,气质,座位——全都对得上。
她迅速移动目光,看向顾清野。
帅气,全校第一,坐在女主旁边——
男主角。
她的手指在课本下蜷紧。
她现在坐在一个漫画故事的“主角团”旁边。
而她的家人,是这个故事里的“反派家族”。
季鸢深吸一口气,默默地把课本往脸上挡了挡。
我是咸鱼。
我是咸鱼。
我只想摸鱼。
放学后,她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书包,准备开溜。
“鸢鸢——”
“明天见。”
她拎着书包窜出教室,速度堪比百米冲刺。
路上她一直在想。
男主和女主是她的同班同学。
她的家人是终极反派。
她本人在漫画里不存在。
这个组合……怎么看都是地雷阵。
她稍微不注意,就有可能被卷进主线情节。
而卷进主线情节的后果只有一个——跟着季家一起被男女主团灭。
不行。
她必须更低调。
低调到连空气都注意不到她。
然而命运显然有不同的安排。
第二天上午课间,程念念拉着她去走廊透气。
走廊上三三两两的学生在聊天,几个男生围在一起讨论周末的篮球赛。
季鸢靠在栏杆上晒太阳,半闭着眼,像一只慵懒的猫。
“鸢鸢,你有没有觉得咱们班的顾清野长得特别帅?”程念念的脸微微泛红。
“没注意。”
“怎么可能没注意!他就坐你前面两排!”
“我近视。”
“你视力5.2。”
“精神近视。”
程念念被噎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反正他真的超帅的!而且成绩又好,听说家里也很有钱——”
“你喜欢他?”季鸢直接问。
程念念的脸红了:“才、才没有!我只是客观评价!”
季鸢“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程念念的这种“客观评价”,大概率会发展成不客观的暗恋。
而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是漫画世界——
顾清野的感情线应该是和那个叫……她想了想漫画里女主的名字——温以宁。
顾清野和温以宁是官配。
程念念如果喜欢上顾清野,那就是——
炮灰。
季鸢偏头看了看程念念红扑扑的脸,嘴巴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能说什么?
“别喜欢他,他是漫画男主角,命中注定跟别人在一起”?
这话说出去,程念念只会以为她脑子有问题。
算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日子继续往前走。
季鸢在重点班过得还算平静——上课听讲,下课摸鱼,考试保持在前五名,不出风头也不掉队。她和顾清野、温以宁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亲近,不冷淡,不多说一句话也不少打一声招呼。
直到那天。
周三下午,体育课。
女生在操场跑完八百米之后自由活动,大部分人去了树荫下聊天,少数人在打羽毛球。
季鸢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沈渡早上塞给她的巧克力,慢慢地剥。
然后她听见了争执声。
“你让开。”
“我让什么让?这是我先占的位子!”
“谁先来的不重要,谁更需要才重要。温以宁身体不舒服,她需要坐在阴凉的地方。”
季鸢偏头看过去。
争执的是两拨女生。一拨是温以宁和她身边的两个朋友,另一拨是几个坐在树荫下的普通女生。
温以宁站在旁边,脸色有点苍白,看起来确实不太舒服,但她在拉身边朋友的袖子:“算了,不用争了,我去别的地方坐就好——”
“不行!你昨天发了一晚上烧,今天本来就不该来上课的!”她的朋友义愤填膺。
另一边的女生也不好惹:“你发烧关我什么事?先来后到不讲了?”
场面一度很僵。
旁边看热闹的学生越来越多。
季鸢咬了一口巧克力,默默看着这一幕。
标准的“女主受委屈,等待男主英雄救美”桥段。
果然,下一秒——
“怎么了?”
顾清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手里拿着一瓶水。他看了一眼温以宁苍白的脸色,眉头微皱,然后把水递过去。
“你脸色不好,先喝点水。”
温以宁的脸上浮起一丝粉色,接过水瓶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她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谢、谢谢……”
经典。
太经典了。
季鸢嚼着巧克力,在心里默默打分:情节还原度9分,男主登场时机10分,女主害羞反应8分。
扣的那两分是因为——温以宁害羞的时候低头看地面的角度有点大,再低两厘米就直接磕膝盖上了。
顾清野三言两语化解了争执——他没有偏袒任何人,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后面还有空位”,然后领着温以宁去了另一棵树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帅得令人窒息。
程念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季鸢旁边,目光追着顾清野的背影,嘴唇抿了又抿。
季鸢看了她一眼。
程念念的眼圈有一点点红。
“巧克力吃不吃?”季鸢把剩下的半块递过去。
程念念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半天。
“鸢鸢。”
“嗯。”
“他好像对温以宁特别好。”
“嗯。”
”……是不是喜欢她?“
季鸢沉默了两秒。
”可能吧,“她说,”男生对一个女生特别照顾,要么是喜欢,要么是——“
”要么是什么?“
”要么是欠钱。“
程念念愣了一下,然后扑哧笑了出来,眼圈里的红意淡了一些。
”你怎么什么都能往钱上扯啊!“
”因为钱最实在。“
程念念笑着推了她一把。
季鸢没笑。
她知道这件事不好笑。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是漫画世界,顾清野和温以宁是官配,那程念念——
她的第一个朋友——就注定只能是个暗恋失败的配角。
而她自己,作为反派家族的编外人员,处境更尴尬。
但她改变不了什么。
这是”故事“的情节。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不影响主线的前提下,保护好自己和身边的人。
至于那些反派亲人——
管不了。
不想管。
不敢管。
【第四章】
事情开始失控,是从那次校园开放日开始的。
学校每学期一次的开放日,家长可以来参观教室、旁听课程、看学生的作品展。
季鸢本来对这种活动没什么感觉——沈渡不会来,他说过”我去了,你们老师会报警”。
季鸢觉得他说得对。一个浑身杀气的男人出现在初中校园里,确实容易引起误会。
所以开放日那天,她照常上课,照常摸鱼,照常在课间啃巧克力。
然后她在走廊上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长相出众,五官柔和,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正在和班主任陈老师说话。
他长得很高,一米八五以上,身材修长,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整个人给人一种“春风化雨”的感觉——温柔,儒雅,让人如沐春风。
班主任陈老师笑得合不拢嘴:“季医生,您能来参加开放日,我们太荣幸了!”
“不客气,”男人的声音也很温和,“我来看看我妹妹的学习环境。”
妹妹。
季鸢的脚钉在了走廊上。
季医生。
白大褂。
温柔儒雅。
来看“妹妹”。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漫画里季家大公子,季珩,外科医生,表面温柔体贴,实则反社会人格。
她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她的背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小心。”
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慵懒。
季鸢回头,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黑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一双眼睛半眯着,像刚睡醒。
但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浅,浅得不正常,瞳孔像猫一样微微竖起,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他歪着头打量她,然后笑了:“你就是季鸢?”
季鸢的血液在一瞬间冰冷。
她没动,也没说话。
年轻男人的笑容扩大了:“二哥来看你了,怎么不叫人?”
二哥。
季衍。
神经质艺术家。
季鸢的视线在他身后扫了一圈——走廊的另一端,靠着窗台站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脸冷得像冰,手里把玩着一枚硬币。
三公子季泽。
冷血杀手。
疯批美人。
硬币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翻转,正面反面,正面反面,无声无息。
季鸢又往旁边看了一眼。
楼梯拐角处,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年轻人正对着手机屏幕微笑,笑容很浅,很克制,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
四公子季霄。
操纵者。
家族的大脑。
季鸢:“……”
一次来四个?
季家是组团旅游来了?
她深呼吸了一下,转身想走——回教室,关门,装死。
“站住。”
白大褂的季珩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和班主任的对话,走到了她面前。
他蹲下来——对,蹲下来,一米八几的人蹲到和她差不多高的位置,温柔地看着她。
“你好,小鸢。我是大哥。”
他的声音真的很温柔。
温柔得季鸢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因为她读过漫画。
这个男人在漫画里用同样温柔的声音对实验对象说:“别怕,不疼的。”
然后手术刀就落下了。
“你长得真好看,像妈妈。”季珩微笑着伸出手,想摸她的头。
季鸢后退了一步。
季珩的手停在半空,笑容没变。
“怕我?”
“不怕,”季鸢说,声音平稳,“我不喜欢被人碰头。”
“好,那大哥不碰。”季珩站起来,依然笑着,“今天我们来看看你的学校。爸爸没空来,让我们代替他。”
“不需要。”
“嗯?”
“不需要你们来看我,”季鸢直视他,“我不认识你们。”
走廊上安静了一瞬。
靠在窗台上的季泽停止了翻硬币,浅色的眼睛看过来。
半眯着眼的季衍发出一声低笑:“有意思。”
楼梯拐角的季霄收起手机,抬起头。
四双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压力大得像四座山。
季鸢的手指在口袋里蜷紧,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上辈子她面对季家人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做错什么、说错什么。她讨好过,退让过,卑微到尘土里。
结果呢?
死了。
这辈子她不伺候了。
“告诉季少衡,”她说——她故意用了全名,不叫“父亲”,“我不需要人来看我,也不需要谁代替他做什么。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没必要。”
季珩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他歪了歪头,目光在季鸢脸上缓慢游移,像在研究一个有趣的标本。
“小鸢,你说话不太像十三岁的孩子。”
“我早熟。”
”……确实。“
沉默了几秒。
然后季珩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容比之前更温和也更真实。
”好吧,大哥尊重你的意思。我们不打扰你了。“
他转身走了,经过季衍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季衍撇了撇嘴,但也跟着走了。
季泽收起硬币,揣进口袋,走的时候和季鸢对视了一眼——
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温度,也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纯粹的、空洞的打量。
像猛兽审视一只路过的小动物。
不打算吃。
但也不排除以后可能吃。
季鸢站在原地,直到四个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回到教室,坐下来,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鸢鸢?你怎么了?手好冰!“程念念抓住她的手,一脸担心。
”没事,“季鸢把手抽回来,”刚才在外面吹了风。“
她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手臂里。
漫画里的反派是虚构的,可以笑着讨论。
但当四个反派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对你微笑,叫你”妹妹”——
那种压迫感,不是“有趣”,是“窒息”。
她必须更加小心了。
回到家之后,季鸢把今天的事告诉了沈渡。
沈渡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们没有对你做什么?”
“没有,就是来看了看我。但我觉得,他们不会只来这一次。”
“嗯。”沈渡的目光沉了下去,“季家的情报网比我预想的更强。他们能找到你的学校,说明他们一直在监视。”
“叔叔,你觉得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沈渡想了想:“试探。看看你的态度,看看你是不是好控制。”
“如果我不好控制呢?”
“那他们会换方式。”
“什么方式?”
沈渡看着她,目光平静,但其中有一种很深的认真。
“我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
季鸢点了点头。
有沈渡在,她的底气至少比上辈子足一百倍。
但她心里清楚——光靠一个沈渡,不可能永远挡住整个季家。
她需要更多的筹码。
至少要让季家觉得,动她不划算。
问题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能有什么筹码?
季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然后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先睡觉。
筹码什么的,明天再说。
反正,命是白捡的。
怕什么。
【第五章】
季家四兄弟来学校探访之后,安静了大约两周。
季鸢以为他们是放弃了——毕竟在她表现出明确的抗拒之后,继续纠缠也没什么意义。
她低估了季家。
两周后的周六上午,季鸢正在家里做数学卷子,门铃响了。
沈渡出门了——说是有“业务”。
她以为是快递,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多岁,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长发挽成低髻,气质温婉。
她的五官很柔和,眼角有极细的纹路,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淡彩水墨画。
“你好,”女人的声音轻柔,“小鸢。”
季鸢认出了她。
不是因为上辈子见过——上辈子她在季家三年,从来没见过这个女人。季少衡身边只有继母和苏棠。
她是从漫画里认出来的。
季家的女主人。
温柔表象下,杀伐果决的隐藏大佬。
她的——亲生母亲。
季鸢的手紧了一下,抓着门把手没松。
“你……”她的声音有点干涩,“你是谁?”
女人的微笑没有变,但眼眶微微泛红。
“我是你妈妈。”
这四个字像一把软刀子,精准地捅进了季鸢心口上。
上辈子,她一直以为自己的亲生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季少衡是这么告诉她的。继母也是这么说的。
“你妈妈走得早,不然也不会让你在福利院受苦。”
她信了。
信了整整三年。
直到现在——这个女人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我叫江予棠,”女人轻声说,“你出生的时候,是我亲手抱你的。你哭得可响了,整个病房都被你吵醒了。”
季鸢没说话。
江予棠往前走了一步,季鸢没后退。
“小鸢,妈妈……对不起。”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把你放在福利院,是妈妈做过最错的决定。但那时候……那时候季家的处境很危险,妈妈不能把你留在身边。”
季鸢站在门口,脊背绷得笔直。
她没有哭。
上辈子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进来说吧,”她侧开身,“外面冷。”
江予棠走进来。
两人坐在客厅里,隔着一张茶几。
江予棠的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看到了写字桌上的数学卷子,冰箱门上贴的课程表,阳台上那盆长得茂盛的绿萝。
她的嘴角弯了弯,带着一种心酸的欣慰。
“沈渡……照顾你照顾得很好。”
“嗯。”
“他是个好人。”
季鸢想说“他是杀手”,但咽了回去:“嗯。”
沉默了一会儿。
“你来找我,”季鸢开口,“季少衡知道吗?”
“你爸爸知道。”
“他让你来的?”
“不是,”江予棠摇头,“是我自己要来的。他们来学校看过你之后,告诉我你长什么样、在哪里上学。我忍了两周。”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指节发白。
“忍不住了。”
季鸢看着她的手。
修长,白皙,保养得很好,但指尖有薄薄的茧。
那不是家庭主妇的手。
“你在季家……做什么?”季鸢问。
江予棠的笑容温柔依旧,但目光深了一层:“你想知道?”
“想。”
“我替你爸爸管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你不需要知道的那种。”
又是这句话。
沈渡说过一模一样的。
季鸢突然觉得,她养父和她亲妈之间,可能有某种微妙的相似性。
“你不恨我吗?”江予棠忽然问,语气很轻。
“恨什么?”
“恨我把你丢在福利院。”
季鸢想了想。
上辈子她恨过。恨得撕心裂肺。恨所有人——恨父亲的冷漠,恨继母的刻薄,恨养女的伪善,也恨那个“据说已经死了”的亲生母亲。
但这辈子——
“恨也没用,”她说,“恨不能当饭吃。”
江予棠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优雅得体的微笑,而是一种带着苦涩和释然的、真正的笑。
“你跟你爸爸一样,”她说,“嘴巴硬。”
“我不像他。”
“像的。你拒绝你哥哥们的时候,表情和你爸爸二十岁时一模一样。”
季鸢不想跟这个女人聊她爸爸。
“你今天来,不只是看我的吧。”
江予棠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认真地看着她。
“小鸢,妈妈不会逼你回季家。但妈妈希望你知道——你有家人。不管你认不认,你有四个哥哥,有爸爸,还有妈妈。”
“还有一个养女。”季鸢淡淡道。
江予棠的表情微变。
“你知道苏棠?”
“知道。”季鸢的目光平静,“季少衡的继室养的女儿。在季家很受宠。”
“那个女人——”江予棠的声音忽然变了,温柔褪去,露出底下一层冰冷的锋芒,“她不配待在季家。”
空气变了。
就那么一瞬间,客厅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好几度。
季鸢看着江予棠的眼睛——刚才还温柔如水,此刻却冷得像刀。
漫画里说她“温柔皮囊下杀伐果决”。
此刻季鸢信了。
“那是你和季少衡之间的事,”季鸢说,“和我无关。”
“小鸢——”
“我不回季家,也不参与你们的任何事情。”季鸢打断她,语气平静但坚定,“我只想安安静静地上学,安安静静地活着。你能理解吗?”
江予棠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站起来,走到季鸢面前,蹲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
力道很轻,像握着一只刚出壳的雏鸟。
“我理解,”她说,声音又恢复了温柔,“妈妈不逼你。但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任何困难——任何——你可以找妈妈。”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一部崭新的、只有一个联系人的手机。
“这是妈妈的号码。你不用打,但请你收着。”
季鸢看着那部手机,沉默了几秒。
她伸手,接过来了。
江予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无声的,一滴,两滴,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她迅速站起来,转过身去,用手背擦掉眼泪。
“妈妈走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季鸢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那部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的手指,攥得很紧。
江予棠微微一笑,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季鸢听见走廊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
然后是高跟鞋远去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季鸢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
屏幕亮着,联系人只有一个:妈妈。
她把手机塞进抽屉里,坐回写字桌前,拿起笔继续做数学卷子。
做了十分钟,她发现自己一道题都没做出来。
不是不会做,是——
手在抖。
她放下笔,把脸埋进手臂里。
不哭。
不哭。
都说了不哭了。
上辈子哭够了。
她咬住嘴唇,咬得很用力,直到尝到了铁锈味。
很久之后,她直起身,喝了一口水,继续做题。
第三道大题,解析几何。
设椭圆方程为x²/a²+y²/b²=1……
她写到一半,笔尖停了。
然后把卷子推开,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沈渡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他看见写字桌上摊开的、做了一半的数学卷子,和蜷在沙发上睡着的季鸢。
她缩成一小团,把自己裹在毛毯里,只露出一截额头。
沈渡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弯下腰,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的肩膀。
他转身走进厨房。
十五分钟后,季鸢被一阵香味儿弄醒了。
番茄蛋汤的味道。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沈渡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
还是荷包蛋面。还是切了黄瓜丝。还是酱油和香油的汤底。
“吃面。”
季鸢看着那碗面,鼻子又酸了。
但她这次没忍,因为她已经分清楚了——
上辈子流的眼泪是苦的。
这辈子的,是暖的。
她抹了一下眼角,端起碗:“谢谢叔叔。”
“嗯。”
两个人安静地吃面。
吃到一半,季鸢说:“今天我妈来了。”
沈渡筷子没停:“嗯,我知道。”
“你知道?”
“门口有监控。”
”……你什么时候装的监控?“
”你搬来第二天。“
”为什么不告诉我?“
”安全需要。“
季鸢哽了一下。
”她对你说了什么?“沈渡问。
”让我收了一部手机,说有困难可以找她。“
”收了?“
”收了,但我不打算用。“
沈渡吃完面,把碗放下:“留着。”
”嗯?“
”关键时刻能用上。“
季鸢看着他,忽然觉得——
这个男人虽然是杀手,但可能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更通透。
”叔叔,“她说,”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沈渡想了想。
”你想怎么办?“
”我想当一条咸鱼。但咸鱼好像当不了了。“
”嗯。“
”季家不会放弃的。今天是我妈,明天可能是我爸,后天可能是我爷爷。他们迟早会用各种方式把我拉进去。“
”你很清醒。“
”我死过一次,清醒是基本技能。“
沈渡的嘴角动了一下——可能是在笑,也可能是面条太烫。
”那就做好准备,“他说,”他们来,我接着。但你自己也要有分寸——不是所有的善意都是陷阱,也不是所有的亲情都是枷锁。“
季鸢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碗里最后一根面条。
不是所有的亲情都是枷锁。
这话说得容易。
但只有被枷锁勒死过的人才知道——
分辨真假亲情,比做一道解析几何难一万倍。
【第六章】
平静的日子在漫画主线情节推进的那一天彻底结束了。
那是一个下午。
季鸢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她主动换到了后排,理由是”近视了”。陈老师一脸“你视力5.2还近视”的表情,但还是同意了。
后排好。后排安全。后排离主角团远。
她正趴在桌上,假装午休实际上在听歌,耳机里放的是白噪音——沈渡推荐的,说有助于保持警觉。
然后窗外传来了一阵尖叫声。
不是普通的尖叫。
是那种惊恐到走调的、带着哭腔的尖叫。
季鸢摘下耳机,往窗外看。
操场上一片混乱。
几辆黑色厢式货车停在学校大门口,十几个穿深色衣服、戴口罩的人冲进了校园。
他们手里拿着——
季鸢的瞳孔骤缩。
刀。
还有枪。
“所有人趴下!都给我趴下!”
粗暴的吼声从楼下传来。
教室里瞬间炸了锅。
“啊——!”
“怎么回事!”
“出什么事了!”
学生们惊慌失措,有人往门口跑,有人钻到桌子底下,有人吓得直接哭了。
班主任陈老师脸色煞白:“同学们不要慌!都蹲下!不要乱跑!”
季鸢没动。
她坐在座位上,脑子飞速运转。
校园袭击?
绑架?
上辈子没有这种事——上辈子她在贵族学校,安保严密,别说绑匪了,苍蝇都飞不进去。
这辈子——
她忽然想到了漫画。
《深渊之上》里,有一个关键情节节点:男主角和女主角在学校遭遇绑架事件,由此引出了反派家族的第一次正面亮相。
这就是那个节点。
她身处的,不是普通的校园暴力事件——
这是情节。
漫画的情节在她眼皮子底下展开了。
“都不许动!”
教室的门被踹开。
两个蒙面男人冲进来,一个拿刀,一个拿绳子。
学生们的尖叫声更大了。
“闭嘴!再叫砍了你们!”
拿刀的男人扫视了一圈教室,目光最终定在了第三排——
顾清野和温以宁。
“就是你俩,出来。”
温以宁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但她没有尖叫。
顾清野站了起来,把温以宁挡在身后。他的表情依然冷静,但攥成拳头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们想要什么?”
“不关你事,配合就行。”
两个蒙面人上前,粗暴地拽住了顾清野的胳膊。另一个拿绳子的人伸手去抓温以宁。
温以宁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紧紧抓着桌子,没动。
“求求你们……”她的声音在发抖。
“磨蹭什么!”拿刀的人不耐烦了,一把揪住她的头发。
温以宁痛得叫出声。
顾清野的眼睛红了——他猛地挣开押着他的人,一拳打在那个揪温以宁头发的男人脸上。
“放开她!”
场面一度混乱。
季鸢看着这一切,指甲掐进了掌心。
情节。这是情节。
漫画里,男女主被绑架之后,季家会出面“解救”——表面上是英雄救美,实际上绑匪本身就是季家安排的,目的是通过这次事件在男女主面前树立“恩人”的形象,为后续的布局做铺垫。
但那是漫画里的情节。
在漫画里,绑架只是演戏,没有人会真的受伤。
可现在——
她看见拿刀的男人被顾清野打了之后暴怒,反手就把刀架在了顾清野的脖子上。
刀刃反光。
很薄。很锋利。
温以宁尖叫着扑过去。
教室里的学生们哭成一片。
季鸢的手在抖。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演戏”。
如果是漫画情节,那绑匪不会真的伤人。但如果有偏差呢?如果这个世界不是完全按照漫画走的呢?如果有人失手了呢?
她咬了咬牙。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可能会把自己暴露在季家面前的决定。
她站了起来。
“住手。”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拿刀的男人偏头看过来。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季鸢走出座位,一步一步走向前排。
她的步伐稳得不像十三岁的小女孩,脊背挺直,面无表情。
程念念在后面小声喊她:“鸢鸢!你干嘛!快回来!”
季鸢没回头。
她走到拿刀的男人面前,停下。
两个人距离不到一米。
刀刃还架在顾清野脖子上。
“你知道你绑架的人是谁吗?”季鸢问。
男人皱眉:“小鬼,滚回去!”
“你绑架的是季家的人——的同学。”
男人的手微微一僵。
季鸢继续说:“如果你是季家安排的,那你应该知道规矩——不能真伤人。如果你不是季家安排的——”
她的目光扫了一眼男人暴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
“那你更应该怕。因为季家的人很快就会到。”
男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确实是季家安排的人。
但他没想到——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居然看穿了这一切。
更重要的是——
她姓季。
她是季家小姐。
这一刻,拿刀的男人陷入了两难。
他的任务是制造混乱、吓唬男女主角,然后等季家的人来“英雄救美”。但现在季家小姐站在他面前——他是按原计划继续演呢,还是放手?
季鸢看出了他的犹豫。
“把刀放下,”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把盐递过来”,“别让场面更难看了。”
男人的手在发抖。
然后——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砰!”
教室的后门被撞开。
一个人冲了进来。
季少衡。
他穿着深色西装,领带歪了,额头有汗,眼底布满血丝——这是季鸢两辈子以来第一次看到他狼狈的样子。
他身后跟着一队黑衣人。
“所有人放下武器!”
蒙面绑匪们迅速撤退——他们本来就是自己人,这场戏该收场了。
但季少衡的目光不在他们身上。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教室前排、站在刀刃前一步远的季鸢身上。
她还站在那里。
背对着他,面对着绑匪。
瘦小的身体,笔直的脊背,一步都没有退。
季少衡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揪过蒙面男人,把刀夺下来。
教室里安全了。
学生们抱在一起哭。温以宁瘫坐在地上,顾清野的脖子上有一条浅浅的红痕。班主任陈老师扶着墙,腿软得站不住。
季少衡转向季鸢。
父女俩对视。
季少衡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也许是“你不应该站出来”,也许是“你太冒险了”,也许是“你怎么知道”。
但季鸢先开口了。
她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然后皱起眉头,伸手——
一把揪住了他的头发。
不,不是头发。
是他的发型。
季少衡今天梳了个大背头。油亮的、一丝不苟的、非常商业大佬风格的大背头。
季鸢揪着他前额那绺梳得锃亮的头发,一脸嫌弃。
“你这大背头造型,也太丑了。”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
班主任陈老师的嘴巴张成了O型。
黑衣保镖们石化了。
顾清野一脸茫然。
温以宁忘了哭。
程念念手里的纸巾掉在了地上。
季少衡——
这位季家家主、地下枭雄、手握半座城市的男人——
被自己十三岁的亲生女儿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揪着头发骂丑。
他的表情在三秒内经历了震惊→茫然→憋屈→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嘴角微微抽搐的复杂情绪。
“……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个发型丑。”季鸢松了手,一脸认真,“油腻,显老,像九十年代港片里的反派。你多大了还梳大背头?”
“我——”
“你下次来能不能换个正常点的发型?丢人。”
说完她转身走了。
从前门出去,头也不回,走得干脆利落。
全场鸦雀无声。
季少衡站在原地,一只手伸在半空——刚才想抓她,没抓住。
他旁边的保镖小心翼翼地问:“季先生……您还好吗?”
季少衡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像谁?”
“啊?”
“她这个性格,”季少衡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像她妈。”
保镖不敢接话。
季少衡在凌乱的教室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大背头。
很丑吗?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发型。
“……回去让Tony老师换个造型。”
保镖:“……是。”
【第七章】
“揪着季少衡的头发骂他丑”这件事在学校里传疯了。
季鸢成了全校的传说。
“听说了吗?绑架事件的时候,有个女生站出来吓退了绑匪!”
“不是吓退绑匪,是后来来了个超有气场的大佬来救场,结果那个女生当着所有人的面揪着大佬的头发骂丑!”
“卧槽?哪个猛女?”
“六班的,叫季鸢!”
“她跟那个大佬什么关系?”
“据说是亲父女!”
这个版本已经是最温和的了。
更离谱的版本包括但不限于:
“季鸢一个人赤手空拳打退了十个绑匪,然后嫌她爸来晚了,当众家暴。”
“季鸢是武林高手,轻功水上漂,飞起来把刀踢掉了。”
“季鸢的爸爸是黑道大佬,季鸢是少女掌门,那天是她出山的第一战。”
季鸢:“……”
她只想摸鱼。
但现在全校的人都认识她了。
走在走廊里,总有人偷偷指着她窃窃私语。去食堂打饭,打饭阿姨多给她盛了一大勺红烧肉。就连隔壁班的体育老师路过她的教室门口都会多看一眼。
季鸢觉得自己的“隐形咸鱼”人生规划彻底破产了。
更让她头疼的是,绑架事件之后,顾清野开始注意到她了。
以前在教室里,顾清野从不会多看后排一眼。但现在,他偶尔会回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两秒。
那种目光不是好感,是审视。
他在想——这个女生为什么知道绑匪的身份?她为什么敢站出来?她和那个“大佬”的关系到底是什么?
季鸢不想被男主角盯上。
在漫画里,男主角是正义的一方。季家是反派。她是季家的人——虽然她不想当反派,但血缘关系摆在那里。
如果顾清野把她当成了“潜在的敌人”——
那她的处境会更麻烦。
于是她开始刻意躲避。
上课的时候把书竖起来挡脸。下课的时候第一个冲出教室。课间操站在最后一排,靠一棵树。
像一只被天敌盯上的、拼命装死的仓鼠。
但顾清野不是那么容易被甩掉的人。
周四中午,季鸢在学校后面的小花园里啃三明治。
这里偏僻,平时没什么人来。
她刚咬了一口,一个修长的影子落在面前。
“季鸢。”
她抬头。
顾清野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瓶水。
季鸢咽下三明治,表情平静:“有事?”
“那天的事——谢谢你。”
“不用谢。”
“你怎么知道那些人不是真的绑匪?”
“猜的。”
顾清野沉默了两秒:“你猜的。”
“嗯,直觉。”
“你的直觉包括他们的身份,以及有人会来救场?”
”……我直觉比较厉害。“
顾清野的目光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锋芒。
他不信。
季鸢知道他不信。
”顾清野同学,“她说,”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但我没有义务回答。那天的事已经结束了,你和温以宁都没受伤,这就够了。“
”你和季家什么关系?“
直球。
季鸢的筷子——不对,三明治——在半空停了一下。
”为什么问这个?“
”那天来的人叫‘季先生’,你也姓季。你揪他头发的时候,他没有生气。“
”也许他脾气好。“
”能调动那么多人的人,脾气不会好。“
”……“
季鸢把三明治放下,认真地看着他。
”我跟季家有血缘关系,“她说,”但我不属于季家。我被收养了,养父不姓季。我跟他们没有来往。那天是意外。“
顾清野看着她的眼睛。
很久。
然后他说:“好,我信你。”
季鸢微微松了一口气。
”但是——“
她的一口气又提了上来。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应该离他们远一点。“顾清野的声音低了下去,”季家不是什么好人。“
季鸢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想——男主角就是男主角,正义感爆棚。
”我知道,“她说,”谢谢提醒。“
”不客气。“
顾清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三明治里的生菜叶子掉你衣领里了。”
季鸢低头一看——果然有一片生菜叶子挂在领口。
她面无表情地把生菜叶子捏出来,塞进嘴里嚼了。
不浪费粮食。
但脸上莫名有点发热。
【第八章】
绑架事件之后的一个月,季鸢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但她知道,暗流涌动。
季家没有再来学校。但江予棠每周会给她发一条短信——不多,就一条,内容都是生活琐事。
”今天天冷,多穿点。“
”你叔叔做饭好不好吃?不好吃告诉妈妈。“
”考试加油,但别太累了。“
季鸢从不回复。
但她也没有删。
沈渡对此不置可否。
”你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
”我不回。“
”嗯。“
”但……叔叔,你觉得她是真的关心我,还是在执行季家的什么计划?“
沈渡给绿萝浇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都有可能。“
”你就不能给个准信儿吗?“
”人心这东西,我也看不透。“
一个杀手说自己看不透人心。
季鸢觉得他在敷衍她。
但她也没追问。
真正的变故发生在期末考试前一周。
那天放学,季鸢走出校门,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不是季家的人。
是苏棠。
季少衡的继室养的女儿。
上辈子占了她一切的人。
苏棠站在校门口的便利店旁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毛呢外套,长发披肩,妆容精致,像一朵从杂志里走出来的白山茶。
她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得体,看起来像是她的随从。
苏棠看见季鸢,笑了。
笑容温柔而无害,眼角弯弯的,像极了每一个温柔懂事的”好姐姐”。
“你好,”苏棠走过来,“你是季鸢对吗?”
季鸢站在原地,看着她。
上辈子,她在季家的三年里,苏棠就是用这种笑容对她的。
温柔的、体贴的、善解人意的笑容。
然后在笑容背后——
是无声的挤压。
“季鸢不懂规矩,你多担待。”
“季鸢成绩不好,你教教她。”
“季鸢脾气差,你让让她。”
每一次“你教教她”“你让让她”,都在暗示她不如苏棠。
而苏棠每一次“没关系”“我不介意”,都在加固所有人对她的好印象。
不着痕迹,不见血光。
高明得令人作呕。
“你认识我?”季鸢问。
“当然,”苏棠的笑容不变,“你是季叔叔的亲生女儿。我应该叫你姐姐,对吗?”
“不用。我们不是一家人。”
苏棠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季叔叔很想你回家。”
“我知道。我不回。”
“可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
“你的养父?”苏棠歪了歪头,“我听说了,是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姐姐,你不觉得跟着一个陌生人不安全吗?”
季鸢看着她。
上辈子她会因为这种话而不安,会怀疑自己的判断,会动摇。
这辈子——
“你来的目的是什么?”季鸢直接问。
苏棠的笑容有一瞬间的裂缝。
她没想到季鸢这么直接。
“我只是来看看你——”
“季少衡让你来的?还是你妈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你自己来的。”季鸢重复了一遍,目光在苏棠身后的两个随从身上扫了一眼,“带着两个随从,大老远跑到我学校来,就为了看看我。”
苏棠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不自然。
“姐姐,我是真的担心你——”
“别叫我姐姐。”季鸢打断她,语气不重,但冷得刺骨,“我姓季,你姓苏。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你担心我的方式,可以从‘不出现在我面前’开始。”
苏棠的嘴唇微微抖了一下。
她的眼眶开始泛红——熟悉的操作。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她的声音带上了哽咽,“但我真的——”
“你要哭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哭。”季鸢提起书包,往旁边走了一步,“在我面前哭没用。上辈子管用,这辈子不行了。”
她又说漏嘴了。
但无所谓。
苏棠也不会听懂。
苏棠果然没听懂。她愣了一下,手指揪住自己衣角的力道大了几分。
季鸢没再看她,转身走了。
身后的苏棠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身边的女随从低声道:“小姐,她不听劝。要不要——”
“不用,”苏棠的声音低了下来,温柔的伪装褪去了一层,露出底下冷冰冰的笃定,“她会回来的。”
季鸢没回来。
但她知道,苏棠的出现意味着什么——继母那边也开始动了。
上辈子,继母和苏棠是一条线上的人。继母负责在大人层面排挤她,苏棠负责在孩子层面抢占她的位置。
这辈子她不回季家,继母就把苏棠派来——先打感情牌,如果不行,再换别的招。
“别的招”是什么,季鸢太清楚了。
造谣,孤立,施压。
上辈子她在贵族学校就是被这一套搞崩的。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
这辈子她有沈渡,有江予棠给的那部手机,有一次重来的机会,还有——
一颗死过一次之后再也不会被轻易伤害的心。
来吧。
不怕。
【第九章】
真正的高潮来得毫无预兆。
期末考试前三天。
季鸢放学回家,发现沈渡在收拾东西。
不是日常的整理,而是那种——把重要物品打包、做好随时撤离准备的收拾法。
她的心沉了下去。
“叔叔,出什么事了?”
沈渡没停手,把一个黑色的箱子推到沙发底下。
“季家的人查到了我的真实身份。”
”……多少?“
”全部。“
季鸢的手指发凉。
沈渡的真实身份——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从他的日常作息和行为习惯来判断,绝不是什么合法的职业。
季家查到了,意味着他们有了筹码。
”他们会对你不利吗?“
”不会。“沈渡直起身,看着她,”他们会用这件事逼你做选择。“
”什么选择?“
”回季家,或者——你的‘养父’被追究法律责任。“
季鸢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早该想到的。
季少衡不是那种会放弃的人。当温和手段(亲情牌、苏棠的”关心”)不管用的时候,他会用硬手段。
而最硬的一手就是——
“你的监护人是一个有案底的人。”
这张牌一旦打出来,沈渡的合法监护权就不成立了。
季鸢会被收回监护权,送回福利院或者——直接判给季少衡。
“叔叔,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消失一段时间。”
“什么?”
“我手上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如果我在你身边,反而会成为他们要挟你的把柄。”沈渡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走之后,你有两个选择。”
“什么选择?”
“一,回季家。在季家内部找到你的位置,用他们的规则保护自己。”
“二呢?”
“二,用你妈给你的那部手机,联系她。”
季鸢沉默了。
沈渡走到她面前,罕见地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有力,掌心有粗糙的茧。
但力道很轻。
“小鸢,”他说——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而不是代词,“不管你选什么,我都在。消失不代表不在。”
“你什么时候回来?”
“该回来的时候。”
“这不是答案。”
“这就是答案。”
季鸢攥紧了拳头。
她不想让他走。
这两个多月里,沈渡给了她上辈子从未拥有的东西——一个安全的、不需要讨好任何人的家。
荷包蛋面,阳台上的绿萝,冰箱里的牛奶,写字桌上的台灯。
这些东西比季家的豪宅值钱一万倍。
但她知道,沈渡说得对。
他留下来,只会给季家更多要挟的理由。
“我知道了。”她说。
沈渡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当晚,他煮了最后一碗面。
荷包蛋面。黄瓜丝。酱油和香油。
两碗。
他们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
吃完之后,沈渡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干净。
“冰箱里有一周的食材。房租交到年底了。钱在抽屉里。”
“嗯。”
“上学别迟到。”
“嗯。”
“那我走了。”
”……嗯。“
沈渡拎起一个黑色的行李袋,走到门口。
他拉开门,迈出一只脚。
”叔叔。“
他停下了。
”面很好吃,“季鸢的声音闷闷的,”以后也给我煮。“
沈渡没回头。
但他站了三秒钟才迈出第二步。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去了。
房子忽然变得很空。
季鸢坐在沙发上,把毛毯裹在身上,缩成一小团。
她没哭。
但她打开了江予棠给她的那部手机。
屏幕亮了。
联系人只有一个:妈妈。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然后她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小鸢?“江予棠的声音带着惊喜和克制的颤抖,”你打来了?“
”……嗯。“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季鸢张了张嘴。
有太多话想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她说了一句很蠢的话。
”妈,我养父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江予棠的声音变了——温柔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铁。
”地址发给我,妈妈来接你。“
四十分钟后,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停在楼下。
季鸢抱着书包下楼,拉开车门坐进去。
江予棠坐在后座,看见她的第一眼,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没有说话,就是抱着。
季鸢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身体。
怀抱很温暖。
带着一种淡淡的、好闻的香水味儿。
上辈子她从来没被这样抱过。
”接下来怎么办?“季鸢闷闷地问。
”回家,“江予棠的声音很轻,”回你真正的家。“
”季家?“
”季家。“
季鸢闭上眼睛。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从她重生的那一刻起,这个结局就写在了某个地方。
她可以逃一时,逃不了一世。
但这一次——
她不是被接回去的”可怜女儿”。
她是自己选择回去的。
带着上辈子的记忆,带着这辈子的底气,带着沈渡教给她的冷静,带着江予棠给的手机——
和一把揪住季少衡大背头的勇气。
“妈,”她忽然说。
“嗯?”
“回去之后,苏棠要是敢对我怎么样——”
“她敢?”
江予棠的声音平平淡淡的,但车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季鸢嘴角弯了弯。
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了。
【第十章】
季鸢回到季家的消息,在季家内部引起了一场小型地震。
首先是季少衡。
当他在书房里看到江予棠牵着季鸢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他看着季鸢,又看着江予棠,嘴唇动了动。
“你——”
“我自己回来的。”季鸢抢先说,“不是被谁逼回来的。”
季少衡缓缓放下茶杯。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瘦了。”
季鸢想说“你换发型了”——季少衡确实换了,不再是大背头,而是正常的短发,看起来年轻了十岁。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扫了一眼书房。
豪华,宽敞,一整面墙都是书架,中央摆着一张红木大桌。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但她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我有条件。”季鸢说。
“什么条件?”
“第一,我在这个家里有独立的空间和自主权,没有人可以替我做决定。”
季少衡的眉头微挑。
“第二,苏棠和她妈不许对我指手画脚。如果她们越线,我走人。”
“第三——”
她看着季少衡的眼睛。
“我养父沈渡的事情,你不许追究。他走了,但他随时可以回来看我。谁敢动他,我跟谁翻脸。”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江予棠站在旁边,嘴角含着笑,一言不发。
季少衡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
他看着自己十三岁的女儿,眼底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像骄傲,又像心疼。
“行,”他说,“都答应你。”
季鸢微微一愣。
她准备好了一整套谈判话术,甚至预演过季少衡讨价还价的场景。
没想到他三秒钟就全答应了。
“……你不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季少衡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肯回来,比什么条件都重要。”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季鸢站在原地,肩膀上那一小块被拍过的地方有点发烫。
她别开脸,不看他。
“房间呢?”
“二楼朝南,最大的那间。”
季鸢挑了下眉——上辈子那是苏棠的房间。
“苏棠呢?”
“她搬到三楼去。”
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抽气声。
季鸢没回头看,但她知道——门口站着的,是刚从外面回来、听见了最后几句话的苏棠。
脚步声停了两秒,然后急促地往楼上跑去。
季鸢没有追,也没有幸灾乐祸。
她只是平静地想——
上辈子你占了我的一切,这辈子,我拿回来了。
不多不少,刚刚好。
搬进季家的第一个晚上,季鸢躺在那张两米宽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水晶灯发呆。
床太大了,被子太软了,房间太安静了。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沈渡的号码还在通讯录里,但显示“该用户已关机”。
她没有发消息,只是看了一会儿那个灰色的头像。
然后打开江予棠给的那部手机,看了看“妈妈”的对话框。
空的。
她打了四个字:我到了。
三秒后,回复来了:晚安,小鸢。
季鸢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身面朝墙壁。
闭上眼。
明天开始,才是真正的战场。
第二天清晨,季鸢穿着睡衣下楼吃早餐。
餐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季少衡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报纸。
他旁边——
季珩穿着白衬衫,端着一杯牛奶,笑容温和,像个刚查完房的和善医生。
季衍趴在桌上,头发支棱着,一脸没睡醒,面前的煎蛋一口没动。
季泽坐得笔直,面无表情地切着培根,动作精准得像在解剖标本。
季霄在看手机,嘴角带着浅笑,不知道在跟谁发消息。
四个哥哥。
齐了。
季鸢走进餐厅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过来。
空气凝固了一瞬。
“早上好,小鸢。”季珩最先开口,笑容不变,“来,坐这里,大哥给你留了位子。”
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椅子。
季鸢扫了一眼——那个位子正好被四个人包围在中间。
坐进去就是瓮中之鳖。
她面不改色,拉开桌子最边缘的一把椅子,坐下了。
离他们四个人最远的位置。
季衍趴在桌上歪头看她,半眯的猫眼里带着笑意:“妹妹怕我们?”
“不怕,”季鸢拿起一片吐司,“我喜欢靠门坐。方便跑。”
季衍愣了一拍,然后笑出了声。
“有意思。”他坐起来,撑着下巴看她,“你跟这家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其他人看见我们四个,要么讨好,要么害怕。你好像既不讨好也不害怕。”
“因为你们又不能把我怎么样。”季鸢咬了一口吐司,“在自己家里,还能吃了我不成?”
对面切培根的季泽忽然抬头,浅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不一定。”
声音很轻,很冷,像冰面底下的水流。
餐厅的温度瞬间降了两度。
季鸢和他对视了两秒。
“三哥,”她说,语气平平的,“你切培根的刀拿反了。”
季泽低头一看——
确实拿反了。他用刀背在切。
季衍笑得拍桌子。季霄收起手机,嘴角弯了弯。连季珩的笑容都比刚才真实了几分。
季泽面无表情地把刀翻过来,继续切,耳尖染了一层极淡的粉色。
季少衡坐在主位上,报纸挡着半张脸,嘴角微微上扬。
季鸢安静地吃完了早餐。
站起来的时候,她把自己的碗碟收到一起,准备端去厨房。
“放着吧,有阿姨收。”季珩说。
“习惯了。”季鸢端着碗走进厨房。
身后四双眼睛看着她的背影。
季衍趴回桌上,嘟囔了一句:“她真的才十三岁?”
季霄收起手机,目光意味深长:“她比我们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季泽没说话,但翻转硬币的手指停了一瞬。
季珩端着牛奶,温和地微笑。
只有他的目光最深——像在看一件珍贵的、容易碎的东西。
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季鸢在季家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她不亲近,也不疏远。
她不讨好,也不挑衅。
她像一只警觉的猫,在这个豪宅里划出了自己的领地,不让任何人越界。
苏棠被搬到三楼之后,明显消停了很多。继母韩芝偶尔在饭桌上阴阳怪气几句,都被江予棠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季鸢发现,江予棠在这个家里的地位远比她上辈子以为的要高。
上辈子她根本不知道亲生母亲还活着——韩芝和季少衡联手隐瞒了这一切。
这辈子,江予棠回来了。
韩芝的地位岌岌可危。
季鸢不参与大人之间的博弈,但她看得一清二楚。
期末考试,她考了全校第一。
成绩单送到季少衡手里的时候,他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成绩单装进相框里,放在了书房最显眼的位置。
季鸢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差点把嘴里的橙汁喷出来。
“……至于吗?”
“你爸高兴坏了。”江予棠笑着说,“他上次这么高兴,还是你大哥拿到医学博士学位的时候。”
季鸢默默给自己倒了第二杯橙汁。
她不承认心里那一小块地方软了一下。
不承认。
寒假里,季鸢大部分时间待在房间里看书、写寒假作业、研究《深渊之上》漫画的最新更新。
漫画的情节在推进——男主角顾清野开始察觉到城市背后的暗势力,女主角温以宁被卷入了一场阴谋。
而反派季家,正在一步步收网。
季鸢坐在窗台上看漫画更新,看到了一个关键情节——
在故事的中后期,季家和男主角的矛盾全面爆发。导火索是一场公开的冲突。
而在那场冲突中,季家唯一的软肋——
是一个从小被送走的、不为人知的女儿。
季鸢把手机放下。
屏幕上的漫画画面定格在一个模糊的女性剪影上,旁边的文字写着:“季家的第六个秘密。”
那个剪影——
是她。
她不是“编外人员”。
她是情节的一部分。
一个还没被画出来的角色。
一个即将登场的角色。
季鸢关掉手机,抱着膝盖坐在窗台上。
窗外是季家的花园,冬天的树枝光秃秃的,只有几棵常青松还绿着。
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福利院歪脖子槐树上“禁止攀爬”四个字。
想起沈渡的荷包蛋面。
想起江予棠在车里的拥抱。
想起季少衡被揪头发时的表情。
想起季泽拿反刀的耳尖泛红。
想起程念念塞给她的辣条。
想起顾清野说“三明治里的生菜叶子掉你衣领里了”。
这些人,这些事,拼凑在一起,就是她这辈子的人生。
不完美,但真实。
不安全,但值得。
上辈子她用一条命换来一个教训:不要渴求不属于你的东西。
这辈子她学到了另一件事——
有些东西,不用渴求,它自己会来。
比如一碗面。
比如一个拥抱。
比如一个揪着就不松手的衣角。
比如一群奇奇怪怪的、可能随时会毁灭世界的家人。
她深吸一口气,从窗台上跳下来。
管他什么漫画情节。
管他什么反派正派。
管他什么终极Boss。
她季鸢,上辈子是个死人。
这辈子——
是一条翻了身的咸鱼。
谁敢把她翻回去,她就揪谁的头发。
门被敲响了。
“小鸢,吃饭了。”
是季珩的声音,温和的,像每一个普通的傍晚。
“来了。”
她拉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尽头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铺了一地。
楼下传来季衍和季泽拌嘴的声音,季霄在一旁用手机录像,嘴角带着看好戏的笑。
季少衡坐在餐桌主位上,换了新发型的脑袋在灯下显得格外精神。
江予棠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汤,回头看见她,眼睛弯了弯。
“快来,今天有你爱吃的番茄蛋汤。”
季鸢走下楼梯。
一步,两步,三步。
灯光越来越暖。
声音越来越近。
她走到餐桌旁,拉开那把最边缘的椅子——
然后犹豫了一下。
她把椅子推回去,绕过去,坐到了季珩旁边那个被四个人包围的位置。
季珩微微一愣,然后笑了。
季衍“噢”了一声,抬手要揉她的头发——被她一巴掌拍开了。
季泽面无表情地把自己面前的培根分了一块到她盘子里。
季霄放下手机,给她倒了一杯橙汁。
季少衡放下报纸,看了她一眼。
嘴角的弧度,和那天在教室里被揪头发时完全不同——
是一种很深很深的、不动声色的欢喜。
季鸢端起橙汁喝了一口。
甜的。
窗外的天暗了下来,但屋子里灯火通明。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
一条短信。
号码未知,但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说话风格。
“冰箱里的牛奶过期了,我回来之前别喝。绿萝记得浇水。”
季鸢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嘴角翘了起来。
“笑什么?”季衍凑过来。
“没什么。”
“肯定有什么!”
“我说没什么就没什么。”
“小气!”
“你才小气。”
季衍:“你信不信我——”
“信,”季鸢头也不抬地夹了一筷子菜,“你什么都干得出来,毕竟你是个神经——”
她及时刹车,改口:“——神奇的人。”
季衍眯起眼:“你刚才想说什么?”
“神奇。”
“你骗人。”
“我没有。”
“你有!”
“吃你的饭。”
江予棠笑出了声。季少衡的嘴角又弯了一点。季珩端着牛奶摇了摇头。季泽面无表情地吃培根,但切培根的速度变慢了——说明他在听。
季霄举起手机,偷偷拍下了这一幕。
一张合照。
灯下,一家人。
吵吵闹闹的,热热闹闹的,乱七八糟的。
但是完整的。
季鸢这辈子的人生,从揪住一个陌生杀手的衣角开始,到坐回一张满是反派的餐桌上。
她走了很远的路,才学会一件事——
家不是一栋房子,不是一个姓氏,不是一纸血缘证明。
家是有人在冰箱里给你留牛奶。
家是有人记得给绿萝浇水。
家是你坐在哪里,哪里就亮着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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