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七楼
十一月四号,早上九点四十。
云州高新区,光谷三路。程野把三轮停在拾光科技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楼下摆了四个易拉宝,一字排开。红底黄字,最大的那个写着“拾光裁员在即”。旁边一条六米长的横幅,从花坛这头拉到那头:
“万盛云现场直招,薪资上浮百分之四十,当天面试,当天发 offer。”
横幅底下支了一张折叠桌,桌上一摞登记表,两个穿西装的坐在后面,其中一个拿着喇叭。
喇叭在响:“拾光的兄弟们,别不好意思,出来聊两句。我们马总说了,拾光的人,来一个收一个。”
程野把三轮停好,从货厢里拖出两个纸箱。
一个箱子里是打印纸,十包。另一个是硒鼓,四支。
他抱着箱子往里走,横幅底下那个拿喇叭的人喊了一声:“兄弟,送快递一个月多少钱?”
程野没停。
“六千?七千?”那人笑,“我们这边 P6 起步,年薪三十万。你考虑一下,转行也行啊。”
门口两个保安在笑。
他进了大厅。
前台坐着一个新来的小姑娘,工牌上写着“实习”。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右边:“送快递的走货梯。”
“好。”
他往货梯那边走,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把单子放在台面上。
“十七楼,陆知微。”
小姑娘低头看单子,又抬头看他。
“你认识我们陆总?”
“单子上写的。”
“我们陆总不收快递。”
“这上面写的是‘本人签收’。”他指了指单子上的备注栏,“她说要自己拆。”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拿起电话。
“陆总,楼下有个快递,说是本人签收……对,写的是您的名字……”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小姑娘的脸色变了一下。
“好的。”
她放下电话,站起来,把单子推回给他,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您上去吧。电梯左边。”
“谢谢。”
十七楼的走廊铺着灰地毯,踩上去没声音。
会议室的门是玻璃的,百叶帘拉了一半。
他走过去的时候,从缝隙里看见里面坐着四个人。三个人在桌子这一边,一个人在那一边。
那一个人是陆知微。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挽起来,露出耳朵。桌上摊着一份合同,她的一只手压在上面。
对面那个男的在说话,声音隔着玻璃听不见,但手势很大——他伸出五根手指,翻了一下,又翻了一下。
程野停下来。
他看不懂唇语,但他看得懂这个手势。
五折。然后再五折。
他把箱子放在墙边,蹲下来拆封条。
会议室的门开了。
她先出来,那三个人跟在后面。走在前面的那个胖男人一边走一边说:“陆总,你别嫌我说话难听。你们这个价,我拿什么跟董事会交代。万盛给的是你们六折,还送三年运维。”
“万盛的运维是外包的。”陆知微说。
“外包怎么了?外包也是人干。”
“他们外包给的是三家,去年换了两次。”
“那我不管。”胖男人停下来,“陆总,我给你三天。三天之内你要是能给到这个数,我们还是朋友。给不到——”
他摊了摊手。
“我这边二十七个点,全部迁走。”
她站在那儿,没说话。
“还有一句话。”胖男人压低了一点声音,“你们楼下那个摊子,我早上路过看见了。一个公司被人堵在门口挖人,这叫什么?这叫撑不住了。我要是你,我就先把自己稳住。”
他说完,带着两个人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
她还站在走廊里。
她伸手,把西装外套的下摆拉了一下,把它拉正。
然后她转过身,看见蹲在墙边拆箱子的程野。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送哪儿。”她说。
“十七楼,陆知微。”他站起来,把箱子抱过去,“本人签收。”
她伸手接过来。
箱子有点沉,她抱了一下,往怀里带了带。
“打印纸。”
“十包。”
“谁买的。”
“不知道。单子上写的是行政部。”
她点了一下头。
“谢谢。”
“不客气。”
他转身往电梯走。
走了三步,她在后面说:“程野。”
他停下来。
“楼下那个摊子,你别从那儿过。”
“为什么。”
“丢人。”
他没回头,说了一个字。
“好。”
电梯到了十七楼,门开,何丽带着四个人出来。
一水儿的深蓝色西装,胸口别着万盛的工牌。走在最前面那个女的手里拿着一沓纸,一边走一边说:“技术部在十九楼,从这边走。”
他往旁边让了让。
何丽走过去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是拾光的?”
“送快递的。”
“哦。”她的语气松了一下,“那没事。”
她带着人往技术部走。
他跟在后头,也往十九楼走——这一趟的最后一单在财务室,四箱凭证纸。
技术部是开放工位,二十来个人。老周站在最里面,手里拿着一个杯子。
何丽走到他面前,把手里那沓纸放在桌上。
“周工,我们马总说了,您的条件我们全接。年薪翻一倍,团队您自己带,编制二十个起。您要是不想管人,就做技术,只对 CTO 汇报。”
老周把杯子放下。
“不去。”
“为什么。”
“我四年前进这家公司的时候,公司一共九个人,在一间民房里。夏天没空调,我们拿风扇对着服务器吹。”
“周工,讲情怀没用。”
“我没讲情怀。”老周说,“我讲的是,我知道这家公司是怎么长起来的。你们那家公司是怎么长起来的,我也知道。”
何丽笑了一下。
“我们是怎么长起来的?”
“挖人、压价、拿补贴。”老周说,“三年做到这个规模,一行核心代码没有。”
何丽的脸沉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
“周工,这话说得难听。我们有没有核心代码,市场说了算。”
她转过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你们公司账上还有多少钱?”
没人回答。
“我说句实话,”她把声音提高了半度,让整个技术部都听见,“我做了十年 HR,见过太多公司死在这个阶段。不是技术不行,是没钱。你们现在最该问的不是要不要跳,是下个月工资能不能发出来。”
工位上安静了。
有人在敲键盘,敲得很快,但内容是什么,谁都知道。
程野在这时候开了口。
“四千七百万。”
何丽转过头。
“什么?”
“账上还有四千七百万。”他说,“按上个月的支出口径,够撑十一个月。如果这个月那两个客户不续约,够撑八个半月。”
技术部里所有人都抬起头。
何丽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三次。
“你是谁。”
“送快递的。”
“你怎么知道。”
“昨天下午来送件,十九楼财务室门没关。”他说,“里面在盘账,白板上写着。”
何丽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转回头,对着老周笑了一下。
“周工,你听见了?”
“听见了。”
“一个送快递的,能在你们财务室门口看见账。”她把那沓纸收起来,一张一张码齐,“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这家公司,门是开的,谁都能进。你在这儿待着,图什么。”
老周没说话。
“我给你留个电话。”何丽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想通了随时打。这个 offer,我给你留到这个月底。”
她转身,带着人走了。
走到程野面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小伙子。”
“怎么。”
“你一个送快递的,懂什么。”
他没接话。
“我不懂。”他说,“我就是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看见白板上写着四千七百万。”他说,“还看见你们那横幅上写着‘拾光裁员在即’。你们要是真觉得拾光要裁员,就不会在这儿蹲一上午。”
何丽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倒是会说话。”
“我不会说话。”程野说,“我送件。一天一百八十单,说多了超时。”
他抱着箱子进了电梯。
晚上八点四十,程野回到家。
七十八平,两室一厅,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他爬到六楼,开门,屋里有面香。
陆知微在厨房,围裙系在西装裤外面,正在往锅里下面条。
“回来了。”
“回来了。”
“洗手。”
他去洗手,出来的时候桌上摆了两个碗。
西红柿鸡蛋面。鸡蛋煎得有点老,边上焦了。
他坐下,拿起筷子。
她坐在对面,没动筷子,看着他。
“你今天在技术部说的话,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说的。”
“四千七百万这个数,你怎么来的。”
“上个月你给我看过报表。”
她愣了一下。
“我看过?”
“十月二十六号,晚上,你在沙发上算账。”他说,“算到十二点半,我起来倒水,看见你电脑开着。”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我都不记得了。”
“你那天算错了。”
她抬起头。
“什么?”
“你把运维成本算进了毛利,实际上是净利。”他夹了一筷子面,“差一百二十万。”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程野。”
“你讲。”
“你说过不管公司的事。”
“我没管。”他低头吃面,“我就是看见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桌上。
“明天。”她说。
“听见了。”
“明天行业峰会,在云州国际会展中心。”
“我知道。那片今天我送了三趟。”
“主办方今天下午发了函。”她把筷子摆正,“拾光的演讲资格取消,展位也撤了。”
程野抬起头。
“理由。”
“技术审核不通过。”
“审核的人是谁。”
“万盛是主办方之一。”
他没说话。
“我打了七个电话。”她说,“找到主办方的一个副总,他说这事他管不了,让我别为难他。”
“那你还去吗。”
“去。”
“进得去吗。”
她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有一个老同学在里头做会务。他说能带我进去,走员工通道。”
“然后呢。”
“然后我进去看看。”她说,“我得知道他们在台上说什么。”
他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把碗放下。
“明天我送那片的件。”
她抬头看他。
“早上六点有一批物料要送到会展中心 B 馆后台。”他说,“我可以带你进去。”
“员工通道?”
“卸货通道。”他说,“比员工通道好使。没人查。”
她看着他,眼睛动了一下。
“你送快递,倒是什么都熟。”
“四年了。”他说,“云州所有写字楼、会展、仓库的卸货口,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不是笑他,是笑别的什么。
四年前那个九月,他们去领了证。
他刚在赔偿协议上签完字,卡里剩八千四。
她那年二十五岁,公司九个人,租的民房还欠着最后一期房租。
她跟他说,我们结婚吧。
他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
她说,我知道。
然后他们领了证,在民政局门口吃了一碗牛肉面,十八块,两个人分了一个卤蛋。
“程野。”
“我在。”
“四年前我跟你说,等我做起来,你就别送了。”
“记得。”
“四年了。”
“嗯。”
“你为什么还在送。”
他想了想。
“因为这个活儿,不用跟人解释我是谁。”
她没再说话。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他站起来,把两个碗端到水池里。
水响起来的时候,她在他背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
“明天要是进不去,你就当没这回事。”
他关掉水,把手擦干。
“进去。”他说。
2 抽掉地基
十一月五号,早上八点半。
拾光科技的晨会,站着开的,一共十九个人。
陆知微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笔。
“点个名。”
她一个一个念。念到第十三个的时候,停住了。
“徐立。”
没人应。
“张康。”
也没人应。
她把笔放下。
“什么时候走的。”
老周抬头:“昨天晚上。徐立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对不起。张康什么都没说,工位收拾干净了,门禁卡放在前台。”
“去哪儿了。”
“万盛。”老周说,“徐立今天早上已经在万盛楼下打卡了,他发了朋友圈。”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她把笔捡起来,在白板上划掉两个名字。
“还有谁要走,现在说。”
没人说话。
“现在不说,以后也别在背后说。”
她把笔帽扣上。
“散会。”
九点二十,财务总监敲门进来。
“陆总,工行的王经理打电话来。”
“说什么。”
“授信额度调整。”她把一张纸放在桌上,“从三千万降到八百万。”
她接过来看。
“理由。”
“行业风险评级下调。”
“谁调的。”
“总行。他们说整个政企云赛道今年都在收缩。”
“上个月他们还说要给我们追加。”
“上个月是上个月。”财务总监说,“王经理让我转一句话,他说他也没办法,是上面压下来的。”
她把纸放在桌上,用手指按平。
“八百万,够撑多久。”
“如果不算应收账款,四个月。”
“算上呢。”
“两个月零十天。”
她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
十点,邮件来了。
发件人是那家客户,就是昨天在会议室里伸出五根手指的胖男人。标题写得很客气:关于终止合作的函。
正文三行字:经公司研究决定,自即日起终止与贵司全部合作,涉及节点二十七个,请于十五个工作日内完成数据迁移。
附件是一份结算单,最后一行是违约金。
她把邮件读了两遍,然后转发给老周。
十分钟后老周上来了。
“二十七个点全部迁走?”
“全部。”
“他昨天说的还是三天。”
“他昨天晚上就发了。”陆知微说,“这封邮件的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老周沉默了一下。
“十一点四十七。”他说,“他跟我们谈完是下午三点。中间八个小时,他在干什么。”
“在跟万盛签合同。”
十一点半,第二封邮件。
这封不是发给拾光的,是发给客户的。
老周是从一个客户那儿转过来的。转发的时候那个客户只写了一句话:你们自己看。
邮件标题:关于拾光科技产品数据完整性的第三方检测说明。
附件是一份 PDF,七页,盖着一个章,章上写着“云州软件质量检测中心”。
第一页写着检测对象:拾光私有云 V4.2。
第三页是一张表,压力测试数据。最下面一行标红:
“在连续 72 小时满负载测试中,数据包丢失率 3.7%,超出行业标准十二倍。”
第七页是结论:不建议用于核心业务系统。
老周看完,把手机放在桌上。
“这个章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
“云州软件质量检测中心去年八月就撤销了。”他说,“合并到省信通院去了。现在没人用这个章。”
“客户知道吗。”
“客户不会去查。”老周说,“客户只看那一行红字。三个字,数据丢。看完就完了。”
陆知微没说话。
“我发个声明。”老周说,“我把去年那个撤销公告找出来,附上去。”
“发。”
老周发了一封公开声明,附了三样东西:撤销公告截图、拾光自己的压测报告、还有一份由省信通院去年出具的合规证明。
发出去两个小时,没有一家客户回复。
下午三点,一个客户回了。
“陆总,声明我们看了。但总部那边说的是,宁可换一家,也不能担这个风险。您理解一下。”
下午两点,程野送件到拾光。
十九楼,财务室,四箱凭证纸。
送完下来,在楼梯间碰见老周。
老周蹲在台阶上抽烟,烟灰弹在一个空易拉罐里。
“周工。”
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
“哦,是你。昨天那个……四千七百万。”
“嗯。”
“你昨天那句话,说得挺狠。”老周笑了一下,“何丽回去估计得写检讨。”
他把推车往墙边靠了靠。
“坐会儿。”老周往旁边挪了挪,“我抽完这根就上去。”
程野坐下了。
楼梯间没有窗,灯是声控的,一会儿亮一会儿灭。
“你说,”老周忽然开口,“一个做检测报告的,连我们的日志格式都抄不对,他怎么好意思盖章。”
“哪份日志。”
“万盛那份。他们为了做得像,附了一份‘原始日志样本’。”老周弹了一下烟灰,“我一看就笑了。栖梧 v3 的日志是按时间戳前缀写的,多节点写入必然是乱序,要二次归并。他们给的那份,是排好序的。”
“排好序的,是单节点写的。”程野说。
老周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
“文档里有。”
“你看过栖梧的文档?”
“送件的时候在客户那儿翻过。”程野说,“有几家机房里贴着打印版,钉在墙上。”
老周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他把烟摁灭在易拉罐里。
“栖梧这个协议,你说它好吧,文档写得跟天书一样。作者也不知道是谁,社区里问他问题,他就回两个字。”
“哪两个字。”
“‘看码。’”
他没说话。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四年前我啃了三个月,才搞明白它的调度逻辑。”他说,“我一直想见见这个人。见着了我得问一句,你为什么把调试口留成那样。”
声控灯灭了。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说:“可能他忘了。”
灯又亮了。
老周已经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他。
“忘不了。”他说,“写代码的人不会忘这种事。他是故意的。”
下午四点,主办方的正式函到了。
不是邮件,是 PDF,盖着红章,发到公司公共邮箱。
标题:关于二〇二六年度云栖大会参展及演讲安排的调整通知。
正文四行:
一、经技术委员会复核,贵司提交的演讲材料未通过内容审核。
二、原定于十一月六日下午的演讲取消。
三、B 馆 A-17 展位收回。
四、已缴费用将按流程退还。
落款:云栖大会组委会。
下面一行小字:技术委员会成员单位——万盛云、天枢科技、云州软件行业协会。
陆知微把这份 PDF 打印出来,放在桌上。
一共三页。她看了三遍。
然后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李总吗。我是拾光的陆知微。”
“……知微啊。”
“我想问一下演讲资格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知微,这个事我真管不了。”
“技术委员会是谁定的名单。”
“这个……是几家一起定的。”
“万盛在里面。”
“知微。”对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听我一句。今年这个会,你别去了。去了也没意思。”
“我去听。”
“听什么。”
“听他们在台上怎么说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你这又何苦。”李总说,“我跟你讲,明天上午的主讲是高鹏。他现在是万盛的首席科学家。”
她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高鹏。”
“你认识?”
“不认识。”她说,“听说过。”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份打印出来的 PDF。
窗外天已经黑了。
下午五点,陆知微去了城南。
一家国企的信息中心主任,姓方,跟她合作三年了。今年的续约合同还没签,金额一千四百万。
她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前台打了三次电话,最后一次回话说:方主任在开会,让您先回。
她没回。
六点四十,方主任下来了。
“知微。”
“方主任。”
“上去说吧。”
他把她带到办公室,倒了杯水,然后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知微,我跟你说实话。”
“您说。”
“那份报告,我知道是假的。”
她抬起头。
“我们技术口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假的。那个检测中心的章,去年就没了。”方主任说,“但是知微,我要跟上面交代。”
“交代什么。”
“交代我为什么在一份有问题的报告面前,还坚持续约。”他说,“你告诉我,我拿什么交代。”
她看着他。
“拿我们的压测报告。”
“那是你们自己出的。”
“拿省信通院的合规证明。”
“那是去年的。”
“拿我们过去三年零事故的运行记录。”
方主任沉默了一下。
“知微。”他说,“你说的这些,我都认。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明年真出了事,上面问起来,我说什么?我说我信陆知微?我一个人信,不算数。”
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
“我明白。”陆知微说。
“你别怪我。”
“我不怪您。”她站起来,“方主任,我就问一句。”
“你说。”
“如果我明天在峰会上,把这件事说清楚,把万盛那份假报告当着全行业的面拆了。您这边,还有可能吗。”
方主任看着她,很久。
“有。”他说,“但你得先能上台。”
七点五十,车停在小区楼下。
陆知微没下车。
她把座椅往后放了一点,头靠在上面,看着前面的墙。
墙上有物业贴的通知,纸角翘起来了。
她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
八点半,六楼的窗户亮了一下。
程野下来了。
他走到车边,弯下腰,敲了两下玻璃。
她摇下车窗。
“上面条。”他说。
“等一下。”
“面已经下了。”他说,“再等就烂了。”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窗户能看见。”
她把座椅调回去,熄了火,下车。
两个人一起上楼。
六楼,没有电梯。
爬到四楼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扶着栏杆。
“程野。”
“我在。”
“今天银行抽贷了。”
“多少。”
“三千万降到八百万。”
“还剩两个月。”
她抬起头看他。
“你怎么算得这么快。”
“你上个月给我看过报表。”
她笑了一下,继续往上走。
九点,两个人坐在桌边。
面已经有点烂了,但她吃得很干净,连汤都喝了。
“明天几点。”他问。
“九点开场。”
“我去拿车。”
“你的三轮?”
“三轮进不去。”他说,“我借了老李的面包车,明天早上六点去会展中心卸货。你跟我一起。”
她放下筷子。
“程野。”
“我在听。”
“如果明天我进不去。”
“进得去。”
“如果进去了,我在台下听着他们在台上说我们是抄的,我什么也做不了。”
“那就听着。”
她看着他。
“你一点都不急?”
“急。”他说,“急也没用。”
他站起来,把碗收走。
洗完碗,他进了卧室,蹲下来,把床底下的一个纸箱拖出来。
箱子上面落了灰,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里面是几件旧衣服,一个坏了的键盘,还有一块移动硬盘。
2.5 寸,外壳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粘着。
胶已经黄了。
硬盘上贴着一张标签,白色,手写的一个字。
“梧。”
他把硬盘拿在手里,掂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
“那是什么。”
“旧东西。”
“还能用吗。”
“不知道。”他说,“四年没开过机了。”
“里面是什么。”
他把硬盘放回箱子,把箱子推回床底。
“一些旧代码。”
3 峰会
十一月六号,早上五点四十。
天还没亮。程野把面包车停在会展中心 B 馆后面的卸货区,熄了火。
车厢里堆着六十箱矿泉水、四十个资料袋、两卷桁架喷绘。
陆知微坐在副驾,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帽子压得低。
“单子。”他说。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的送货单。
“上面写的是你送。”
“对。”
“保安会查吗。”
“查。”他说,“查单子,查工牌,查身份证。三样齐了就放。”
“我怎么办。”
“你搬水。”
她转过头看他。
“搬水?”
“搬水的没人查。”他说,“搬水的是临时工,一天两百,干完就走。会场里有一百多个。”
她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
“行。”
六点十分,卸货口。
保安看了一眼单子,又看了一眼车牌,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几个人。”
“两个。”
“进去吧。B 馆后门,卸完把车开走,别停这儿。”
“好。”
车开进去,停在 B 馆后门。
他跳下来,开始搬水。陆知微跟在后面,一箱一箱往推车上码。
搬到第十七箱的时候,她喘得厉害。
“慢点。”他说。
“没事。”
“慢点。”他重复了一遍,“没人赶你。”
她停下来,扶着推车,抬头看这栋楼。
B 馆的多功能厅,十八米宽的 LED 屏在二楼,隔着玻璃能看见一点光。
“去年我在这儿讲过。”她说。
“我知道。”
“去年讲的是‘小公司的技术自尊’。”她笑了一下,“台下坐了两百人,一半在玩手机。”
“今年呢。”
“今年我搬水。”
她把推车往前推。
八点四十,观众开始进场。
八百个座位,坐了七成。前排是主办方的牌子,一水儿的深蓝色桌布。
陆知微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来。
她摘了帽子,头发有点乱,用手理了两下。
程野在侧门那边,靠墙站着,脚下是一摞没拆的矿泉水。
九点整,主持人上台。
“各位来宾,二〇二六云栖大会,现在开始。”
灯光暗下来,大屏亮起来。
“今天上午的第一场主旨演讲,我们请到了万盛云首席科学家高鹏先生。他演讲的题目是《从跟随到自主:国产云的十年》。”
掌声。
高鹏从侧台走出来。
四十六岁,头发梳得很整齐,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
他走到台中央,双手在身前合了一下。
“谢谢。”
“我今天不讲虚的。”他说,“我讲三个数字。”
大屏上跳出第一个数字:**0.3%**。
“十年前,国产云在国内市场的份额是百分之零点三。”
第二个数字跳出来:**41%**。
“今年,是百分之四十一。”
第三个数字:**0**。
“而在核心协议层,我们自己的贡献是多少?”
他停了一下。
“零。”
台下安静了。
“我们建了几百万台服务器,跑的全是别人的协议。我们把这叫自主可控。”他笑了一下,“这四个字,我们自己听着都不脸红吗。”
掌声响起来,比刚才更响。
她坐在最后一排,手放在膝盖上。
“所以三年前,我们做了一个决定。”高鹏说,“从协议层重写。”
大屏上出现一张架构图。
她看着那张图,慢慢地坐直了。
那张图她见过。
不是“见过类似”,是见过。
她公司四年前的第一版架构图,出自老周之手,画在一张 A3 纸上,用马克笔画了三天。
图上的分层、模块划分、数据流向,一模一样。
连右下角那个被她要求删掉的“Beta”标记都还在。
“这是我们万盛自研的‘磐石’协议。”高鹏说,“三年,两百个人,从零开始。”
台下有人鼓掌。
陆知微举起手。
她的手举得不高,但在最后一排,很显眼。
台上的高鹏看了一眼。
“那位女士。”
她站起来。
“我问一个问题。”
“请说。”
“您这张图上,第二层和第四层之间,为什么没有做异步解耦?”
台下有人低声说话。
高鹏的表情没变。
“这个问题很好。”他说,“因为我们做了一个取舍。”
“什么取舍。”
“性能。”
“性能会掉百分之四十。”陆知微说,“这个架构如果不做异步解耦,单集群超过八百节点就必须分片。您的方案里没有分片层。”
安静。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高鹏看着她,看了三秒。
他笑了一下。
“这位是拾光科技的陆总吧。”
她没说话。
“我认得你。”高鹏说,“去年你在这个台上讲过。讲得不错。”
“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回答你。”高鹏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陆总,你说的这个分片层,我们的方案里有。在第几版我记不清了,可能你没看到最新的。”
“最新的发布在哪儿。”
“这个不方便公开。”
“那您这张图,为什么跟拾光四年前的架构图一模一样。”
台下彻底安静了。
高鹏站在台上,看着她。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没有辩解。
他转过身,对台下的工作人员招了一下手。
“把灯打开。”
灯亮了。
“既然陆总提到了这件事,”他说,“我想请她上台来。”
陆知微走上台。
她穿着冲锋衣,头发被帽子压了一道印子。
台下八百个人看着她。
高鹏把另一支话筒递给她。
“陆总,你刚才说我这张图跟你们的图一样。”
“是。”
“那我想问一句。”高鹏说,“你们那张图,是什么时候画的。”
“四年前。”
“四年前,你们公司几个人。”
“九个。”
“九个人。”高鹏重复了一遍,“九个人的公司,画了一张覆盖协议层、调度层、分片层、存储层的完整架构图。”
他转向台下。
“各位,我不是要为难陆总。我只是想说明一个行业里的常识——一个九个人的团队,不可能从零设计出这样一套架构。这不是能力问题,这是人力问题。”
台下有人笑了。
“所以,我大胆地做一个推测。”高鹏说,“这张图,不是你们画的。”
她握着话筒,指节发白。
“是我们画的。”她说。
“证据呢。”
“有设计文档,有版本记录,有 git 提交历史。”
“都可以伪造。”高鹏说,“陆总,我不是针对你。但这个行业里,抄的人太多了。”
他把话筒从左手换到右手。
他抬起头,往侧门那边看了一眼。
他的动作停住了。
侧门那边,程野靠墙站着。
他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在拧瓶盖。
高鹏看着他。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停顿。只有两秒。
两秒之后,高鹏把话筒举起来。
“各位。”他说,“我再说一件事。”
“我今天在这个会场里,看见了一个熟人。”
他抬起手,指向侧门。
“那位穿蓝色工服的师傅,麻烦你过来一下。”
所有人的头都转过去。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手。
他没动。
“保安。”高鹏说,“请那位师傅上台。”
两个保安走过去。
他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把水瓶放在地上,跟着走了。
他走上台,站在陆知微旁边。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米。
陆知微站在那儿,手里的话筒垂到了膝盖边上。
她看着他走上来,看着那身蓝色工服,看着他脚上那双鞋——鞋头磨掉了一层,露出里面的白。
她张了一下嘴。
没出声。
她知道现在不能说话。
她一开口,明天所有的标题都会是另一句话:拾光科技的 CEO,丈夫是个被判过的黑客。
她今天来,是想让公司活下去。
不是想让他再死一次。
“各位,我介绍一下。”高鹏说,“这位叫程野。”
台下没反应。
“可能没人听过这个名字。但我说一件事,做底层的人应该都知道。”
他停了一下。
“那一年,天枢科技的核心系统被人未经授权访问,几百个客户的账目错乱,损失九千多万。责任人,就是他。”
台下一片声音。
“他是天枢当时最年轻的架构师。”高鹏说,“也是我的下属。”
他把话筒放低了一点。
“我当时是 CTO。这件事,是我亲手处理的。”
“他被开除,赔了钱,签了保密协议,从此不在行业里出现。”
“我没想到,会在这儿看见他。”
他转过头,看着程野。
“程师傅,你现在送快递?”
他回看过去。
“是。”
“挺好。”高鹏说,“送快递挺好。踏实。”
台下有人笑出声。
“我今天把这件事说出来,不是要落井下石。”高鹏转回台下,“我是想告诉在座各位一件事——这个行业里,有些人的手,是不能让他碰键盘的。”
“所以我建议,”他说,“请这位师傅离场。”
保安上前一步。
台下忽然有人开口了。
“等一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程野前面。
“高总。”她说,“你刚才说,他访问了天枢的核心系统。”
“是。”
“他访问的哪个模块。”
高鹏愣了一下。
“这个不方便说。”
“是账务核销模块吧。”陆知微说。
高鹏没说话。
“四年前那件事,行业里都传过。说天枢的账务核销模块出了漏洞,被人利用,几百个客户的账目全乱了。”陆知微说,“如果他是责任人,那他为什么只是被开除、赔钱、签保密协议?”
“因为他认罪了。”
“认什么罪。”
“他自己承认了未经授权访问。”
“那他有没有被判刑。”
高鹏的下颌动了一下。
“这是公司内部处理。”
“未经授权访问生产环境,造成九千万损失,这在刑法上叫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陆知微说,“五年以下。如果真是他干的,为什么没有判决书?”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高鹏看着她,脸上的笑没有了。
“陆总。”他说,“你今天来,是来砸场子的?”
“我今天来,”陆知微说,“是想知道我抄了谁。”
她转过头,看着程野。
“你刚才说他不能碰键盘。”
“是。”
“那我想问一句。”她说,“四年前那个漏洞,是谁先发现的。”
高鹏没回答。
程野在这时候开口了。
他只说了三个字。
“我发现的。”
保安的手搭上了他的胳膊。
“师傅,跟我们走一趟。”
程野没挣。
他被带着往侧台走。
走过第一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第一排坐着徐立——三天前从拾光走的那个人,现在穿着万盛的深蓝色西装。
徐立低着头,没看他。
程野继续走。
走到侧台边上,他看见一台笔记本电脑。
那是台上的演示机,接在大屏上,屏幕亮着,是 PPT 的最后一页。
一个志愿者小姑娘正蹲在旁边理线。
他停下来。
“这台机器,等会儿还要用吗。”
小姑娘抬头看他。
“要的。下午还有一场。”
“现在呢。”
“现在不用。”
保安推了他一下。
“走了。”
程野看着那台机器。
然后他蹲下来,跟那个小姑娘平视。
“刚才那三箱水,是我帮你搬的。”
小姑娘看着他,眨了眨眼。
“你叫什么。”
“陈曦。”
“陈曦。”他说,“借我三分钟。”
她往旁边让了让。
保安拽住他的胳膊。
“师傅,你别——”
程野把右手放到键盘上。
八百个人,台上台下,没有人往这边看。
大屏上是 PPT 的最后一页,一行字:让中国的云,长在自己的地基上。
他抬起手指。
按了下去。
4 三下
大屏黑了。
不是熄灭,是黑。
十八米宽的 LED,上一秒还在放“让中国的云,长在自己的地基上”,下一秒什么都没有了。
会场里先是没人说话,然后声音一下子涌起来。
“怎么回事——”
“技术!技术组的人呢!”
主持人跑上台,手里的台本掉在地上。
高鹏站在台中央,抬起头,看着那块黑屏。
保安的手还搭在程野的胳膊上。
他也转过头去看屏幕。
那只手松了一点。
就在这个时候,程野按了第二下。
会场里所有的屏幕,同时黑了。
大屏。两侧的副屏。签到处的两块竖屏。六个展台的演示屏。媒体区的监视器。同声传译的机柜指示灯。直播推流的编码器。
还有会场后面那块滚动播放日程的 LED 条。
全黑了。
八百个人的手机还亮着。但会场里所有的屏幕,一块都不亮了。
有人站起来。
有人掏手机拍。
有人的手机在响,是别人打过来问“你们那边怎么断了”。
主持人拿着话筒,声音发抖:“各位来宾,请稍等,技术故障,请稍等——”
高鹏转过身。
“机房。”他对台下喊,“去机房!”
三个工作人员往侧门跑。
程野按了第三下。
大屏亮了。
不是 PPT。
黑底,白字,一个终端窗口。
光标在最下面闪。
然后开始滚。
第一行:
`[2022-08-14 03:17:22] commit a7f3c1e origin/shiguang-v4`
第二行:
`[2022-08-14 03:19:05] author: zhou <zhou@shiguang.local>`
第三行:
`[2022-08-14 03:19:05] message: 分片层骨架 + 异步解耦,先跑通八百节点再优化`
第四行空了一行。
第五行:
`[2023-03-02 21:44:11] commit b8d2e7f origin/panshi-v1`
第六行:
`[2023-03-02 21:46:30] author: gaopeng <gp@wansheng.com>`
第七行:
`[2023-03-02 21:46:30] message: 初始化`
第八行:
`[2023-03-02 21:46:31] diff: 12,847 files changed`
没有人说话。
八百个人,看着那块屏。
第九行,第十行,第十一行滚得越来越快:
`[2023-03-02 21:52:09] rename: src/shiguang → src/panshi`
`[2023-03-02 21:52:09] rename: docs/拾光 → docs/万盛`
`[2023-03-02 22:03:44] edit: AUTHORS zhou → gp`
`[2023-03-02 22:03:44] edit: AUTHORS 陆知微 → 高鹏`
`[2023-03-02 22:04:11] delete: AUTHORS`
`[2023-03-02 22:04:11] delete: LICENSE`
台上。
陆知微站在他左边一米。
她看着那块屏。
第一行她认识,那是她公司二〇二二年的目录结构。第三行是一个邮箱,老周的。第七行是她的名字。
她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箭头,箭头后面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她看了三遍。
然后她把手里的麦克风放下来,放在地上。
麦克风磕在地板上,响了一声。
会场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高鹏往前走了两步。
“关掉。”他的声音很尖,“谁去把它关掉!”
程野的手还放在键盘上。
“关不掉。”他说。
高鹏转过头看他。
“你说什么。”
“你关不掉。”程野说,“这块屏接的是会场的内网。会场的内网接的是运营商的专线。你要关,得先把电断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块屏。
“断了也没用。”
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声音。
程野站起来。
保安的手还搭在他胳膊上,但已经没用力了。
“我叫程野。”他说,“送快递的。送了四年。”
“在这之前,我写过一个东西。”
“它叫栖梧。”
台下有人猛地抬起头。
“全国百分之七十八的云平台,底层跑的都是它。包括万盛的‘磐石’。包括今天这个会场的签到系统、票务系统、直播推流。”
“包括你们现在手上拿着的每一台连着会场 wifi 的电脑。”
他停了一下。
“这个协议是我写的。写的时候我留了一个调试口。”
“文档第十四页写着:生产环境请关闭。”
“四年了,我查过一遍。全国关掉的,一共十一家。”
“剩下的,全开着。”
“不可能。”高鹏说,“栖梧是开源的。开源的东西,谁都能看。有后门早就被发现了。”
“不是后门。”程野说,“是调试口。写在文档里的。你没看。”
高鹏的脸涨红了。
“你——”
“你四年前也没看。”程野说。
他把手放在键盘上。
“那一年我在天枢的账务核销模块里发现一个漏洞。任何人只要构造一个特定的请求,就能把任意一笔账目改成任意金额。”
“我写了报告,发给你。”
“你回了我一封邮件,三个字:知道了。”
“三天后,那个漏洞的利用方法出现在一个境外论坛上。报价八万美金。”
“再过两个月,天枢三百多个客户的账目全乱了。九千多万。”
“你把责任推给我。你说我未经授权访问生产环境。”
“我认了。”程野说,“因为我签了协议。协议里写,我要是说出去,赔八百万。”
静得可怕。
“我赔了。”他说,“我把四年的积蓄赔完了,还借了三十万。”
“所以我送快递。”
“那这些,”高鹏指着大屏,声音发抖,“这些是你伪造的!”
“是吗。”
程野敲了一下键盘。
屏幕上的日志停了。
换成一张表。
`云州软件质量检测中心 前负责人 张某某`
`2026-10-28 收款 120,000.00 付款方:云州万盛云科技有限公司`
`2026-10-29 出具报告 编号 YZ-2026-1043`
`2026-10-29 报告结论:数据包丢失率 3.7%`
又一张。
`云州政务云二期 招标`
`投标单位:万盛云、万盛智联、云启信息`
`评标委员会:5 人`
`万盛智联 与 万盛云 共用同一办公地址,同一法人代表之妻`
`云启信息 与 万盛云 共用同一财务负责人`
又一张。
`张康 2026-11-03 21:47 微信`
`对方:何丽(万盛 HR)`
`内容:明天上午九点前到岗,工牌已办好。拾光的资料带上。`
又一张。
`徐立 2026-11-03 22:15 微信`
`对方:高鹏`
`内容:演讲里那张图,你确认一下是不是拾光 2022 年的 v4 架构。`
`高鹏:确认。`
高鹏后退了一步。
“这些东西你是从哪来的。”
“从你们自己的服务器里。”程野说,“你们的服务器跑在栖梧上。栖梧的调试口,在我手里。”
“你这是犯罪!”
“你可以报警。”程野说,“我在这儿等。”
“你——”
“但在警察来之前,”程野说,“我有一件事要说。”
他转过身,面对台下。
八百个人。
“刚才高总说,这个行业里有些人的手,不能让他碰键盘。”
“他说得对。”
“但不该碰键盘的不是我。”
他抬起手,指向大屏。
“四年前的漏洞,是他卖的。”
“两个月前那份假报告,是他买的。”
“三天前把我老婆公司的人挖走,是他签的字。”
“今天站在这个台上,说拾光抄他的,也是他。”
“我四年没碰过键盘。”
“我送快递,一天一百八十单。风里雨里,我没有一天迟到。”
“我以为这样就够了。”
“我以为我不说话,这件事就过去了。”
他把手放下来。
“过不去。”
“现在。”程野说。
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
那里有一个倒计时,红色的。
`02:47`
“现在倒计时两分四十七秒。”
“两分四十七秒之后,这些资料会自动发送到十七家媒体的邮箱,还有工信、市场监管、公安经侦的三个公开举报入口。”
“我拦不住。”他说,“这是定时任务,我设的时候就没给自己留退路。”
会场里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但有两件事,可以提前结束。”
“第一,万盛云公开承认‘磐石’协议抄自拾光科技,并撤回今天所有的指控。”
“第二,这次峰会的技术委员会,把拾光科技的演讲资格和展位还回来。”
他停了一下。
“做到了,我现在就把定时任务取消。”
“做不到,就等着看。”
台下一片安静。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报警!快报警!”
“报。”程野说,“我不跑。”
“把电断了!”又有人喊。
“断了也一样。”程野说,“断电只影响这块屏。数据在我这儿,不在会场。”
他从工服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裂了一道,用透明胶粘着,胶已经发黄。
屏幕朝上,亮着。
上面是一条红色的进度条,正在走。
“那你把电脑给我!”高鹏冲过来。
程野把笔记本往旁边一推。
高鹏扑了个空,手撑在桌子上,喘着气。
“高总。”程野说。
高鹏抬起头。
“我给你发那封邮件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高鹏没说话。
“我想过。”程野说,“我想过你可能在开会,可能没看见,可能是别人处理的。”
“我等了三天。”
“三天里我每天看一次邮箱。”
“第四天,我在那个境外论坛上看见了那个漏洞的报价。”
“八万美金。”
“我当时想,这个人真厉害,能看懂我写的东西,还知道怎么用。”
他低下头,看着高鹏。
“我现在知道了。这个人是你。”
倒计时。
`01:52`
台下第一排,有人站起来了。
是马涛。
万盛云的 CEO,五十一岁,穿一件藏青色西装。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走到台前,然后抬头看着台上。
“程师傅。”
“我是。”
“我们谈谈。”
“谈什么。”
“你要什么。”
“我刚才说了。”
“抄没抄,我得回去查。”
“你查不了。”程野说,“你现在连自己的服务器都进不去。它在我手里。”
马涛的脸抽了一下。
“你这是绑架。”
“不是。”程野说,“这是对账。”
“什么对账。”
“你们挖走了拾光七个人。三天。”
“你们发了一封假报告,让拾光丢了二十七个节点。一天。”
“你们卡了拾光的授信。两天。”
“你们撤了拾光的演讲资格和展位。两天。”
“加起来十二天。”
他伸出手,在键盘上敲了一下。
倒计时跳到 `01:30`。
“我现在只要三分钟。”
马涛闭上眼睛。
他转过身,对着台上。
“高鹏。”
高鹏抬起头。
“撤。”
“马总——”
“我说撤。”马涛的声音很平,“现在就撤。”
高鹏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把那份声明发出去。”马涛说,“承认磐石抄的。”
“马总,你疯了——”
“我疯没疯,我回去再跟你说。”马涛说,“现在,发。”
高鹏的手在抖。
他掏出手机。
`00:41`
大屏上跳出一行新的日志。
`[2026-11-06 09:58:12] 收到外部公告:万盛云关于“磐石”协议版权归属的说明`
`[2026-11-06 09:58:12] 内容:经内部核查,我司“磐石”协议在架构设计上参照了拾光科技于二〇二二年发布的 v4 版本……`
`[2026-11-06 09:58:13] 状态:已撤回今日全部相关指控`
程野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他把手放在键盘上。
倒计时停在 `00:37`。
他敲了一下。
倒计时消失了。
屏幕上的日志全部清空。
然后出现了一行字。
`栖梧 v4.0.3 调试接口已关闭`
`commit by: san`
`2026-11-06 09:58:20`
会场里,还是没有人说话。
程野合上笔记本。
他把电脑推回给陈曦。
“谢谢。”
陈曦抱着电脑,手有点抖。
“你……你真是那个……”
“我送快递。”他说,“B 馆后面还有四十箱水没搬。”
他转身往侧门走。
走到台边,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知微。
她还站在台上,穿着冲锋衣,手里拿着话筒。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
他说了三个字。
“回家吧。”
5 四十码
十一月六号下午两点,拾光科技补上了那场演讲。
展位也还回来了。A-17,位置不好,在厕所边上。老周带人搬了四箱物料过去,摆了一下午,只发出去六十三份资料。
演讲在三号厅,坐了两百多人。
陆知微还是穿那件冲锋衣。
她把 PPT 打开,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我们的地基,是谁浇的。”
台下安静了。
“今天上午发生的事,大家都看见了。”她说,“我不重复。”
“我只说一件事。”
“四年前,我们九个人,在一间民房里做第一版架构。那张图画了三天,用的是马克笔和一张 A3 纸。”
“我们不知道这个行业里有一套现成的协议,叫栖梧。我们也不知道有人在五年前就把它开源了,所有人都能用,免费。”
“我们更不知道,写它的人,那一年正在送快递。”
台下有人笑了一下,然后收住了。
“我今天想说的是,”她说,“这个行业里,有两种地基。”
“一种是自己浇的。浇的时候没人看见,浇完了也没人记得。”
“另一种是别人浇好了,你踩上去,走得很稳,然后你觉得路是你修的。”
她把 PPT 翻到下一页。
“拾光今天活下来了。”
“但我想说,我们不是靠一个人活下来的。”
“我们靠的是,四年前那三天,那张 A3 纸,还有今天早上八点四十,我坐在最后一排,听别人说我们抄。”
“这几件事,都是我自己的。”
她合上电脑。
“谢谢。”
十一月七号,事情开始发酵。
但在这之前,先出了一件事。
当天晚上八点,会场里那段视频被传上网。三个小时,两千万播放。
评论里最先吵起来的不是“抄没抄”,是“这个人算不算犯罪”。
有人说,他控制了全场的设备,这叫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
有人说,他手上那些资料是偷的。
第二天,市局网安支队给他打了电话,让他去一趟。
他去了。谈三个小时。
问的第一句话:你敲的那个调试口,是谁的。
“我的。”
第二句话:那个协议,是谁写的。
“我写的。”
第三句话:你有没有修改、删除、破坏会场任何一台设备的数据。
“没有。”程野说,“我只做了三件事。关掉投屏,调出一份日志,设了一个倒计时。”
第四句话:那些资料,你发出去了吗。
“没有。倒计时取消了,一封都没发。”
问话的人合上本子,看了他一会儿。
“那个调试口,”他说,“麻烦你写一份报告。全行业都该关了。”
程野说好。
他没有被立案。
因为那条调试口写在他自己的开源协议里,写在文档第十四页。他进的是自己家的门。
十一月九号,市局以涉嫌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对高鹏立案侦查。
同一天,万盛云的法务部发了一份声明,说公司将全力配合调查,并对“磐石”协议涉及的版权问题启动内部审计。
那份声明只有四百字,出现了六次“历史遗留问题”。
上午十点,工信部门发了一条通报,说已对云州万盛云科技有限公司涉嫌不正当竞争立案调查。
十一点,云州软件行业协会发声明,说云栖大会技术委员会的名单审核机制存在漏洞,将全面复核。
下午两点,万盛云发公告:CEO 马涛因个人原因辞去全部职务。
下午四点,高鹏被带走。
带走的时候,他正在万盛的办公室里收拾东西,装了两个纸箱。
有人拍了照片。照片上,他低着头,一只手扶着纸箱,另一只手还在看手机。
十一月九号,方主任打电话来。
“知微。”
“方主任。”
“合同我签了。”
她握着手机,没有立刻说话。
“一千四百万,还是原来那个价。”方主任说,“我昨天在党委会上说了四十分钟,把你们三年的运行记录全打出来了。我说,如果这份合同签不下去,我明天就写辞职报告。”
“方主任……”
“你别谢我。”方主任说,“我得谢你。要不是那天上午那三分钟,我这张脸,也没地方搁。”
挂了电话,陆知微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天很好。
十一月十二号,那二十七个点回来了二十三个。
剩下四个没回来,也不重要了。
十一月十五号,银行把授信额度调回了两千五百万。这个数比原来的三千万少五百万,但王经理亲自来了一趟,坐了四十分钟,说了六次“抱歉”。
十一月二十号,徐立发来一条微信。
“陆总,我想回来。”
她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字。
“好。”
徐立第二天就来了。他没提万盛的事,陆知微也没提。
只是他的工位从靠窗的地方,挪到了中间。
十一月二十三号,下午三点。
程野在站点分件。
铁皮棚里堆了三百多件,他蹲在地上,一件一件扫,一件一件码。
门口有人在喊。
“找一下程野。”
站长孙磊探出头:“你谁啊。”
“拾光科技,技术总监,姓周。”
程野抬起头。
老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他走进来,在程野面前站住。
“我找了你三天。”
“找我干什么。”
“你说呢。”
程野站起来,把手里的扫码枪放在箱子上。
“出去说。”
两个人站在铁皮棚外面的空地上。
风很大。老周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
“那行字我看见了。”他说。
“哪行。”
“`commit by: san`。”
老周盯着他。
“我在楼梯间跟你说过一句话。我说,我一直想见见这个人,见着了我得问他一句,你为什么把调试口留成那样。”
“你说,可能他忘了。”
“我说忘不了,写代码的人不会忘这种事,他是故意的。”
老周的声音有点抖。
“你那时候就知道我在说你。”
“是。”
“你为什么不认。”
程野看着远处。
那里有一排新盖的楼,外墙还没刷完,塔吊在转。
“我认了,你就得走。”
老周愣住了。
“什么?”
“你是拾光的技术总监。”程野说,“你要是在楼梯间知道,跟你抽烟的那个人就是栖梧的作者,你会怎么办。”
老周张了张嘴。
“你会天天来问我。”程野说,“问这个模块怎么改,问那个调度为什么这么写。你会觉得,反正有个人在,我不用自己想。”
“我不会——”
“你会。”程野说,“所有人都这样。我见过。”
他把手插进工服口袋里。
“四年前拾光画那张图的时候,没有人可以问。所以那张图是他们自己的。”
“要是我那时候认了,那张图上就会有我的手指印。”
“那张图就不干净了。”
老周站在风里,很久没说话。
他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
“什么。”
“两瓶酒。”老周说,“我不喝酒,别人送的,放着也是放着。”
程野接过来。
“我说一件事。”老周说。
“说吧。”
“我在拾光干了四年。这四年我改过栖梧的源码,十二万行里的三万多行。”他说,“我一直以为我在给一个不认识的作者打补丁。”
“现在我知道了。”
他伸出手。
“周志远。”
程野握了一下。
“程野。”
“我知道你叫什么。”老周说,“我从今天早上开始,把你所有的提交记录看了一遍。”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一行 `delete: AUTHORS`,”他说,“高鹏把作者名删了。”
“你把它加回来了吗。”
“加了。”程野说。
“加在哪儿。”
“第十四页,文档最下面。”
老周笑了一下。
“行。”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
“嗯。”
“那个定时任务,是真的吗。”
程野看着他。
“我在现场。”老周说,“我看见那个倒计时了。做得挺像。”
“像?”
“你那个进度条,走得不匀。”老周说,“真的定时任务,是按秒走的。你那个,有一秒跳了两格。”
程野笑了一下。
“你眼睛挺尖。”
“我看了二十年日志。”老周说。
“没有定时任务。”程野说,“我设的是一个提醒。三分钟之后,给我自己发一条短信。”
老周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为什么要说有。”
“因为他不信我说的话。”程野说,“他只信我怕的东西。”
风把铁皮棚顶上的塑料布吹得响。
老周站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
“你这个人。”
“怎么了。”
“没什么。”老周说,“我就是觉得,幸好你不是我对手。”
他拎着空手走了。
十二月一号,早上七点十分。
天刚亮,路面有一层薄霜。
程野把三轮从车棚里推出来,检查了一下胎压,然后把货厢里的件按路线码好。
A 区十二件,B 区二十四件,C 区九件。
他跨上车,拧了一下电门。
车没动。
后面有人拽着货厢。
他回头。
陆知微站在车后面,穿着一件米色的羽绒服,围巾绕了两圈,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
“你干什么。”
“搭车。”
“你有车。”
“送去保养了。”
“什么时候保养的。”
“昨天晚上。”
他看了她两秒。
“上来。”
她爬到货厢里,坐在一堆纸箱中间。
“坐稳。”
“嗯。”
三轮车开出去,四十码。
风从两边过,把她帽子上的绒球吹得直晃。
七点四十,A 区。
第一站是一栋写字楼的物业办公室。
程野抱着一摞件进去,五分钟出来。
她还坐在货厢里,抱着一个纸箱挡风。
“冷不冷。”
“冷。”
“那你还坐。”
“我想看看你一天怎么过的。”
第二站,第三站,第四站。
七点五十,一家公司的前台认出他。
“哎,程师傅。”
“您好。”
“那个视频我看了。”前台小姑娘说,“就是你在大屏上敲键盘那个。”
“是我。”
“真帅。”
“谢谢。”
她转头看见货厢里坐着的人,愣了一下。
“这位是……”
“我老婆。”
前台小姑娘的嘴张开了,没合上。
程野抱着件进去了。
九点,B 区。
他在一栋楼下停车,把最后几件拿下来。
手机响了。
“喂。”
“程师傅吗,我是陈曦。”
“我是。”
“那个……我们学校下周有个活动,想请您来讲讲……”
“讲什么。”
“讲……讲您怎么送快递。”
程野停了一下。
“行。”
“真的?”
“真的。”他说,“送快递我熟。”
挂了电话,他回头看了一眼。
陆知微已经下车了,站在路边,手里拿着手机。
“程野。”
“怎么。”
“你看这个。”
她把手机递过来。
是拾光科技的官网首页。
首页最上面,一张图。
红色的结婚证,两本,摊开。
姓名那一栏,两本都看得清。
底下配了一行字:
“我丈夫姓程,叫程野。他送快递。你们今天用的每一朵云,底层跑的是他写的代码。”
程野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放的。”
“刚才。”
“董事会同意?”
“董事会五个人,三个是我。”她说,“另外两个昨天被我拉去吃了个饭。”
他把手机还给她。
“你这属于以权谋私。”
“对。”她说,“我就是以权谋私。”
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一点。
“程野。”
“你问。”
“你为什么不进公司。”
他把手里的件往上抱了抱。
“我进去了,明天就会有人说,拾光的技术是那个黑客的。”
“你四年的东西,就变成我的了。”
“这个不行。”
她看着他。
“那你打算送到什么时候。”
“送到不想送为止。”
他转身往楼里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上车。”
“还有多少件。”
“二十九件。”
“坐得下吗。”
“坐得下。”他说,“你往左边挪一点,那边有个箱子是空的,垫着腰。”
她爬上车,往左边挪了挪,靠在一个空箱子上。
三轮车开出去,四十码。
不快。
那天下午三点,程野把最后一单送完。
单子上的收件人写的是一个地址,没有名字。B 区,光谷三路,拾光科技。
件是一个很小的包裹,巴掌大。
他抱着进了大厅。
前台还是那个实习的小姑娘。
“程师傅。”
“十七楼。”
“又是本人签收?”
“对。”
他上了楼。
十七楼,走廊里铺着灰地毯,踩上去没声音。
会议室的门是玻璃的,百叶帘拉开了。
里面坐着十来个人,在开会。
她坐在中间,抬头看见他,站起来。
他走过去,把包裹放在桌上。
“本人签收。”
她拿起包裹,撕开。
里面是一个 U 盘。
黑色的,外壳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粘着。
胶已经黄了。
标签上写着一个字。
“梧”。
“这是什么。”她问。
“源代码。”他说,“v1 到 v4,全部。还有一份文档,第十四页我改过了。”
“改成什么了。”
“把调试口那一条,从‘建议关闭’改成了‘必须关闭’。”
他把笔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签个字。”
她在单子上签了名。
签完,她抬起头。
“程野。”
“我在。”
“谢谢。”
“不客气。”
他转身往电梯走。
走到一半,她在后面喊了一声。
“程野。”
他停下来。
“晚上想吃什么。”
他想了想。
“西红柿鸡蛋面。”
“鸡蛋煎老一点?”
“对。”
“知道了。”
电梯门开了。
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的时候,他看见她还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那个 U 盘。
那天晚上,云州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不大。落在窗台上,一会儿就化了。
程野在厨房下面条。
陆知微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U 盘插在侧面。
她打开第一层目录。
里面是一个文件夹,名字叫 `shiguang`。
创建时间是二〇二二年八月十四日,凌晨三点十七分。
她看着这个时间,很久没有动。
那天她记得。
那天他们在民房里画完最后一张图,老周提交了代码,提交时间也是三点十七分。她回到家是凌晨两点四十,他还没睡,坐在客厅等她。
她跟他说,我们的架构图画完了。
他说,好。
然后她去洗澡,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回房间了。
她不知道,那天凌晨三点十七分,他在自己那台旧电脑上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 `shiguang`。
她点进去。
第一行是一个 README。
只有一句话:
“给还没开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