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说给我安排了门亲事。
对方是沈家大小姐,身价千亿,冰山女总裁。
据说有双相情感障碍,情绪极不稳定。
我寻思,这不巧了吗?
我本色出演一个废物,她当场发病赶我走,双赢。
结果我往相亲桌上一坐,翘着二郎腿开始抠脚。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眼睛亮了。
“就你了。”
不是,大小姐,你认真的?
我都开始挖鼻孔了,你怎么还在笑?
【第一章】
我叫许乐。
二十六岁,无业游民,特长是躺平,梦想是啃老到死。
但我妈不让。
周六早上八点,我正搂着枕头做梦,梦里我中了五百万,正在三亚沙滩上让比基尼美女给我剥虾。
“许乐!!!”
一声河东狮吼,比基尼美女瞬间变成我妈那张一百二十斤的脸。
我从床上弹起来,差点从上铺摔下去——对,我二十六了还睡上铺,因为下铺放着我的手办和零食。
我妈一把掀开我的被子,扔过来一套西装。
“穿上,十点相亲。”
我整个人都麻了。
“妈,我跟你说过八百遍了,我不相亲。我这种人,结婚就是害人。”
“你不结婚才是害我。”我妈双手叉腰,“你看看你表弟,比你小三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再看看你,打的是什么?游戏。”
“那不一样,我打的是职业水平。”
“你打的是我的脸!”
我妈这个人吧,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她属于那种——你跟她说逻辑,她跟你讲感情;你跟她说感情,她拿拖鞋抽你。
我看着那套西装,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对方什么条件?要是歪瓜裂枣,我可不去。”
我妈翻了个白眼:“沈家的大小姐,沈念薇。听说过没?”
我手一抖。
沈念薇?
那个沈念薇?
沈氏集团的沈念薇?
福布斯排行榜上、身价超过一千亿的沈念薇?
上个月刚上了财经杂志封面、被称为“商界冰山”的沈念薇?
“妈,你是不是被人骗了?”我认真地看着她,“这种级别的人,跟咱家相亲?咱家有什么?”
“咱家有你爸。”
”……我爸有什么?“
”你爸跟人家沈老爷子是战友,当年一起扛过枪。“我妈拍了拍手,”人家沈老爷子亲自打的电话,说他家孙女身体不太好,想找个踏实本分的小伙子。“
我盯着我妈。
”所以他在全中国踏实本分的小伙子里,挑了我这个无业游民?“
”你爸说的是你性格好,心态稳。“
”那是因为我摆烂摆习惯了。“
我妈不管了,把西装砸在我脸上。
”十点,城南的嘉和酒店,迟到了我把你游戏机全砸了。“
她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对着天花板发呆。
沈念薇。
我当然知道她。
不光是因为她有钱。
而是因为——网上关于她的传闻,每一条都挺吓人的。
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
”沈氏女总裁疑似患有双相情感障碍,情绪极不稳定。“
”知情人爆料:沈念薇曾在董事会上摔了三个水杯,吓哭两个副总。“
”前任保镖辞职感言:钱是真多,命是真悬。“
我咽了口口水。
这哪是相亲啊,这是去排雷啊。
不过转念一想,这不正好吗?
我本来就不想相亲。
与其跟我妈纠缠,不如去现场本色出演一个废物,让对方主动把我踢了。
到时候我妈也没话说——不是我不去,是人家看不上我。
完美。
我开始做准备。
西装?穿。但衬衫扣子故意扣歪两颗。
皮鞋?穿。但左脚黑右脚棕——对,我故意的。
头发?不梳。自然蓬松,展现”刚睡醒“的颓废美。
最后我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下自己。
嗯。
标准的”我妈逼我来的“造型。
十点整。
嘉和酒店。
这地方我以前路过几百次,从来没进去过,因为门口的保安看我的眼神,跟看流浪狗似的。
今天倒是顺利进来了,前台一听”沈家订的包间”,态度直接从“您哪位”变成“先生里边请”。
我跟着服务员穿过走廊,推开一扇雕花木门。
包间很大。
大到我觉得自己不是来相亲,是来开新闻发布会的。
圆桌铺着白色桌布,上面摆着鲜花和水果,灯光柔和得像偶像剧布景。
桌边坐着两个人。
一个老头,精神矍铄,穿着中山装,一看就是那种上过战场、退了休还能打你一拳的硬核老人。
旁边坐着一个女人。
我的脚步停了半秒。
说实话,我见过美女。
手机里、电脑里、游戏里,我见过各种各样的美女。
但沈念薇这种级别的,跟屏幕里看到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拢在耳后,妆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五官精致到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程度——就是你会觉得“这种脸不应该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但她的表情很冷。
不是“高冷”那种刻意的冷,而是“我坐在这里是因为我不得不坐在这里”那种冷。
眼神没有焦距,嘴角没有弧度,整个人像一尊精心雕刻的冰雕。
好。
正合我意。
你冷,我更烂。
咱们比比谁先受不了谁。
“许乐吧?”老头先开口了,声音洪亮得像在阅兵,“过来坐!”
“沈爷爷好。”我走过去,在沈念薇对面坐下。
坐姿?葛优瘫。
我直接靠在椅背上,双腿叉开,一只胳膊搭在扶手上。
标准的“我不想来”体位。
沈老爷子倒是不介意,笑呵呵地上下打量我。
“嗯,浓眉大眼的,像你爸年轻的时候。”
“沈爷爷,我爸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松弛吗?”
“你爸年轻的时候比你还混蛋。”沈老爷子大笑,“行了,你们年轻人聊,我先出去转转。”
说完,老爷子竟然真的起身走了。
包间里只剩我和沈念薇。
安静了。
很安静。
安静到我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沈念薇没看我。
她在看手机。
准确地说,她在看一份文件,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速度很快,显然是在处理工作。
我?
不存在的。
空气。
灰尘。
这很好。
但还不够。
我得加大力度。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局手游。
没静音。
“嘭——”“砰——”“双杀!”
游戏的音效在安静的包间里炸开。
我余光瞟了她一眼。
她连眼皮都没抬。
好家伙,定力不错。
我换了个姿势——翘起二郎腿,开始抖。
抖得椅子都在轻微震动。
她还是没反应。
我咬了咬牙。
掏出了终极武器。
我弯下腰,脱了皮鞋,开始在桌子底下抠脚。
没错。
相亲桌上。
千亿女总裁对面。
我在抠脚。
这一招,我称之为“许乐·终结相亲·第七式”。
屡试不爽。
之前相亲的四个对象,三个在我抠脚的时候夺门而出,一个直接把茶泼在了我脸上。
我满怀期待地等着沈念薇的暴怒。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终于抬起了头。
眼神从手机屏幕移到了我的脸上。
我做好了迎接“你有病吧”的准备。
但她没说话。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冰层出现了一丝裂缝。
然后——
她笑了。
不是礼貌的笑。
是那种、真的、被逗乐的笑。
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有光。
就那么一瞬间,那张冰雕一样的脸,突然变得生动了。
“你……在干什么?”她问。
声音清冷,但尾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
“抠脚。”我诚实回答。
“我看到了。”
“那你还问。”
“我以为你会找个借口。”
“不会。”我把脚放下,光明正大地穿回皮鞋,“就是抠脚。没什么好解释的。”
她看着我。
看了好几秒。
那个眼神,怎么说呢……
不像是在看一个相亲对象。
也不像是在看一个变态。
倒像是——在看一个稀有物种。
“你是故意的。”她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心头一跳。
“什么故意的?”
“你不想相亲,所以你用这些行为来吓退我。”她平静地说,“抠脚、外放手游、两只鞋颜色不一样、衬衫扣子歪的。你不是邋遢,你是在演邋遢。”
我愣住了。
从没有人在第一回合就看穿我。
这女人什么眼力?
X光啊?
“你真正的性格,”她歪了一下头,“比你表演的,有意思得多。”
我不知道怎么接了。
说实话,这超纲了。
我准备了一百种被骂、被泼水、被拂袖而去的应对方案,唯独没准备“被看穿”的预案。
但我许乐不是那么容易慌的人。
摆烂的人最大的优势就是——没有偶像包袱。
“行,你看穿了。”我把椅子往后一推,摊手,“那更好,咱俩就别浪费时间了。你看我这条件,配你?开什么国际玩笑。你赶紧回去处理你的百亿生意,我回去继续打我的游戏,咱们跟两边老人说不合适,完事。”
我说完,准备站起来。
“坐下。”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请求,是命令。
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上位者气场。
我屁股刚离开椅子三厘米,又坐了回去。
不是因为怕她。
是因为——
她的眼神变了。
刚才那一丝笑意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
像在开董事会,评估一个价值百亿的项目。
而那个项目,是我。
“许乐,26岁,大学本科毕业,成绩中等偏上,智商测试129。”她不紧不慢地说,像在念简历,“毕业后没有去任何公司,也没有考公考研。社交账号几乎为零,没有负债,没有前科,没有女朋友。身体健康,各项指标正常。心理测评……”
她顿了顿。
“稳定性评分极高,抗压指数超出常规标准两个等级。”
我后背的寒毛竖起来了。
“你查我?”
“我对所有可能合作的对象,都会做尽职调查。”
”……合作?这是相亲,不是商业并购。“
”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她放下手机,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
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什么”被家里逼来相亲的大小姐”。
她是来面试我的。
“你的性格特征里有一项数据很有意思。”她说。
“什么?”
“情绪共振指数极低。”
“什么玩意儿?”
“通俗来说,就是你很难被别人的情绪影响。”她看着我,“别人哭,你不会跟着难过。别人发火,你不会跟着紧张。你的情绪始终处于一种……恒温状态。”
我沉默了。
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没心没肺的人。
我妈骂我,我不生气。
朋友借钱不还,我也不急。
女朋友跟我分手,我当天晚上就睡着了——连失眠都没做到。
不是因为我不在乎。
而是我的情绪阈值,确实比一般人高。
高很多。
但这种事,除了心理医生,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
她,是第一个。
“你知道我为什么需要这种人吗?”沈念薇说。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她身上勾出一道细细的光边。
“我确实有双相情感障碍。”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躁狂期的时候,我会控制不住地亢奋、暴躁、做出极端决策。抑郁期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想做,觉得活着没有意义。”
她转过身来。
“身边的人,要么怕我,要么迎合我,要么利用我的病来夺取公司的控制权。”
她的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倾诉,更像是在做季度汇报。
但我看到了。
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发白。
“我需要一个人。”她说。
“不需要他有钱,不需要他有能力,不需要他爱我。”
“我只需要他——不会被我吓跑。”
“不管我发疯、砸东西、说多难听的话,他的情绪都不会被我带走。”
“他就在那里。”
“稳稳地在那里。”
她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忘不掉。
不是看废物的眼神。
也不是看相亲对象的眼神。
而是——
在漫长的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盏不会被风吹灭的灯。
就那种眼神。
我心脏漏跳了一拍。
不对。
等等。
我许乐,是来搅黄相亲的。
我是来演废物的。
我有剧本的。
但这女人,她不按套路出牌啊?
“你看,”我清了清嗓子,试图挽救局面,“你说的这些我很同情,但我这人吧,真的不适合当谁的……药。我连自己的生活都是一团乱麻——”
“你不乱。”
她打断我。
“一个真正混乱的人,不会在相亲时有条理地设计一套‘赶走对方’的表演方案。”
我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妈的。
我忽然有种在赌桌上被人看穿底牌的感觉。
“所以,你的结论是?”我靠回椅背,索性不装了。
沈念薇走回桌边,在我对面坐下。
“我的结论是。”
她看着我,认真到了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程度。
“许乐。”
“嗯?”
“跟我结婚。”
”……“
包间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然后我说出了今天最离谱的一句话:
“你们家彩礼多少?”
【第二章】
说实话,当”跟我结婚“四个字从沈念薇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脑子里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
是恐惧。
一千亿身价的女人,跟你说结婚。
正常人会觉得这是中了彩票。
我觉得这是诈骗。
高端局那种。
”你再说一遍?“我把耳朵往前凑了凑。
”跟我结婚。“她重复了一遍,面不改色,语气像在说”帮我把那个文件递过来”。
“沈小姐,你认识我不超过二十分钟。”
“我做投资决策,有时候只需要三分钟。”
“我不是股票。”
“你比股票稳定。”
我深吸一口气。
“你有没有考虑过,你现在可能处于……那个……躁狂期?”
话说出口的一瞬间,我就知道自己说错了。
一般人听到这话,多少得炸。
但沈念薇没有。
她想了想,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App。
我瞟了一眼——是一个情绪记录软件,界面上有各种曲线图。
“今天的情绪指数在正常区间。”她给我看了一眼屏幕,“我每天记录三次,已经坚持了四年。今天不是躁狂期。”
好家伙。
管理自己的情绪跟管理财务报表似的。
我忽然对这个女人产生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心动,是敬佩。
一个被疾病折磨了不知道多久的人,还能用这种理性的方式跟自己的病共处。
这比我见过的大多数“正常人”都强。
但敬佩归敬佩。
结婚?不行。
我得把这事搅黄。
“沈小姐,”我坐直了身子,决定换一种策略,“我坦诚跟你说。我这人吧,缺点比优点多得多。”
“比如?”
“我懒。”
“我知道。”
“不是一般的懒。是那种,外卖放到门口,我都嫌开门走两步浪费体力的懒。”
“可以接受。”
“我没钱。”
“不需要你有钱。”
“我不上进。”
“不需要你上进。”
“我打游戏能打一整天,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很好。我也不喜欢说话。”
我裂开了。
这什么情况?
我每扔出一个炸弹,她都轻飘飘地接住,像在接羽毛球。
我的缺点在她眼里,怎么全成了优点?
“你等等。”我举起手,“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我不是什么情绪稳定的高手,我只是——”
“只是懒得情绪波动。”她替我说完了。
“……”
行。
你什么都知道。
我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你之前相过多少次亲?”
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你是第十七个。”
十七个。
“前十六个呢?”
“第一个,在我情绪波动时跑了。第二个,背后联系董事会成员想架空我。第三个到第八个,都是冲着钱来的。第九个,偷拍了我吃药的照片卖给媒体。第十个——”
“行了行了。”我打断她。
再听下去我怕我会同情心泛滥。
许乐,清醒一点。
你是来搅黄相亲的。
不是来当护花使者的。
这时候,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沈老爷子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脸上挂着标准的商务微笑。
但那笑容没到眼底。
“念薇。”中年男人走过来,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
那一眼,怎么说呢。
就像你去高档餐厅,门口保安看你穿拖鞋时的那种眼神。
友善的轻蔑。
“这位就是许家的公子?”他冲我点了点头,语气客气,但“公子”两个字的咬字方式明显带着讽刺。
我不认识他。
但沈念薇的表情变了。
准确地说,是冷了。
比刚才跟我说话时的冷,还要冷上三个级别。
那种冷,不是对外人的疏离。
是对敌人的警惕。
“二叔。”她叫了一声。
沈老爷子皱了皱眉:“建华,你怎么来了?”
“爸,听说您给念薇安排了相亲,我这个做叔叔的,总该来看看吧?”沈建华拉开椅子坐下,笑呵呵的,“念薇的终身大事,全家都关心。”
这话说得好听。
但我许乐虽然没什么本事,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
这位沈二叔,来者不善。
沈建华坐下后,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许乐是吧?听说……目前还没有工作?”
来了。
我点点头:“对,目前在家待业。”
“哦。”他笑了笑,那笑容精准地卡在“我不是看不起你”和“我确实看不起你”之间,“年轻人嘛,慢慢找。不过念薇身边的人,多少得有点……能力吧?毕竟沈家的门槛在这儿。”
他说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建华。”沈老爷子的语气沉下来了。
“爸,我就是随便聊聊。”沈建华放下茶杯,转头看向沈念薇,“念薇,你觉得呢?叔叔也是为你好。你的病——”
“我的病不需要你操心。”沈念薇打断他。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层里凿出来的。
沈建华的嘴角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
“行,我不说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下摆,“不过许乐,有空来公司坐坐?沈家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说完,他冲沈老爷子微微点头,转身走了。
包间的门关上。
空气冷了几秒。
沈老爷子叹了口气:“别在意,老二那个人,嘴上没把门。”
沈念薇没接话。
她的右手在桌子下面,紧紧攥着裙子的布料,指节泛白。
我看到了。
她在控制自己。
很用力地控制。
如果沈建华刚才再多说一句关于“她的病”的话,她可能就控制不住了。
这就是她的日常。
有人用她的病当武器,她只能用全部的意志力当盾。
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沈小姐。”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结婚的事。”
她看着我。
“彩礼就不要了。”我挠了挠头,“但有个条件。”
她微微坐直了。
“什么条件?”
“管饭。”
”……什么?“
”管饭。一天三顿,不包括宵夜,宵夜另算。“我伸出一根手指,”而且不能是那种养生的粗粮沙拉。我要吃红烧肉,吃炸鸡,吃烤串。“
沈念薇看着我。
又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
这次的笑比刚才的更真。
眼角弯起来,像融化的冰面上映出的第一缕阳光。
”成交。“她说。
沈老爷子看看她,又看看我,一巴掌拍在桌上。
”好!“
”爷爷——“
”我去跟老许打电话!“
老爷子风风火火地掏出手机,推门就出去了。
包间里又只剩我们两个。
我忽然有点恍惚。
我是来搅黄相亲的。
怎么就……把自己搭进去了?
”许乐。“
”嗯?“
”你会后悔的。“沈念薇的笑容收了起来,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一本正经的表情,但眼睛里的光还没有完全熄灭。
”发病的时候,我会说很过分的话。“
”比如?“
”上一次躁狂期,我把助理的辞职信撕了,说‘你要是敢走,我就把你简历群发到所有竞争对手那里’。“
”……助理走了吗?“
”没有。因为我清醒之后给她发了三倍年终奖,还写了手写道歉信。“
我咧了咧嘴。
行吧。
暴君和圣母来回切换是吧?
精彩。
”还有呢?“
”抑郁期的时候,我可能三天不说话,不吃饭,不出门。“
”那跟我日常状态差不多。“
她愣了。
”你不怕?“
”沈小姐,你可能不了解我这种人。“我把手插在兜里,”别人觉得可怕的事情,在我这里,就两个字。“
”哪两个字?“
”还好。“
她没再说话。
但她看我的眼神,又变了。
变成了一种我很不安的眼神。
像在看绝世珍宝。
喂。
你醒醒。
我是废物。
废物。
【第三章】
事情发展的速度比我想象得快得多。
周六相的亲,周一沈老爷子就跟我爸通了第四次电话,周三两家人吃了一顿饭,周五民政局已经排上号了。
我全程处于一种”这火车刹不住了“的恐慌中。
但真正让我恐慌的不是速度。
是我妈。
”许乐!“周三晚上吃完饭回家,我妈的声音能把楼顶掀了,”你小子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千亿女总裁!你他妈值了!“
”妈,你冷静——“
”我冷静什么!你知道你二姨听说这事之后什么反应吗?她在电话里哭了二十分钟!说凭什么她女儿嫁了个开五金店的,你这个废物反而——“
”妈。“
”嗯?“
”你不觉得不正常吗?人家千亿身价,为什么要找我?“
我妈拍了一下我的脑袋:“你爸和人家沈老爷子是过命的交情,人家看中的是家风!是人品!”
”我有什么人品?“
”你不赌、不嫖、不吸,你知道现在这种干净小伙子多稀缺吗?“
”那是因为我穷,赌不起嫖不起。“
”别废话!婚期你爸在跟沈家商量了,估计下个月。“
下个月?
我整个人都恍惚了。
一个月前我还在家里穿着裤衩打游戏,一个月后我就要成为千亿集团的赘婿了?
不对,应该说——药引子。
这个想法让我有点不舒服,但很快就被另一件事盖过去了。
周四下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沈念薇。
”喂?“
”许乐,明天下午三点,到沈氏集团总部来一趟。“
”干什么?“
”带你认路。你以后可能经常要来。“
”我为什么要经常去你公司?“
”因为我发病的时候可能在公司。“
”……“
”司机两点半去接你。“
挂了。
连拒绝的机会都不给我。
果然是女总裁,安排人跟安排项目似的。
周五下午两点半,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准时停在我家楼下。
我穿着帽衫和运动裤下楼。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姓周,看到我的时候眉毛拧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职业微笑。
”许先生,请上车。“
我上了车。
真皮座椅,冷气刚好,还有冰箱和矿泉水。
我打开冰箱——里面是依云。
我从兜里掏出自己带的二块钱矿泉水,默默拧开。
不是不领情,是怕喝惯了回不去了。
沈氏集团总部在CBD核心区,一整栋大楼,五十八层。
我仰着脖子看那栋楼的时候,脖子差点抻了。
一进大厅,前台小姐姐就迎上来了。
”您好,请问——“
”我找沈念薇。“
前台小姐姐的笑容僵了一瞬。
大概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这么随便地直呼她们老板的名字。
”请问您是……“
”许乐。她让我来的。“
前台小姐姐低头查了一下来访登记,然后表情变了。
变成了那种”原来你就是那个“的微妙表情。
显然,沈念薇要相亲的消息,已经在公司里传开了。
”请跟我来。“
我被带到了五十七层的总裁办公室。
门推开的时候,我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沈念薇。
是一个女人。
三十来岁,扎着马尾,穿着干练的黑色西装裤,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她正站在沈念薇办公桌前,弯着腰在说什么。
看到我进来,她抬起头。
上下扫了我一眼。
眼神里有三种情绪:审视、怀疑、以及一丝丝敌意。
”许乐?“
”对。“
”我是孟瑶,沈总的首席助理。“
她放下文件,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我跟她握了一下。
她的手劲很大。
握手的时候,她的目光一直锁着我的眼睛,像在X光扫描。
”久仰。“她说。
”不至于,“我把手抽回来,”我没什么可久仰的。“
她没笑。
”许先生,我跟沈总八年了。她信任的人不多,我是其中一个。“
她顿了顿。
”所以如果你是冲着钱来的,或者想利用她的病做什么文章,我建议你现在就走。“
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有重量。
我看着她。
”孟姐。“
”嗯?“
”我是被我妈逼来的。你觉得冲着钱来的人,会穿这身来吗?“
我指了指自己的帽衫和运动裤。
孟瑶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那倒是。“
这时候,办公室里面传来沈念薇的声音。
”孟瑶,让他进来。“
孟瑶侧身让路,但在我经过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
”好好对她。“
我没回头。
但我点了一下头。
沈念薇的办公室很大,但很空。
没什么装饰,没有花,没有照片。
只有一张巨大的办公桌、一排书架、和一面落地窗。
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签文件。
听到我进来,她抬了一下头。
”坐。“
我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带我认路?“我看了看四周,”行,这就算认了。还有别的事吗?“
”有。“
她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
《婚前协议》。
三十六页。
密密麻麻的条款。
我翻了翻,越翻脸色越古怪。
”第七条:甲方(沈念薇)承担婚后全部生活开销,乙方(许乐)无需承担任何经济义务。“
这条没问题,不然我也承担不起。
”第十二条:乙方有义务在甲方情绪发作期间保持在场,但甲方发作期间的任何言语攻击,乙方不得追究。“
合理。
”第十八条:婚姻存续期间,乙方每月可获得生活津贴人民币五十万元,直接打入乙方指定账户。“
我手抖了一下。
五十万。
一个月。
我一年打游戏的花销也就几千块。
”第二十三条:若婚姻因甲方原因终止,甲方将向乙方支付离婚补偿金人民币一亿元。“
我把协议放下了。
”沈小姐。“
”嗯?“
”你是不是把我当保姆招聘了?“
”保姆没有一亿的离职补偿。“
”那你是在买我?“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秒。
”我不想欠任何人的。“她说,”用钱能算清的东西,比用感情算清楚。“
我盯着她。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像在谈一笔再普通不过的生意。
但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
恐惧。
不是对我的恐惧。
是对”被亏欠“的恐惧。
她怕她的病会伤害我,所以提前把价码标好了。
这样,就算伤害了,她也可以告诉自己——”我付过钱了,我们两不相欠。“
这个女人,把自己的命定了一个价。
然后害怕这个价不够高。
我拿起那份协议,一页一页地翻到最后。
然后——
撕了。
不是一下子撕的。
是每一页,仔仔细细地,从中间撕成两半。
三十六页,变成了七十二片。
沈念薇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失态。
不是愤怒。
是困惑。
纯粹的、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困惑。
”你……“她站了起来,”你在干什么?“
”撕协议。“
”我看到了。为什么?“
”因为不需要。“我把碎纸片拢了拢,堆在茶几上,”你要跟我结婚,行。但不是这种结法。“
”那你想怎么结?“
”正常结。“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她,”结婚就是结婚。不是商业合同、不是雇佣协议、不是保险理赔。“
”你不要钱?“
”我说了,管饭就行。“
”许乐,你不能什么都不要。“她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万一我伤害了你——“
”那就伤害了。“
她愣住了。
”你是人,不是怪物。“我看着她的眼睛,”人会伤害人,不需要赔偿,也不需要写进合同里。“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晚霞把她的侧脸染成了金色。
我看到她的眼眶红了一圈。
但她没有哭。
她把头扭向窗户,深呼吸了很多次。
等她再转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只是鼻尖还有一点红。
”许乐。“
”嗯?“
”你这个人。“
”怎么了?“
”很烦。“
我笑了。
”我知道。“
【第四章】
结婚这事,最终定在了下个月十八号。
但在此之前,沈老爷子提了一个要求。
”小许啊,你得先搬过来住一段时间。“
”啊?“
”我年纪大了,念薇又忙,家里没个年轻人不像话。你先搬来适应适应。“
我看了看沈念薇。
她没有反对的意思。
甚至我觉得她眼角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这样也不错“的神色。
就这样,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周一上午,我拎着一个行李箱和两个塑料袋,站在了沈家别墅的门口。
别墅是独栋的,在城西最贵的那片区域。
光是门口的草坪,就比我家整套房子大。
我试着按了一下门铃。
”叮咚——“
门开了。
一排。
整整五个人。
管家、厨师、保洁阿姨、园丁,以及——孟瑶。
”许先生,欢迎入住。“管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大爷,姓赵,看起来很和蔼,”您的房间在二楼东侧,已经准备好了。“
”谢谢赵叔。“我拎着塑料袋往里走。
孟瑶跟在旁边,看了一眼我的行李。
”就这些?“
”就这些。“
”连个拉杆箱都没装满?“
”我东西少。人也简单。“
孟瑶没再说什么,但我感觉她看我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了”看不透”。
我的房间在二楼东侧,面积大概有我家客厅的四倍。
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个书桌,一个独立卫浴。
窗户对着花园,能看到一棵巨大的桂花树。
我把东西放下,在床上躺了三秒。
嗯。
床垫好评。
我正准备打一局游戏,手机响了。
沈念薇。
“到了?”
“到了。”
“晚饭六点,别迟到。”
“好。”
她挂了电话。
惜字如金。
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离晚饭还有四个小时。
正好打游戏。
四个小时后。
准时六点,我下楼。
餐厅在一楼西侧,长条形的餐桌,能坐十二个人。
沈老爷子已经坐在主位了,面前摆着一壶茶。
沈念薇坐在他旁边,还在用手机处理工作。
我在沈念薇对面坐下。
“开饭!”沈老爷子一拍桌子。
厨师推着餐车过来了。
菜一道一道地上。
红烧排骨、松鼠鳜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
我看着满桌的菜,心想:这管饭,管得也太到位了。
正吃着呢,门铃响了。
赵叔去开门。
一个声音传进来——
“爸!”
沈建华。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餐厅,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四五岁,穿着定制西装,戴着名表,发型梳得锃亮。
一副精英范。
但看我的眼神,跟他爸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是我儿子,沈明远。”沈建华笑着把年轻人推到前面,“明远,快叫爷爷。”
“爷爷好。”沈明远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然后他看向我。
“这位就是……许乐?姐夫?”
“姐夫”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像在品尝一块过期的饼干。
“对,我就是那个许乐。”我夹了一块排骨,“你吃了吗?”
沈明远没理我的话,转头对沈念薇说:“姐,好久不见。公司最近怎么样?听说Q3的利润下滑了?”
沈念薇放下手机。
“没有。”
“哦?可我听说——”
“你听谁说的?”
沈明远笑了一下:“圈子里的朋友聊天嘛,难免会听到一些。”
“回去告诉你那些朋友。”沈念薇夹了一块鱼肉,动作优雅,“沈氏的财务数据,不在他们的圈子里流通。”
沈明远的笑容僵了一瞬。
“姐,我就是关心你嘛。”
“不需要。”
气氛冷了下来。
沈建华打圆场:“行了行了,吃饭吃饭。明远,少说两句。”
他说着,目光扫向我。
“许乐啊,听说你还没找工作?”
又来了。
“对,还在待业。”
“那可不行。”沈建华夹着菜,语气和善,“你现在也算是沈家的人了。总不能一直闲着吧?要不这样,我手下刚好有个项目缺人,你来帮帮忙?”
安排我去他手下?
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控制我,就等于多了一条接近沈念薇的渠道。
我刚想开口拒绝,沈念薇先说话了。
“二叔。”
“嗯?”
“他的事,我安排。”
四个字,把沈建华的路堵得死死的。
沈建华笑容不变:“当然当然,念薇做主。”
但他离开的时候,拍了拍沈明远的肩膀。
那个动作很轻。
但我看到了沈明远的眼睛。
很亮。
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
这对父子,不是来吃饭的。
是来探路的。
晚饭后,我帮赵叔收了碗。
沈老爷子去书房了,沈念薇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文件。
我本来准备上楼打游戏。
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了一下。
“沈小姐。”
“叫我名字。”
”……沈念薇。“
”嗯?“
”你二叔,是不是一直想拿你公司的控制权?“
她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你看出来了?“
”不用看,闻都闻出来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忍住了。
”他在董事会有三成的支持。“她说,”一直在等我犯错。“
”犯错?“
”比如,在发病的时候做出错误的商业决策。或者——嫁给一个能被他利用的人。“
我沉默了一秒。
”所以我不光是你的药。“
”嗯?“
”我还得是个不好利用的人。“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你比你表现出来的,聪明得多。“
”我只是懒,不是傻。“我转身上楼,”晚安。“
”许乐。“
”嗯?“
”……晚安。“
她的声音很轻。
轻到我差点没听见。
但我听见了。
【第五章】
搬进沈家第四天,我见识到了传说中的”沈总发病”。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正在房间里打排位赛,战况焦灼,对面五个人堵泉水。
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声闷响。
很重。
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墙上。
我摘下耳机,竖起耳朵。
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然后是赵叔的声音,急促的、带着恐慌的:
“沈小姐!沈小姐您冷静——”
“啪!”
什么东西碎了。
玻璃的声音。
我把游戏直接退了。
排位赛?不打了。掉段?爱掉掉。
我光着脚跑下楼。
客厅的灯全亮着。
场面有点吓人。
茶几上的花瓶碎了,水和花散了一地。沙发上的靠枕被扔到了墙角。赵叔站在五米开外,脸色发白。
沈念薇站在客厅中央。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散下来,胸口剧烈起伏。
她的眼睛通红。
不是哭的那种红。
是整个人被一种巨大的、无法控制的情绪洪流裹挟的红。
她的手在发抖。
嘴唇在发抖。
她拿着一份文件——被揉成了一团——正在用力地撕。
“三十亿的项目!”她的声音尖锐得不像她,“他们在背后绕过我,直接跟二叔签了意向书!”
又一个杯子被她抓起来,狠狠砸在地板上。
“三十亿!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开始微微摇晃。
赵叔想上前,但不敢。
孟瑶不在。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她。
然后我走了过去。
赵叔看到我,脸色一变:“许先生,您别——”
我没理他。
我走到沈念薇面前,在碎玻璃和花瓣之间,站定。
她看到我。
“走开!”
她冲我吼。
声音大到整栋别墅都在回响。
“你一个废物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滚回你的房间打你的破游戏去!”
我没动。
她更怒了。
“我叫你滚!听不懂吗!”
她抬手,抓起桌上最后一个杯子,朝我扔了过来。
杯子从我耳边飞过去,砸在我身后的墙上。
碎片弹了几颗到我的脚背上。
有一点疼。
但我没动。
我就站在那里。
看着她。
她的手还保持着扔东西的姿势,整个人都在抖。
我说:
“你砸完了吗?”
她愣了。
“如果没砸完,”我低头看了一圈客厅,“沙发上还有两个靠枕,茶几底下还有一本杂志,你要不要继续?”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
“不过建议别砸电视,那个贵。”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
没有恐惧,没有紧张,没有小心翼翼的安慰。
就是正常说话。
像在跟她讨论今天晚上吃什么。
她的呼吸慢了下来。
一点一点地。
像一壶烧开的水,终于有人关了火。
她看着我的脸。
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肩膀塌了下来。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不是愤怒地断。
是疲惫地断。
她的腿软了。
我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的手臂。
她没有甩开。
“坐下吧。”我把她引到沙发边。
她坐了下来。
我在她旁边坐下,保持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不近不远。
客厅里安静了。
只有她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声音沙哑。
“我说了很难听的话。”
“嗯。”
“我叫你废物。”
“你说的对,我确实是。”
“我还说了让你滚。”
“那是因为我挡道了。”
她转过头看我。
眼眶是红的。
“你为什么不走?”
我想了想。
“因为你砸杯子的时候,特意避开了我。”
她怔住了。
“你扔杯子的角度,是从我耳边过去的。”我说,“如果你真想砸中我,以你这个距离,不可能偏。”
“你在发脾气,但你没想伤害我。”
“所以我没必要走。”
她低下了头。
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我看到有水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一滴。
两滴。
她没有出声。
完全无声地在流眼泪。
我没有去安慰她。
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没事的”,没有说任何废话。
我只是坐在那里。
稳稳地坐在那里。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许乐。”
“嗯?”
“你那局排位赛,赢了吗?”
“没有。我退出来了。”
”……对不起。“
”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掉一颗星而已,明天打回来。“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沙哑的、带着鼻音的、很轻的笑。
但那是真的笑。
在一地碎片中间,在用力发过脾气之后,在眼泪还没干的时候。
她笑了。
我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很轻。
但很准。
【第六章】
发病事件之后,我和沈念薇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说不上来是什么变化。
就是……她开始主动跟我说话了。
以前她给我发消息,都是通知型的:“六点吃饭。””明天下午来公司。“”这个文件你签一下。“
现在多了一些奇怪的内容。
比如周三晚上十一点,她发来一条:
“今天董事会上,李副总打了两个小时的报告,有一半内容是废话。”
我回了一个字:“哦。”
她又发:“但我不能表现出来。”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这边的人。“
”那你可以在心里骂他。“
”我在心里骂了三十七遍了。“
”说明你数学很好。“
”……“
又比如周五中午,我在沙发上打游戏,她忽然坐在我旁边。
不说话。
就坐着。
看我打游戏。
看了二十分钟。
然后说了一句:“你为什么总是送人头?”
”那不叫送人头,叫战略性撤退。“
”你已经死了八次了。“
”我在麻痹对手。“
”……“
她起身走了。
但第二天中午,她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两杯奶茶。
递了一杯给我。
”你不是不喝这种东西吗?“我记得她之前说过,糖分摄入要控制。
”今天可以。“她坐下来,戳着吸管,”躁郁期结束后的第三天,是我的‘奖励日’。“
”什么奖励日?“
”我自己定的。如果安全度过一个躁郁周期,我就奖励自己一件小事。“
”这次的奖励是奶茶?“
”嗯。“
我看着她。
千亿身价的女总裁,给自己的奖励,是一杯十五块钱的奶茶。
”你上次的奖励是什么?“
”看了一集综艺。“
”上上次呢?“
”买了一双棉拖鞋。“
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说不上来为什么。
”下次奖励换个大的。“我说。
”比如?“
”比如让我请你吃顿烧烤。“
她愣了。
”你请我?你哪来的钱?“
”我妈上周给了我五百块生活费。“
”五百块——“
”对,我目前的全部资产。“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
然后她说:“好。”
就一个字。
但她低头喝奶茶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小到差点看不见。
但我看见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平静的、有点奇怪的、但不让人讨厌的日子。
直到第十二天。
沈明远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跟着沈建华来的。
他自己来的。
下午三点,我在客厅的地毯上做俯卧撑——不是为了锻炼,是因为我手机没电了,无聊。
门铃响了。
赵叔开的门。
”明远少爷。“
”赵叔,我姐在吗?“
”沈小姐在公司。“
”没事,我等她。“
他走进来。
看到我在地上趴着。
那个眼神。
怎么说呢。
像是在看一条躺在豪华客厅正中央的流浪狗。
”许乐。“他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在锻炼?“
”嗯。“我继续做。
”挺好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他笑着说,”虽然你现在可能不需要本钱了。“
我做完最后一个,站起来,拍了拍手。
”你找你姐什么事?“
”家事。“他笑了一下,”你不用操心。“
他说”你不用操心“的时候,重音在”你“上面。
意思是——这里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本来也不想操心。
但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他进门的时候,眼睛扫了一圈客厅。
不是随意的那种扫。
是在找什么东西。
或者在确认什么东西。
后来赵叔给他上茶的时候,他的视线在书架旁边停留了两秒。
书架第三层。
那里放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盒。
我之前打扫卫生的时候看到过——是沈念薇的私人文件,上面有锁。
沈明远看了一眼那个盒子,然后很快移开了视线。
他以为没人注意到。
但我注意到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
”明远。“
”嗯?“
”你喝的是铁观音还是龙井?“
”……铁观音。“
”哦。赵叔泡的茶不错吧?“
”还行。“
”那就多喝点。你姐下班还得两三个小时呢。“
我没再看他。
但我把手机充上了电。
然后给沈念薇发了一条消息。
”你弟来了。建议你早点回来。“
两分钟后,她回了一个字:
“好。”
沈念薇到家的时候,沈明远正在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准确地说,是他在聊,我在”嗯“”哦“”是吗“三连。
”姐!“沈明远站起来,换上了那副乖巧笑容。
”什么事?“沈念薇把包放在玄关,走进客厅。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沈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份邀请函,”下周六,商会的年度晚宴。爸让我来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商会晚宴。
沈念薇接过邀请函,扫了一眼。
”爸为什么不自己来问?“
”爸最近忙嘛。“沈明远笑容不变,”再说了,我也想跟姐多亲近亲近。“
沈念薇没接这个话。
她看了看邀请函上的名单。
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明远脸色变了的话:
“行。我去。带许乐一起。”
沈明远的笑容裂了一条缝。
”带……他?“
”他是我未婚夫。“
”可他……姐,商会晚宴,出席的都是圈子里的人。他一个……“
沈明远没把话说完。
但那个”他一个“后面省略的是什么,在场的人都清楚。
废物。
闲人。
吃软饭的。
我靠在沙发上,抬了一下手。
”没事,我可以不去。“
”你去。“沈念薇看了我一眼,语气不容商量。
然后转头看沈明远。
”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
沈明远走了。
走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已经不是轻蔑了。
是警惕。
门关上之后,我问沈念薇:
“你为什么非要带我去?”
”因为他不想让你去。“
”所以你让我去?“
”他越不想让你出现在那个圈子里,就说明你出现在那里,对他们越不利。“
我看着她。
”你是不是在下棋?“
”我在保护自己。“她走向楼梯,”你不是棋子,你是……“
她顿了顿。
”你是我的人。我的人,该出现在我身边。“
她上楼了。
留下我一个人在客厅。
”我的人“这三个字,在空气里转了几圈,钻进了我耳朵里。
有点痒。
【第七章】
商会晚宴。
我这辈子去过最高级的场合,是我表弟的婚礼——在镇上最好的饭店,一桌八百八。
现在我站在CBD最高的酒店、六十六层的宴会厅门口,穿着沈念薇让人专门定制的西装。
挺括的面料贴着我的身体,袖扣是银色的,皮鞋是亮面的。
我在电梯里的镜子中看了自己一眼。
嚯。
换了身衣服,看着还像个人。
”你别驼背。“沈念薇站在我旁边,伸手拍了一下我的后背。
”我习惯了。“
”改。“
”遵命,沈总。“
电梯门打开。
宴会厅的门口站着两排迎宾。
推开大门的一瞬间——
水晶灯的光、香槟的气泡、女人身上的香水味、男人低沉的笑声,全部涌过来。
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
我忽然理解了沈明远为什么不想让我来。
因为在这种场合里,每一个人的身上都贴着一张隐形的标签,上面写着他们的身价、背景和利用价值。
而我的标签上写的是——
”沈念薇的未婚夫(待定)。已知资产:五百块生活费(上周已花三百)。“
我深吸一口气。
算了。
反正我脸皮厚。
我和沈念薇走进去。
一进门,视线就聚过来了。
准确地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过来了。
但他们看的不是我。
是沈念薇。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裙,锁骨上戴着一颗简单的钻石项链。
头发盘起来了,露出完整的脖颈线条。
妆比平时浓了一点,但不是那种浓艳的浓。是那种把五官的冷锐感放到最大的浓。
她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好看。
锋利地好看。
走在她旁边的我,大概就像刀旁边配的那个……刀鞘?
不,连刀鞘都算不上。
顶多算刀上面的灰尘。
”念薇!“第一个迎上来的是一个穿着红色套裙的中年女人,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有拳头那么大,”好久不见!气色越来越好了!“
”王姐。“沈念薇微微点头,标准的商务微笑。
”这位是——“红裙女人的目光挪到我身上,上下打量,”哟,这就是你的未婚夫?“
”许乐。“沈念薇简短介绍。
”许乐,许乐……“红裙女人念了两遍,显然是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对应的家族和企业。
搜不到。
因为不存在。
她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固,但很快恢复了。
”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这是有钱人的话术。
当他们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时候,就会用”年轻有为“四个字打发你。
意思是——我暂时还不知道该怎么归类你,但我先客气着。
我笑了笑:“王姐过奖了。”
红裙女人拉着沈念薇寒暄了两句就走了。
接下来,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个过来打招呼的人,看到我,都是同一套反应:
眼神扫描→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说出”年轻有为“→迅速把注意力转回沈念薇。
我就像一个隐形人。
站在千亿女总裁旁边的隐形人。
我不在意。
真的不在意。
但沈念薇在意。
我注意到,每当有人忽视我的时候,她会不经意地做一个小动作——把话题引到我身上,或者用”我未婚夫觉得……“来开头。
她在给我做铺垫。
在这群人面前,让我变得”存在”。
我心里暖了一下。
但嘴上没说什么。
晚宴进行了大约一个小时。
重头戏来了。
沈建华出现了。
他今天穿得特别隆重,西装是深蓝色的,胸口别着商会的徽章。
身边簇拥着好几个中年男人,有说有笑。
他看到沈念薇,远远地举起酒杯:“念薇!来来来,叔叔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
沈念薇带着我走过去。
沈建华身边站着三个人。
一个秃头,一个胖子,一个白头发。
都是笑呵呵的。
但笑容后面的眼神,每一双都很精明。
“念薇啊,这位是宏达地产的赵总,这位是中信资本的李总,这位是——”
“久仰久仰。”沈念薇一一握手,不卑不亢。
然后沈建华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哦对了——这位是念薇的未婚夫,许乐。”
他介绍我的时候,特意加重了“未婚夫”三个字。
像在介绍一件展品。
“许乐,来,给各位老总敬杯酒。”
他把一杯红酒塞到我手里。
我端着酒杯,看了看面前三个人。
秃头赵总上下打量我:“小伙子,哪个学校毕业的?”
“普通一本。”
“哦——那做什么行业的?”
“目前待业。”
空气冷了零点五秒。
胖子李总打了个哈哈:“年轻人嘛,慢慢来。”
白头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但那个笑容里的含义,翻译一下就是——
果然是个吃软饭的。
沈建华适时地插了一句话。
“许乐确实还年轻,以后多跟各位前辈学习学习。念薇也是,工作太忙了,有时候顾不上家里的事,还得靠许乐多担待。”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容温和,语气诚恳。
但每一句都是在给我贴标签——“没本事”“靠女人”“拖累”。
不着痕迹地,把我定义为一个“沈念薇的软肋”。
好手段。
我端着酒杯,笑了笑。
“沈二叔说得对,我确实什么都不会。但有一样我还行。”
“什么?”
“挡子弹。”
所有人都愣了。
“什么意思?”秃头赵总问。
“念薇太忙了,圈子里难免有些闲话。”我喝了一口酒,“有些话,不好让她一个人扛。我站在她旁边,那些闲话总得先经过我。”
我看了沈建华一眼。
“射程之内,我来挡。”
沈建华的笑容僵了一瞬。
场面安静了两秒。
然后秃头赵总大笑起来。
“好好好!有担当!念薇这小伙子不错!”
胖子李总也跟着笑。
白头发端着酒杯,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
沈建华的笑容恢复了,但比刚才浅了三分。
他没想到,他精心设计的“踩一脚”,被我一句话翻了盘。
沈念薇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但她的手,在没人看到的角度,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很快就收回去了。
像是怕被发现。
晚宴到了后半段,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开聊天。
我去吧台拿了一杯橙汁——不是因为我不喝酒,是因为这酒贵的程度让我喝不下去。
沈念薇被几个女企业家拉去聊天了。
我一个人站在角落里,享受着难得的清静。
然后沈明远来了。
他端着一杯香槟,笑嘻嘻地走过来。
“姐夫。”
“嗯。”
“一个人多无聊啊。来,我带你认识几个朋友。”
他拉着我走向另一群人。
都是年轻人。二十多岁,穿着讲究,聊天的内容不是跑车就是红酒。
“各位,这是我姐夫,许乐。”沈明远把我推到人群中间。
“许乐?”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歪着头看我,“就是那个……嗯,沈小姐的……?”
“对,就是那个‘嗯’。”我很坦然。
花衬衫笑了:“许哥,听说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做梦。”
几个人面面相觑。
沈明远笑着解释:“我姐夫幽默。他之前在家休息。”
“哦……休息。”花衬衫点点头,那个“休息”两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来来来,喝一杯。”沈明远递给我一杯酒。
我看了一眼。
不是红酒。
是白酒。
而且,是那种度数很高的白酒。
其他人杯里都是香槟或红酒,只有我的是白酒。
我看了沈明远一眼。
他笑着举杯:“怎么了?姐夫不会喝酒?”
这是圈套。
如果我喝了,他们会一杯接一杯地灌我,最后让我在整个晚宴上出丑。
如果我不喝,就会被扣上“连酒都不敢喝”的帽子。
怎么选都输。
除非——
我把酒杯举起来。
沈明远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把杯子凑到嘴边。
然后——
我把酒杯递给了花衬衫。
“你帮我喝了吧。”
花衬衫懵了:“啊?”
“我不喝酒。”我从旁边拿了一杯橙汁,举起来,“各位随意,我以橙汁代酒。”
沈明远的笑容凝固了。
“姐夫,这——”
“我不装。”我看着他,“不能喝就是不能喝。我没必要为了面子伤害自己的胃,这一点你姐比谁都清楚。”
空气安静了一秒。
然后花衬衫第一个笑了。
“有意思,许哥真是个实在人。”
其他人也跟着笑。
不是嘲笑。
是那种——在一群习惯了虚伪的人当中,忽然遇到一个真实的人时的新鲜感。
沈明远的脸色很不好看。
但他很快掩饰过去了。
“姐夫果然有个性。”他举起酒杯,“那我替你喝了。”
他仰头把酒干了。
但他放下杯子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轻蔑。
也不是警惕。
是恼怒。
我没有按照他设计的剧本走。
这让他很不爽。
很好。
不爽就对了。
【第八章】
晚宴结束,回家的路上,沈念薇靠在车后座的靠枕上,闭着眼睛。
她今晚应酬了太多人,整个人有一种“电量耗尽”的疲态。
我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窗外。
车开了十分钟,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
“谢什么?”
“今晚。你不应该被那样对待。”
“我无所谓。”
“但我有所谓。”
她睁开眼睛,转头看着我。
路灯的光一条一条地掠过她的脸。
“你说你是来挡子弹的。”
“嗯。”
“但你不是盾牌。”她说,“你是人。”
我看着她。
“你也是。”
她没接话。
但她的手伸过来了。
在黑暗中。
碰了一下我的手指。
没有握住。
只是碰了一下。
然后缩回去了。
车里很安静。
但那一下触碰的温度,留了很久。
回到家,已经接近凌晨了。
赵叔已经休息了。
沈老爷子也睡了。
整栋别墅只亮着客厅的小夜灯。
沈念薇换了鞋,准备上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许乐。”
“嗯?”
“那个烧烤——”
“嗯?”
“明天?”
我笑了。
“明天。”
她上楼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消失在二楼的拐角。
然后我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指。
她碰过的那个位置。
我心里那个被戳了一下的地方,又动了。
这次不是“很轻”了。
是真的动了。
许乐,你完了。
你不是来当药的。
你是自己把自己吃进去了。
【第九章】
第二天傍晚,我带沈念薇去吃烧烤。
不是什么高档餐厅。
是我家附近小巷子里的一个路边摊。
铁皮桌子、塑料凳子、黑乎乎的烤架、老板光着膀子翻串。
沈念薇站在摊位前,整个人像一个误入菜市场的公主。
她穿着白色的衬衫和牛仔裤——我让她穿的,说“穿裙子烤串不方便”。
但即便是衬衫和牛仔裤,她的气质依旧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老板看到她,刷子都停了。
“老板,两个人。”我拉了两张塑料凳子,“来三十串羊肉、二十串牛筋、十串鸡翅、两个烤茄子、一份蒜蓉生蚝。”
“好嘞!”
我回头。
沈念薇还站着。
“坐啊。”
“这凳子……”她低头看了看塑料凳上隐约的油渍。
我用袖子擦了擦。
“行了,干净了。”
她看了我一眼。
坐了下来。
动作很小心。
像是在做一件从未做过的事。
“你以前没吃过路边摊?”我问。
“小时候跟爷爷吃过一次。”她说,“后来就没有了。”
“为什么?”
“因为我妈觉得不卫生,我爸觉得不体面。后来他们去世了,我接了公司,就更没时间了。”
她说“去世”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
淡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知道,能把这种事说得这么淡的人,不是因为不在乎。
是因为痛过太多次,已经麻了。
串上来了。
羊肉串滋滋冒油,辣椒面和孜然的香气扑面而来。
我拿了一串递给她。
“尝尝。”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怎么样?”
”……好吃。“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很真实的惊讶。
不是客套的”好吃”,是“我没想到这么好吃”的好吃。
“那当然。”我得意地又递了一串,“这摊位我吃了十年了。老板姓马,手艺祖传的。”
她又咬了一口。
这次嚼的速度快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嗯。“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我见识到了一个全新的沈念薇。
她吃了十二串羊肉、八串牛筋、三串鸡翅、一整个烤茄子。
嘴角沾了辣椒面,手指上沾了油。
她用纸巾擦了三次手,每次擦完又去拿新的串。
我看着她,忽然想笑。
千亿女总裁在路边摊撸串的样子,跟菜市场大妈抢打折鸡蛋的投入程度差不多。
”你在笑什么?“她发现了我的表情。
”没什么。“
”说。“
”我在想——如果你们公司的员工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会不会集体辞职。“
她瞪了我一眼。
但嘴角翘了起来。
吃完烧烤,我们沿着巷子走回去。
九月的晚上,风刚刚开始凉,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桂花的味道。
她走在我左边。
没有说话。
但也没有看手机。
这在沈念薇身上是很罕见的——这个女人几乎每时每刻都在看手机处理工作。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
”嗯?“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走路了。“
”什么样?“
”就是……漫无目的地走。不用赶时间,不用想下一个会议,不用计划明天的行程。“
她低头看着路面。
”就走。“
”感觉怎么样?“
”……不讨厌。“
我笑了。
”你这人。“
”嗯?“
”什么时候能把‘不讨厌’换成‘挺好的’?“
她没回答。
但走了几步之后,她的步子慢了一点。
靠近了我一点。
肩膀几乎要碰到了。
几乎。
就差那么一点点。
”许乐。“
”嗯。“
”如果有一天——“
她的话停住了。
因为前面的巷子口,停着一辆车。
黑色的奔驰。
车窗摇下来。
是沈明远。
”姐。“他从车里走下来,脸上的表情很急,”终于找到你了。“
沈念薇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什么事?“
”爷爷。“沈明远的声音带着一丝慌张,”爷爷刚才在家里晕倒了。“
【第十章】
我们赶到医院的时候,沈老爷子已经被推进了ICU。
医院走廊的灯是白色的,白到让人眼睛疼。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沈念薇站在ICU门口,一动不动。
她的脸色很白。
比医院的墙还白。
沈建华已经在了。
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表情凝重,看到沈念薇就站起来。
”念薇,医生说是突发性脑出血。目前还在抢救。“
沈念薇没说话。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躁狂的抖。
是恐惧的抖。
沈老爷子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父母走后,是爷爷把她带大的。
是爷爷在她确诊双相之后,没有放弃她。
是爷爷在所有人都觉得”一个有精神疾病的人不能当CEO“的时候,力排众议把公司交给了她。
如果爷爷出了什么事——
我不敢想。
我走到她身边。
没有说话。
只是站着。
她知道我在。
过了很久,她的手慢慢摸过来,抓住了我的袖子。
很紧。
指节泛白。
我没有动。
让她抓着。
抢救了四个小时。
凌晨三点,ICU的门打开了。
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成功。“他说,”但老爷子年纪大了,后续恢复需要观察。“
沈念薇的腿软了一下。
我扶住了她。
”没事了。“我说。
她点了点头。
但手始终没有松开我的袖子。
沈建华也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但就在所有人都在庆幸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念薇啊,爸这次住院,估计得修养很长时间。“
他顿了顿。
”公司那边,有些事情可能需要调整一下。下周的董事会,我来主持吧?“
走廊里安静了。
沈念薇转过头,看着沈建华。
她的眼睛红着。
但她的目光,像刀。
”二叔。“
”嗯?“
”爷爷的血还没干。“
沈建华的脸色变了。
”念薇,我不是那个意思——“
”董事会由我主持。“沈念薇的声音沙哑但坚定,”这一点,不会变。“
她松开了我的袖子。
转身走向电梯。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许乐。“
”嗯?“
”跟上。“
我跟上了。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电梯壁上,终于闭上了眼睛。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
她没有擦。
我也没有帮她擦。
我只是站在她旁边。
稳稳地。
站在那里。
电梯里没有对话。
但那个沉默的空间里,有一种东西在生长。
说不清楚是什么。
但它很真实。
比任何合同、协议、商业条款都要真实。
【第十一章】
沈老爷子住院之后的一周,是我搬进沈家以来最忙的一周。
不是我忙。
是沈念薇忙。
白天在公司开会,处理被沈建华搅乱的几个项目。晚上去医院看爷爷。回家之后还得继续处理文件。
她几乎不睡觉。
第三天的时候,我半夜两点下楼倒水,看到书房的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
她趴在办公桌上。
笔还握在手里。
文件上最后几个字的笔迹是歪的——写着写着就睡着了。
我把她肩上的外套往上拉了拉。
去旁边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
她动了一下。
没有醒。
但嘴里含混地说了一个字。
听不太清。
好像是一个名字。
好像是——”许乐”。
也可能不是。
我站在书房里,看着她疲惫到极致的睡颜。
这个女人。
千亿身价。
商业帝国的掌控者。
但此刻,她蜷缩在办公椅上,像一只太累了的猫。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不是在当她的药。
我是——
在心疼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许乐,你清醒一点。
你是来搅黄相亲的。
……
虽然搅黄已经彻底失败了吧。
第五天。
危机来了。
不是沈老爷子的病情。
是公司。
那天下午,沈念薇在医院陪爷爷。
我在家打游戏。
手机响了。
孟瑶。
“许先生,出事了。”
孟瑶的声音很紧。
这个跟了沈念薇八年的女人,我从没听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怎么了?”
“沈建华在董事会上发起了临时动议。提议因为沈总‘身体原因’,暂时移交CEO权限。”
身体原因。
我立刻反应过来。
他在用沈念薇的病做文章。
“他有多少票?”
“目前统计,已经有四成的董事倾向支持。”
“念薇知道吗?”
“我正在给她打电话,她没接。”
我挂了电话,立刻打给沈念薇。
没人接。
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
接通了。
“许乐?”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虚弱。
“你在哪?”
“医院。”
“出事了。沈建华在董事会发动议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
“你知道?”
“孟瑶十分钟前给我发了消息。”
“那你怎么不——”
“我现在过不去。”
她的声音在抖。
“许乐,爷爷今天下午突然不认识我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着我,问我是谁。然后叫了我妈的名字。”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坐在他床边,他拉着我的手,叫我‘小琳’。小琳是我妈的名字。”
我听到了她压在喉咙里的哭腔。
“他忘了我了。”
我闭上眼睛。
她现在不可能去开董事会。
她的情绪已经到了临界点。
如果强行去,在那种高压环境下,她很可能会发病。
而在一群等着看她笑话的董事面前发病——
那就真的完了。
“你留在医院。”我说。
“但董事会——”
“我去。”
“你?”
“对,我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许乐,你不懂商业。”
“我不需要懂商业。”
“那你去干什么?”
“挡子弹。”
我说,
“你不是说过吗?你的人,该出现在你身边。”
“现在你的人,替你去前线。”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好。”
我挂了电话。
叫了一辆车,直奔沈氏集团总部。
在车上,我给孟瑶打了一个电话。
“孟姐。”
“许先生?”
“帮我准备三样东西。”
“什么?”
“第一,沈念薇过去三年的公司业绩报告。第二,沈建华名下所有关联交易的清单。第三——”
我停顿了一下。
“沈老爷子的亲笔授权书。你知道在哪吧?”
孟瑶愣了一秒。
“你怎么知道有授权书?”
“沈念薇书房的第三个抽屉,密码是她妈的生日。上周她睡着的时候,那个抽屉没锁好,我看到了一角。”
孟瑶沉默了。
“许先生。”
“嗯?”
“你比我想的要可靠得多。”
“那当然。”我咧了一下嘴,“我是她的人。”
四十分钟后。
沈氏集团总部,58层,大会议室。
我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坐了二十多个人。
长条形的会议桌,每一个座位上都坐着一个衣冠楚楚的中年人。
沈建华坐在主位。
他旁边是沈明远。
所有人看到我的一瞬间,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许乐?”沈建华皱起眉头,“你来干什么?”
我走到会议桌的另一头。
站定。
“沈总身体不适,我代她出席。”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沈建华笑了。
“许乐,你不是董事,也不是公司高管。你没有资格出席董事会。”
“我知道。”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但这个有资格。”
那是沈老爷子的亲笔授权书。
上面写着:在本人无法行使权力期间,授权沈念薇全权代理一切决策。如沈念薇无法到场,由其指定代理人行使同等权力。
下面有沈老爷子的亲笔签名和私章。
日期是两年前。
沈建华的脸色变了。
“这——”
“沈老爷子两年前就做好了安排。”我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他老人家打了一辈子仗,难道会不做预案?”
会议室安静了。
沈建华盯着那份授权书,手指微微发颤。
他扫了一眼旁边的法务。
法务低头看了一遍文件,抬起头,微微点头。
是真的。
我从包里拿出第二份文件。
“这是沈氏集团过去三年的核心业绩数据。”
我翻开第一页。
“2021年,净利润增长18%。2022年,海外市场拓展成功,营收突破500亿。2023年前三季度,在全行业下行的背景下,沈氏是唯一保持正增长的企业。”
我把文件推到沈建华面前。
“请问沈二叔,您提议罢免的这位CEO,哪里不称职?”
沈建华的嘴唇动了动。
“我没有说她不称职,我是说她的身体——”
“身体?”我打断他。
然后我拿出了第三份文件。
“这是沈建华先生名下关联公司,在过去三年内与沈氏集团发生的所有交易记录。”
我翻开第一页。
“2021年6月,通过子公司以高于市场价37%的价格向沈氏采购设备。”
“2022年1月,以‘咨询费’名义从沈氏子公司转出800万。”
“2023年——”
“够了。”沈建华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了。
是铁青。
“许乐,你以为你拿着几份文件就能——”
“沈二叔。”我看着他,“今天这些文件,在场的每位董事都能拿到副本。”
我环顾了一圈会议桌。
“如果各位依然觉得,一个带着公司实现三年连续增长的CEO应该被罢免——而提议罢免她的人,自己账上一堆说不清的交易——”
我把文件合上。
“那我没什么好说的。”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沈建华的呼吸变得很重。
沈明远的脸色也白了。
他没想到。
他们都没想到。
那个他们以为的“废物”、“吃软饭的”、“好拿捏的”许乐——
会在这个时候,站在这个地方。
最终投票结果:临时动议被否决。
反对票超过七成。
沈建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会议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愤怒,有不甘,有震惊。
但更多的,是一种“我低估了你”的后知后觉。
他走了。
沈明远跟在他身后。
经过我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秒。
“许乐。”
“嗯?”
“你赢了这一局。”
“我不觉得这是一局。”我看着他,“我只是不想让你们欺负她。”
沈明远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走了。
会议室只剩下我和孟瑶。
孟瑶靠在门框上,手里抱着文件,看着我。
“许先生。”
“嗯?”
“以后别叫我孟姐了。”
“那叫什么?”
“叫姐就行。”
她笑了。
我也笑了。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沈念薇发了一条消息。
“搞定了。回来跟你说。”
三秒后,她回了一个字。
“嗯。”
又过了五秒。
第二条消息来了。
“许乐。”
“嗯?”
第三条。
“我的人。”
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不是问号。
是句号。
她在确认。
我看着屏幕,笑了很久。
【第十二章】
沈老爷子的病情稳定了下来。
虽然记忆偶尔会混乱,但大部分时间他是清醒的。
清醒的时候,他最爱干的事就是拉着我下棋。
他棋艺很高。
我水平一般。
但他不在意赢不赢。
他在意的是有人陪。
“小许啊。”那天下午,他落了一颗棋,头也不抬地说。
“嗯?”
“念薇最近笑得多了。”
我没接话。
“以前她不笑的。”老爷子说,“从她爸妈走后,我就很少见她笑了。后来确诊了那个病,更不笑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但最近几个月,她笑了。”
“是你带来的。”
“沈爷爷,您过奖了——”
“我没过奖。”他把棋子放下,认真地看着我,“小许,我活了快八十年,看人看了一辈子。你这个人,心是好的。”
我垂着眼,不知道说什么。
“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交个底。”老爷子的语气变了,严肃起来。
“什么事?”
“建华不会善罢甘休。”
我抬起头。
“你在董事会上挡了他一次,他不会让你挡第二次。”老爷子叹了口气,“他这个人,从小就好强。我没管好他,是我的责任。但他做的那些事——”
老爷子摇了摇头。
“他不会对你客气的。”
我想了想。
“沈爷爷,我有个问题。”
“说。”
“如果有一天,沈建华彻底翻不了身。您会难过吗?”
老爷子看了我很久。
“他是我儿子。”他说,“但念薇是我的命。”
这句话很重。
重到我心里的秤都歪了。
“我明白了。”我站起来,“您放心。”
老爷子点了点头,又拿起棋子。
“走,继续下。这盘你输定了。”
“那不一定。”
“我给你让三个子。”
“那确实输定了。”
老爷子大笑。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点了一根烟。
我不常抽烟。
但今天需要。
手机响了。
未知号码。
“喂?”
“许先生。”
声音很陌生。
“哪位?”
“我是沈明远的人。明远少爷想请您喝杯茶,方便吗?”
我吐了口烟。
“地点?”
“城南茶楼,兰亭阁。明远少爷已经在了。”
我挂了电话。
去还是不去?
去。
我想看看他想玩什么。
四十分钟后,兰亭阁。
沈明远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
看到我进来,他笑了。
跟以前不一样的笑。
没有了轻蔑和伪装。
是一种坦诚的、正视对手的笑。
“姐夫。”
“别叫我姐夫了。”我坐下来,“你又不是真心叫的。”
他倒了一杯茶推给我。
“行,许乐。”
“什么事?”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许乐,我低估你了。”
“嗯。”
“董事会那天,你准备的那些东西——不是临时抱佛脚能搞定的。你从搬进沈家那天起,就在注意我们了吧?”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没回答。
“你不说也没关系。”沈明远笑了笑,“我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翻旧账。”
“那是为了什么?”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一份关于我姐的完整病历。”
我的手停了。
“包括她每一次发病的详细记录、每一次住院的诊断书、每一次情绪失控的影像资料。”
沈明远看着我。
“如果这些东西流出去——你觉得,她还能当CEO吗?”
空气冷了。
我盯着那个U盘。
“你想用这个威胁她?”
“不是威胁。”沈明远摇头,“这只是筹码。我今天来,是跟你谈条件的。”
“什么条件?”
“你离开她。”
”……“
”你离开她,我保证这些东西永远不会泄露。我也会劝我爸收手,不再跟她争公司。“
他的语气认真到了一种可怕的程度。
”许乐,我不恨我姐。说实话,她确实比我强。但我爸这辈子都不会认输。“
”如果你在她身边,她有底气。她有底气,就不会让步。不让步,这场家族内斗就不会结束。“
”但如果你走了——“
他顿了顿。
”她会脆弱。脆弱的时候,她会需要靠山。而我爸,可以成为那个靠山。到时候两边各退一步,反而能双赢。“
我看着沈明远。
”你把这叫双赢?“
”你有更好的方案?“
我把茶杯放下。
”有。“
”什么?“
”把你的U盘收好。然后回去告诉你爸——“
我站起来。
”董事会那天的关联交易数据,我留了备份。“
沈明远的脸色变了。
”如果这个U盘里的东西出现在任何地方——我的备份,也会出现在证监会。“
我看着他。
”你爸吃的那些回扣,够判多少年,你比我清楚。“
沈明远攥紧了拳头。
”许乐——“
”还有。“我弯下腰,凑近他。
”我不会离开她。“
”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条件,也不是因为你这个破U盘。“
”是因为——“
我直起身。
”我喜欢她。“
这是我第一次对任何人说出这句话。
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只愣了一秒。
因为这三个字,说出来之后,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稳稳当当。
没有任何犹豫。
沈明远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最后,他闭上眼睛,往椅背上靠去。
”你走吧。“他说。
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许乐。“
”嗯?“
”你确实不是废物。“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
【第十三章】
从茶楼出来之后,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去了医院。
不是去看沈老爷子。
是去找沈念薇。
这个时间点,她应该刚处理完公司的事,到医院陪爷爷。
果然。
我在ICU外面的走廊上看到了她。
她坐在长椅上,头低着,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到是我。
”怎么了?“她问。
我在她旁边坐下。
想了想怎么开口。
”你弟找我了。“
”……说什么?“
”让我离开你。“
她的手指攥紧了咖啡杯。
”还有一个U盘。里面是你的病历。“
她的身体僵住了。
长廊里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的低语和监护仪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你怎么说的?“
”我拒绝了。“
”为什么?“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走廊的白色灯光照在她的脸上。
她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戒备、恐惧、一丝微弱的期待。
”因为我喜欢你。“
我说。
跟在茶楼说的一模一样。
但这次,更轻。
更认真。
沈念薇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不用现在回应我。“我把手插在兜里,看着对面的白墙,”我知道你现在压力很大,爷爷的病、公司的事、你二叔的事。你脑子里有一万件事要处理。“
”所以这个,排到最后也行。“
我站起来。
”我先回去了。明天——“
她拉住了我的袖子。
就像沈老爷子住院那天晚上一样。
但这次不是恐惧。
她站起来。
站在我面前。
然后——
把额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没有说话。
没有哭。
只是靠着。
轻轻地靠着。
我感受到了她的体温。
透过衬衫的薄薄的布料。
不是冰冷的。
是温暖的。
”许乐。“
”嗯。“
”你说的那个烧烤。“
”嗯?“
”下次还去。“
”好。“
”每周都去。“
”好。“
”……你真的喜欢我?“
”嗯。“
”我发病的时候也喜欢?“
”嗯。“
”我骂你的时候也喜欢?“
”嗯。“
”我砸杯子的时候呢?“
”你砸杯子的时候我最喜欢。因为你砸不准。“
她在我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
”混蛋。“
但她在笑。
我听到了。
轻轻的、闷闷的、从肩膀上传过来的笑声。
在医院走廊的白色灯光下。
在消毒水的味道里。
在这个不浪漫到极致的地方。
她笑了。
我伸出手。
揽住了她的肩膀。
很轻。
但很稳。
”沈念薇。“
”嗯?“
”你不是病人。你不是CEO。你不是千亿总裁。“
”你就是你。“
”一个喜欢吃烧烤的人。“
她又捶了我一下。
但手没有收回去。
攥着我的衣角。
紧紧地。
不松开。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
沈老爷子出院了。
恢复得不错。
清醒的日子越来越多了。
他见到我和沈念薇一起出现在病房的时候,笑得像个孩子。
”我就说嘛,你们俩,天生一对。“
”爷爷——“沈念薇脸红了。
沈念薇脸红这件事,我以前以为不可能发生。
但它发生了。
而且越来越频繁。
比如我给她夹菜的时候。
比如我在沙发上打游戏,她靠过来看,肩膀碰到我的时候。
比如每天晚上我说”晚安”,她回一个“嗯”的时候——那个“嗯”的尾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软。
千亿女总裁的脸红,比她的财报好看多了。
沈建华那边,安静了一段时间。
关联交易的事被我握在手里,他不敢轻举妄动。
沈明远也没再来找过我。
听孟瑶说,他最近在忙自己的创业项目,好像是真的想靠自己的本事做点什么。
也算是好事。
至于我——
我还是没工作。
但我不再是一个纯粹的废物了。
我开始帮沈念薇处理一些公司的杂务。不是什么高端的——就是帮她整理文件、筛选邮件、安排行程。
孟瑶说我干得比实习生好。
我说那是因为实习生不会偷吃茶水间的零食,而我会,所以我对公司的每一层都很熟悉。
沈念薇的发病频率在降低。
不是因为病好了。
是因为——用她主治医生的话说——“她的情绪有了一个稳定的锚点。”
那个锚点就是我。
我不太好意思承认这件事。
但事实就是事实。
每次她感觉情绪要开始波动的时候,她会给我发一条消息。
有时候是一个字:“来。”
有时候是两个字:“在吗。”
有一次是半夜三点,她发了一条:“睡了吗?”
我秒回:“没有。”
“骗子。你的消息间隔了三分钟。”
“因为我要从床上爬起来找手机。”
”……对不起,吵醒你了。“
”没事。怎么了?“
”不开心。“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不开心。没有原因的那种。“
我想了想。
”你等一下。“
我下楼。
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
端着牛奶上了三楼——她的卧室在三楼。
敲门。
她打开门。
穿着睡衣,头发散着,眼眶微红。
我把牛奶递给她。
”喝完就睡。“
她接过杯子。
低头喝了一口。
”许乐。“
”嗯?“
”你为什么每次都在?“
”因为我住在楼下啊。距离近。“
她看着我。
”不是因为距离。“
”那是因为什么?“
她没回答。
但她踮起脚。
在我脸颊上碰了一下。
轻得像羽毛。
快得像偷东西。
然后”砰“的一声,门关了。
我站在走廊里。
端着空气。
脸颊上那一小块皮肤,烧了整整一个晚上。
我妈说得对。
我这辈子确实走了狗屎运。
结婚那天,是一个晴天。
婚礼不大。
沈念薇的意思——不想搞那种几百桌的排场。
就请了最亲近的人。
沈老爷子坐在主位,精神很好,穿着新做的中山装。
我爸和我妈坐在旁边。
我妈从头哭到尾。
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别给老许家丢人。”
”爸,放心。丢也是丢我自己的人。“
”……滚。“
孟瑶当的司仪。
她念誓词的时候,声音有一点点抖。
八年了。
她比谁都想看到沈念薇幸福。
交换戒指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
不是紧张。
是——这一刻太真实了。
真实到我有点不敢相信。
三个月前,我还在家里穿着裤衩打游戏,梦想是啃老到死。
现在,我站在这里。
面前是一个穿着白色婚纱的女人。
她的眼睛里没有冰。
只有光。
”许乐。“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在相亲桌上抠脚的事吗?“
”……你能不能在这种场合不要提这个。“
”我当时就决定了。“
”决定什么?“
”就你了。“
她笑了。
在所有人面前。
不是商务的笑。
不是礼貌的笑。
不是控制着情绪、小心翼翼释放的笑。
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眼角弯弯的、鼻子皱起来的、完完全全属于”沈念薇“这个人的笑。
我看着她。
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妈的。
我一个大老爷们,在自己婚礼上差点哭了。
丢人。
真丢人。
但我不在乎。
因为她在笑。
这就够了。
当天晚上,婚礼结束。
宾客散去。
沈老爷子被赵叔送回了房间。
我爸妈也走了。
临走时我妈又哭了一场,抱着沈念薇说”以后你就是我亲闺女”。
沈念薇的眼圈也红了。
她没有妈妈很多年了。
所有人都走后,我和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婚纱已经换掉了。她穿着家居服,蜷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
我坐在旁边,打开了手机游戏。
“你结婚当天还打游戏?”
“习惯了。”
”……“
她伸出脚,踢了我一下。
”许乐。“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相亲那天,没有真的走掉。“
我放下手机。
看着她。
”我当时确实想走的。“
”我知道。“
”但你笑了。“
”嗯?“
”你笑的时候,特别好看。“我说,”好看到我忘了我是来搅黄相亲的。“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可可。
杯子挡住了她的脸。
但我看到了。
耳朵尖红了。
”许乐。“
”嗯。“
”以后的每一天。“
”嗯。“
”你都在吧?“
”都在。“
”发病的时候也在?“
”尤其是发病的时候。“
她把杯子放下。
转过头。
认认真真地看着我。
”许乐。“
”嗯?“
”我也喜欢你。“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
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板上。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搂着她。
电视没开。
游戏没打。
就这么坐着。
在安静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夜晚里。
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想。
只是在一起。
就够了。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