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方是我追了三个月的男人
我叫陈默,二十八岁,市规划设计院合同工,月薪四千二,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三千七。房租一千五,水电两百,通勤一百八,剩下的一千八要覆盖伙食、话费、日用品,以及每个月固定往家里寄的五百。
所以我下了班去送外卖。晚上六点到十点,四个小时,运气好能跑五十单,赚个一百五六。周末两天全天跑,能多挣六百。一个月兼职收入三千出头,加上工资勉强七千。
我不觉得苦。比我爸在工地扎钢筋强多了。他五十岁腰就废了,现在在家给人看大门,一个月两千二。我妈在超市理货,两千八。我至少不用晒太阳,办公室有空调,送外卖有电动车。日子紧巴,但没窟窿,我心里踏实。
唯一的麻烦是,规划院最近接了个大项目——江景新城片区改造,甲方是林氏集团。我们院长跟伺候祖宗似的,天天开会到晚上九点。我作为画图狗,白天跑现场测绘,晚上改方案,兼职外卖只能见缝插针跑两单。
出事那天是个周五。甲方来院里听汇报,院长让我把三套户型方案打印装订好送到会议室。我抱着三十斤重的图纸往电梯跑,电梯门一开,一个姑娘冲出来,手里举着杯冰美式,直接怼我衬衫上。
咖啡顺着图纸往下淌。三十斤重的A1彩打全花了。她手里的美式还剩半杯,我衬衫前襟染成星巴克限定款。
“你——”我低头看了眼图纸,两千多块的打印费,够我跑半个月外卖。“走路不看人啊?”
她愣了两秒。穿一身看不出牌子的白裙子,脚上一双帆布鞋,头发扎个马尾,素得跟大学生似的。我以为是哪个部门新来的实习生。
“对不起对不起!”她手忙脚乱从包里掏纸巾,掏出一把口红、一包湿巾、半块巧克力,最后掏出一张黑卡。“我赔你干洗费?还是直接赔你件新的?”
“不用。”我把湿透的图纸往垃圾桶一塞。“你赔打印费就行,两千三。财务开票,抬头写市规划设计院。”
她嘴角抽了抽:“两千三?就这堆纸?”
“A1彩打,铜版纸,覆哑膜,装订成册。”我一字一字报。“甲方急要,明天早上八点前得重新做出来。我今晚得加班到十二点,外卖也不用送了,损失一百五。加起来两千四百五。”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突然笑了。笑起来左边一颗小虎牙,挺好看。但我没心情欣赏。
“行,我赔。”她掏出手机,“加个微信,我转你。”
我扫了她二维码,头像是一只橘猫。昵称叫“林暖暖今天吃饱了吗”。我转了账,备注“图纸赔偿款”。
然后我头也不回往文印室跑,撂下一句:“下次走路看着点,我赶时间。”
她在我背后喊:“喂!你叫什么名字?”
“陈默!设计院画图的!”
那天我加班到凌晨两点,重新出完三套方案。院长第二天看完,拍我肩膀说甲方很满意。我领了五百块加班费,转头就交了房租。
三天后,林氏集团来签合同。院长带着全所人在门口列队,我站在最后面打哈欠。甲方代表从车上下来——白裙子,帆布鞋,马尾辫,手里举着杯冰美式。
“大家好,我是林氏集团项目负责人,林暖暖。”她目光扫过一排人,精准锁定我。“陈默,又见面了。这次我不泼咖啡,请你喝一杯?”
全所人扭头看我。院长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我接过美式,喝了一口:“冰的,我胃不好。下次点热的。”
她嘿嘿笑:“行,记住了。”
签完合同她没走,搬了把椅子坐我工位旁边,翻我桌上的专业书。我画图,她看书,偶尔问一句“这个承重墙参数怎么算的”“容积率跟绿化率是什么关系”。我以为她闲的,敷衍答了两句。
结果第二天,她递了份手写笔记过来。A4纸写了三页,全是我昨天随口提的规范条文,用不同颜色标注,旁边画了示意图,底下还列了三个延伸问题。
“你什么意思?”我捏着那三页纸。
“拜师啊。”她理直气壮。“我爸让我盯这个项目,我总得懂点基础吧?你教我不白教,我按小时付费。市场价咨询费一小时五百,我给你六百。”
“我没空。”
“你晚上送外卖有空吗?”她掏出手机给我看订单截图。“我从美团上搜到你骑手号了。晚上六点到十点,我点你四单,每单备注‘请送到林氏集团前台’,你到了我就问一个问题,问完给你五星好评加打赏。”
我看了她一眼,怀疑这姑娘脑子有坑。
“你有病?”
“有啊。我爸说我从小缺心眼。”她眨眨眼。“你就说行不行吧?”
我没说行不行。但那天晚上六点,我接了个单,取餐地址是城西奶茶店,送往林氏集团。备注写着:“陈老师,第一个问题:为什么建筑退线要按道路等级算?到了说。”
我拎着奶茶到林氏前台,她搬了把椅子坐门口等着。接过奶茶,她问:“为什么?”
我叹了口气:“因为道路越宽车速越快,退线不够车会撞楼。回去查《城市居住区规划设计标准》4.0.3条。”
她掏出小本本记下来:“谢谢陈老师!明天见!”
第二天她又点单。炸鸡,备注:“陈老师,容积率上限和建筑密度什么关系?到了说。”
第三天是寿司。“陈老师,消防车道转弯半径怎么取?”
第四天是螺蛳粉。备注:“陈老师,今天没问题,就是想吃你送的粉。”
我把螺蛳粉往她前台一搁,转身就走。她追出来:“陈默!你今天怎么不问我要问题?”
“你吃螺蛳粉还要我陪聊?一单配送费六块,你指望我提供多高附加值?”
“那你涨个价呗。”她把手机掏出来。“私人打赏,微信转账,不抽成。”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林暖暖,你是不是闲得慌?”
“是啊。”她理直气壮。“我工作都安排给下属了,每天主要任务就是追你。”
我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你说什么?”
“追你。”她叉腰。“我跟我爸说了,这个项目我盯,盯完项目盯项目经理。陈默,我看上你了。”
“咱俩才认识四天。”
“四天怎么了?你救了我橘猫。”
“我什么时候救你橘猫了?”
她翻出手机照片。一只橘猫蹲在电动车踏板上,脖子上系着红绳,背景是建设路垃圾站。我认出来了,上周送外卖路过,看见这猫被车蹭了腿,抱去宠物医院包扎,花了我三百二。因为耽误了时间,超时两单,扣了二十。
“这猫我养的。上周跑丢了,我贴了寻猫启事悬赏两千。”她把照片放大。“你救了我猫,我按悬赏给钱。”
“不要。”
“那追你。”
“什么逻辑?”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她一本正经。“猫的命也是命。”
我推着电动车就走。她小跑着追上来,帆布鞋啪嗒啪嗒响:“陈默!你跑什么?我又不吃了你!”
“我赶时间送单。”
“我点你单!”她当场下了一单,取餐地址两公里外的烧烤摊,送往她家。备注:“陈老师,边吃烧烤边教我容积率?到了说。”
我认命地拧了油门。
送外卖送到第三周,全院都知道林氏集团的林大小姐在追我。茶水间、食堂、打印室,到处有人问我:“陈默,那富家女到底图你啥?”“陈默,你俩啥时候办事?”“陈默,林氏项目尾款八百万没结,你可别把人得罪了。”
院长把我叫办公室谈话:“小陈啊,甲方关系要维护好,但也要注意作风问题。”
“院长,是她追我。”
“那你不会跑快点?”院长拍桌子。“林氏项目尾款还有八百万没结呢,你要是把她得罪了,咱院今年奖金全完蛋!”
我从院长办公室出来,林暖暖正蹲在走廊尽头喂流浪猫。看见我,举起一袋子猫罐头:“陈老师,这猫跟你救那只橘猫长得一样,我怀疑是它兄弟。”
“公的母的?”
“公的。我给它起名叫陈默二号。”
“你能不能别拿我名字给猫用?”
“那你答应我,我就改叫陈默默。”
“……”
她追了我整整一个月。全设计院的人都看明白了,就我不明白——不是不明白,是不敢明白。
我什么条件她什么条件?她林氏集团独女,海归硕士,名下三套房,开宝马X5上班,包里随便一支口红顶我半个月工资。我陈默,家里欠着二十万外债——我爸看病借的——电动车骑了四年没换过电瓶,午饭吃食堂八块钱套餐还得算计着素菜多打半勺。
她图我什么?图我加班多?图我骑车快?图我下雨天舍不得买雨衣,拿外卖箱的防雨罩往身上裹?
我承认我心动了。她蹲在我工位旁边看书的样子,她拿小本本记笔记的样子,她追着我电动车跑了两条街就为了塞给我一瓶冰红茶的样子——我都记着。晚上躺出租屋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露着小虎牙冲我笑。
但我不敢接。
接了怎么办?请她吃饭,一顿饭顶我三天工资。送她礼物,我买得起的她看不上,她看得上的我买不起。她朋友聚会带我去,人家聊的是马尔代夫潜水、北海道滑雪,我聊什么?聊我今天跑了多少单、哪个商家出餐快?
门不当户不对,早晚出问题。与其到时候难堪,不如现在别开始。
我开始躲她。她点单我转给同事,她来院里我躲去工地,她发微信我隔三小时回一个“在忙”。躲了五天,她也不点了,也不来了。微信聊天记录停在我那句“在忙”,她没再发。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结果第六天晚上,我送外卖路过建设路,看见她蹲在路边,怀里抱着陈默二号,橘猫腿上缠着绷带。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跟桃似的,裙子膝盖那块全是灰。
我电动车刹在她面前:“怎么了?”
她抬头看我,嘴一瘪:“陈默二号被车撞了……我送它去宠物医院,医生说要拍片子,我身上没带够钱……”
“你不是有黑卡?”
“我爸把卡停了。”她抹了把脸。“他说我天天不务正业追男人,项目也不管了,让我自己反思。我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微信里就剩三百。”
我沉默了三秒。把外卖箱里最后一份没送出去的黄焖鸡递给她:“先吃。猫给我。”
我抱着猫跑了三公里去宠物医院,垫了八百块检查费。她跟在后头跑,帆布鞋跑掉一只,光着脚追。检查结果出来,猫没骨折,软组织挫伤,养两周就好。
她坐在医院走廊椅子上,抱着猫,啃着凉透的黄焖鸡,边吃边掉眼泪:“陈默,你是不是特别烦我?”
“不烦。”
“那你为什么躲我?”
我蹲在她面前,把跑掉那只帆布鞋捡回来搁她脚边:“林暖暖,你听我说。你一个月零花钱顶我半年工资,你随便请朋友吃顿饭够我活俩月。咱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追我,图新鲜。新鲜劲儿过了呢?你朋友问你男朋友干嘛的,你说送外卖的?你爸介绍女婿,说这小伙子月薪七千?你觉得能撑多久?”
她嘴里嚼着鸡块,腮帮子鼓鼓的,盯着我看了半天。
“陈默。”
“嗯。”
“你一个月挣七千,给我买过一瓶冰红茶。我一个月零花三万,给你买过一杯冰美式,还是我自己想喝顺便给你的。”她把鸡骨头吐出来。“你觉得我图你钱?”
“我不是这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她把猫往我怀里一塞,站起来,光着一只脚站医院走廊里,嗓门大得护士探头看。“我林暖暖长这么大,头一回追男人。我图你什么?图你下雨天拿防雨罩裹自己?图你吃八块钱食堂还分给流浪猫半根火腿肠?图你被院长骂完转头还帮实习生改图纸?”
她喘了口气,声音低下来:“陈默,你知道我为什么天天点你外卖吗?因为你送餐到前台,我递给你一瓶水,你拧开盖子先问我要不要喝。我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先问我。”
我抱着猫,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你躲我那五天,”她吸了吸鼻子,“我吃不下睡不着,陈默二号跑出去我都没力气追。今天猫被撞了,我身上就三百块,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你。”
“为什么?”
“因为你靠谱。”她蹲下来,跟我平视。“我身边围着的男的,要么图我家钱,要么图我爸资源。就你,我泼你咖啡你让我赔打印费,我点你外卖你让我查规范。你没把我当林氏集团大小姐,你把我当个脑子不好使的甲方。”
她伸手戳我脑门:“陈默,我追你是我自己的事。你不用有压力,也不用觉得配不上我。你就站那儿别动,我跑快点儿追上你。行不行?”
我抱着陈默二号蹲在医院走廊里,旁边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响。橘猫在我怀里呼噜呼噜,她光着脚蹲我对面,鼻涕泡都快冒出来了。
“林暖暖。”
“干嘛。”
“你脚不冷啊?”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光着的左脚:“冷啊!帆布鞋跑掉了你又不给我捡!”
“捡了,在你右手边。”
她低头一看,鞋正搁她右手边地上。她愣了愣,抬头看我,我嘴角没压住,笑出来了。
“陈默你笑了!你笑了就是答应了!”
“我什么时候说答应了?”
“你笑了就是答应了!我爸说了,你这种闷葫芦,笑一下顶别人说一百句!”
“你爸还说什么了?”
“我爸还说让我请你回家吃饭!”她掏出手机当场拨号。“喂爸!他答应了!嗯嗯嗯!明天晚上!饺子!韭菜鸡蛋的!”
我抱着猫站起来:“林暖暖,我明天要加班。”
“加完班来!我爸等你到十点!”
“我送外卖。”
“送完外卖来!我爸等你到十二点!”
“……你爸到底多想把闺女嫁出去?”
她把帆布鞋趿拉上,抢过陈默二号举到我脸前:“陈默二号!叫爸爸!”
橘猫:“喵。”
“你看!猫都认了!”
我认命地叹了口气,推着电动车跟她往家走。路上她叽叽喳喳规划明天吃饺子穿什么衣服、后天去院里送什么下午茶、大后天怎么跟院长解释“不是陈默高攀是我倒贴”。我听着,偶尔插一句“少放韭菜,我烧心”。
走到她家小区门口,她爸的宝马X5停在路边。老爷子摇下车窗,打量我一眼:“小伙子,车不错。”
我低头看了眼我电动车。车筐瘪了,挡泥板裂了,电瓶刚换的二手货。
“爸!”林暖暖跺脚。“你少阴阳怪气!”
“我哪阴阳怪气了?”老爷子推开车门下来,一米八的大个儿,头发花白,精神头倍儿足。他绕我电动车转了一圈,伸手拍了拍后座。“这车能驮俩人吗?我闺女一百斤,你看着也才一百三,加起来超载了吧?”
“爸!”
“行了行了。”老爷子拍拍我肩膀,手劲儿贼大。“明天来吃饭。别带东西,家里什么都有。你要实在过意不去,把你那外卖箱洗干净带来——我听说你送螺蛳粉洒过一回?”
我瞳孔地震。这事我从没跟暖暖说过。
“您怎么知道?”
“你美团差评那栏写着呢。”老爷子掏出手机念,“‘骑手态度好但螺蛳粉洒了一半,包装太差’,你回了个‘对不起我自掏腰包赔您一份’。我闺女截图发家族群了,说这骑手脑子有病,赔钱还挨骂。”
林暖暖捂脸:“爸你别念了!”
老爷子哈哈笑,钻回车里撂下句:“明天六点,别迟到。陈默是吧?我记住你了。”
宝马车走了。林暖暖蹲地上画圈:“你别听我爸瞎说,他就这样,嘴欠。”
我把电动车支好,从车筐里掏出瓶没开封的冰红茶递给她:“明天饺子,我买两斤水果带去。你爸喝不喝酒?”
“喝!家里茅台管够!”
“我不喝茅台。我喝二锅头。”
“那你自己带!我爸抠门,茅台只给客人喝!”
第二天我拎着一兜苹果一兜橙子一瓶牛栏山去了她家别墅。她爸开门看见牛栏山愣了愣,转头冲厨房喊:“老婆!这小子带二锅头来的!”
她妈围着围裙出来,上下打量我:“哎哟,比照片黑。暖暖说你天天骑车晒的?”
“阿姨好。是晒的,冬天白回来。”
“白不白的无所谓,结实就行。”她妈拽我进屋,“来来来坐,饺子马上好。韭菜鸡蛋的,暖暖说你烧心,我又包了白菜肉的。”
饭桌上她爸开了瓶茅台自己喝,我拧开牛栏山倒了一杯。老爷子瞅我:“不喝我的?”
“您那酒太贵,我喝不惯。”
“放屁。你就是怕喝人嘴短。”
“爸!”林暖暖拿筷子敲碗。
老爷子嘿嘿笑,跟我碰了一杯:“行,实在。我就喜欢实在的。你那个项目方案我看过了,容积率压得挺好,比之前那版强。你们院长说方案是你主笔?”
“是。院长指导的。”
“少来这套。你们院长那水平我知道,他连CAD都画不利索。”老爷子夹了个饺子,“小陈,我问你,你喜不喜欢我们家暖暖?”
我一口饺子噎嗓子眼了。林暖暖在桌子底下踹她爸:“爸!你问这么直接干嘛!”
“你闭嘴。我问他。”
我嚼完饺子咽下去,把酒杯放下:“喜欢。”
“喜欢就完了。我闺女追你一个月你躲五天,我差点让我司机去堵你。”老爷子又碰了一杯。“我跟你说,我不在乎你挣多少。我闺女高兴就行。但她要是哪天不高兴了,我不管谁对谁错,肯定先骂你。”
“爸!”
“你听着。”老爷子没理她,“我就这一个闺女,从小惯坏了。她要追你那是她的事,你要是不喜欢她早点说,别吊着。你要是喜欢就好好处,别让她受委屈。你要是让她哭,我不管你是规划设计院还是哪儿的,我都能让你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
老爷子说完干了杯茅台,夹了粒花生米,跟没事人似的:“吃菜吃菜,饺子凉了。”
林暖暖在桌子底下牵我手,手指头抠我掌心。我攥回去,冲她爸点头:“叔,我记住了。”
那顿饭吃到晚上九点。她妈给我装了满满一饭盒饺子,她爸让司机把宝马X5给我开回去,我死活没要。最后她爸叹口气:“行,有骨气。那你骑电动车回去,暖暖你跟着送送。”
林暖暖跳上我电动车后座,搂着我腰,冲她爸妈挥手:“爸妈!我们走了!”
她爸在门口喊:“陈默!下周末再来!我教你喝酒!”
她妈喊:“暖暖你把围巾戴上!晚上凉!”
电动车骑出别墅区,林暖暖把脸埋我后背上:“陈默。”
“嗯。”
“你今天特别帅。”
“吃顿饺子就帅了?”
“我爸骂你你都接住了。”
“你爸那不叫骂,那叫考核。”
她嘿嘿笑,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我外套口袋里。我摸出来一看,是张银行卡。
“什么?”
“我工资卡。以后你管钱。”
“你有病?”
“我爸说管住男人先管住钱。我反着来,钱给你,你跑不了。”
我把卡塞回她兜里:“你自己留着。我管我的,你管你的。”
“那不行!咱俩一家人!”
“林暖暖。”
“啊?”
“你先把陈默二号下个月猫粮钱打给我,上回医院垫的八百还没还。”
“陈默你抠死算了!”
我拧了把油门,电动车嗖一下窜出去。她搂紧我腰,笑得后座直抖。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她隔三差五来院里送下午茶,全所人吃得嘴短,连院长都改口了:“小陈啊,那什么,林氏项目你多上心。个人问题也要处理好嘛,我看小林同志挺不错的。”
我嘴上应付,心里门清。院长是怕尾款。
但没顺多久。问题出在她爸那句话上——“你让她哭”。
在一起第三个月,院里评优秀员工。本来名额是我的,方案我画的,现场我跑的,连甲方汇报都是我讲的。结果公示前一天,院长把我叫过去:“小陈,优秀员工这次给老李。他孩子小,老婆没工作,家里困难,你年轻让一让。”
老李是院长的外甥,我知道。我方案他连看都没看过。
我没吭声,回工位改图。晚上送外卖碰见林暖暖,她一看我脸色就炸了:“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咋了?”
“没事。”
“陈默你再说没事我把你电动车钥匙扔下水道!”
我把事说了。她当场要给她爸打电话:“我让我爸跟你们院长说!”
“你别管。”我按住她手机。“我自己的事自己处理。”
“你怎么处理?忍了?”
“忍了。明年再评。”
“陈默你是不是窝囊?”
我停下电动车,扭头看她:“林暖暖,你爸打个招呼,院长能把我供起来。然后呢?全所人背后说我吃软饭、靠女人上位。我方案写得再好,他们也说那是林氏集团姑爷的福利。”
她不说话了。
“你让我自己来。”我把她刘海往后捋了捋。“我挣得少,但我挣得干净。你爸的钱你爸的人脉,我不碰。”
她瘪嘴:“那你受委屈咋办?”
“受着。受完了跑两单外卖,挣五十块,气就顺了。”
她眼睛红了:“陈默,我心疼你。”
“别心疼。你心疼了我更难受。”
那天晚上她没回家,蹲在我出租屋里帮我熨衬衫。熨斗是拼多多二十九块九买的,她没用过,烫坏我两件工装。我坐在小板凳上啃馒头就老干妈,看她跟熨斗搏斗,噗嗤笑出来。
“笑什么笑!”她拿熨斗指我。“明天我教你熨!”
“行。学费别收太贵。”
她瞪我半天,把熨斗一摔:“陈默,你等着。我早晚让你风风光光评上优秀员工。”
我以为她说气话。
结果第二周,院里突然下发通知:市里搞勘察设计行业技能竞赛,全院青年设计师强制报名,初赛下月初。院长开会拍桌子:“都给我好好准备!这次市里一等奖奖金五万,还能直接评市优秀设计师,对职称有帮助!”
我报了名。林暖暖天天晚上来我院里陪我复习,端茶倒水递规范,还把她爸集团的总工请来给我开小灶。我让她别折腾,她瞪我:“我投资我男人,你管得着吗?”
初赛我拿了第一。复赛实操,现场给一块地做规划方案。题目发下来我傻了——地块紧邻林氏集团新楼盘,条件苛刻,退线、日照、消防全卡死。别人抓耳挠腮,我刷刷画。那地块我跑了十几趟现场,每个墙角旮旯都踩过。
成绩出来那天,院长亲自给我打电话:“小陈!一等奖!五万奖金!市优秀设计师!你给院里争光了!”
我挂了电话打给林暖暖。她接起来就喊:“一等奖!我看到了!公示网站刚出!”
“你咋比我先知道?”
“我让我爸找人盯着呢!”
“林暖暖。”
“啊?”
“你没跟你爸说比赛的事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说了。”
“你爸干啥了?”
“啥也没干!他就是跟组委会打听了一下评分标准,提前给我看了看——”她声音越来越小,“陈默你别生气,我爸真没打招呼,他就是帮我看看规则……”
我叹了口气:“暖暖。”
“嗯?”
“一等奖名单公示三天了,你没发现我那个方案跟你们家楼盘衔接那块,我特意多退了两米?”
“……那两米是我爸提醒的?”
“你爸微信跟我说,‘小子,你要是连这块地的退线都搞不定,别当我女婿’。我熬了三个大夜改的。”
她愣了半天,嗷一嗓子喊出来:“陈默你跟我爸偷偷联系不告诉我!”
“你爸让我别告诉你。”
“你们俩过分了!”
我哈哈大笑。那天晚上拿着五万块奖金请她吃海底捞,她点了一桌子菜,最后没吃完打包了六个盒子拎回家。路上她挽着我胳膊:“陈默,现在还有人说你吃软饭吗?”
“有。说我吃软饭还拿奖,软饭硬吃。”
“谁说的?我撕他嘴!”
“你们家小区门口卖煎饼的大妈。”
“……”
我拿奖金把家里外债还了十万,剩下十万存着当彩礼。林暖暖知道后跟我急眼:“谁要彩礼!你留着换辆新电动车!”
“彩礼必须给。你爸养你二十多年,我不能白领走。”
“那你给多少?”
“十万。”
“十万你就想娶我?我一年零花都三十六万!”
“那你贴二十六万,凑个整。”
“陈默你算盘打得我在海南都听见了!”
吵归吵,彩礼她收了。转头添了二十万,凑三十万给我们付了套二手小两居首付。房产证写我俩名,她占百分之七十,我占百分之三十。
“为什么你多?”
“因为首付我出得多!”
“那贷款一起还,凭啥你占七成?”
“因为爱情。”她一本正经。
“林暖暖你要点脸。”
“要脸干什么?要你就行了。”
今年五一我们领了证。婚礼她穿淘宝一千二包邮的婚纱,我穿设计院发的工作西装没打领带。她闺蜜问她后不后悔,她举着戒指说:“后悔啊,后悔没早点泼他咖啡。”
我站旁边给她剥虾:“你泼的是美式,星巴克大杯,三十四块。我衬衫干洗花了四十五,你到现在没报销。”
她塞我一嘴虾仁:“报销报销,这辈子工资卡都给你。”
台下她爸带头鼓掌,我妈抹着眼泪笑。陈默二号蹲在婚礼蛋糕旁边偷吃奶油,林暖暖眼尖看见了,举着话筒喊:“陈默二号!那是香草的!你爹对香草过敏!”
全场笑疯。
我搂着她腰小声说:“媳妇儿,下周甲方那个项目,你爸真不给我走后门?”
“走什么后门!”她拍桌子。“凭本事竞标!你方案要是输了,回家跪搓衣板。”
“那我要是赢了呢?”
她趴我耳朵边上,小虎牙咬我耳垂:“赢了的话……奖励一个甲方。”
我端着酒杯冲她爸敬酒:“爸,您闺女这甲方,我签一辈子。”
老爷子哈哈笑,一杯茅台干了。
晚上回出租屋——还没搬新房,装修散味儿呢——她躺床上数红包,数着数着突然翻身坐起来:“陈默。”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我想了想:“你蹲医院走廊光脚啃黄焖鸡那天。”
“那么晚?我追你一个月你才动心?”
“你泼我咖啡那天我就记住你了。后来你天天点外卖,我嘴上骂你闲,其实每天六点一过就刷手机等你单子。”
“那你躲我五天!”
“我那时候怕配不上你。”
她趴我胸口,手指头戳我脸:“陈默,你说咱俩以后吵架了怎么办?”
“你回你爸别墅,我骑电动车去接。”
“要是我爸不让我跟你走呢?”
“那我就蹲门口送外卖,送一单喊一句‘林暖暖我错了’。”
“那我要是不原谅你呢?”
“那我送一辈子。反正我腿快。”
她咯咯笑,笑着笑着没声了。我低头一看,睡着了,嘴角还翘着。
陈默二号跳上床,踩着她肚子找了个窝趴下。我拽过被子给她俩盖上,关了灯。
手机亮了一下。她爸发微信:“臭小子,下周末来家喝酒。你妈包了酸菜馅饺子。”
我回:“收到,爸。”
老爷子秒回:“叫叔!还没改口呢!”
“爸。”
“……爱叫啥叫啥吧。暖暖睡着了?”
“嗯。”
“那你把她手机充电器拔了,她老忘。明天早上没电又嗷嗷叫。”
我扭头看了眼床头柜,充电器插着,手机没插。我给她插上,顺手把她设了三个闹钟的手机音量调到最大。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林暖暖被闹钟炸醒,嗷一嗓子踹我:“陈默你把我闹钟调那么大声干嘛!”
“你爸让的。”
“我爸怎么什么都管!”
“你爸还让下周末吃酸菜馅饺子。”
她闭嘴了。揉了揉眼睛,趴我耳朵边说:“陈默,我今天想吃螺蛳粉。”
“点单?”
“嗯!备注写‘给老公送,多放酸笋’!”
“加钱。酸笋另算。”
“陈默你抠死算了!”
我穿上工装出门,在门口回头看她一眼。她顶着鸡窝头趴在床上冲我挥手,陈默二号蹲她枕头上打哈欠。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得那间五十平老破小亮堂堂的。
我拧开电动车,手机叮咚一响。美团订单:林氏集团前台,螺蛳粉两份,备注“陈老师,今天没问题,就是想你了”。
我接单,回了个“知道了”。
想了想,又加一句:“今天送完这单,下班带你去看新房装修进度。”
她秒回:“!!!你终于肯让我监工了!”
“你监工可以,别跟装修师傅吵架。”
“那得看他们听不听我的!”
我笑着拧油门。风灌进领口,有点凉,但心里热乎。
这日子,穷是穷了点,但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