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义善流芳
## 一、赶路
顾长生已经走了三天。
从西边的山里出来,沿着官道走了一百二十里,鞋底磨穿了一个洞。他没补,由着那个洞透风,反正秋天的风从鞋底钻进来,凉丝丝的,正好醒神。
他背上那只旧木箱,比他的人还老。
箱子是樟木的,边角被绳子磨出了毛茬,铜锁早就锈死了,用一根细麻绳捆着。里面装着他吃饭的家伙事:一套卦盘、三枚铜钱、半瓶朱砂、一把黄符纸,还有师父留下的那本破卦书,书页都黄透了,翻一页掉一桌子碎纸。
右手提的那盏灯,比箱子还老。
灯笼罩子是棉纸糊的,破了两个洞,用新纸补过,补丁上还留着他糊上去的浆糊印。灯芯是祖传的,据说点了三十年没灭过——当然,这是骗外行的。灯油天天得添,只是灯芯用的是老法子,浸过桐油,耐烧。
他是吃这碗饭的。
走村串户,给人批八字、看风水、选阴宅。逢上哪家人家死了人、闹了邪、丢了牲口,他就停下来做几天法事,换几吊钱、两升米。钱不多,够活就行。
他今年二十七。师父给他批过:三十岁前必有一场大劫,过不去就死。他这三年走南闯北,为的就是一线生机。
走到青溪县地界的时候,天刚亮。
城门刚开,几个挑担子的小贩往外走,看见他这一身打扮,都下意识让了让。游方道士在古代不稀罕,稀罕的是他手里那盏灯——天大亮了,灯还点着。
有人偷偷指指点点。
顾长生没理。
他进城不是为了赶早市,是因为昨天夜里在城外的破庙里借宿,看见天边有一团黑气,落在县城方向。那团黑气很沉,像一块乌云压在城头上,三年不散。
干他们这一行的,看见这种东西,不能装没看见。
师父说过:**"见死不救,比杀人放火还折寿。"**
他本来不想多事。他要躲劫,最怕惹麻烦。
但那团黑气里有哭声。
很轻,很细,像个姑娘在井底下哭,哭了三年,眼泪都哭干了,还在哭。
他叹了口气,把灯又往高处提了提。
进了城,走过两条街,前面忽然飘过来一阵米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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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晨粥
米香里混着白汽,顺着风飘了半条街。
寅时刚过,天还没亮透,东边只泛出一层鱼肚白。青石板路上还浸着夜里的露水,踩上去凉透鞋底。街口的粥棚已经开了,棚下支着三口大铁锅,锅盖一掀,白汽"腾"地冒起来,把半个棚子都罩住了。
棚子前面排着长队。
都是穿得补丁摞补丁的穷人:有驼背的老头,抱着碗,哈着白气;有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在怀里哭,她也不急,就那么晃着;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光着脚,脚底板冻得通红,踮着脚往前望,盼着多排一个是一个。
棚子正中站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藏青色的绸缎袍子,料子是好的,袖口绣着暗花。按理说这种人是不会来粥棚的,但他偏偏来了,还亲自拿着一把大铜勺,站在锅边给人盛粥。
"张阿公,今儿天冷,多给你舀两勺。"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温和,像隔壁邻家大叔。舀粥的手也稳,勺子在锅沿上磕两下,刮干净,再往老人碗里送。最后还特意往碗底压了压,把稠的都压给老人。
那白发老人颤巍巍接过碗,捧着,眼泪都快下来了:"李善人,您真是活菩萨……我儿子死了三年,要不是您这粥棚,我早饿死了……"
"张阿公说哪里话。"李善人笑着摆摆手,"乡里乡亲的,应该的。"
后面有人接话。
"可不是嘛。青溪县谁不认得李善人?"
"修了三座桥,放了五年粥棚。逢年过节还给孤寡送米送油。"
"县太爷上个月路过他门口,都下轿走了百步地,说'李翁积善,老朽佩服'。"
"这么好的人,真是修来的福气。看他那两个儿子,一个在县里当典史,一个在府城读书,将来都是当官的料。"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嘛。"
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真心实意的羡慕。
顾长生站在队尾后面,没去排队。
他提着灯,目光从棚子上那块匾扫过——"李氏义粥"四个字,是本地秀才的手笔,金漆描的边。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盛粥的男人。
五十来岁,肚子微腆,面皮白净,留着八字胡。一双手养得细皮嫩肉,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盛粥的时候手很稳,舀到最后还特意往老人碗里多添半勺。
——这双手,从来不沾阳春水。
顾长生垂下眼。
他干这行十年,见过太多人。有一种人,脸上的笑是练出来的——笑到哪里停、眼角挑多高、嘴角弯几度,都是算过的。李万山就是这种人。
他盛粥的时候,眼睛不在粥上,在排队的人脸上。
谁是穷得叮当响的,谁是能传口碑的,谁是可以用来当招牌的——他一眼就分得清。
给白发老人多舀两勺,不是善心,是做给后面排队的人看的。
顾长生心里冷笑了一下。
但他没说话。
他是个道士,不是青天老爷。人家积他的善,他补他的卦,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灯焰忽然缩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天刚亮,街上风大,那灯焰在风里反而比夜里还稳——从昨天进城到现在,一路都是黄澄澄的一小团,随脚步晃。
只有靠近李家粥棚这三步远,火苗从拳头大缩成了豆粒,蓝了一瞬,又稳住。
像一个人突然屏住了呼吸。
顾长生站住了。
他盯着那团蓝火看了两息,又抬头看了一眼粥棚后面那片宅院。
墙很高,墙头上爬着老藤,藤叶黄了一半。墙里面几棵老槐树的影子压在院墙上,风一吹,枝桠晃得不像风吹的——倒像有什么东西在墙里面,也在往外看。
"艮位见缺,坎宫枯井。"他轻声说了一句。
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旁边排队的一个老汉听见了,斜了他一眼:"道长,你说啥?"
顾长生没回答。
他把灯往袖里掩了掩,转身往巷子里走。
身后,粥棚里传来李万山的声音,温温和和的:"都别急,都有,锅里还有。"
那声音落在巷口,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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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登门
李宅在巷子最深处。
朱漆大门,铜环兽首,门口两座石狮子擦得锃亮。门楣上一块大匾,四个金漆大字:**义善流芳**。
顾长生站在门前,没急着敲。
他先举灯,照门楣。金漆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冷的光,照不出半点暖意。他又把目光移向院墙——院墙很高,足有一丈,墙头上插着碎瓦片,防贼的。
墙根下摆着两排菊花,是入秋刚种的,开得正好,黄灿灿的一片。
——花开得越好,墙里越阴。
这是风水上的说法。阳宅讲究"前低后高",植物也是一样,该青的青,该枯的枯。门口花团锦簇,墙里却阴气沉沉,说明这宅子里住的人,表面上风光,背地里亏心事做尽了。
门房听见动静,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他一眼:"道长,您是……"
"游方的。"顾长生说,"听说贵宅近来不太平,来看看。"
门房脸上露出为难:"我们家老爷……"
话没说完,里面传出来一个声音。
"让道长进来。"
是李万山。
他刚从粥棚回来,袍子上还沾着点粥汽,脸上挂着笑。只是那笑没到眼底——走到顾长生跟前的时候,那笑收了收,换成了一种"终于把你盼来了"的恳切。
他抢上一步,攥住顾长生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道长来得正好。家里几个下人不懂事,瞎嚷嚷闹鬼,其实也没什么大事——道长您给看看,破了这局就行。"
顾长生没抽回袖子,也没说话。
他注意到李万山攥他袖子的那只手,指节在微微用力。
——这人怕。
不是装的。
一个真心里无愧的善人,听见"闹鬼"两个字,不会是这种反应。
他跟着李万山进了门。
灯焰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又缩了一下。
这一缩比刚才在粥棚前更明显。灯芯上的火苗"噗"地矮下去半寸,黄里透蓝,像被人对着吹了一口气。
顾长生低头看了一眼灯。
灯是他的命根子。师父说过,这盏灯照过的地方,邪祟不敢近身。今天它缩了两次,说明这宅子里的东西,比他想的还重。
他抬眼扫了一圈院子。
院子很大,青砖铺地,打扫得一尘不染。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后院靠着一座假山,假山上爬着藤萝。
表面上看,这是一座标准的财主宅子,气派、干净、体面。
但顾长生看见的是另一幅景象——
院角那棵老槐树,树身歪斜,枝桠伸得很长,像一只手扒在正房的窗上。
假山后面应该有个池子,池子里的水是死的,发黑。
后院最里面,有一口枯井,井沿上压着一块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草。
——那就是阴气的源头。
顾长生收回目光,跟着李万山进了正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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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厅堂
厅堂很大,正中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福禄寿三星",下面一副对联:
>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 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字是好字,笔力遒劲。但顾长生看了一眼就挪开了——挂这种对联的人,往往是做了亏心事,拿字压惊的。
供桌上摆着香炉、烛台,还有几盘供果。香灰落了一桌,看样子很久没人收拾了。
李万山把他让到上首坐下,亲自斟了茶。
"道长,您先喝口茶。"他陪着笑,"我这宅子……有两年了。一开始是晚上听见有人哭,我以为是下人瞎说。后来……"
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后怕。
"后来是真看见了。"
顾长生没接茶。
他把旧木箱放在条凳上,打开。里面是一套卦盘、三枚铜钱、一张黄符、一支朱砂笔。他摆开卦盘,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
香灰不弯不散,笔直地落下来。
"报你的八字。"顾长生说。
李万山站在他对面,两手拢在袖子里,闻言眉头微皱:"道长,这……看宅子还要看八字?"
"不报八字,我怎么知道是鬼找你,还是你自己找的鬼。"
李万山沉默了一下。
他大概是犹豫了——一个善人,被人当面问"是不是你自己找的鬼",这比骂他还难听。但他到底是在商场上混了几十年的人,脸上的笑没塌,只是眼角抽了抽。
他报了个生辰。
顾长生掐着指节推算。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算完,他站起身,绕着厅堂走了一圈——
抬头看房梁。房梁是新换的,但梁上有一道旧裂痕,被漆盖住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侧身看供桌方位。供桌摆在正堂正中,本该是聚气的地方,现在供桌上的香灰落得一塌糊涂,说明气散了。
蹲下身,用手指抠了抠地砖缝。地砖缝里有一层滑腻的黑水,不是今天才有的,是渗了很久的。
李万山跟在他身后,脸上的笑一点点挂不住了。
"道长……这是……"
"此宅坐北朝南,本是坎宅。"顾长生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的,"坎为水,主智,也主险。"
他站起来,又用指节敲了敲头顶的房梁。
"横梁压太阳位。明面压财,暗里压命。"
他转过身,看着李万山。
"不对。"
李万山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这八字,印绶带杀,财多身弱。本是享福的命——"顾长生顿了顿,"怎么命里带着一道横死的冤气?"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不是老天收你。"顾长生说,"是你自己做的事,堵在这儿了。"
李万山的脸,沉下来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太师椅扶手上,抱起胳膊,声音冷了下来:"道长,这话可不能乱说。"
他踱了两步,背着手,语气压着——那是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压着火气时的腔调。
"我李万山在这县里修了三座桥、放了五年粥棚,逢年过节还给下人家里送钱送粮。县太爷路过我家门口都要下轿——你说我'自己做的事堵在这儿',这话传出去,我这脸面往哪儿搁?"
他停下来,斜眼看着顾长生。
"我请你来,是看宅子的。不是让你编排我的。"
顾长生抬眼看他。
烛火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这种人。表面上温良恭俭让,骨子里刚愎自用。你跟他说良心,他跟你讲面子;你跟他讲报应,他跟你讲功德。
古人说,**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但这个善人,是装出来的。
顾长生慢慢地说:"我看你这善人……是装出来的。"
"你——"
李万山脸色铁青,刚要发作——
"噗。"
供桌上,一支蜡烛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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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显形
李万山一愣。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随即干笑了一声:"……风吹的。这老宅子,门窗不严实。"
第二支蜡烛灭了。
李万山的笑,僵在脸上。
第三支。第四支。
满桌蜡烛,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挨个吹灭。每灭一支,厅堂就暗一分,顾长生手里那盏旧灯就亮一分。
房梁上那截白布,无风自动。
慢慢垂下来一截,像有什么东西趴在梁上,低着头,往下看。
地砖缝里渗出黑水。
一缕腥气漫上来——不是香灰的味道,是井水底下那种腐了很久的、潮冷的腥气。闻一口,像吞了一口冷饭,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李万山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开始发紧:"……怎么回事……这地砖……"
"哐当——"
厅门自己关上了。
桌椅板凳"吱呀"乱响,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挪动。
李万山彻底慌了。他的声音劈了调:"道长!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我真的没做过什么啊!"
顾长生没说话。
他把手里那盏旧灯往供桌上一放,掐了个诀,食指中指一并,往李万山身后一指——
灯焰"轰"地暴涨。
那火光不是暖黄的了,是一种惨白的、青幽幽的亮,照得满墙的影子都在抖。
李万山回头。
——灯影里站着一个女人。
浑身湿透,头发一缕一缕地滴水,脸白得像纸。眼睛是两个黑窟窿,没有眼白。
李万山瞳孔骤缩,双腿一软,"扑通"瘫坐在地上。裤裆里洇出一滩深色。
顾长生看着他,声音还是平的。
"你看清她是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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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冤情
李万山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是……是那个跑了的丫头……我以为她跑了……我真的以为她跑了……"
房梁上那截白布猛地一抖。
一个人影从半空里慢慢凝出来。不是走出来的,是像墨滴进水里那样,从一团黑雾里聚成人形。血泪从她眼角滑下来,顺着下巴滴在青砖上,一滴,两滴。
"我没跑。"
她的声音很轻,像井水底下冒上来的气泡。
"你把我扔枯井里了。"
李万山伏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响。
"我错了!我给你修坟!我给你做道场!我给你烧纸钱!"
那女人看着他,血泪还在流。
"我十九岁。"她说,"我本来有喜欢的人。"
"你用彩礼逼我爹点头,把我娶进门。我跑——"
她停了一下。
"你站在窗里,说'找回来,死活不论'。"
李万山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他们就把我打死,扔进井里。"
"打我的那个家丁,后来在井边自己摔死了。"她顿了顿,"是我找的他。"
"你呢?你门口的粥棚,桥上的香火,一直替你挡着我。我碰不到你。"
她转过头,看着顾长生。
"我等了三年,才等到今晚——等到有灯能照见我。"
顾长生看着她。
他干这行十年,见过不少鬼。有冤的,有恨的,有舍不得走的。这个姑娘不一样——她的怨气很重,但不是恶鬼。恶鬼是见人就扑的,她不是。她只是想讨一句公道。
"道长,我不要他的钱。"女鬼说,"我只要他认错。"
顾长生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李万山。
"你认吗?"
李万山把额头贴在地上,声音闷在青砖里:"我认!我全认!我对不起你!"
——院子外面,传来一声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
顾长生抬眼。
透过窗纸,他看见门口那块"义善流芳"的匾,四个字的金漆,正在一片一片地剥落,碎在台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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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三郎
女鬼看着李万山,身上的黑气淡了一点。
就在这时候——
院门外一声嘶吼。
一个年轻男人提着菜刀冲进来,眼睛通红。他一只手断了,用布吊在胸前,另一只手举着刀,刀身还在抖。
"狗东西!我杀了你!"
是三郎。
李万山吓得魂都飞了,连滚带爬往供桌底下钻。
顾长生抬手。
三郎像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菜刀"当啷"掉在地上,人被弹得倒退三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你让开!"三郎冲着顾长生吼,嗓子都劈了,"她死了三年!他现在认错有什么用!她回不来了!"
顾长生看着他。
手没放下,也没再用力。
他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等什么。
三郎盯着地上那把菜刀。
眼睛里那点红,一点一点褪下去。他张了张嘴,声音忽然轻了。
"她回不来了……"
他说,"我也不想活了。"
他从地上摸起一块碎瓷,转过头,看着顾长生。
那一眼里没有恨。
是一个人已经拿定了主意之后,那种空空的、平静的眼神。他看着顾长生,像在求他别拦。
顾长生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的手猛地伸出去——
对上了三郎的眼睛。
手停在半空。指节捏得发白。
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吐出"住手"两个字。
他想起师父说的话:**"命里该绝的人,你拦不住。拦了,就是你替他死。"**
他是个躲劫的人。他不能再替别人挡命了。
三郎低下头,碎瓷往自己脖子上一抹。
顾长生慢慢收回手,别过脸。喉结滚了一下。
血从三郎脖子里涌出来,浸在青砖缝里。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望着女鬼的方向,嘴角动了一下,像说了句什么。
——我陪你。
女鬼愣住了。
她眼睛睁得很大,像没看懂眼前这一幕。然后浑身一抖,才反应过来。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下一秒——
她猛地转过头。
那张脸已经不像人脸了。眼睛全是黑的,嘴裂到耳根,白衣无风自鼓,黑气从她身上往外翻涌。
"我杀了你——!"
她扑向李万山。
这一次,黑气真的碰到了他。李万山被掀翻在地,脖子上浮出一圈青黑色的指印,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他张着嘴,喘不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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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超度
顾长生刚要再抬手——
院门外跌跌撞撞冲进来一对老夫妻,哭着喊。
是姑娘的爹娘。
老妇一眼看见三郎袖里那把菜刀,拉着老伴追了一路,到底是晚了一步。
"我儿啊——!我的闺女啊——!"
老两口看见地上的三郎,又看见半空那个黑气翻涌的女鬼,哭得更凶,扑过来跪在地上。老妇伸着两只手,够不着半空里的女儿。
"闺女……娘来看你了……你别做傻事啊……你爹你娘还在啊……"
女鬼扑到一半,停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
顾长生掐了个诀,旧灯的灯焰一跳,照在她脸上。
她的眼神一点一点聚回来。
先是看见自己满身的黑气,又低头看见三郎的尸体。眼泪涌出来,混着血泪。
"爹……娘……"
老父伸出手,想摸女儿的脸——手穿过去了。他的手空在半空,抖得厉害,老泪顺着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往下淌。
他猛地转向李万山。
指着他的那只手,抖得不成样子。
"李万山!你这伪善人!"
老头的嗓子是哑的,喊出来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门口粥棚施的米,是用我闺女的命换的!你修的桥、补的路,是拿我闺女的骨头垫的!"
院门外,不知什么时候聚了几个人。
——那个早上在粥棚盛粥的白发老人,那两个排队领粥的穷人,都站在门槛外面,把话全听了去。
李万山伏在地上,刚才那股子傲气碎得一干二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父转向顾长生,扑通跪下,磕了个头。
"道长……求你让我闺女超脱吧……她苦了三年了……她一个人在井里冷啊……"
李万山也爬过来磕头。额头磕破了,血混着汗往下淌,嘴里念念叨叨,声音是抖的。
"道长!求您超度她!我给她修大坟!我给她爹娘养老送终!"
女鬼看看父母,又看看磕头的两个人,又看看三郎的尸体。
身上的黑气,一点一点散了。
"道长……"她的声音轻下来,"我不闹了。带我走。我不想再看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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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灯
顾长生掐诀诵念。
旧灯的灯焰慢慢变柔,从青幽幽的亮,变回暖黄。
女鬼的身影一点一点淡下去。她最后看了父母一眼,又看了三郎一眼,散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万山抬起头,对上门外那几双眼睛。
早上还对他千恩万谢的穷人,此刻都往后退了一步,像怕沾上什么。那个白发老人看了他很久。
然后从袖里摸出早上领粥时李万山多给的那二两银子,放在门槛上。拄着拐,一句话没说,走了。
顾长生低头看着三郎的尸体。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万般将不去,唯有业随身。"他轻声说,"各人有各人的劫。"
他背起木箱,提灯,跨出宅门。
经过后院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
那口枯井的方向,一缕白气散尽了。
旧灯的灯焰无风自晃。
风里隐约有个声音,很远,像从井底传上来的。
"这灯……原该是这座宅子的。"
顾长生低头看手里的灯。
灯焰又稳住了。
宅门外,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提着灯,往巷子深处走,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走了很远,才停下来。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刚才那姑娘说的那句话——"这灯,原该是这座宅子的"。
他低头看手里的灯。这盏灯跟了他十年,师父说是他师爷传下来的,再往上是谁,没人知道。
灯笼罩子内侧,有一行小字,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现在借着晨光,他凑近了看。
那是一个字:
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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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完,约 9800 字)
10 灯忆
## 一、因灯
李万山瘫在地上,看着顾长生把旧木箱收起来,准备走。
他忽然看见那盏灯。
灯摆在供桌上,灯焰暖黄,照着灯笼罩子内侧那个"还"字。
李万山的眼睛直了。
"道长……"
顾长生已经走到门口了,听见声音回头。
李万山撑着地,半坐起来,手指着那盏灯,嘴唇哆嗦着:"你这盏灯……"
"怎么了?"
"我家书房里……也有一盏。"
顾长生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李万山咽了口唾沫,"铜灯座,棉纸罩子,比你这个还旧。传了三代了……我爷爷当年从一个破庙里捡的,说是个古物,供在书房里,谁也不让碰。"
顾长生没说话。
他走回供桌前,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灯。
灯焰稳稳地烧着,暖黄,安静。
他跟了这盏灯十年。师父临死前交给他的,说这是他师爷传下来的,再往上是谁,没人知道。他一直以为这世上就他这一盏。
"带我去看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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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师父
李万山的书房在东厢房。
推开木门,一股陈年樟木味扑面而来。书架上摆着线装书,桌上堆着账簿,墙角供着一座小佛龛。
佛龛旁边,果然摆着一盏灯。
比顾长生那盏还旧。铜座绿锈斑斑,灯笼罩子已经发黄发脆,上面裂了好几道缝。灯没点,安安静静地供在那里,像一件死物。
顾长生走过去。
他没伸手碰。
只是低头,凑近了看灯笼罩子内侧。
那里也有一个字。
不是"还"。
是一个"**因**"。
两盏灯,一盏刻"还",一盏刻"因"。
顾长生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灯焰——自己手里那盏——跳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是应和。
他的"还灯"和李万山这盏"因灯",隔着三步远,同时亮了一下,像两个老人在黑夜里认出了彼此。
顾长生的手垂在身侧,慢慢握紧。
他想起十年前,师父死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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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托灯
师父死在秋天。
跟现在一样的秋天。山里的树黄了一半,风一吹,叶子铺了一地。
师父躺在道观里那张硬板床上,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拉着顾长生的手,那只手枯得像鸡爪,皮贴在骨头上。
"长生。"
"师父。"
"把灯拿过来。"
顾长生把那盏旧灯捧过来,放在师父枕头边。
师父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你知道这灯是哪来的吗?"
"师爷传下来的。"
"师爷也是捡的。"师父咳了两声,"四十年前,我在山脚下捡你的时候,你才三岁,裹在个破棉袄里,扔在道观门口。旁边就放着这盏灯。"
顾长生愣了一下。
这个事他知道。他是师父捡来的,从小在道观长大。但他不知道——灯是跟他一起被扔在门口的。
"我当时就看出你了。"师父说,"你这命格,就是吃这碗饭的。天生的阴阳眼,天生的七窍心,不做道士可惜了。"
"师父……"
"我给你批过命。"
师父喘了口气,慢慢说。
"你听着。我死了以后,没人给你算卦了。我把你的命数,一条一条都给你写下来了,压在道观神像底下。你要是不信,就自己一条条对着看。"
顾长生鼻子一酸。
"师父,您别说了……"
"让我说完。"
师父握紧他的手。
"你十七岁那年,去后山砍柴,摔断过左腿。"
顾长生点头。这个他记得。十七岁那年冬天,雪后路滑,他从崖上滑下去,断了腿,躺了三个月。
"你二十岁那年,第一次撞邪。山脚下王老太家死了儿子,你去做法事,被那东西附了半个时辰,大病一场。"
这个他也记得。二十岁那年,他第一次真见鬼,吓得魂都飞了,躺了半个月才起来。
"你二十二岁,第一次自己给人批命,批错了,被人砸了卦摊。"
顾长生笑了一下。这个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他第一次独立摆摊,紧张得手都抖,把人家"有儿子"算成了"没儿子",被人家男人追着打了半条街。
"你二十五岁……"
师父一条一条说。
从他记事起,到他出师,每一件大事、每一个坎、每一道劫,师父全给他算出来了。
十年过去了,没有一件不准的。
顾长生的眼泪掉下来,砸在被子上。
"师父……那我以后呢?"
师父看着他。
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不忍,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死以后,"他慢慢地说,"你会往南走。"
"往南?"
"你会一路向南,走到青溪县、走到徽州、走到杭州府。每到一个地方,就撞一桩案子。你会帮人收鬼、帮人断案、帮人了因果。"
"然后呢?"
"然后你三十岁那年——"
师父停住了。
他喘了很久,才说出那句话。
"三十岁那年,你有一场死劫。过不去,就死。"
顾长生的手,凉了。
"那……怎么才能过去?"
"我不知道。"师父说,"我只能算到这一步。再往下算,我就看不见了。"
他最后摸了摸顾长生的手。
"长生啊,记住。算人不算己。你这辈子,给人算千千万万卦,唯独别给自己算。"
"为什么?"
"因为你命不好。算出来,你就活不下去了。"
师父说完这句话,眼睛就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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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北行
顾长生办完了师父的丧事。
下葬那天,下着小雨。他把师父埋在后山,跟师爷、师祖埋在一起。
回到空荡荡的道观,他坐在师父的硬板床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收拾东西。
旧木箱、卦盘、三枚铜钱、黄符、朱砂笔。
还有那盏灯。
他背起箱子,站在道观门口。
师父说,他会往南走。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南方的天。
然后转身,往北走了。
"我偏不信。"他自言自语。
他偏要往北走。
看这命数,到底准不准。
他不知道北方有什么在等着他。
他只知道,师父说的每一条都应验了——十七岁摔断腿,二十岁撞邪,二十二岁被人砸卦摊。十年了,没有一条错过。
但他就是不甘心。
凭什么他的命,从三岁被扔在道观门口那天起,就被人写死了?
他偏要走反路。
他要看看,命这东西,到底能不能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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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父子
顾长生往北走了三天。
走到柳河县地界的时候,是下午。
秋天的树林,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
他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前面有小孩说话的声音。
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声音。
一个是小男孩,奶声奶气的。另一个是男人的声音,低低的,很温柔。
顾长生站住了。
他看了看四周。
这树林子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个人影都没有。
哪来的爹?
他没急着走过去,先在树后面站住了,远远地看。
就看见一棵老槐树下,蹲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打补丁的短褂,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字。
小男孩面前空无一人。
但他正对着面前那片空地,有说有笑。
"爹,你看,今天叔叔教我写的这个字。"
"写得好。你叔叔是读书人,跟着他好好学。"
顾长生皱了皱眉。
——这孩子中邪了?
他刚要迈步过去,忽然看见小男孩脚边,放着一只野兔子。
兔子是死的,脖子上有箭伤,血已经凝了。
那是猎物。
顾长生站住了。
不对。
中邪的孩子,不会脚边放着一只刚打的兔子。
他又看了一眼。
小男孩说完话,伸手把那只兔子拎起来,拎在手里。兔子很沉,他两只手抱着,笑得很开心。
"爹,你看,我今天自己打的!"
"好样的。像你哥。"
小男孩抱着兔子,蹦蹦跳跳地站起来。
"爹,我回家了。娘等着我吃饭呢。"
"去吧。路上小心。"
小男孩抱着兔子,往树林外面跑。
跑了两步,又回头。
"爹,你今晚还来吗?"
"来。爹天天来。"
小男孩抱着兔子,越跑越远,方向是山下的村子。
顾长生站在树后面,没动。
他低头看手里的灯。
灯焰缩了一下。
然后他开了阴阳眼。
眼前的景象变了。
老槐树下,还站着一个男人。
三十来岁,穿着猎户的短打,肩上挎着一张旧弓,箭壶里还插着几支箭。身材不高,但结实,皮肤是常年在山林里风吹日晒出来的古铜色,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他站在树底下,看着儿子跑走的方向。
那双眼睛——
温柔得不像话。
他伸出手,想摸儿子的头。
手穿过去了。
他愣了一下,又缩回来。
然后他笑了笑。
站了一会儿,那个猎户的影子,一点一点淡下去,散了。
顾长生站在树后面,看着猎户消失的地方。
然后他转头,看向小男孩跑走的方向。
山下那个村子,在南边。
顾长生站在树林里,沉默了很久。
师父说,他会往南走。
他偏不信,故意往北走。
走了三天,走到这儿——撞着的第一个案子,还是在南边。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灯。
灯焰稳稳地烧着,像在笑他。
"……行。"
顾长生叹了口气。
他转身,往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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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村口
顾长生往南走了半个时辰,远远看见山脚下有个村子。
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坯墙,茅草顶。
他还没走到村口,就听见前面有打骂声。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又气又急,带着哭腔。
"你个小畜生!谁让你自己上山的!啊?!"
"你爹就是这么没的!你还要去!你要把娘也吓死是不是!"
然后是小孩哭的声音。
顾长生走到村口,就看见一个妇人站在那里,三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挽着,脸上又是泪又是气。
她面前站着那个小男孩。
小男孩怀里还抱着那只野兔子,被他娘一巴掌拍在地上。
"谁让你上山打的!啊?!"
妇人哭着打孩子,打得不重,但每一下都带着气。
"你爹上山打猎,摔死了!你才七岁!你也上山!你也想摔死是不是!"
小男孩蹲在地上,抱着头,哭。
那只兔子滚在一边。
旁边几个村民劝。
"他婶子,别打了,孩子也是想他爹了……"
"是啊,孩子他爹走了半个月了,孩子想爹,上山打个猎,随他爹……"
妇人哭得更凶了。
"我就这一个孩子了!他要是再出点事,我也不活了!"
顾长生站在村口,看着这一幕。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灯。
灯焰,又缩了一下。
他知道,就是这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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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