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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2:07:59

1 镜子

那件事过去三年了。三年里我没跟任何人提过一个字,连我老公王晟也没提。他以为那只是他做的一个噩梦。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看见他坐在床头,盯着衣柜上的镜子看很久。他不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他整个人坐在那片光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膏像。我叫他,他也不应。等我再叫一声,他才像是刚醒过来,慢慢躺下。

那面镜子,是他捡回那女人的第二天,我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镜子背面贴着一层旧得发黄的纸,纸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女人的轮廓,像画上去的,又像印上去的。

我问过收旧货的老头,这镜子从哪儿来的。老头说城南那片拆迁,一户人家搬走扔的。他说那家原来住着一个老头,无儿无女,死在家里好些天才被发现。那面镜子就对着他的床。

我把镜子买回来那天,王晟看了一眼说:“家里又不是没有镜子,买它干嘛。”

我说:“这面看着顺眼。”

他没再多问。镜子挂上墙以后,我总觉得屋里多了一双眼睛。

2 疑心

那天早上我记得很清楚,是个周六。我在厨房下饺子,王晟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低着头,头发遮住半边脸,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怀里抱着一个大编织袋,袋子口扎得紧紧的。

锅里饺子还咕嘟咕嘟地开着,水汽往我脸上扑。我手里举着漏勺半天没放下。我那时候心里想的是:王晟你可真行,一个大老爷们儿大清早往家带姑娘。

“谁啊?”

“你别大惊小怪的。路上碰见的,她被人打了,从家里跑出来的,没处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女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那双眼睛黑得像两口井,水汪汪的,眼眶还红着。

“嫂子,打扰了。”她说话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哭腔,让人心里发酸。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像一只受了惊的猫。我那时候心就软了一下,说:“先进来坐下说吧。”

她叫小翠。她说她男人喝酒就打她,那天晚上她男人又喝了酒抄起板凳要砸她,她趁乱抱着个包袱就跑了。跑了一夜,跑到我们小区门口实在跑不动了,蹲在路灯底下哭。

“嫂子,我不敢回家。我也没有亲戚。”

她说她家在城南,她男人姓赵,在工地上干活,平时还好,喝了酒就打人。

“我不是没跑过。跑回娘家,娘家又把我送回去。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王晟在旁边一个劲儿给我使眼色,那意思是:你看她多可怜,帮帮她。

我说:“那先住下吧。客房空着。”

她站起来给我鞠了一躬:“谢谢嫂子。”鞠完躬站在那里,两只手绞在身前,像一棵风一吹就要倒的小树。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脚上的鞋——布鞋,沾着泥,鞋底干干净净,没有走一夜路的那种泥。我娘家在乡下,我太知道走夜路是什么样了。土路上走一夜,鞋底能糊一层厚厚的泥。她这鞋底,像是新换的。

她住进了客房。客房原来堆着我娘家陪嫁的一口樟木箱子,她住进去那天我收拾了半天。

“嫂子,箱子别挪了,怪沉的。”

“那你住哪儿?”

“我睡地板就行。”

“那哪成。”

后来箱子挪到了客厅。她住进了客房。

头两天老实得很,帮我洗碗、拖地、擦桌子,嘴也甜,一口一个嫂子。可我慢慢觉着哪儿不对。

她从来不晒太阳。我们家阳台朝南,大太阳天她宁可窝在客厅沙发上也不肯去阳台。她说她怕晒,晒黑了不好看。我笑着说那倒是,皮肤白招人疼。她低下头说:“嫂子,你说笑了。”

那天晚上我洗碗的时候,听见客房里传来一阵“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刷墙,又像是有人拿砂纸磨什么东西。那声音不急不慢,沙,沙,沙,像是在打磨一件很要紧的东西。

我凑到客房门口想听,声音停了。

第二天早上我拖地拖到她门口,她屋里的地板上落着一层细细的白粉,像是墙皮。我蹲下去用手指捻了捻,细,滑,不是水泥灰。我抬头看她那屋的墙——墙皮好好的,没有一块掉下来的。

那这些粉是哪来的?

住了五六天我实在绷不住了。晚上我跟王晟说:“要不送她去派出所吧。她说她男人打她,该报警的。”

王晟说:“人家刚安顿下来,你撵她走?”

“我不是撵她。我就是觉得这姑娘哪儿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人家多勤快。”

我说不上来。“她从来不晒太阳。”

“谁还没个怕晒的。”

“她屋里天天晚上有那种沙沙的声音。”

“老房子,老鼠。”

“老鼠是吱吱地叫,那声音是沙沙地响,跟谁在磨牙似的。”

“磨牙的老鼠也是有的。”

“王晟,你就没觉得哪儿不对?”

“哪儿不对?”

“她那双鞋。她说是跑了一夜跑出来的,可她那鞋底干干净净。”

他翻了个身:“睡吧,别瞎琢磨了。”

我躺下睁着眼看天花板,白花花的。客房那头的墙正好对着我们的床头,我总觉得那面墙后面有一双眼睛在听我们说话。

出事是在第九天。那天下午王晟下楼买烟,小区门口来了个算命的——一个瘦老头,穿着件脏兮兮的道袍,手里拿着个布幡,写着:铁口直断。

王晟本来不信这些。可那老头看见他,一把就拽住了他的胳膊。

“这位先生,你印堂发黑,邪气缠身。”

“大爷,你搞错了。”

“你家里最近收留了什么人吧。”

王晟心里咯噔一下,没答话。

“那人,不是人。”

“大爷,你这套我见得多了。先吓唬人,再卖符卖水。”

“我不卖你东西。”

“那你图什么?”

老头没答,指了指王晟心口:“你且摸摸,你那儿凉不凉。”

王晟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胸口。他后来跟我说,他摸到那一下,心口还真是凉的。

老头又说:“那人不是人。”

“大爷,你再说我可报警了。”

老头叹了口气松开手:“你晚上别睡那么死。你听,你就知道。”

说完老头转身就走了。王晟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攥着那盒烟心里七上八下。他后来跟我说,他当时想过回去,可又一想人家一个姑娘在家里住了小十天,好好的。总不能因为一个算命的几句话就把人家撵出去。

晚上我把这事跟王晟学了一遍。

“那个算命的说不好真有两下子。”

“江湖骗子,就靠吓唬人吃饭。”

“可他连咱家收留了人都知道。”

“兴许是听邻居说的。”

“咱邻居谁认识咱家来客人了?”

王晟不说话了。他闷着头抽了根烟,抽到一半问我:“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

他指了指客房那边。我竖起耳朵——客房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可就是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安静,安静得像一口枯井,井底黑黢黢的,让人后脊梁发凉。

“要不我过去看看?”

王晟一把拽住我:“别去。那屋又没动静,你去了倒显得咱家不待见她。”

我坐回床上,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听着那屋里死一样的静。

3 门缝

那天半夜我醒了,尿急。我蹑手蹑脚下了床往卫生间走,路过客房门口停住了。

客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我凑近从那道门缝往里看——屋里亮着灯,小翠背对着门坐在床边,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我看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东西——一个长条形的、像卷起来的布卷一样的东西。她把它铺在床上,然后拿起一支笔。那笔细细长长的,笔尖蘸着一点红红的颜色,像血。

她弯下腰在那样东西上描,先描眉眼,再描嘴唇,一笔一笔极慢,像画匠在裱一幅画。

我眯起眼使劲看。那布卷展开以后是一个人的形状——有头,有身子,有胳膊,有腿。

是一张人皮。

我的血一下子全凉了。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另一只手撑着门框,指尖都在抖。

我告诉自己:别看了,回去。可我的眼睛像长在了那道门缝上,拔不开。

屋里她还在画,画得很仔细,画眉毛、画眼睛、画嘴唇。画完她放下笔,把那张人皮提起来,像抖一件衣服那样抖了抖。然后她一抬腿钻了进去。

人皮服服帖帖地贴在她身上。她站起来转身——站在灯底下的是那个漂亮的小翠,一张脸白白净净,嘴角还挂着笑。她抬手拢了拢鬓角,那动作跟我白天看见的一模一样。

可我知道,那底下的不是人。

她朝门这边看了一眼。我吓得腿一软坐到了地上,后背抵着墙,凉气顺着墙往我骨头缝里钻。我坐在地上盯着那道门缝,屋里灯还亮着。

4 求救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爬回卧室的。我推醒王晟,话都说不利索:“小翠,她,她不是人。”

“你做梦呢吧。”

“真的!我看见她拿笔画人皮,披在身上!”

王晟一下子坐起来,脸白了。他没再说我瞎说,披上外套说:“我去找白天那个算命的。”

“你疯了?大半夜的。”

“不找他找谁?”

他拉开门就跑了出去。楼道里声控灯亮了又灭了。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团黑半天没动。身后客房的门还关着,门缝里那线光还亮着。

我缩在床上抱着膝盖,客房那扇门一直关着,门缝里那线光一直亮着。

王晟后半夜才回来,身后跟着那个算命老头。老头拎着一个布包进门,先往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还在。”

他从布包里掏出一把拂尘递给王晟:“挂到卧室门上。天亮之前别出门。”又说,“明天巳时,到城隍庙来找我。”

他说完就走了。王晟把拂尘挂在卧室门框上。那拂尘旧得发黄,毛都散了。

“这玩意儿灵吗?”

“灵不灵,看它挡不挡得住。这东西是有道行的,寻常的近不了身。”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客房。

我们俩坐在床上谁也没睡。王晟抽了一地的烟头,我抱着膝盖缩在被子里。

“怕吗?”

“怕。”

“我也怕。”

他伸手攥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客房的门一直关着,那线光一直亮着。

快到天亮的时候客房的门开了。我听见“吱呀”一声,然后是一阵脚步声,一步,一步,往卧室这边来了。

我死死拽住王晟的胳膊。脚步声到了卧室门口停了。拂尘的毛在风里晃。门外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气声,不像是人的,像是有人站在门口强忍着什么。那喘气声越来越粗,像是憋着一股火,又像是馋着一样东西。

门框上那把拂尘的毛都竖了起来,像是在跟什么较劲。

我听见她的声音低低地说:“好个老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脚步声退了回去,客房的门又“吱呀”一声关上了。我和王晟对视一眼,我们俩都从对方眼睛里看见了怕。

天慢慢亮了。我撑不住眯了一会儿,也就一袋烟的工夫,猛地惊醒。

卧室的门开着!门框上那把拂尘断成了两截落在地上。客房的门大敞着。

王晟不在床上!

我光着脚冲出去。客厅里灯还亮着,是我睡前留的,惨白的光照在地上。客房的门大敞着,屋里黑洞洞的。

客房门口我站住了。屋里王晟仰面躺着倒在地上,他的胸口破了一个大洞,血肉模糊。那东西把他的心掏走了。

我蹲下去手抖着探到他鼻子上——没有气。

我整个人像被人抽空了一样。屋里静得可怕,只有我的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我跪在他旁边抖着手想去碰他又缩回来,就那么跪着跪了很久,久到膝盖都麻了。我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也想不起该做什么。

5 除妖

后来是小叔子把我从地上扶起来的。王晟的弟弟王成,接到我的电话后赶了过来。他看了一眼他哥,脸白得吓人。他把他哥从地上抱到床上放好,直起身,我看得出来他两条腿都在打颤。

“嫂子,你守着。我去找那个算命的。”

“那个算命的在城隍庙。”

“我去找他。”

他出门的时候我追上去说:“跟他讲,拂尘断了。”

“知道了。”

我回到屋里守着王晟。我不敢哭出声,我怕把那东西招回来。

王成把那个算命老头请来了。老头进门先看客房——客房空空的,小翠不见了。

老头抬头四下里望:“没走远。”他又问,“南边那栋是谁家?”

王成说:“是我家。”

“她,在你家。”

王成脸都白了:“不可能!我出门前家里没人!”

“你媳妇是不是留了个保姆?”

王成想了想:“是……昨天是来了个老太太,说是找活儿干。我媳妇看她可怜,留下了。”

“就是她。”

我们到了王成家。他媳妇正坐在堂屋里,见了我们站起来说:“叔,那个老太太刚才还在这儿,一转眼就不见了。”

老头没说话。他走到院子里站定,从布包里抽出那把木剑,高声说:“孽障!赔我的拂尘来!”

话音没落,厨房里“哐当”一声,一个东西蹿了出来——那个老太太脸都绿了,张着嘴往外跑。她跑得歪歪斜斜,两条腿像是不听使唤,左手还在身前胡乱地抓,像是要把那张皮抓回来。

老头一步追上去,木剑照头就劈。老太太扑通栽在地上,“哗”地一声人皮从她身上裂开脱落,一个青面獠牙的东西卧在地上像猪一样嚎叫。老头又补了一剑砍下了它的头。那身子化成一股黑烟。老头从兜里掏出一个小葫芦拔开塞子往烟堆上一放,黑烟“嗖嗖”地往葫芦里钻,那声音像是在抽气,一口,一口。

院子里站满了人。王成的媳妇捂着嘴,隔壁的邻居挤在门口,没有人出声。转眼吸得干干净净。老头把塞子塞上,又弯腰捡起那张人皮卷起来,像卷画轴一样往布包里一塞。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院子里一片死静,连风都停了。

那张人皮卷起来以后还在布包里鼓着。我盯着那个布包,后槽牙都在打颤。

老头收拾完要走。我扑通跪在他面前:“先生,我男人还有救吗?”

“贫道不会起死回生。”

“求求您,救救他。”

老头看了我一眼:“城隍庙口有个疯子,躺在粪堆里。你去求他。他若发狂打你,你不要躲。他叫你吃什么,你吃就是了。”

王成在边上说:“那个疯子?天天在街上唱歌的那个?”

“就是他。他若是打你骂你,你不要躲。他叫你做什么,你都照做。你这条命都在他一句话上。”

他说完转身要走,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断拂尘,弯腰捡起来,叹了口气:“罢了,替天行道,折了也算值。”

我和王成去了城隍庙。庙门口果然有个疯子,浑身臭烘烘的,鼻涕拖得老长,坐在一堆垃圾旁边冲着天唱歌。

我跪下去拿膝盖一点一点挪到他面前。疯子看我一眼咧开嘴笑了:“美人儿,你是来找我的?”

“先生,救救我男人。”

“天下男人多的是。再找一个,不完了?”

我又磕头。疯子“呸”了一口吐出一把浓痰举到我嘴边:“吃了它。”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可我想起那老头的话。我闭上眼张嘴吞了。那口痰滑进喉咙硬邦邦的像一团棉絮卡在胸口下不去。

疯子哈哈大笑站起来拍着屁股走了。他走得摇摇晃晃一边走一边唱,唱的词儿我听不清,只听见最后一句像是:“拿人心,换人心。忍得了辱,才救得了人。”

我跟王成追到巷子口,人没了。

6 救夫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我跪在王晟旁边给他收拾。他的胸口那个大洞血都凝住了,黑红黑红地粘在我手上擦不掉。我拿温水一点一点浸润软了再擦。

那口子那么大。我一边擦一边哭。哭着哭着,一阵恶心涌了上来,那团堵在胸口的东西往上顶。我张口“哇”地一声——一个东西从我喉咙里落了出去,落进王晟的胸腔里。

我低头一看——是一颗人心。红的。在王晟胸口“扑通,扑通”跳着。

我手都抖了。我赶紧把王晟的胸口合拢,拿一块布死死缠住,缠了一圈又一圈。他的脸色从青灰慢慢转回蜡黄,嘴唇也有了点血色,身子渐渐地热了。缠到最后,一圈布都绷得发亮了。

我趴在他胸口听,听见那里面“扑通,扑通”,一下,一下。是他的心跳。我把脸贴在那上面,眼泪把布洇湿了一大片。

半夜我摸他的鼻子——有气。很轻,像一根线吊着。我把手拢在他鼻尖底下等着,那口气又来了,比刚才重了一点。我又给他盖上一床棉被,把被角掖好。

天快亮的时候他醒了,睁着眼看我说:“我做了个梦,梦见胸口疼得厉害。”

“没事了。”

“那个女人呢?”

“走了。”

他想了想:“走了好。”又睡过去了。

我在他床边坐了一宿。

第二天,我从旧货市场淘回来一面镜子。摊主是个老头,黑脸,少言。

“这镜子是个老物件。”

“怎么卖的。”

“不值钱。你给十块,拿走。”

我付了钱要走,他叫住我:“姑娘。”

我回头。

“这镜子,照过不该照的东西。”

“什么?”

他没答,摆摆手:“走吧,走吧。”

我把镜子挂在衣柜上。那面镜子背面贴着一层旧纸,纸上隐隐约约是个女人的轮廓。

那件事过去三年了。三年里王晟从没提起过那个女人。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坐在床头盯着那面镜子看很久。偶尔他会喃喃一句:“我好像梦见过一个人。”我再问,他又摇头说记不清了。

我不问他。他也没说。

有时候我想,他看见的到底是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镜子背面那张纸上的那个轮廓。

我不问。我怕。

那面镜子后来让我翻过来贴着墙放了。背面那张纸,我拿胶带封死了。

可有时候半夜,我听见墙那边传来轻轻的、沙沙的声音。

我不问。

我怕。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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