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年,爷奶把我们一家三口扫地出门。
爹的腿是断的,娘的脸是青的,我兜里只有半把发霉的虾皮。
全村人都等着看我们饿死在烂泥滩上。
可他们不知道,我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退潮后的滩涂上,到处都在发光。
第一章
我叫阿鲤,今年五岁,正蹲在灶房门口啃一根没肉的鱼骨头。
骨头是昨天从泔水桶里捞的,嚼起来全是苦味。
院子里吵得厉害。
大伯娘冯氏的嗓门盖过了所有人,连后院鸡窝里的老母鸡都不敢叫。
「二弟这条腿怕是废了,往后下不了海,留在家里就是白吃饭的废人。趁早分出去,省得拖累全家老小。」
我把鱼骨头攥紧了。
爹躺在偏房的木板床上,右小腿绑着两块歪歪扭扭的竹板,布条上洇着暗红的血。
那条腿是三天前在船上摔断的。
浪太大,缆绳崩了,他从桅杆上栽下来,膝盖以下的骨头断成了两截。
爹没喊疼。从码头背回来的一路上,他咬着一截麻绳,血把下巴都染黑了。
娘哭了三天,眼睛肿得跟烂桃似的。
堂屋里,爷坐在太师椅上抽旱烟,烟锅子在膝盖上磕了三下,没说话。
奶盘着腿坐在门槛上剥花生,花生壳扔了一地。
大伯站在冯氏身后,抱着胳膊,脸上挂着一种很熟悉的表情。
那种表情我在码头上见过,鱼贩子看见别人翻船时就是这副模样。
「爹,娘,我说的在理不?二弟那条船本来就该归长房,当初造船的银子有一半是咱家出的。」冯氏拿手指头戳着桌面,唾沫星子飞出去老远,「现在人废了船还想留着?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娘从偏房冲出来,头发散了一半,声音都劈了。
「那条船是我们两口子三年省吃俭用攒银子造的!你们出了什么?就出了十斤糙米,十斤!你好意思说一半?」
冯氏一巴掌拍在桌上:「行,你说是你们的,那这三年在家吃的粮、烧的柴、住的屋,要不要算算?」
爷终于开口了,就一句:「老大说得对,分了吧。」
烟雾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什么表情。
我蹲在灶房门口,把啃干净的鱼骨头放到地上,站起来。
五岁的个头刚过灶台,瘦得跟滩涂上的芦苇杆似的。
但我脑子里装着的东西,比这院子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因为我不是真正的五岁小孩。
上辈子我活到二十七,溺水死在出租屋的浴缸里,再睁眼就成了这个面黄肌瘦的渔村小丫头。
穿来半年,我一直装傻充愣,因为没有本钱折腾。
但现在不能再装了。
分家的条件是爷定的:大船归长房,破渔篓和漏水的小舢板归二房,另给半碗咸鱼干算作口粮。
半碗。
我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冯氏正把那半碗咸鱼干往桌上一墩,碗沿上豁了个大口子,鱼干发黑发绿,隔着三步远就能闻到一股臭味。
「喏,拿好了,别说我们长房不讲情分。」
娘的手在发抖。
我从她身后钻出来,踮脚够到那只破碗,端起来闻了闻。
臭的。
比泔水桶里的鱼骨头还臭。
我把碗举到冯氏面前。
「大伯娘,这碗臭鱼我先收着,往后你要是有一天饿得啃树皮了,我热热再还给你。」
冯氏的脸拉成了苦瓜。
「你个小讨债鬼说什么胡话!」
「我说的是人话。」我把碗塞进娘怀里,扭头看爷,「分家字据写好了没有?我们签完就走,天黑前还能赶到废盐场搭个窝棚。」
爷的烟锅子停了一下。
大伯也愣了,大概没见过五岁小孩说出这种话。
字据是大伯提前写好的,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墨都没干透。
我让娘按了手印。
走出院门的时候,娘背着爹,我拎着那只破碗和一个烂渔篓。
全部家当。
村口有人探头探脑地看,没人上前搭手。
冯氏站在门口叉着腰喊:「可别回来哭哟!海边的废盐场连野狗都不去,你们一家三口爱住就住!」
我没回头。
娘的背弓得很低,爹趴在她肩膀上,断腿上的竹板随着步子一晃一晃,血又洇出来了。
到废盐场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
所谓废盐场,就是一片塌了半边的破棚子,三面漏风,地上全是板结的盐粒和碎石头。
娘把爹放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终于没忍住,哭出了声。
爹的嘴唇咬得发白,伸手想去拉娘的袖子,够了两次没够着。
我没哭。
因为我的眼睛正盯着另一个方向。
废盐场外面就是一大片滩涂,退潮后露出黑灰色的淤泥和乱石。
那片滩涂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金色的,一闪一闪,像有人在泥巴里埋了灯笼。
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只有我能听见。
「叮,赶海拾遗系统已激活。当前可拾取盲盒:7个。退潮倒计时:2小时14分。」
我把烂渔篓往肩上一挎,回头跟还在哭的娘说了一句。
「娘,别哭了,我去滩涂上看看,兴许能捡点东西回来煮汤喝。」
娘抬头看我,眼泪糊了满脸:「阿鲤,天都快黑了,滩涂上危险……」
「不远,就在棚子外头。」
我撩起裤腿蹚进了泥地。
那些金色的光点越来越亮。
最近的一个,在三步开外的一堆烂海藻底下,看形状像是一只破了口的老蚌壳。
我蹲下来,伸手,把海藻扒开。
第二章
那只老蚌壳比我的脑袋还大。
壳上糊满了泥和藤壶,裂了一道缝,边缘长着绿毛。
搁平时没人会多看一眼,退潮后的滩涂上这种破烂到处都是。
但在我眼里,它浑身裹着一层金光,跟含了一团火似的。
我两只手扣住蚌壳的缝,使劲往两边掰。
五岁小孩的胳膊跟筷子差不多粗,掰了半天脸都涨红了,只撬开了一条指头宽的缝。
我从渔篓里翻出一块碎石头,塞进缝里当楔子,拿脚踩。
「咔。」
蚌壳弹开了。
里面黏糊糊的蚌肉缩在一边,灰扑扑的,又腥又难看。
但蚌肉底下压着的东西让我的手停住了。
八颗珠子。
不大,最大的跟黄豆差不多,圆溜溜地窝在蚌肉的褶皱里,就着落日余光,表面泛着一层淡粉色的莹润。
脑子里的声音又响了。
「叮,拾取破旧老蚌盲盒,获得:淡水珍珠8颗(品质:上等)。触发额外奖励:蚌肉600克,可食用。」
我把珠子一颗一颗抠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塞进贴身的小布兜里。
八颗珍珠。上等。
我不太懂这地方的物价,但上辈子逛过珠宝柜台,天然淡水珍珠只要品相好,搁哪个朝代都值银子。
蚌肉也没浪费,整坨撕下来丢渔篓里。
第二个亮点在十步开外,是块半埋在淤泥里的礁石。
这块礁石的光比老蚌壳亮得多,金灿灿的,像有人在底下藏了一锭金子。
我趟着没过脚踝的泥水走过去,绕着礁石转了一圈。
礁石底部有个洞,刚好能伸进去一只手。
洞口边沿挂着几根海草,被海水泡得滑腻腻的。
我趴下来,把胳膊伸进去摸。
指尖碰到了硬壳。
螃蟹。
很大。
我扣住壳盖的边缘往外拽,那家伙一钳子夹在我指头上,疼得我倒抽凉气,但死活没松手。
拉出来的一瞬间,脑子里叮叮叮响个不停。
「叮,拾取礁石缝盲盒,获得:三斤重膏蟹1只。触发十倍暴击!额外获得:膏蟹10只,均重2斤以上。」
我愣了一下。
泥洞里开始往外涌螃蟹。
一只接一只,壳比我巴掌还宽的大家伙,顶着厚厚的黄膏,连夹人都顾不上,争先恐后地从石洞里爬出来。
我赶紧把渔篓摘下来扔在地上,两只手抓螃蟹往里塞。
数到第七只的时候渔篓满了,剩下四只在泥地上横着走,眼看就要爬回海里。
「娘!」我扯着嗓子喊,「娘你快来!带个桶来!什么桶都行!」
娘的声音从棚子那边传过来,带着哭腔:「阿鲤?你咋了?」
「我没事!快来帮忙捡螃蟹!」
等娘拎着那只缺了耳朵的破木桶跑到滩涂上,她整个人定在了那里。
满地的大螃蟹。
渔篓里堆得冒尖,还有四只在泥地上慢悠悠地溜达。
「这……这哪来的?」
「礁石洞里摸的,今天潮退得深,好东西全露出来了。娘你赶紧捡,别让它们跑了!」
娘手忙脚乱地捡了三只,被最后一只大钳子夹了一下手背,疼得嘶了一声,但眼睛里的光已经跟哭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我没停。
第三个亮点在滩涂靠近浅水的地方,是一个脸盆大的泥坑,表面看着跟普通淤泥没任何区别。
我用手刨开表层的泥。
底下埋着鱼。
黄色的,鳞片在泥水里都反着光,一条紧挨着一条,跟码好的柴火垛似的。
「叮,拾取退潮泥坑盲盒,获得:野生黄花鱼4条,均重3斤。触发百倍暴击!获得额外奖励:野生黄花鱼20条,均重5斤。另附赠:细白面粉2斤,接骨续筋膏1罐。」
百倍暴击。
二十条五斤重的大黄花鱼从泥坑里涌出来的场面,我这辈子忘不了。
它们还活着,尾巴甩得泥水溅了我一脸。
我蹲在泥坑边上,看着鱼堆,忽然笑了。
冯氏那半碗臭鱼干的味道还糊在鼻子里没散,眼前这堆鲜得发亮的大黄花鱼就拍着尾巴往我跟前凑。
这日子,反过来了。
娘站在我身后,桶掉在了地上。
她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阿鲤……阿鲤你……这不是黄花鱼吗?这么多?这么大?咱村上回有人打着这么大的黄花鱼还是前年的事,就两条,卖了四两银子……」
「娘,别愣着,帮我往桶里装。天黑了鱼该臭了。」
接骨膏和白面粉出现在泥坑最底层,包在一块油纸里,干干净净,一点泥都没沾。
我把油纸包揣进怀里,没让娘看见。
来回跑了四趟才把鱼全搬到棚子里。
娘累得腿软,靠在棚子柱上直喘粗气,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爹撑着身子从木板上探头看,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打哪儿来的?」
「滩涂上捡的。」我把渔篓里的膏蟹倒在地上,二十几只螃蟹在碎石上横冲直撞,「爹你尝尝,肥不肥。」
爹看着满地活蹦乱跳的螃蟹和木桶里挤得鳞片直掉的大黄花鱼,喉结上下动了两回,啥也没说出来。
我从怀里掏出那罐接骨膏,揭开盖子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药味冲鼻,带着一股子草木辛辣。
「爹,把腿伸过来。」
「这又是啥?」
「药。治骨头的。别问了,我抹完你就知道了。」
爹的断腿已经肿成了紫黑色,竹板绑得歪歪扭扭,布条底下的伤口还在渗血。
我用小手把药膏一点点糊在肿处,凉丝丝的膏体一碰上皮肤,爹整个人抖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褶子慢慢松开了。
「不疼了……阿鲤,这药哪来的?真不疼了。」
「捡的。」
万能的回答。
我在棚子外头捡了几块干柴,用盐场残留的火镰打着了火。
破锅是娘从旧棚子里翻出来的,豁了个口,但能用。
半锅海水烧开,把最大的一条黄花鱼片了,鱼骨熬汤,鱼肉和白面搅在一起,捏成拇指大的面疙瘩扔进去。
膏蟹上锅蒸。
没有调料,连盐都没有,但新鲜的黄花鱼往滚水里一下,那股鲜味顺着海风能飘出二里地。
娘端着碗,喝了一口汤,眼泪又掉了。
这回不是委屈的泪。
爹用手指头把碗底的面疙瘩刮得干干净净,舔了两遍碗沿,抬头看着棚子外头的星星,好半天才说了句话。
「阿鲤,咱家这丫头,投胎投对了。」
我啃着一只蟹腿,嘴里全是膏黄的鲜香,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
「爹,这才哪到哪。」
第三章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棚子里黑漆漆的,海风从破墙缝里灌进来,又咸又冷。
爹和娘挤在那张窄木板上,娘把唯一的破袄盖在爹的腿上,自己缩成一团,嘴唇冻得发灰。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脑子里的声音准时报到。
「叮,黎明低潮期开启。当前可拾取盲盒:12个。退潮倒计时:3小时。」
比昨天多了五个。
我没叫醒娘,自己套上草鞋,拎着渔篓和破桶出了棚子。
滩涂上雾很大,脚下的淤泥冰凉,踩一步陷半截小腿。
金色的亮点散落在雾里,有远有近,像一盏盏鬼火。
最近的一个亮点就在脚边,是一截被海水泡得发白的浮木。
我把浮木翻过来。
底下趴着一串蛏子,白壳竖着插在泥里,密密麻麻排了两排。
「叮,拾取浮木盲盒,获得:蛏子30只。」
没暴击,但三十只蛏子也够娘炒一大盘了。
我用手指头顺着蛏子洞往下抠,一根一根拔出来丢渔篓里。
滩涂活都是细致活,急不得。上辈子刷过不少赶海短视频,知道蛏子这东西你越拽它越缩,得顺着壳的方向慢慢转着拔。
第二个亮点在一片乱石堆里,光特别亮,是橘红色的。
我爬过去扒开石头,底下藏着一只章鱼。
八条腿裹在石缝里,脑袋有拳头大,皮肤随着我的动作从灰变红再变灰,喷了我一脸墨汁。
「叮,拾取乱石堆盲盒,获得:章鱼1只(约2斤)。触发五倍暴击,额外获得:章鱼5只,均重1.5斤以上。」
石缝里噗噗噗地往外钻章鱼,每只都拼命喷墨。
我被糊了满脸满手的黑汁,睁不开眼,只能闭着眼瞎抓,抓住一条腿就往渔篓里塞。
等六只章鱼全塞进去,我整个人活像从墨水缸里捞出来的。
第三个亮点在浅水区,光是白色的,很柔和。
我趟过去一看,是一片牡蛎礁,灰褐色的壳层层叠叠堆在礁石上。
没有工具撬不开。
我四处找了一圈,在盐场废墟里扒出一根锈铁钉,用石头砸弯了当撬棍使。
铁钉插进牡蛎壳的缝里,一翘一掰。
壳裂开了,里面的肉饱满得鼓出来,灰白色带着奶油般的光泽,一股海水的鲜腥扑鼻而来。
「叮,拾取牡蛎礁盲盒,获得:鲜牡蛎40只。附赠:海盐半斤。」
海盐!
我在牡蛎壳底下找到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打开是半斤白花花的细盐粒。
终于有盐了。
昨晚那锅鱼汤鲜是鲜,但没盐总差一口气。
剩下的亮点我挨个扫过去,又开了几个小盲盒,收获了两筐海螺、一兜海带、几条小杂鱼,都没触发暴击,但量也不少。
最后一个亮点离海边最远,在废盐场后面一个塌了半边的石灶旁。
那里已经不算滩涂了,是干地。
光是紫色的,我头一回见这个颜色。
走近一看,石灶的灶膛里塞着一只破瓦罐,罐口用蜡封着,不知道在里面搁了多少年。
我搬开松动的灶砖,把瓦罐抱出来。
沉。
五岁小孩抱着差点栽地上。
「叮,拾取废灶盲盒(稀有),获得:陈年金疮药3瓶,铜钱200文。」
铜钱!
蜡封一扒开,罐子里满满当当全是铜钱,穿在麻绳上,数了数,整两百文。
另有三只小瓷瓶,封得严严实实。
两百文铜钱在灾年能买多少东西我不确定,但比昨天的零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我把铜钱和药瓶藏好,拎着满满当当的渔篓和桶往棚子走。
娘已经醒了,正蹲在棚子外头急得团团转。
看见我的那一刻,先是骂。
「阿鲤你这孩子!天不亮就跑出去,滩涂上万一踩到碎壳割了脚咋办!万一潮水涨了卷走你……」
骂到一半,看见我身后拖着的东西,声音卡住了。
渔篓里章鱼的腿还在往外伸,木桶里的蛏子和牡蛎堆成了小山,海带和海螺用草绳捆在一起挂在桶沿上。
「你……你一个人?」
「嗯。趁潮水退得深,好东西多。」
娘蹲下来翻看桶里的牡蛎,拿了一只凑到鼻子前闻,眼圈又红了,但这回没哭。
她抹了把脸,站起来。
「我去生火。」
早饭是牡蛎汤配蛏子蒸蛋。
没有鸡蛋,蒸蛋做不成,娘就把蛏子肉和面粉搅成糊糊,放在破锅里摊了几张咸饼。
牡蛎用海水煮了,加了那半斤细盐里的一小撮,汤白得跟牛奶似的。
爹的腿消肿了大半。
一夜过去,昨天涂的接骨膏把紫黑色褪成了淡黄,肿胀也瘪了下去,虽然还不能走,但疼劲儿明显小了。
他靠在木板上,捧着碗喝牡蛎汤,喝一口顿一下。
「这盐哪来的?」
「盐场废墟里翻的,可能是以前晒盐工人剩下的。」
爹没再问。
他这个人老实,不是蠢,是那种被生活压久了、已经不太敢多想的老实。
但我能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在变。
吃完早饭,我盘腿坐在棚子里,开始算账。
二十多条大黄花鱼,留两条自家吃,剩下的必须尽快卖掉。没有冰,没有盐腌的条件,鲜鱼搁不过今天。
膏蟹也是,死了就不值钱了。
最近的集市在八里外的柳桥镇,镇上有码头,有鱼行,有酒楼。
但鱼行归渔霸管。
这一带的渔霸姓孟,人叫孟三刀,垄断了从柳桥到邻县六十里海岸的海货收购。
渔民打了鱼只能卖给他,他压多少价就是多少价,敢去别家卖的就等着船被凿沉。
我爹以前的腿就是在孟三刀的船上干活时断的,赔了两吊钱打发走人。
所以不能走鱼行。
得找别的路子。
「娘,镇上除了鱼行,还有哪家酒楼买鲜货?」
「望海楼。」娘想了想,「老板姓方,以前你爹给他送过几回鱼,给价还算公道。但后来孟三刀放了话,谁敢绕过鱼行直接供货就砸谁的铺子,方老板也不敢收了。」
「今天是不是赶集日?」
「是。」
「集市上人多,孟三刀的人盯不过来。我要是直接挑着鱼去酒楼后门呢?」
娘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你才五岁」这种话。
这两天发生的事已经让她对我的判断产生了某种奇怪的信任。
她只是说:「路远,你腿短。」
我笑了。
「那你背我呗。顺便挑鱼。」
第四章
娘找了根盐场里的旧扁担,两头挂上用草绳兜底的木桶,十八条大黄花鱼分成两桶,上面盖了一层湿海草保鲜。
膏蟹另外用破布兜着,扎紧了腿防止乱爬。
我坐在娘背上,一只手揽着她脖子,一只手拎着布兜。
天蒙蒙亮,路上雾还没散,脚下的土路又湿又滑。
娘个子不高,身板也瘦,但挑起两桶鱼走得又快又稳,脚板踩在泥路上啪啪响。
渔村的女人都这样,不壮但耐得住。
出村的时候碰到了人。
邻居王婶子早起去菜地浇水,看见我娘挑着担子,凑过来瞅了一眼。
「她娘,这什么鱼?黄花鱼?啧,这么大的个头,哪来的?」
「滩涂上捡的。」
万能的回答。
王婶子信了,又不全信,但也没多问,只是看我娘的眼神有点复杂。
全村都知道我家被分出来了,多数人的态度是看热闹,少数人是同情,没人帮忙。
灾年。
自顾不暇。
八里路走了快一个时辰。
柳桥镇比渔村大得多,一条青石板的主街横穿南北,两边是各种铺面,卖杂货的、卖布的、卖粮的,还有几家茶摊在出早点。
赶集日人不少,但脸色都不太好。
大旱闹了三个月,内陆粮食减产,米价翻了两番,连镇上的人也开始省着吃了。
鱼行在码头边上,门口挂着孟字旗,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靠在门框上剔牙。
我让娘绕开码头,从镇子西边的小巷进去,直奔望海楼的后门。
望海楼是镇上最大的酒楼,三层木楼,招牌上的漆都掉了大半,但灾年里还能开门的酒楼都有几分本事。
后门是个窄巷子,堆着柴火和空酒坛。
娘把扁担放下,擦了把汗,正要上去敲门,后门自己开了。
出来的是个胖伙计,端着一盆泔水往巷子里泼,差点浇我一身。
「哎,干什么的?」
「卖鱼的。」我从娘背上滑下来,踮脚掀开桶上的海草,「新鲜的野生黄花鱼,今早刚出水,还活着的时候装桶的,你闻闻。」
胖伙计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黄花鱼?这个头?」
他蹲下来,拿手拨了拨最上面的一条,鱼鳞在晨光里泛着金色,鱼身紧实、鱼鳃鲜红,一看就是顶好的鲜货。
「等着。」
胖伙计扭头就跑进去了。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出来了个四十来岁的精瘦男人,围着油腻的灰布围裙,手上沾着面粉,一脸精明。
「谁拿来的鱼?」
「我娘挑来的。」我指了指身后的娘。
精瘦男人扫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跟个五岁小孩谈买卖有点荒唐,转头看我娘。
「嫂子面生,哪个村的?」
「石鹭村的。」娘搓着手指,有点紧张,「掌柜的,这鱼……」
「我先验货。」
方掌柜蹲下来,一条一条翻看。十八条黄花鱼,最小的三斤,最大的五斤出头,条条金鳞完整、鱼眼清亮。
他翻完鱼,又看了看布兜里扎着腿的膏蟹。
拎起一只掂了掂,掀开蟹盖瞅了一眼。
「满膏。」
他站起来,脸上的精明变成了另一种表情,是认真了。
「嫂子,这货是从哪个海域捞的?这个品相的黄花鱼,就是没闹灾的时候也不好碰上,更别提膏蟹了,这一兜膏蟹拉到城里酒楼去能卖二十两打底。」
二十两。
娘的手指绞在一起,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一年到头她跟爹拼死出海打鱼,刨去给孟三刀的抽成和交给爷奶的份子钱,落到手里的不到五两。
我替她开口了。
「方掌柜,实话说,我家刚分了家,我爹腿断了下不了船,就剩我跟我娘两个人。这鱼我不走鱼行,直接供给你,价钱你看着给,但有两个条件。」
方掌柜低头看我。
一个五岁的黄毛丫头,瘦得胳膊腿跟竹竿似的,衣裳打了七八个补丁,脚上的草鞋磨得快要散架。
但说话的口气不像五岁。
「你说。」
「第一,今天这批货的事不要传出去,尤其不能让孟三刀知道。第二,往后我能稳定供应鲜货,你给长期价,别一锤子买卖。」
方掌柜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不是敷衍的笑,是那种遇到了有意思的事的笑。
「行。就冲你这丫头这张嘴,这笔生意我接了。」
他转身进屋,拿了一杆秤出来。
十八条黄花鱼过完秤,总共六十七斤。方掌柜给的价是一斤一百五十文,比鱼行的压价高了将近一倍。
六十七斤,一万零五十文。
折合白银,十两零五十文。
膏蟹十二只,按大小和饱满程度分了三档,总共给了六两。
加在一起,十六两零五十文。
方掌柜从柜上取了一锭十两的银子、一锭五两的银子,又数了一串铜钱,拿布包好递给我娘。
娘的手抖得接不住。
是我替她接的。
沉甸甸的,热乎乎的。
走出后巷的时候,娘一直没说话。
走了大概百十步,她忽然站住了,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拍了拍她的后背。
「娘,别哭了,去买粮吧。」
粮铺在镇东头,灾年米价涨到了三十文一斤,比往年翻了三倍。
我买了二十斤糙米、十斤白面、五斤粗盐、一坛子酱、两斤菜籽油,又到药铺给爹抓了一副续骨的药。
娘在旁边全程没还价,不是不想,是已经被从天而降的银子砸懵了。
剩了将近十两银子。
回去的路上娘挑着粮食,我坐在米袋上面,晃着两条腿。
快到村口的时候,远远看见一群人围在大伯家门口。
冯氏的嗓门远远就听见了。
「那条船底漏了!修船要五两银子!五两!上哪儿弄去!」
大伯蹲在地上抱着头不吭声。
昨天他带着大堂哥开那条大渔船出海,遇上暗流,船底磕在暗礁上裂了一道缝,灌了半船的水勉强开回来,一条鱼没捞着。
修船五两,对眼下的大伯家来说是天文数字。
冯氏正在骂大伯没用,余光瞟到了我娘挑着两桶粮食从村口走过来。
她的声音卡了一下。
然后尖了起来。
「哎呦,二弟妹,你这是……买的粮?哪来的银子?」
第五章
娘的脚步顿了一下,不自觉地往旁边偏,想绕开。
这是她的老毛病。在林家的时候,冯氏叉腰一喊,娘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本能地缩。
我从米袋上跳下来。
「我娘卖鱼赚的。」
冯氏快步走过来,目光扫过扁担上的两个桶,一桶糙米一桶白面,还有盐罐子和油壶。
她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卖鱼?你们家连条像样的船都没有,卖什么鱼?」
「滩涂上捡的。退潮的时候好东西多,你不知道吗大伯娘?你家那条大船不是刚出过海吗,怎么一条鱼都没捞着?」
围观的几个村民憋着笑。
冯氏的脸色变了。
「阿鲤,你个丫头片子嘴里放干净点!」
「我嘴里很干净。」我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巴,「倒是大伯娘,上回在堂屋里说我爹是废人的那些话,可不太干净。」
旁边有人嗤地笑出来。
冯氏的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的凶相忽然收起来,换成了一副挤出来的笑。
「哎呦,一家人说啥两家话,分家是分家,打断骨头连着筋嘛。你们要是日子紧巴,伯娘这边多少能帮衬帮衬……」
她凑近了,压低声音。
「二弟妹,你老实跟我说,你在哪个滩涂捡的鱼?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好地方?咱两家合伙呗,你出人我出船……」
「大伯娘。」我打断她,「你那条船底漏了,修船要五两银子对吧?」
冯氏愣了。
「你少操心我家的事。」
「我不操心,就是提醒你一句。」我拎起米袋子的绳头,「分家字据上写得明明白白,二房跟大房再无瓜葛。你的船漏不漏、你的鱼捞不捞得着,跟我们没一文钱的关系。」
我牵着娘的手往前走了。
冯氏站在身后,脸上的笑一层层褪下去,最后剩了个铁青色。
回到废盐场,爹的腿已经好到可以扶着墙挪几步了。
接骨膏的效果好得离谱,昨晚涂完之后肿消了大半,今天早上爹说骨头接缝的地方有暖暖的痒,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长。
我把买回来的粮食和油盐归置好,开始盘算正事。
十两银子,加上昨天在废灶里摸到的两百文铜钱,这是全部家当。
灾年物价高,十两银子看着多,其实撑不了太久。粮食会继续涨价,入冬后海货减少,到时候光靠赶海盲盒也不保险,得趁现在手里有鱼有钱,尽快把家底做厚。
当务之急有三件事。
第一,修棚子。废盐场的破棚子住不了人,三面漏风,下一场雨就得塌。
第二,给爹养好腿。他是这个家唯一的成年男性劳动力,腿好了才能撑门户。
第三,打通卖鱼的渠道。方掌柜一家酒楼的量有限,而且不能天天供,太频繁了容易走漏风声。
想到这儿,我决定先去把棚子收拾一下。
废盐场的地方大,光这个塌了半边的棚子就有三四间屋的面积,地基是石头砌的,还算扎实,塌的是上头的木梁和草顶。
如果买些木料和茅草来修,花不了太多银子。
下午退潮的时候,我又去滩涂转了一圈。
这回的盲盒刷新了九个,开出来的东西以海鲜为主:两筐花蛤、一桶海虹、三条石斑鱼、八只大虾,触发了一次五倍暴击,额外得了四十只大虾。
大虾很值钱,拇指粗的虎纹大虾在镇上能卖四十文一斤。
另外还开出了两个杂物盲盒:一捆麻绳和一把生锈的柴刀。
柴刀是好东西。
废盐场后面有一片杂木林,有了柴刀就能砍木料修棚子了。
晚饭是清蒸石斑鱼、盐水大虾和花蛤豆腐汤。
豆腐是娘下午去村口王婶子家用半斤虾换的,王婶子乐得直拍大腿。
蒸石斑鱼的时候我在鱼身上划了三刀花纹,抹了薄薄的盐,锅底铺一层海带,上头架鱼,海水蒸汽闷熟。
掀锅盖的时候,鱼肉白得像玉,一筷子下去能夹起整片。
那股鲜味……
爹吃得连骨头都舍不得吐,一根根嘬干净。
娘喝了两碗花蛤汤,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吃完饭,爹忽然问了一句。
「阿鲤,你今天在村口跟你大伯娘说的那些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
「你才五岁。」
「我长得小,脑子不小。」
爹沉默了一会儿,把碗放下。
「你说得对。分了家就是分了家,往后她们的事跟我们没关系。但阿鲤,你大伯那个人……心眼不大,但也不是真坏,坏的是你大伯娘在后面撺掇。你爷你奶更不用说,偏心偏了一辈子了。这些人你得防着,但不用去招惹,听到了没?」
「听到了。」
我应了嘴上的,心里另有一本账。
不招惹可以。
但他们要是自己找上门来,我不会客气。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脑子里的系统提示音又响了一下。
「叮,系统升级进度:12%。累计开启盲盒28个。距离下一级解锁功能(海鲜保鲜空间)还需开启盲盒22个。」
保鲜空间。
这个好。
有了保鲜空间,海鲜就不用赶着当天卖了,可以攒货、挑日子出手,利润能翻好几倍。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窗外是海浪拍滩涂的声音,一下一下,又重又稳。
跟数钱似的。
第六章
接下来五天,我过得像上了发条。
每天两次退潮,一早一晚,雷打不动地去滩涂开盲盒。
出产稳定,每天能开八到十二个,运气好的时候触发暴击,运气差也保底有二三十斤海鲜。
鱼虾蟹贝攒到一定量,就由娘挑着去柳桥镇走后门卖给方掌柜。
方掌柜守信用,给的都是实价,从不压秤。
五天下来,光卖海鲜就入账三十多两银子。
加上前面的存底,手头有将近四十两。
这个数字搁灾年的渔村里,已经能让大半个村子瞪直了眼。
但我花钱也快。
修棚子用了六两,请了村里两个瓦匠和一个木匠,把塌掉的梁全换了新的,草顶加了两层厚茅草,三面墙补上了土坯,留了正面做门,里头隔出两间屋和一个灶房。
买了两张新木板床、两床厚棉被、一口大铁锅、一套碗筷和两个大水缸,花了四两。
给爹抓药续骨又花了一两多。
接骨膏的效果加上汤药,爹的腿恢复得飞快。第五天的时候已经能拄着自己削的拐棍在院子里走动了,虽然还瘸,但骨头明显在长。
这五天里,大伯家的情况正好反过来。
船底的裂缝越修越大,请船匠来看了说要换整块底板,报价从五两涨到八两。
冯氏气得在家摔了两只碗。
大伯想借钱,跑了半个村子没人肯借。灾年,谁家的银子不是攥出汗来的。
冯氏盯上了我家。
第三天的时候她来过一趟,站在新修好的棚子门口左看右看,嘴里啧啧有声。
「哟,这棚子修得不赖呀,花了不少银子吧?二弟妹,你跟我说句实在的,你们到底在滩涂上挖到了啥宝贝?」
娘端着一碗鱼汤站在门口,没请她进去。
「没什么宝贝,就是些鱼虾。」
「鱼虾能值几个钱?你这棚子少说花了五六两……」冯氏探头往里瞅,看到了灶房里新买的大铁锅和水缸,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
我从屋里走出来。
「大伯娘,你站在门口堵着光了,让一让。」
冯氏脸一僵。
「我来看看你爹的腿好些没……」
「好多了,不用你操心。」
「阿鲤你这丫头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大伯娘,分家字据上写了,二房与大房再无瓜葛,你现在站在的地方是我们二房的院子。你是来串门的话我给你倒碗水,你要是来打听我家生意的,那就恕不奉陪了。」
冯氏被一个五岁小孩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站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遍,最后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甩了句:「一个小丫头片子能翻出什么浪来,走着瞧。」
我没理她。
第五天下午,大事来了。
退潮的时候我在滩涂上发现了一个从没见过的盲盒。
位置在靠近深水区的一片礁石群里,平时潮水不退到这么深,今天赶上大潮,露出了好大一片从没见过的滩涂。
那个盲盒的光是深金色的,比之前所有的都亮,老远就能看到,像一团火焰在水面下燃烧。
我小心翼翼地趟过去,海水没过膝盖,冰凉。
是一块嵌在礁石裂缝里的东西,形状不规则,外面裹着厚厚的牡蛎壳和海藻,看不出原来是什么。
我蹲下来用铁钉一点一点撬外壳。
撬了半柱香的功夫,外壳剥落,里面露出的东西让我屏住了呼吸。
是一只匣子。
木头的,被海水泡了不知道多久,表面发黑发软,但形状还完整,巴掌长,两指厚,侧面有铜扣。
「叮,拾取深水礁石盲盒(珍稀),获得:沉船遗物匣1只。内含:南珠5颗(品质:极品,颗颗莹润如月),古法海盐制法图1张。」
我打开匣子。
铜扣锈死了,用石头砸了两下才弹开。
里面垫着一层已经烂了大半的绸布,绸布上放着五颗珠子和一张折叠的黄纸。
珠子比之前从老蚌里开出的那八颗大了一整圈,每颗都有小指甲盖那么大,圆得几乎完美,表面的光泽不是普通珍珠的粉白色,而是带着一种温润的金色。
南珠。
上辈子在博物馆见过这东西的介绍,产自南海的顶级珍珠,历来是贡品级别的宝物。
五颗南珠,要是能找到懂行的买家,价值起码在百两以上。
黄纸展开来是一张图,笔迹工整,画的是一套海水晒盐的流程,从引水、蒸发、结晶到筛选,每个步骤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跟我知道的现代晒盐法异曲同工,但细节上针对这个时代的工具和条件做了调整。
这东西的价值比南珠还大。
盐是硬通货。灾年粮贵,盐更贵。谁能产盐,谁就掐住了命脉。
而我脚下站着的这片废盐场,几十亩的平坦盐碱地,天然的晒盐场地。
以前废弃是因为老法子产量低、质量差,根本比不上官盐。但这张图上的古法不一样,如果照着做,产出的盐雪白细腻,能跟最好的官盐比肩。
我把匣子和里面的东西全塞进衣服里,趟着水往回走。
脑子里已经在算了。
鱼虾蟹贝是短期来钱的路子,但撑不了太久。海鲜有季节性,冬天一到产量就断崖式下跌。
盐不一样。
盐四季都能卖,四季都有人要买。
而且这片废盐场的地,名义上不属于任何人,当年盐场倒闭后就一直荒着。如果我能抢在别人反应过来之前把地占了、把盐产出来……
想到这里,我加快了脚步。
第七章
爹的腿在第八天的早上彻底好了。
他从床上站起来的时候,自己都不敢信。
两条腿站在地上,左右试了试劲,蹲下去再站起来,膝盖没响,小腿不疼,走了两个来回,步子比受伤前还稳当。
娘站在旁边捂着嘴,眼泪又下来了。
我蹲在灶台边喝粥,头也不抬。
「爹,腿好了就该干活了。」
「你说,干啥。」
爹这几天变化很大。不是身体上的变化,是整个人的精气神不一样了。
一个被生活压了半辈子的男人,忽然发现自己的闺女能赚银子、能治他的腿、能把日子从泥坑里拉出来,他心里那根弯了很久的脊梁骨,慢慢直了。
我把那张古法晒盐图拿出来摊在桌上。
「这个,你看看。」
爹不识字,但看得懂图。
他蹲在桌边看了半天,拿粗糙的手指头顺着图上的流程一步步比划。
「这是……晒盐?」
「对。咱们住的这个废盐场,地方大、地势平,以前荒废是因为老法子不行。这张图上的法子不一样,我试过了,出盐量比老法子高三四倍,盐的品质也好得多。」
试过了是胡说的,但我上辈子看过纪录片,原理上没问题。
爹看着图,沉默了好一会儿。
「盐是官营的。私自晒盐卖盐,被抓到是要坐牢的。」
「我知道。所以第一步不是卖盐,是产盐。先把东西做出来,找到合适的渠道再说。」
「什么渠道?」
「方掌柜。」
望海楼的方掌柜不只做酒楼生意,他在镇上有一间杂货铺,明面上卖干货杂粮,暗地里搭着一条通往内陆的货运线路。
这条线路是卖鱼这几天我跟他聊出来的。
灾年里,什么都缺,什么都贵,能搞到盐的人就是地头蛇。
官盐供应紧张,黑市盐价是官价的五倍。
如果我能产出高品质的盐,通过方掌柜的渠道流向内陆,利润比卖海鲜大十倍不止。
爹听完,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他走到棚子外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废盐场。
几十亩荒芜的盐碱地,板结的地面上析出一层白色的盐霜,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
「我去整地。」他说。
爹是干活的料。
腿好了以后,整个人跟换了一副身板似的,抡起柴刀砍木头的声音从早到晚不停。
三天时间,他一个人平整出了两亩晒盐池的地基,挖好引水渠,从海边引了潮水进来。
我按照图上的法子指挥他砌蒸发池和结晶池,用盐碱地里天然的黏土做池壁,压实夯平。
娘负责后勤,做饭、洗衣、把每天的海鲜分拣好等着出货。
第十天,第一批盐水引进了蒸发池。
阳光毒辣,正是晒盐的好天气。
也就是在第十天,麻烦来了。
大伯家的船终于修好了。
冯氏不知道从哪儿借来了八两银子把船底换了,大伯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大堂哥出海了。
结果当天下午回来的时候,满船舱只有小半筐杂鱼和一桶海草。
灾年,海里的鱼也少了,大船出海的柴油钱和人工算进去,这一趟不仅没赚还亏了。
连着出了三天海都这样,冯氏终于坐不住了。
她做了一件事。
她去找了孟三刀。
渔霸孟三刀在柳桥镇的码头上有一间大铺面,手底下养着十几个打手,垄断了这一带的海货收购。他的买卖简单粗暴:渔民打的鱼只能卖给他,他定什么价就什么价。敢绕过他的,轻则被砸船,重则人都回不来。
冯氏告诉孟三刀,石鹭村有个分了家的二房婆娘,天天偷偷往望海楼送鲜货,绕过了鱼行。
这个消息当天下午就传到了方掌柜耳朵里。
方掌柜派了胖伙计跑了八里路到废盐场来报信。
「方掌柜说让你们这几天别去镇上了。孟三刀放了话要查,他手底下的人已经开始在镇口蹲着了。」
胖伙计走后,我坐在门槛上想了一柱香的功夫。
冯氏这一手是够毒的。她自己打不着鱼眼红我家赚钱,直接去找渔霸告密。
如果孟三刀盯上了我家,不光卖鱼的路断了,连人身安全都成问题。
爹的脸色很沉。
他知道孟三刀是什么人。当初他的腿就是在孟三刀的船上摔断的,赔了两吊钱踢出门,连声道歉都没有。
「先不卖了。」爹说,「鱼攒着,等风头过了再说。」
「鱼攒不住。」我说,「鲜鱼隔夜就臭,这几天开的盲盒出产不少,全烂了就是白扔银子。」
「那你说咋办?」
我看了看门外正在暴晒的盐池。
「换条路。」
当天晚上,我拿出了那五颗南珠。
月光底下,五颗金色珍珠躺在我的掌心里,温润的光泽像是会呼吸。
「娘,明天你去一趟柳桥镇,不去码头,不去望海楼,去城西的银楼。」
「银楼?」
「卖珠子。就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家道中落不得已变卖,让掌柜的开价。低于五十两一颗不卖。」
娘接过珠子,手抖得厉害。
她虽然不认识南珠,但珠子的品相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物件。
「这……这东西哪来的?」
「赶海捡的。运气好。」
娘没再问。
「如果能卖掉,」我说,「拿银子去办两件事。第一,到镇衙门把这片废盐场的地契买下来,荒地便宜,有个十两八两应该够了。第二,找方掌柜,让他帮忙牵个线,我要跟孟三刀谈一笔买卖。」
爹和娘同时看我。
「跟孟三刀谈?」爹的声音压低了,「谈什么?」
「谈盐。」
第八章
娘的银楼之行比我预想的顺利。
五颗南珠,银楼的老掌柜戴着小铜镜看了又看,翻来覆去验了半柱香,最后报了个价:五颗打包,三百两。
一颗六十两。
比我的底线高了不少。
南珠的品质超出了小镇银楼的日常货品层次,老掌柜说这东西他自己吃不下,但可以帮忙转手给城里的大珠宝商,抽一成佣金。
娘捧着三百两银票回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三百两。
够普通渔民家庭不吃不喝攒六十年的。
地契办得也快。废盐场属于镇外荒地,没有主人,到镇衙门登了个册子,花了十二两银子,四十亩盐碱地连带上面的破棚子全归了我家名下。
有了地契,心就定了大半。
方掌柜那边的线也牵上了。
他传话说孟三刀最近正缺盐。
灾年官盐供应不上,黑市盐价飙到了七十文一斤,而且有价无货。孟三刀手上有船有人有销路,唯独没有盐源。
如果有人能给他稳定供盐,他什么条件都能谈。
时机刚好。
第十二天,晒盐池出了第一批盐。
两亩池子,五天暴晒加上古法工艺的结晶步骤,产出了整整八百斤雪白细盐。
盐粒均匀、色泽纯白、入口无苦味,比官盐的品质还好一截。
爹捧着一把盐站在池边,脸上的表情我形容不出来。
像是一个种了半辈子薄田的农民,忽然发现自己的地里长出了金子。
「八百斤。」他喃喃地说,「八百斤盐。」
「这只是两亩池子五天的产量。」我说,「四十亩全开出来,一个月产万斤不成问题。」
爹放下盐,看着我。
这一次他没有问这东西哪来的,没有问你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懂这些。
他只说了一句:「你说怎么办,爹就怎么干。」
见孟三刀的地点选在了方掌柜的酒楼后院。
我没让爹去。
爹性子直,容易吃亏。娘更不行,见了横人腿就软。
最后去的是我自己。
方掌柜在旁边作陪,算是个中间人。
孟三刀来的时候带了两个打手,一个守门口,一个跟在身边。
他本人比我想象中矮,但肩膀很宽,一张脸上全是横肉,左眼角有一道旧疤,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歪头,像一条鲨鱼在审视猎物。
他进门看到桌对面坐着一个五岁小丫头,脚够不着地,手里捧着一碗茶水当暖手炉使,明显愣了一下。
「方老板,你跟我说要谈盐的生意的……就是她?」
方掌柜笑着点头:「孟爷别看年纪小,这位林姑娘做事比很多大人利落。」
孟三刀在我对面坐下来,打手站在他身后。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从头扫到脚,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轻蔑。
「小丫头,你有盐?」
「有。」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放在桌上。
一小撮雪白的细盐,在阳光底下亮得晃眼。
孟三刀伸出粗短的手指捻了一点放嘴里。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轻蔑了,是认真了。
「这是什么盐?」
「你只需要知道品质比官盐好,产量比官盐大,价格比黑市低。」
「你一个五岁的丫头片子,哪来的盐?」
「这个不在谈的范围内。我来说条件,你听完觉得行就行,觉得不行就当今天没来过。」
孟三刀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
打手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方掌柜轻轻咳了一声。
「第一,」我说,「我供盐,你销盐。供货价三十文一斤,你卖多少是你的事。每月保底供应一千斤,上不封顶。」
「第二,我的盐只走你的渠道,不卖别人。作为交换,你不动我家的人,不动我家的船,也不动方掌柜这边跟我的海鲜买卖。」
「第三,利润你拿大头没问题,但每个月给我结一次账,现银交割,不赊不欠。」
孟三刀听完,没吭声。
他又捻了一点盐放嘴里,细细地品。
「三十文一斤,」他说,「黑市现在七十文。你供我三十文,我转手就是翻倍。你不亏吗?」
「我有产量,不缺赚头。一千斤盐一个月我赚三十两,比出海打鱼稳当。」
「你能保证产量?」
「能。」
「万一被官府查到呢?」
「那是你的销售渠道要操心的事,不是我的。我只管产盐、交货,你负责把盐运出去卖掉。你在这一行干了多少年,怎么过官府的关你比我清楚。」
孟三刀盯着我看了很久。
一个五岁小丫头坐在他面前,腰板挺得直直的,说话一句废话都没有,条条框框列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笑了。
不是好笑,是那种猎人看到一只不一样的猎物时的笑。
「行。就按你说的办。但我加一条:头三个月是试用,你的盐要是出了质量问题或者断了供,之前的账一笔勾销,别怪我不客气。」
「可以。」
我从桌上跳下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对了,孟掌柜,有个人前几天去你那里告过我家的状,说我家绕过鱼行私卖海鲜。那个人是我大伯娘,姓冯,石鹭村的。」
孟三刀挑了挑眉。
「她的事跟我没关系,」我说,「但你现在跟我做生意了,她要是再去你那里搬弄是非,麻烦你帮我堵回去。」
说完我走了。
方掌柜跟在后面送我出门,一路上没说话。
到了巷子口他才开口。
「林姑娘,你真的才五岁?」
「方掌柜,你觉得呢?」
他摇了摇头,笑着回去了。
第九章
盐的生意上了轨道以后,日子就像滩涂上退潮的水,一天比一天开阔。
第一个月,八百斤盐交给了孟三刀,回款二十四两白银,加上海鲜生意恢复后每天稳定入账的一两多银子,月底一算,净收入六十多两。
第二个月,爹把剩下的三十八亩盐池全开了出来,请了村里四个闲汉帮工,按天给工钱。
产量飙到了三千斤。
孟三刀的胃口也大,三千斤全吃下了,回款九十两。
加上海鲜的进项,当月总收入破了一百二十两。
我开始建房子。
不是修棚子了,是盖真正的青砖瓦房。
地基选在废盐场东边的高坡上,背山面海,左右有两棵老榕树挡风。
请了镇上最好的泥瓦匠,画了图纸:正屋五间、东西厢房各两间、独立灶房一间、院墙带门楼,全用青砖到顶。
造价五十两,工期一个月。
开工那天,半个村子的人都来看了。
石鹭村的房子全是泥墙草顶,最体面的也不过是用石块垒墙、上面苫一层厚茅草。
青砖瓦房在这种地方就像滩涂上冒出了一座灯塔。
议论声从早到晚没停过。
「二房这是发财了吧?」
「不是说分家只给了条破船吗?」
「听说那小丫头能在滩涂上找到别人找不到的好东西,天生带福。」
「什么福,我看是挖到了宝贝,不然哪来的银子盖大房。」
这些话传到大伯家,冯氏的脸比盐碱地还白。
她这两个月过得不好。
大伯的船修好了但打不上鱼,出海三次亏两次,借来修船的八两银子还欠着利息。冯氏自己在家里精打细算,吃的是糠菜饼,穿的是补丁衣。
而隔了半个村子的废盐场那边,天天传出炒海鲜的香味。
蒜蓉蒸鲍鱼的蒜香、红烧大黄花鱼的酱香、盐水虾的鲜香,顺着海风飘过来,能让整条村路上的人都吞口水。
这是我故意的。
娘的手艺经过我指点以后进步很快,不是什么高深的厨艺,就是舍得放油放盐、火候到位。
新鲜的海鲜本身就是最好的食材,只要不糟蹋,怎么做都好吃。
我每天留出最好的食材自家吃,不省着。
爹第一次吃到蒜蓉蒸大鲍鱼的时候,筷子在半空中停了很久。
鲍鱼有半个巴掌大,肉质弹嫩,蒜蓉酱汁渗进每一条纹理里,一口咬下去鲜得舌头发麻。
「以前在大船上干活的时候打上来过鲍鱼,都是交给鱼行的,从没吃过。」爹嚼着鲍鱼,声音闷闷的,「没想到这么好吃。」
「以后天天吃。」我把一碗海鲜疙瘩汤推到他面前,「爹,你值得吃好的。」
爹低下头扒饭,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建房的同时,赶海盲盒的等级也在稳步提升。
开到第五十个盲盒的时候,系统解锁了第一个功能:海鲜保鲜空间。
这是一个只有我能看到的虚拟储物格,像一个冰柜,能存放最多五百斤的海鲜,放进去不会腐坏,拿出来跟刚出水一样新鲜。
这个功能解决了最大的瓶颈。
以前鲜鱼当天不卖就臭了,现在可以存着,攒够量再一批出手,利润提高了两三成。
第七十个盲盒解锁了第二个功能:潮汐气象预测。
提前三天知道哪天有大潮、哪天有风浪、哪天适合出海。
这个功能的价值不在赚钱,在保命。
沿海渔村最怕的就是突然变天。一场台风下来,倾家荡产都是轻的,家破人亡是常有的事。
能提前三天预知天气,等于手握了这片海域的生存密码。
房子建好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青砖墙在阳光下泛着灰蓝色的光,黑瓦屋顶整整齐齐,院门上挂了一块娘亲手刻的木牌子,写着「林宅」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娘不太识字,这两个字是我教她的。
搬家那天,我让爹把原来冯氏给的那半碗臭咸鱼干带上了。
那半碗鱼干已经在角落里搁了快两个月,臭得连苍蝇都绕着走。
我把它放在新家正屋的柜子里,拿布包好。
「留着。」我说,「这是大伯娘送的分家礼,以后有用。」
爹看了我一眼,没问有什么用。
搬进新家的第三天,冯氏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爷和奶。
爷走在最前面,拄着拐棍,满脸的皱纹里刻着一种我很熟悉的表情。
那种表情叫理直气壮。
他走进院子,看了看青砖墙,看了看黑瓦顶,看了看院子里晒着的一排排银白色鱼干,清了清嗓子。
「老二,你出来。」
第十章
爹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刚编了一半的渔网。
看到爷的时候,他的手指攥紧了网梭子,松开,又攥紧。
「爹,什么事。」
爷在院子正中站定了,左右看看,拐棍在地上杵了两下。
「老二,你这房子盖得不赖。」
「嗯。」
「听村里人说你这两个月赚了不少银子?」
爹没接话。
冯氏从爷身后探出头来,嗓门亮得老远都能听见。
「二弟,爹来是有正事要说的。你和小渔日子好过了,可你大哥家正为难呢,修船欠了八两银子的债,出海又打不上鱼,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你不能光顾着自己发财不管亲大哥的死活吧?」
我从正屋的门帘后面走出来。
「大伯娘,分家字据上写的什么来着?我给你背一遍好不好。」
冯氏的脸一下子僵了。
我背了。
一字不差。
「……二房与大房自此分灶分产,各过各的,互不相欠,互不牵连。双方手印为证,此后恩怨两清。」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奶开口了。她一直站在冯氏后面没说话,这时候往前迈了一步,浑浊的眼睛看着爹。
「老二,字据是字据,人是人。你大哥再不好那也是你亲哥,你发了财看着亲哥饿肚子?」
爹的嘴唇动了动。
我看得出来,他心里在摇摆。
这个男人太老实了,老实到骨子里,被亲爹亲娘说两句软话就能把吃过的亏忘掉大半。
「爹。」我叫了他一声。
他看我。
我走到院子中间,仰头看着爷。
五岁小孩的视角,看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脖子都要仰断了。但我的目光是平的。
「爷,我问你一件事。」
「你个小丫头,大人说话……」冯氏想插嘴。
「大伯娘你闭嘴,我跟爷说话。」
冯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爷皱眉看我,没说话,算是默认让我问。
「爷,两个月前你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亲口说了一句‘老大说得对,分了吧’。那天我爹躺在偏房里,腿断了,动不了。我娘在门口哭,没人理。你们给了我们半碗臭鱼干和一条漏水的破船,连一件厚衣裳都没多给。」
我顿了顿。
「那天晚上刮大风,棚子三面漏风,我跟爹娘挤在一起,冷得发抖。你知道那天晚上你在干什么吗?」
爷的拐棍停在了半空。
「你在吃冯氏炖的鸡汤。我闻到了,风把味道吹过来的。」
院子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围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
王婶子端着碗粥站在院墙外头,听得入了神。
「现在,」我说,「我爹的腿是我想办法治好的。这个房子是我跟爹娘赚银子盖的。院子里晒的鱼干是我在滩涂上一条一条捡回来的。你们没出过一文钱、一把力,从头到尾看着我们一家三口自生自灭。」
「现在看我们日子好了,来认亲了。」
「凭什么?」
这两个字落在院子里,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
奶的脸白了。
冯氏张了张嘴,被大伯从后面拽了一下袖子,没敢出声。
大伯今天也来了,一直缩在最后面,弓着背不说话。
他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
两个月前霸占弟弟的船赶弟弟出门的时候,他是主力。现在弟弟发财了上门讨好处,他站在这个院子里,连抬头的底气都没有。
爷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变成了一种难看的铁青。
「你个不孝的东西!」他冲爹喊,拐棍在地上使劲杵了一下,「你就是这么教闺女的?让她冲爷奶甩脸子?」
爹站在那里,手里的网梭子捏得咯吱响。
他看了看爷,又看了看我。
「爹,」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阿鲤说得对。」
爷愣住了。
「分家的时候你没给我们留活路。这两个月的日子是我们自己拼出来的,不欠谁的。大哥家的难处我同情,但要让我掏银子填他的窟窿,这事我做不了。」
爹从来没有这样跟爷说过话。
从他记事起就是被压着的那一个,爷说什么是什么,奶偏心偏到明面上他也只能忍。
今天是头一回。
我看见他的手在抖,但声音没有抖。
爷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灰白。
冯氏终于忍不住了,撕开了嗓子。
「林老二你别不识好歹!爹娘养你长大花了多少口粮你算过没有?就算分了家那也是你亲爹亲娘,你在这儿置了这么大的产业,爹娘来看一眼你就这个态度?」
「大伯娘。」我走到门口,从柜子里把那半碗臭咸鱼干拿了出来。
布包打开,一股冲天的臭味弥漫开来。
冯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围观的邻居捂住了鼻子。
我把那半碗发黑发绿、长满白毛的臭鱼干端到冯氏面前。
「大伯娘,这是你两个月前分家时给我们的口粮。半碗臭咸鱼干。我说过要留着,等你有一天饿得啃树皮了,热热还给你。」
我看着她的脸。
「今天还不用还,你还没到啃树皮的时候。等你到了那天,我一定亲手给你端过去。」
冯氏的脸扭曲了。
她想发作,但身后没有底气,大伯缩着脖子不敢吭声,爷的拐棍在原地杵了好几下也没杵出一个字来。
最后是奶拉了一下爷的袖子。
「走吧,走吧。」
他们走了。
冯氏走出院门的时候回了一下头,眼神里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恨。
那种被人当面揭了底、扇了脸、还无力反驳的恨。
她会记住今天的。
我知道。
但我不在乎。
因为从今天起,这个院子里的人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第十一章
爷他们走后的第三天,台风来了。
不是系统告诉我的。系统在五天前就发出了预警:三日后有大型台风过境,预计持续两天两夜,沿海风力九级以上。
五天的准备时间足够了。
我让爹把盐池的成品盐全部转移到屋里,用油布盖严实。晒盐的工人提前三天放假,每人多发了半个月的工钱当安置费。
院子里的杂物收进屋,门窗加固了一遍,水缸灌满,粮食和鱼干够吃半个月的。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让王婶子帮忙把消息传了出去:三天后有大台风,最好别出海,把船拉上岸固定好。
王婶子半信半疑:「你咋知道有台风?天可晴着呢。」
「我看海水的颜色变了,潮汐也不对劲。」我说,「信不信随你们,反正我跟你说了,你传不传也随你。」
王婶子是个热心肠的人,虽然半信半疑,还是挨家挨户说了一遍。
村里有人信有人不信。
信的把船拽上了岸,用粗绳绑在树桩上。
不信的照常出海。
大伯就属于不信的。
冯氏在家里骂了一通:「那个赔钱丫头说有台风就有台风?她要是能算天,还用得着在滩涂上捡破烂?走,出海!趁这两天浪大鱼多,赶紧捞一票回来还债!」
大伯带着大堂哥开船出海了。
台风在第三天的傍晚到了。
来的时候一点预兆都没有。下午还是大太阳,黄昏时天边忽然涌上来一片墨黑的云,海面上的浪从半人高变成了一层楼高,风声像刀子一样割过来。
我站在窗后面看着外面。
雨横着飞,打在青砖墙上噼啪响,院子里的老榕树被吹得快要折断,叶子漫天乱飞。
整个村子的哭喊声、叫骂声、砸门声混在风里,远远地传过来。
有好几家的草顶被掀飞了,泥墙泡在水里开始垮塌。
而我家的青砖瓦房纹丝不动。
台风刮了两天一夜。
第二天清早,风停了,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
我穿着蓑衣出了门。
村子里一片狼藉。
倒了七八间房,码头上停着的几条小船被浪拍碎了三条,滩涂上全是被卷上来的杂物和垃圾。
大伯家的那条大渔船没有回来。
冯氏站在码头上,头发被风吹得像鸡窝,浑身湿透,嘶哑着嗓子朝海面喊大伯和大堂哥的名字。
没有人回应。
船在台风中被打翻了。大伯和大堂哥抱着一块船板在海上漂了一天一夜,最后被浪冲到了隔壁村的礁石上。
命保住了,但大伯的胳膊折了,大堂哥的头被礁石磕破了一个大口子,船彻底没了。
那条当初从我爹手里抢走的大渔船,连一块完整的木板都没剩下。
冯氏在码头上哭得像杀猪。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去滩涂上看盲盒刷新了没有。
台风过后的滩涂,是赶海的黄金时段。
大风大浪把深海的东西全卷上了岸,平时看不到的好货遍地都是。
系统的提示音叮叮叮响个不停。
「叮,台风后特殊刷新!当前可拾取盲盒:36个。含稀有盲盒4个、珍稀盲盒1个。」
三十六个。
比平时翻了三倍还多。
我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全部开完。
普通盲盒出的是海鲜,量极大:各种鱼虾蟹贝加起来超过三百斤,全塞进了保鲜空间。
四个稀有盲盒分别开出了:一整坛子上好的酱油(足有二十斤)、一包来历不明的草药种子、一卷造船用的油布帆、以及一箱铜钱(两千文)。
最后一个珍稀盲盒在滩涂最深处,是一个半埋在沙子里的铁锚。
铁锚锈迹斑斑,有半人高,不知道是哪条大船上掉下来的。
「叮,拾取沉船铁锚盲盒(珍稀),获得:前朝沉船货物清单1份、造船木料200方(已存入空间)、黄金50两。」
造船木料。
两百方。
够造一条中型渔船了。
加上之前得到的油布帆,造船的主要材料凑齐了大半。
我蹲在铁锚旁边,海风吹着我的头发,手里攥着那份前朝沉船的货物清单。
清单上列着一条远洋大福船的完整配置,从龙骨到舵片,每一项材料和尺寸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虽然不是系统给的造船图纸,但对于一个有前世记忆的人来说,这份清单已经够用了。
我站起来,看着灰蒙蒙的海面。
台风过后的海,出奇地平静,像一块被砸碎了又重新拼好的灰色玻璃。
远处,冯氏的哭声还在码头上飘着。
我转身往家走。
第十二章
半年后。
柳桥镇的码头上,一条崭新的中型渔船停在最显眼的位置。
船身刷了桐油,在阳光底下泛着蜜色的光泽。船头刻着两个字:鲤跃。
是爹刻的。他现在识了一些字,我教的。
这半年发生了很多事。
盐场的产量稳定在每月五千斤以上,孟三刀的渠道全部消化,月入一百五十两打底。海鲜生意也没停,方掌柜那边每月固定供货,入账三十多两。
加上零零碎碎的盲盒出产和变卖,半年下来的总收入超过了一千两。
一千两白银。
在这个沿海小镇,够买下半条街了。
但我没买街。
我把大部分银子投进了三件事里。
第一件,造船。用盲盒开出来的木料和清单,请了最好的船匠,花了三个月建成了鲤跃号。这条船不算大,载重八千斤,但船底用了双层板结构,比普通渔船结实得多,能扛住中等风浪。
第二件,扩建盐场。四十亩全部投产,雇了十二个工人,日产盐三百斤。爹当了盐场的大管事,从一个唯唯诺诺的老好人变成了能指挥十几号人干活的当家汉子。
第三件,在镇上开了一间干货铺子。卖自家产的鱼干、虾皮、海带和雪花盐,由方掌柜帮忙搭的门路,生意还不错。
至于冯氏和大伯一家。
台风之后,他们的日子一落千丈。
大船没了,欠债还不上,大伯的胳膊养了两个月才能动,大堂哥头上的伤留了疤,冯氏借遍了全村也没凑到二两银子。
爷奶的身体也垮了。台风那晚他们家的房子塌了半边,两个老人在雨里冻了一夜,爷的老寒腿犯了,奶咳嗽咳了一个月。
有人劝他们来找我家帮忙。
他们没来。
不是不想,是来不了。
冯氏拉不下脸,爷放不下架子,大伯不敢看爹的眼睛。
我也没去找他们。
不是恨,是不值当。
把精力花在不值当的人身上,是对自己最大的浪费。
鲤跃号下水那天,我站在船头。
海风把我的头发吹得满天飞,盐味的空气灌进肺里,又涩又鲜。
爹站在舵位上,双手握着舵把,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腿好了,他的房子有了,他的船有了,他的腰杆子直了。
娘站在甲板上,手里拿着一串红布条,要往桅杆上系。
她比半年前胖了一圈,脸上有了肉,眼睛也亮了。
不是哭过之后那种亮,是吃饱了、穿暖了、不用再仰人鼻息之后的亮。
码头上围了不少人看热闹。
孟三刀也来了,站在鱼行门口,抱着胳膊看这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方掌柜提了一坛子酒来贺喜,笑呵呵的。
王婶子挤在人群里,朝我们挥手。
远处,冯氏的影子在码头尽头一闪而过。
她来看了,又走了。
我没管她。
「爹,开船吧。」
爹把舵往右拨了一个角度,鲤跃号的船头缓缓转向外海。
帆布在风里鼓起来,猎猎作响。
我从怀里掏出那半碗臭咸鱼干。
布包裹了半年,臭味已经淡了,鱼干干成了黑色的硬条,跟木头片子似的。
我走到船尾,把那半碗鱼干全倒进了海里。
黑色的碎片在浪花里翻了两个滚,沉了下去。
娘看见了,张了张嘴没说话。
爹也看见了,手握着舵把,指节发白,但什么都没说。
我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走了。不留了。」
鲤跃号驶出了码头,驶过了防波堤,驶进了开阔的海面。
前方是无边无际的水和天。
脑子里的系统提示音轻轻响了一下。
「叮,系统升级进度:89%。距离解锁终极功能(远洋大福船图纸)还需开启盲盒47个。」
还有四十七个盲盒。
够了,不急。
海很大,路很长,值得慢慢来。
我坐在船头,晃着两条短腿,脚丫子够不到甲板下面的水面,但风刚好把浪花送上来,冰凉的水珠溅在脚背上,痒。
远处的滩涂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金色的,一闪一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