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第一天,掌事姑姑骂了我六次。
第二天,八次。
第三天我不数了,因为她嘴就没停过。
我不敢还嘴。
毕竟她捏着我的小命。
但我敢往冷宫那份饭食里加鸡腿。
骂一次,加一只。
骂两次,加两只。
赵嬷嬷骂上瘾了,我也加上瘾了。
鸡腿、烧鸭、红烧肘子、蒜香排骨……
冷宫那位蓬头垢面的疯子,吃得满嘴流油。
我蹲窗户根底下,边抹眼泪边跟他吐槽。
他不说话,只管吃。
我觉得挺好,终于有人肯听我说话了。
再后来——
金銮殿上,那个血洗皇城的暴君端坐龙椅。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开口了。
不是清算。
不是杀人。
而是——
"朕的鱼鱼呢?朕饿了。"
我跪在最角落里,浑身僵硬。
这声音。
怎么这么耳熟?
【第一章】
我叫林鱼鱼。
三个小时前,我还是一个兢兢业业的社畜,加班到凌晨三点,趴在工位上歇了一会儿。
然后我就穿了。
穿成了大周朝御膳房里一个最底层的小宫女。
没有金手指。
没有系统提示音。
甚至连个穿越欢迎语都没有。
我睁开眼的第一秒,看见的就是一张黑沉沉的脸,离我不到半尺。
"死丫头!睡!你还睡!"
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
疼得我眼冒金星。
拍我的人叫赵嬷嬷,御膳房掌事姑姑。
五十来岁,脸上横肉挤在一起,眼睛细得跟两条缝似的,嘴角永远是往下耷拉的。
她站在那里,手叉着腰,下巴抬得比灶台还高。
"给冷宫送饭的活儿也敢偷懒?你是不想活了?"
我捂着后脑勺,嘴角抽了抽。
冷宫送饭?
我低头看了看灶台上那个黑乎乎的食盒,打开一看——
好么。
一碗清水白菜,半块馊了的馒头,连个油星都没有。
这是给人吃的?
这是喂猪都嫌寒碜。
"愣着干什么?快去!"赵嬷嬷又骂了一声,"再磨蹭,今晚你就别吃了!"
我深吸一口气。
忍。
忍住。
这是古代。
没有劳动仲裁。
没有12345。
打不了110。
我端着食盒,低头出了御膳房的门。
身后赵嬷嬷还在骂。
"蠢货,笨得跟个木桩子似的,上辈子怕不是头驴投胎……"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上辈子。
上辈子我是个996的互联网社畜,累死在工位上的那种。
这辈子穿过来继续给人当牛做马。
我是造了什么孽。
冷宫在皇城的最西北角。
偏僻、荒凉,杂草能长到人腰那么高。
宫墙上爬满了裂纹,门上的漆掉得稀稀拉拉。
守门的小太监靠在墙根打盹儿,见我来了,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搁那儿就行,别进去。"
"里面那位……"我试探着问了一嘴,"是什么人啊?"
小太监上下打量我一眼,翻了个白眼。
"新来的吧?少打听,住冷宫的还能是什么人?要么是犯了事的妃子,要么是不招人待见的废物。你就当里头住了条死狗,搁下饭扭头就走,少惹麻烦。"
啧。
死狗。
我把食盒放在门槛上,正准备转身走。
忽然,里头传出来一声低低的咳嗽。
很轻。
但在这死一般安静的冷宫里,格外清楚。
我鬼使神差地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昏暗的屋子里头,角落的破席子上,蜷着一个人影。
看不清脸,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活脱脱一个乞丐。
但他的手指很长。
那种不像是干过粗活的手指。
我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食盒里那碗清水白菜。
又想起赵嬷嬷拍我后脑勺那一巴掌。
一股莫名其妙的火气从胃里往脑门上蹿。
凭什么。
凭什么你就能拿捏我。
凭什么你高兴了我过,你不高兴了我就得挨打受骂。
凭什么这世道就是拳头大的说了算。
我站在冷宫门口,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然后我做了一个极其冲动的决定。
我转身折回了御膳房。
趁灶上没人注意,从卤菜筐里摸出了一只鸡腿。
油汪汪,卤得金黄。
本来是给尚膳监那边留的。
我揣在袖子里,又跑回了冷宫门口。
小太监还在打盹。
我轻手轻脚地打开食盒,把鸡腿塞进了那碗清水白菜旁边。
油花漂在白菜汤上,格外显眼。
我盖上盖子,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林鱼鱼你疯了。
偷拿给上头的食材,塞给冷宫的犯人吃。
被发现了,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但我那股子上头的劲儿还没过去。
我恶狠狠地盯着食盒,在心里对赵嬷嬷竖了个中指。
你骂我。
行。
我就把好东西全给冷宫那位。
气死你。
【第二章】
第二天。
赵嬷嬷骂了我两次。
第一次是我切萝卜切得太厚。
"你是给猪切的吗?尚膳监那边要的是片,片!薄如蝉翼那种!你这刀工,打发叫花子呢?"
第二次是我洗碗洗慢了。
"你是生了根在那儿了?手脚这么慢,你娘是不是生你的时候忘了给你装脑子?"
周围的宫女们都低着头,谁也不敢吭声。
唯独旁边跟我一个房的春桃,偷偷拽了拽我的袖子,给了我一个"忍一忍"的眼神。
我忍了。
面上忍了。
但当天下午给冷宫送饭的时候,食盒里多了两只鸡腿。
骂一次一只,骂两次两只。
公平交易。
童叟无欺。
我蹲在冷宫窗户底下,心里那个舒坦。
赵嬷嬷,你骂我一句,冷宫那位就多吃一口肉。
你使劲骂。
你狠我更狠。
里头那个人大概也是真饿了,我听见了啃骨头的声音。
嘎嘣嘎嘣。
吃得那叫一个响。
我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慢点儿吃,别噎着。"
里面安静了一秒。
然后继续嘎嘣。
好吧,不搭理我就不搭理我。
你爱吃就行。
反正我又不是为你,我是为了恶心赵嬷嬷。
第三天。
赵嬷嬷骂了三次。
食盒里就多了三只。
第四天、第五天。
赵嬷嬷大概是那几天姨妈来了,骂人的频率直线上升。
加上贵妃那边嫌膳食不够精细,把火撒到了御膳房。
赵嬷嬷就把火往我这个最底层的人身上撒。
打翻碗了,骂。
多添了半勺盐,骂。
走路脚步声大了,也骂。
甚至我呼吸声粗了点,她都能挑出毛病。
"怎么喘得跟头牛似的?赶紧干活去!"
那几天,我往冷宫送的饭食里,鸡腿都快堆不下了。
但鸡腿有限,我开始往里加别的。
卤猪蹄。
红烧肘子。
蒜香排骨。
甚至有一回,御膳房给贵妃做的叫花鸡多了一只备用的,被我顺手塞进了食盒。
里头那位爷的伙食水平,直线飙升。
从清水白菜一步迈入了满汉全席开胃菜。
我蹲在窗户底下,听着里面大快朵颐的声音,获得了极大的心理满足。
这一天,我又蹲在那儿,一边拔窗台上的杂草,一边自言自语。
"你说赵嬷嬷那个老虔婆,是不是上辈子就是个泼妇?她那张嘴,能把死人骂活了。"
里头没回应。
我继续说。
"今天她骂我切萝卜厚了,我都想把刀拍她脸上。但是不行,我命只有一条,拍完我就凉了。"
安静。
"你知道最可气的是什么吗?她骂完我还笑。就那种——你看,我就是能拿捏你,你能怎么着——的那种笑。"
我说着说着,鼻子有点酸。
"我上辈子,加班猝死。这辈子穿过来,还是被人欺负。你说我这是什么命。"
忽然,里头传出来一个声音。
很低,哑得厉害,像砂纸蹭过石头。
就两个字。
"……好吃。"
我愣住了。
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冷宫那位第一次跟我说话。
还是夸我送的饭好吃。
我噗嗤一下笑了。
眼眶是红的,但嘴角是翘的。
"那你多吃点。赵嬷嬷明天肯定还骂我,不缺你的。"
里面没再出声。
但我莫名觉得,好像有人在门后头,站着听了很久。
从那天起,我送饭的时候,就多了个固定环节——
送完饭,蹲窗户底下,跟里头那位吐槽赵嬷嬷。
他不说话,我也不在意。
我只是需要一个出气口。
而他,刚好在那儿。
【第三章】
投喂这事儿,做久了胆子就大了。
一开始我还心惊胆战,偷拿鸡腿的时候手都在抖。
后来嘛……
习惯了。
御膳房每天做那么多菜,多一只少一只,谁会数?
而且我发现了一个规律——赵嬷嬷从来不检查冷宫的食盒。
在她眼里,冷宫那些人,连清水白菜都不配吃。
所以食盒里装什么,她根本不看。
这就给了我极大的操作空间。
这天,赵嬷嬷心情格外不好。
据春桃偷偷告诉我,好像是贵妃身边的大宫女周姑姑嫌赵嬷嬷上个月的"孝敬"少了,对她甩了脸子。
赵嬷嬷受了气,回来就开始作妖。
先是把灶上刚炖好的莲子汤"不小心"碰翻了,然后指着我鼻子骂。
"你!你是死人啊?放在灶台边上你不知道往里推推?一盅莲子汤啊!那是给贵妃娘娘用的!你赔得起吗?"
明明是她自己碰翻的。
我看见了。
她手肘带倒了盅。
但没有人会替我作证。
厨房里七八个宫女,个个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我张了张嘴,想辩解。
赵嬷嬷眼睛一眯:"你还想顶嘴?"
我嘴巴闭上了。
"罚你!今天的晚膳不许吃!给我跪到灶房门口去!"
跪了。
膝盖顶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从午后跪到了天擦黑。
春桃趁没人注意,偷偷给我递了个馒头,我没敢接。
赵嬷嬷那双眼睛跟钉子似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回头盯我一下。
天黑了。
我终于被"恩准"站起来。
两条腿麻得跟不是自己的一样,站都站不稳。
但我没顾上揉腿,而是直奔灶台。
趁赵嬷嬷去给周姑姑送孝敬银子的空档——
我从卤肉锅里捞了一只酱猪蹄。
从蒸笼里顺了一碟桂花糕。
从腌菜缸里摸了两块上好的酱肉。
又找了半壶黄酒。
全部塞进了食盒。
往冷宫走的路上,我的腿还在发软。
膝盖很疼。
但我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
赵嬷嬷。
你等着。
你骂我一次,我就多往里加一样。
你让我跪到腿断,我就在你的灶台上偷出一桌满汉全席给冷宫那位送去。
你克扣冷宫的伙食费?你贪的每一文钱,我都给你用实物找补回来。
到了冷宫门口,小太监还是那个小太监,名叫富贵。
他半眯着眼看我,吸了吸鼻子。
"今儿这食盒……怎么闻着这么香?"
我面不改色:"灶上炖了肉,沾上味儿了。"
富贵将信将疑,但他从来懒得多事,又缩回去打瞌睡了。
我把食盒放在门口,正要蹲下来开始我的"赵嬷嬷吐槽大会"。
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伸了出来。
很瘦。
骨节分明。
指甲缝里有干涸的泥垢。
但那只手稳得很。
不是饥饿到颤抖的那种伸手,而是一种确定的、知道有人会来的从容。
手抓住了食盒的边沿,轻而准。
然后,食盒消失在了门缝里。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伸出手。
以前都是我放在门槛上,人走了他才拿。
我愣了一下。
然后弯下腰,冲着门缝说:"今天的硬菜比较多,你慢慢吃,别撑着。"
门缝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砂纸一样的声音又来了。
"……你膝盖。"
两个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
跪了一下午的青石板,裤腿上蹭了灰,膝盖骨那块隐隐发紫。
他看见了?
门缝就那么窄,他居然看见了?
我笑了一声,蹲下来靠在门板上。
"没事儿,不就是跪嘛。我上辈子跪甲方、跪老板、跪客户,跪出经验了,膝盖上长茧了都。"
里面没再说话。
但那扇门始终没有完全关上。
留了一条缝。
很窄。
刚好够风透进去,也刚好够我的声音传进去。
【第四章】
噩梦是从周姑姑来御膳房"视察"那天开始的。
周姑姑,贵妃身边的一等大宫女,在这后宫的地位比一般嫔妃都高。
她来御膳房,赵嬷嬷全程弯着腰,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姑姑来了!快请坐!茶沏好了——阿鱼!上茶!"
我端着茶盘过去,走到周姑姑面前。
周姑姑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眼,皱了皱眉。
"这丫头怎么灰头土脸的?赵嬷嬷,你御膳房就是这个体面?"
赵嬷嬷脸上的菊花瞬间凋谢了,换上了一脸心疼。
"姑姑别生气,这丫头笨得很,怎么教都教不会,让您看笑话了!"
说着,冲我一瞪眼:"还不退下!别碍眼!"
我退了。
心里平静得很。
习惯了。
当工具人嘛,被人使唤完了就扔到一边,这种事我上辈子干了八年。
但周姑姑这次来,不是来喝茶的。
她是来敲打赵嬷嬷的。
"贵妃娘娘上回的甜汤,不够甜。你是不是拿陈年的冰糖来糊弄?上头的银子拨下来可不少,赵嬷嬷,你别让我在娘娘面前不好说话。"
这意思我听懂了——
你克扣银两的手伸太长了,主子不满意了。
赵嬷嬷吓得腿都在哆嗦,连声说好话。
周姑姑走了之后,赵嬷嬷阴沉着脸坐了半晌。
然后把火全撒在了我身上。
"林鱼鱼!上茶的时候你什么表情?你是不是故意让我在姑姑面前丢脸?"
什么表情?
我就面无表情啊!
"你给我跪下!"
又来了。
"从现在开始跪到明早!今晚的饭也别吃了!"
春桃在旁边小声说了句:"嬷嬷,鱼鱼昨天也没吃晚饭……"
赵嬷嬷扭头看了春桃一眼。
春桃立刻闭嘴了,退了三步,再也不敢吭声。
我跪下了。
膝盖跪在昨天跪过的同一块青石板上。
旧伤还没好,又添新伤,疼得我直吸冷气。
赵嬷嬷走了。
灶房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跪着,盯着面前灶台底下的柴火灰。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今晚的食盒,我要给冷宫那位送整鸡。
对。
一整只。
我跪到半夜,趁所有人都睡了,爬起来。
膝盖已经肿了,走路一瘸一拐。
但我愣是从灶上翻出了一只卤好的整鸡、一碗虎皮冻、两只流油的咸鸭蛋、一壶热黄酒。
全塞进食盒。
抱着食盒摇摇晃晃走到冷宫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富贵睡得跟死猪似的。
我把食盒搁在门口,刚蹲下来。
门缝就开了。
那只手又伸了出来。
比上次快。
把食盒拿进去的同时,门缝里递出来一样东西。
一个小瓷瓶。
我愣了。
伸手接过来,拔开瓶塞闻了闻。
是药膏。
我不太认识古代的药,但那股清凉的药味我闻出来了——是消肿的。
冷宫里头。
一个蓬头垢面的疯子。
给我递了一瓶消肿的药膏。
他从哪儿弄来的?
他怎么知道我膝盖受伤了?
我拿着那个小瓷瓶,蹲在门口,半天没动弹。
鼻子又开始酸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拼命把眼泪憋回去。
"谢……谢了啊。"
里面传出碗筷碰撞的声音。
他在吃鸡。
把鸡腿撕下来的声音清晰可辨。
然后那个嘶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嬷嬷姓赵?"
三个字。
像是随口问的。
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没多想,以为他就是好奇。
"对,姓赵。御膳房掌事的。一个老虔婆。"
他没再说话。
我拧开药膏,撩起裤腿,一边往膝盖上抹药,一边继续吐槽。
"你说她克扣银两、欺压底层人就算了,她还往上头巴结那个周姑姑,挤破了脑袋地讨好贵妃。啧,真是上头能屈能伸,下头就只会使横的。"
我抹完药,膝盖凉飕飕的,舒服了些。
活动了一下腿,把小瓷瓶小心揣进怀里。
"行了,我走了。明天赵嬷嬷肯定还得骂我,你的鸡腿少不了。"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门缝还是那个门缝。
窄窄的一条。
黑黢黢的,看不清里头的人。
但我莫名觉得——
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看着我。
很沉。
很静。
不是那种虚弱的看,倒像是……在审视。
我打了个哆嗦。
大概是后半夜风太凉了。
【第五章】
投喂进入第三周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
冷宫不止住了一个人。
那天我送饭去得早,富贵还没来接班,换了一个叫小顺子的小太监。
小顺子比富贵话多,见我来了,嘴巴跟开了闸似的。
"你是送饭的?今天多带了没?里头可住着两位呢。"
我一愣。
"两位?"
"对呀,一个是那个疯——嗯,那位爷,还有一个是他……反正也是个妇人,住在后头那间屋。"
我以前只往第一间屋子送饭,从来不知道后头还有人。
这天我特意多带了一份。
绕到后头那间屋的窗口,敲了敲。
"里头有人吗?我给您送饭来了。"
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中年妇人。
虽然衣衫旧了,头发也不如宫里其他贵人精致,但收拾得很干净。
而且——
她的气质不对。
怎么说呢,就是普通人不会有的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端庄。
我在现代看选秀选手里那些受过仪态训练的,都没她这个架势。
她看见我,目光先是警惕,然后落在我手里的食盒上,微微一怔。
"你是……新来送饭的宫女?"
"是,我叫林鱼鱼。"我把食盒递过去,"您吃口热乎的。"
她打开食盒,看到里面整整齐齐的一碟酱肉、一碗热粥、两块桂花糕。
她的手指微微发颤。
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
"这……这是给我的?"
"对呀,专门给您带的。"
她嘴唇抿了一下,半天才说了一句:"有劳姑娘了。"
说"有劳姑娘"的时候,她下意识微微颔首,那个动作自然又优雅。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位……以前怕不是地位极高的人。
妃嫔级别的。
但我没有多问。
冷宫的人,问多了不好。
她大概也不愿意被人揭伤疤。
从那之后,我每次送饭,就送两份。
前头那间给那个嘶哑嗓子的疯子,后头这间给这位气质贵妇。
贵妇话不多,但每次接过食盒都会对我道谢。
偶尔还会问我:"今日赵嬷嬷可有为难你?"
我乐了。
这冷宫消息挺灵通啊。
"姐姐你都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柔和但意味深长:"前头那间的那位,会说给我听。"
我又愣了。
冷宫那位疯子,原来会跟人说话?
跟我说话的时候惜字如金,嗓子跟破锣似的,一句话超不过五个字。
跟这位贵妇人,居然还能聊天传信?
我挠了挠头,没多想。
大概是住在一个院子里的邻居,偶尔说几句话也正常。
但走的时候,我隐隐觉得那位贵妇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那种眼神——
怎么形容呢。
像是在看一块宝。
不是看宫女。
是看宝。
我心里嘀咕了一路。
"不会是个拐卖的吧?看我年轻要把我卖了?"
转念一想,人都被关冷宫了,能卖去哪儿?
算了,不想了。
【第六章】
出事了。
而且出的是大事。
这天中午,贵妃娘娘用膳之后吐了。
不是孕吐。
是膳食有问题。
太医来看过之后,说食物里混了过量的藏红花。
贵妃大怒,直接让人把御膳房锁了。
赵嬷嬷吓得扑通就跪了,额头磕得砰砰响。
"娘娘饶命!奴婢不敢,奴婢绝对不敢在娘娘的膳食里做手脚啊!"
贵妃身边的周姑姑冷笑了一声。
"赵嬷嬷,你说你不敢,那藏红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赵嬷嬷的脑子在这一刻转得飞快。
她慌乱的眼神在灶房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了我身上。
我当时正蹲在墙角削芋头。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然后赵嬷嬷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声音又尖又利——
"是她!就是她!今天的膳食是她帮着上灶的!一定是她手脚不干净,把藏红花混进去了!"
我削芋头的刀差点掉了。
什么?
我连藏红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今天一共就做了两件事:削芋头,和洗碗。
灶台我压根就没靠近过。
"我没有!"我急了,"嬷嬷你血口喷人——"
话没说完,赵嬷嬷一巴掌扇过来。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狠。
我的脸嗡的一声。
嘴角咸腥味弥漫。
"贱蹄子!你还敢狡辩!周姑姑,就是她!我亲眼看见她在灶台边上鬼鬼祟祟的!这丫头平时就偷奸耍滑,一定是她!"
周姑姑看了我一眼。
那种不耐烦的、看虫子一样的眼神。
"行了,先关柴房里。等娘娘发话怎么处置。"
两个小太监架着我,把我拖进了柴房。
柴房的门从外面锁上了。
黑漆漆的。
潮湿,闷热,到处是发霉的草垛子味道。
我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脸在烧。
膝盖又磕了。
但比身上更疼的是心里。
我知道不是我干的。
赵嬷嬷也知道不是我干的。
但她需要一个替罪羊。
而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没靠山、没背景、底层小宫女、平时还"不服管教"。
把罪扣我头上,顺理成章。
我缩在柴房角落里,抱着膝盖。
脑子里乱哄哄的。
如果真定了罪,最轻也是发配浣衣局。
最重的话……
打死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鱼鱼?鱼鱼!"
是春桃的声音。
"春桃?!"
"嘘——小声点!"
她大概是趁人不注意溜过来的,声音抖得厉害。
"鱼鱼,你听我说,赵嬷嬷已经把话递给周姑姑了,说要把你交内务府处置。周姑姑答应了。明天内务府的人就来。"
我的血全凉了。
内务府。
那帮人下手可不会客气。
"春桃,你、你能帮我想想办法吗?"
沉默了好一阵。
春桃的声音更小了,带着哭腔:"鱼鱼,我也是个没根基的小宫女……我能做什么……"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是啊。
她能做什么呢。
自身难保。
春桃走了之后,柴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忽然想到了冷宫那位。
今天没人给他送饭了。
也没人给后头那位贵妇送饭了。
我被关起来了。
不知道他今天饿不饿。
想着想着,我竟然笑了一下。
都什么时候了,还操心一个冷宫的疯子吃没吃饭。
林鱼鱼你是不是傻。
不知道过了多久——
应该是后半夜了。
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柴房外面传来了一个声音。
是门闩被拨动的声音。
我腾地坐起来,后背贴紧墙壁。
心跳直接窜到了嗓子眼。
谁?
是内务府的人提前来了?
是赵嬷嬷来灭口?
柴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月光从外面透进来,照在一个人的轮廓上。
是个太监。
面生的太监。
不是御膳房的,不是冷宫的,我从来没见过。
他身后没有别人。
独自一人。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不带任何情绪。
"你是林鱼鱼?"
"是、是我……"
"跟我走。"
"去……去哪儿?"
他没回答。
转身就走。
我犹豫了三秒。
在柴房里等死,或者跟一个陌生人走。
我选了后者。
光脚踩在冰凉的石板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那个太监,穿过了一条我从没走过的宫道。
七拐八绕。
最后停在了一扇小门前。
太监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
我迈进门槛。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有人坐在灯后面。
一个年轻男人。
衣着整洁。
腰背挺直。
发丝束得一丝不苟。
面容清瘦,下颌线锋利得很。
一双眼睛在灯火映照下,黑得见不到底。
我完全没认出来。
但我觉得这个人不好惹。
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和沉,不是装出来的。
我下意识退了半步。
"别怕。"
他开口了。
声音低沉,带着点哑。
这个哑的程度——
等等。
这个哑。
很耳熟。
非常耳熟。
像一种砂纸蹭过石头的质感。
我瞪大了眼睛,盯着他的脸。
脑子里快速闪过无数画面——
冷宫的门缝里伸出来的手。
嘎嘣嘎嘣啃鸡腿的声音。
"好吃"那两个字。
那个小瓷瓶。
"嬷嬷姓赵?"
不对不对不对。
那个蓬头垢面浑身脏兮兮的疯子,怎么可能是面前这个……这个……
我张了张嘴。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算笑。
但比任何笑都让我心头一颤。
"坐。"
就一个字。
我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他皱了皱眉,起身走过来,把我从地上捞起来按在了椅子上。
手劲不大,但那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这根本不是一个被关在冷宫里、饿得皮包骨的废人该有的力气。
"你……你到底……"
"你不需要知道。"他打断了我,语气平淡,"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回到灯后面坐下,垂着眼看我。
灯火在他的瞳孔里跳了一下。
"你不会死。"
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钉在地板上。
斩钉截铁。
不是安慰,是陈述。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理所当然。
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
"赵嬷嬷的事,我知道了。"他的语气没有起伏,"明天你回御膳房,不会有人动你。"
"可是内务府——"
"不会来。"
"但赵嬷嬷——"
"她暂时还能蹦跶几天。"他说"暂时"这个词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一只蚂蚱还能活几秋。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团浆糊。
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
冷宫里那个疯子?
不像。
什么疯子能穿这么整齐、坐得这么挺拔、语气这么淡然地说出"你不会死"三个字?
但那个声音——
我不会认错。
我每天蹲在窗户底下听了半个多月。
"你就是冷宫里……那个?"
他看了我一眼。
没回答。
但那个眼神已经是答案了。
他让那个面生的太监送我回了柴房。
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明天照常送饭。朕——"
他忽然停了一下。
改口:"我饿了一天了。"
我脚步一顿。
他刚才差点说了什么?
"朕"?
不,大概是我听错了。
冷宫里关的怎么可能自称"朕"。
肯定是我太紧张了。
回到柴房,门从外面重新锁上。
我躺在草垛子上,瞪着天花板看了一夜。
天亮之后。
内务府的人真的没有来。
不仅没来,赵嬷嬷的脸色也很微妙。
周姑姑那边似乎出了什么事,一早就被贵妃叫过去训话了。
赵嬷嬷自顾不暇,居然主动让人把柴房门打开,让我"出来干活"。
从头到尾没提昨天的事。
就好像那一巴掌、那个罪名,全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灶房里,端着碗。
手在抖。
不是怕的,是后怕的。
春桃跑过来小声问我:"你没事吧?怎么放你出来了?"
我摇摇头。
我也想知道怎么回事。
但我更想知道的是——
冷宫那位,到底是什么人?
【第七章】
之后的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赵嬷嬷还是骂我,但明显收敛了很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周姑姑那边出了状况,她自己心虚,没心思死盯我了。
我继续给冷宫送饭。
食盒照样塞得满满当当。
但我每次送饭到门口,心态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我蹲在窗户底下,把那位当情绪垃圾桶,什么都往外倒。
现在我蹲在窗户底下,话明显少了。
因为我总忍不住去想那天晚上柴房的事。
那个人收拾干净之后的样子。
那双黑漆漆的、看不到底的眼睛。
那句"你不会死"。
以及那个差点脱口而出的——
"朕"。
我不敢想。
但我又忍不住不想。
这天送完饭,我蹲在门口,沉默了好一阵。
里面照常传出吃饭的声音。
然后那个嘶哑的声音先开了口。
"今天不骂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我每天例行的"赵嬷嬷吐槽大会"。
我干笑了一声。
"骂什么呀,最近她没怎么骂我了。"
"不高兴?"
"没有,挺好的。不被骂就不用加鸡腿,我还省事了。"
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说:"那你加几只?"
"嗯?"
"今天没被骂,你还是加了三只鸡腿。"
我嘴角抽了抽。
好家伙,数得这么清楚。
行吧,被发现了。
的确,就算赵嬷嬷不骂我了,我也还是照常往食盒里加鸡腿。
不是为了泄愤。
是我习惯了。
更准确地说——
是我觉得他应该吃好一点。
这个想法什么时候产生的,我自己也说不清。
大概是那天他从门缝里递出那个小瓷瓶的时候。
大概是他在柴房里说"你不会死"的时候。
我没回答他。
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行了,你吃,我走了。"
"林鱼鱼。"
他突然叫了全名。
我停住了。
他从来没叫过我全名。
以前我在窗户底下吐槽的时候,自报过家门,但他从没喊过。
"怎么了?"
安静了几秒。
"过些日子,可能会很乱。"
"什么意思?"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管躲好。"
我转过身,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心里的不安像爬山虎一样,沿着脊背一路蔓延上来。
"你要做什么?"
没有回答。
只有碗筷搁下的声音。
我攥紧了拳头。
林鱼鱼,你摊上什么了?
【第八章】
变故来得比我预想得快。
半个月后。
一个夜晚,整个皇城都被惊醒了。
御林军的马蹄声、兵器碰撞的声音、呼喊声、惨叫声——
从前廷一路传到了后宫。
我被吓得从床上弹起来。
春桃缩在被子里,牙齿打颤。
"鱼、鱼鱼……外面怎么回事?"
我趴在窗口往外看——
廊道上全是跑来跑去的太监宫女,有人在哭,有人在叫。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不是走水。
是火把。
是军队。
有人在攻城。
不对。
不是攻城。
是宫变。
我想起了那天晚上,他说的那句话——
"过些日子,可能会很乱。你什么都不用做。只管躲好。"
我的脑子轰了一下。
他早就知道。
不是知道——
是他计划好的。
那个蓬头垢面蹲在冷宫里啃我鸡腿的疯子。
那个收拾干净之后坐在灯后面说"你不会死"的人。
此刻大概正走在通往金銮殿的路上。
我把春桃拉起来,拽到床底下。
"别出去!什么声音都别管!躲着!"
春桃吓哭了,紧紧抓着我的衣袖。
我也怕。
怕得浑身发抖。
但我更怕的是另一件事——
他会不会受伤?
外面的动静持续了一整夜。
等天蒙蒙亮的时候,喊杀声渐渐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安静。
整个皇城,像被捂住了嘴。
过了不知多久,有太监从走廊上跑过,边跑边喊。
"新皇登基!新皇登基!所有人各归各处,不得妄动!"
新皇?
我的手指冰凉。
又过了半天,一个面熟的太监出现在御膳房门口。
是那天夜里来柴房开门的那个面生太监。
如今才过了半个多月,再见到他,他的穿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衣袍崭新,腰间别着内侍省的牌子。
品级不低。
他目光在御膳房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赵嬷嬷身上。
赵嬷嬷扑通就跪了。
不知道是不是直觉,她嘴唇已经在哆嗦了。
但那个太监没看她。
而是越过她,看向了角落里的——
我。
"林鱼鱼,陛下宣你。"
灶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火苗烧柴的噼啪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我。
赵嬷嬷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春桃张大了嘴巴。
其他宫女面面相觑。
我也愣住了。
陛下?
宣我?
我站在那儿,脚底像灌了铅一样。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该不会是知道我偷拿食材的事,要来秋后算账吧?
等等。
新皇。
冷宫那位。
他登基了?
天哪。
我投喂了一个皇帝?
【第九章】
我跟着那个太监走了一路。
穿过了大半个皇城。
越走越偏离御膳房,越走越靠近前廷。
路上每隔几步就有士兵站岗,铠甲上还沾着没干的血迹。
我目不斜视,但余光已经瞟到了不少东西。
廊柱上有刀劈的痕迹。
石板上有拖拽过的血痕。
花圃被马蹄踩得乱七八糟。
一夜之间,天变了。
走到金銮殿前的时候,我的腿已经在发抖了。
大殿的门开着,两列甲士持枪而立。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有人在哭。
有人在磕头。
有人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大殿正中央的龙椅上,坐了一个人。
黑底金纹的龙袍。
玄色发冠,压住了他所有的乱发。
高坐其上,目光向下。
一张清瘦的脸。
锋利的下颌线。
黑得见不到底的眼睛。
和那天夜里柴房里看到的,是同一个人。
但又不是同一个人。
那天他只是冷,只是沉。
今天他身上多了一样东西——
杀意。
那种刚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还没散尽的凶戾之气。
整个朝堂上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我也不敢。
但太监把我带到了殿中央,我不可能不抬头。
我跪下了。
磕头的时候额头碰到冰凉的金砖,我的脑子嗡嗡响。
龙椅上那个人没有说话。
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但这十秒钟比我跪赵嬷嬷一整晚还长。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比那天夜里稍微清亮了一点,但那股嘶哑的底色还在。
很轻。
轻得只有前排的人能听清。
"抬头。"
我慢慢抬起头。
对上了那双眼睛。
他在看我。
目光从我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
周围的大臣们满头雾水。
这个小宫女是谁?新皇为什么要见她?
我也满头雾水。
虽然我已经猜到了八九分,但亲眼看到他坐在龙椅上的冲击力,还是把我仅存的冷静砸了个粉碎。
完了。
我投喂了一个暴君。
一个血洗皇城的暴君。
一个全后宫都怕得要死的暴君。
而他此刻正在看我。
看了半天之后——
他开口了。
"朕饿了。"
我:"……"
满朝文武:"……"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房梁的声音。
他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算笑。
但那种弧度,我在冷宫门缝里见过。
"今天吃什么?"
我跪在金銮殿中央。
膝盖顶着冰凉的金砖。
脸上的表情已经不知道该摆什么了。
身后的文武百官集体石化。
有几个老臣偷偷抬起头,交换了一个"新皇是不是没睡醒"的眼神。
我张了张嘴。
"陛……陛下……"
"叫名字。"
他纠正我。
我嘴角抖了抖:"那……那个……"
"以前怎么叫的?"
以前?
以前我蹲在窗户底下,管他叫——
"喂。"
不是。
这个不行。
"那个……冷宫那位……"
也不行,更不行。
我咽了口唾沫。
"……我之前不知道你是谁。"
他点了点头,表情没变。
"现在知道了。"
"知……知道了。"
"那,朕饿了。"
又说。
他又说了一遍。
我的脑子已经是一片浆糊了,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鸡腿行吗?"
这句话一出口,我恨不得把自己的嘴缝上。
鸡腿。
金銮殿。
你管新皇帝问吃不吃鸡腿?
我是不是真的没长脑子?
但龙椅上那个人没有发怒。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
"加两只。"
我听到了身后文武百官集体吸气的声音。
还有几个年轻官员的表情已经完全控制不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那个太监站在旁边,面无表情,但耳根子红了。
我跪在地上。
脑子里的弦终于彻底断了。
行。
行吧。
暴君想吃鸡腿。
加两只。
我投喂出来的。
我认了。
【第十章】
赵嬷嬷是在第二天被带走的。
我亲眼看见的。
那天早上,我刚到御膳房准备生火,就看见两个甲士站在门口。
赵嬷嬷跪在灶台前面,整个人抖得跟筛子似的。
脸色白得像灶台上的面粉。
"嬷嬷……嬷嬷这是犯了什么事?"旁边的宫女小声问。
没人回答。
甲士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赵嬷嬷。
赵嬷嬷的视线在灶房里疯狂扫动,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她看我的那个眼神——
不是恨。
是困惑。
是彻底的、完全的、无法理解的困惑。
一个她随意欺辱了半个多月的最底层宫女。
一个她想扣帽子就扣帽子、想打就打、想骂就骂的蝼蚁。
怎么就突然跟新皇扯上关系了?
我站在灶台后面,看着她被拖出去。
没有痛快。
没有大仇得报的爽感。
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空落落的感觉。
赵嬷嬷骂了我无数次。
打了我无数巴掌。
冤枉我,羞辱我,拿我当出气筒。
但她被带走的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的居然是那些蹲在冷宫窗户底下的夜晚。
风凉凉的。
门缝里传出嘎嘣嘎嘣啃鸡腿的声音。
我嘴碎地骂着赵嬷嬷。
他沉默地听着。
偶尔蹦出两个字。
"好吃。"
如果没有赵嬷嬷,我就不会给冷宫加鸡腿。
如果不加鸡腿,我就不会每天跑去冷宫。
如果不去冷宫,我就不会认识他。
所以你看,赵嬷嬷每骂我一次,都在帮我跟未来的皇帝加深感情。
她就是我的免费月老。
虽然这个月老有点毒。
赵嬷嬷被带走后的第三天。
新皇下了一道旨。
御膳房换了掌事太监。
冷宫那位贵妇——也就是德妃,被迎了出来。
住进了后宫最好的宫殿。
封号太后。
我猜得没错。
她是他的母亲。
我给她送了半个多月的桂花糕和酱肉。
太后娘娘。
好嘛,我这投喂的级别可真不低。
太后见到我的时候,穿着华服,头戴凤冠。
但看我的眼神还是和在冷宫时一模一样。
"鱼鱼,过来。"
她拉着我的手,把我上下打量了一遍。
"瘦了。那个赵嬷嬷没少欺负你吧。"
我摇摇头。
她笑了,笑得眼角全是皱纹。
"你这孩子,嘴硬。衍儿全告诉我了。你被罚跪到膝盖肿了,被关柴房差点被扣帽子处死……"
衍儿?
我忽然想起来,宫变当晚听太监喊的名字——
萧衍。
废太子萧衍。
先皇三子。
生母德妃。
七年前被诬陷谋反,废除太子之位,母子二人一同被打入冷宫。
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冷宫里疯了、废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再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结果他隐忍七年。
暗中联络旧部。
一朝宫变,夺回皇位。
血洗皇城。
登基称帝。
而在这七年里。
在冷宫最黑暗的日子里。
有一个脑回路清奇的小宫女,每天给他送鸡腿。
骂一次加一只。
骂两次加两只。
鸡腿、酱蹄、红烧肉、叫花鸡。
吃到后来,这个本该对全世界充满恨意的暴君,在登基后的第一句话,不是杀谁。
是找她。
"朕的鱼鱼呢?朕饿了。"
太后看着我,眼神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鱼鱼啊,你知道衍儿在冷宫那几年,从来不跟任何人说话。小太监给他送饭,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太医来请脉,他能把药碗拍人脸上。所有人都以为他真的疯了。"
她顿了顿。
"直到你来了。"
"你给他送的第一只鸡腿,他一开始没吃。"
"第二只也没吃。"
"第三只的时候,他听见你蹲在窗户底下骂赵嬷嬷,骂得那叫一个难听,什么'老虔婆'、'下辈子当蛤蟆'、'嘴比菜市场的泔水桶还臭'——"
我的脸唰一下红了。
太后笑出了声。
"他听完之后,人生中第一次笑了。然后把三只鸡腿全吃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太后拍了拍我的手。
"鱼鱼啊,那孩子从小缺爱。三岁没了父皇疼,十岁被废了太子位,在冷宫里跟死人一样活了七年。你是第一个对他好的陌生人。"
"虽然你的好法儿有点……"
太后斟酌了一下措辞。
"有点离谱。"
我低下头。
耳根子烫得能煎蛋。
从太后宫出来之后,我走在宫道上。
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然后,那个面熟的太监又出现了。
"林姑娘,陛下宣您。"
我深吸了一口气。
"他又饿了?"
太监面无表情:"陛下说——'朕的鸡腿呢?'"
我:"……"
我扛着食盒去了御书房。
门推开的一瞬间——
他就坐在那里。
龙袍换成了常服,发冠也摘了,头发松松散散地搭在肩膀上。
面前堆着几摞奏折,一本都没打开。
看到我进来,他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看着我的眼神,跟在冷宫门缝后面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只是多了一样东西。
以前在冷宫时,那个眼神里是审视、是沉默、是压着锋芒的忍耐。
现在,多了一种——
理直气壮。
像个终于等到投食的大型猛兽。
危险、强势,但在食物面前露出了一丝丝属于幼崽的期待。
我把食盒搁在桌上,打开盖子。
两只鸡腿。
一碟酱肉。
一碗莲子羹。
一块桂花糕。
跟在冷宫时候的配置一模一样。
他看了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多了一碗。"
"莲子羹是我自己想加的。补身体。"
他没说话。
拿起鸡腿。
咬了一口。
嘎嘣。
那个声音,那个我听了半个多月的声音。
在御书房的穹顶下回响。
我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
"你在冷宫那几年,"我小声说,"就靠我送的那些东西撑着的?"
他啃完了半只鸡腿,手指上全是油。
抬起头看我。
"不止。"
"还有什么?"
他看了我两秒。
"还有你骂赵嬷嬷时候的声音。"
"挺吵的。"
"但好听。"
我的耳根子已经不是烫了,是要着火了。
他把鸡腿啃完,把骨头搁在盘子里。
擦了擦手。
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很多。
我需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他低头看着我,手抬起来。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他停住了。
手悬在半空。
然后轻轻落在我的头顶。
拍了两下。
像拍一只小动物。
"以后不用偷了。"
"整个御膳房都是你的。"
"想加几只加几只。"
我仰着头看他。
这个人。
七年冷宫。
从废太子到暴君。
从蓬头垢面到九五之尊。
全天下都怕他。
但此刻,他站在我面前,手搁在我脑袋上。
眉眼之间没有杀意没有冷厉。
只有一种——
被喂饱了之后的餍足。
我忍不住笑了。
"萧衍。"我喊了他的名字。
这是我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不是"喂",不是"冷宫那位",也不是"陛下"。
他低头看我,目光微动。
"嗯。"
"赵嬷嬷如果知道她每骂我一次,就帮你多攒了一只鸡腿。"
"你猜她会不会气死?"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
他笑了。
是真的笑了。
不是嘴角微微动那种。
是笑出了声的那种。
低沉的、哑哑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回荡。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笑。
忽然觉得——
穿越成一个小宫女。
被赵嬷嬷骂了半个多月。
每天偷鸡腿偷到心惊胆战。
好像也不是那么惨的事。
至少。
我喂出了一个皇帝。
一个只对我笑的皇帝。
之后我听太监说了一件事。
赵嬷嬷被带到萧衍面前的时候,萧衍就问了她一句话。
"你知道,你每骂林鱼鱼一次,朕就多吃一只鸡腿吗?"
赵嬷嬷当场就晕了。
醒过来之后,嘴里翻来覆去就念叨一句话——
"鸡腿……鸡腿……鸡腿……"
据说是疯了。
被送去了庄子上,在鸡圈旁边住了一辈子。
每天听鸡叫。
我知道这事的时候,正在给萧衍送宵夜。
两只鸡腿,一碟花生米,一壶温好的黄酒。
我把食盒搁在案上,犹豫了一下。
"你是不是故意的?让她住鸡圈旁边?"
萧衍拿起鸡腿,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
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朕只是觉得,她大概想知道,朕吃的鸡腿是从哪儿来的。"
我:"……"
暴君。
果然是暴君。
但鸡腿嘛……
是从我手里来的。
这一点,全天下只有我知道。
嗯——
还有赵嬷嬷的功劳。
毕竟没有她那张嘴,我也不会加那么多。
所以,谢谢你啊赵嬷嬷。
替我喂了一个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