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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2:08:52

1 撕婚书

苏晚是被一巴掌扇醒的。

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响。她睁开眼,看见一张蜡黄的脸凑在跟前,唾沫星子喷到她脸上。

“死丫头,装什么死!人家赵家彩礼都收了,你今天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苏晚愣住了。

这张脸她认得,大伯母刘桂芬。可她大伯母,不是三年前就没了吗。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白净,年轻,没有后来在砖窑搬砖磨出的老茧。

墙上挂着一本撕页日历:一九八三年,四月十六。

苏晚的眼泪,一下涌了上来。

她重生了。

回到二十二岁,回到被大伯一家逼着嫁给邻村鳏夫赵老栓的那一天。

上一世,她嫁了。赵老栓喝了酒就打人,打了三年,把她打得没了半条命。她妈肺病没钱治,死在这间漏雨的屋子里。她妹妹苏小满,十六岁就辍了学,跟着人南下打工,再没回来过。

而大伯一家,拿着赵家那八百块彩礼,盖了三间大瓦房,给堂哥苏强娶了媳妇。

苏晚慢慢坐起来,抹了把脸。

“哭什么哭。”刘桂芬叉着腰,“你爹死的时候,是谁给你们娘仨一口饭吃?现在让你嫁个人,你还委屈上了?”

苏晚抬起头,看着她。

“我爹的抚恤金呢。”

刘桂芬一愣。

“什么抚恤金。”

“我爸在矿上出事,矿上赔的那笔钱。”苏晚一字一句,“一千二。你说替我们存着,存哪儿了。”

屋里一下静了。

刘桂芬的脸,白了又红。

“你……你个小蹄子,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苏晚站起来,比她高半个头,“那笔钱,你拿去给苏强盖了房。房契上写的谁的名,你心里清楚。”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张早就写好的“婚书”,三两下撕了。

“这婚,我不嫁。”

刘桂芬尖叫:“反了你了!”

“反了。”苏晚把纸屑撒在地上,“从今天起,我们娘仨,跟你们大房,分家。”

院门“咣”地一响,大伯苏大河回来了。

他人高马大,一进门就把手里的烟袋往桌上一磕:“闹什么闹!”

刘桂芬立马换了张脸,哭天抢地:“当家的,你可回来了!这死丫头要反天,说我们吞了她爹的抚恤金,还要分家!”

苏大河看向苏晚,眼神沉下来。

“晚丫头,你大伯我养你们娘仨这么多年,你就这么报答我?”

“大伯。”苏晚看着他,“我爸出事那年,我十四,我妹八岁。抚恤金一千二,你拿走了。这七年,我们娘仨吃的,是棒子面掺野菜。你儿子苏强,吃的是白面馒头。”

她顿了顿。

“这账,要不要我上矿上、上街道,一笔一笔算清楚。”

苏大河的脸,僵住了。

那年头,吞兄弟的抚恤金,传出去,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你……”他指着她,手指头抖,“你要分家是吧?行!净身出户!一根线都不许带走!”

苏晚没争。

她转身进了里屋。

里屋很暗,土炕上躺着她妈,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炕梢坐着妹妹苏小满,十六岁,瘦得像根豆芽,正红着眼睛看她。

“姐。”小满小声叫她。

苏晚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上一世,她嫁出去以后,就再没见过这个妹妹。再听到消息,是十年后,有人说在南方见过一个叫苏小满的姑娘,不知道是不是她。

“小满。”苏晚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姐带你走。”

“走哪儿去。”

“哪儿都行。”苏晚笑了一下,“有姐在。”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

那里立着一台缝纫机。蝴蝶牌的,黑漆掉了大半,踏板磨得发亮。是她妈当年的嫁妆,也是这个家里,唯一一样写着她们娘仨名字的东西。

苏晚弯下腰,把缝纫机抱了起来。

很沉。她抱得踉踉跄跄。

苏大河在门口冷笑:“就抱个破机器?你能拿它缝出钱来?”

苏晚没回头。

“能。”

2 第一件衣裳

分家出来,娘仨住进了街道尽头一间废弃的杂物房。

房顶漏,墙皮掉,一下雨,地上能接三盆水。可苏晚觉得,比大伯家那三间瓦房踏实。

她把缝纫机放在窗下,擦了一遍又一遍。

她妈躺在临时搭的木板床上,咳了两声,虚弱地说:“晚啊,是妈拖累你们了。”

“妈,你别说话。”苏晚给她掖好被角,“等我挣了钱,第一件事,带你去县医院。”

“那得多少钱……”

“不多。”苏晚说,“一件衣裳的钱。”

第二天一早,苏晚把家里仅有的两块钱,买了一卷线、几尺处理的碎布头,又在街口支了块木板,用炭条写了一行字:

改衣、补裤、做褂子。

头一天,没人来。

第二天,来了个老太太,拿着一件破了肘的褂子,将信将疑:“闺女,这能补得看不出来?”

苏晚接过来,翻到里子,剪了块同色的布,细细地贴补上去,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

老太太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啧啧出声:“哎哟,比新的还齐整。”

她给了两毛钱。

那是苏晚重生后,挣的第一笔钱。

她把那两毛钱攥在手心,攥得发烫。

第三天,老太太领了三个老姐妹来。

第五天,街坊都知道,街尽头那个瘦姑娘,手巧,补衣裳看不出来,还不贵。

苏晚的摊子,慢慢有了人气。

可她真正想做的,不是补衣裳。

是连衣裙。

她记得,一九八三年的夏天,县里要放一部南边来的电影,电影里女主角穿一条收腰的碎花连衣裙。那年夏天,整个县城的姑娘,都想有一条那样的裙子。

可供销社里没有,百货大楼里也没有。

有,也贵得吓人。

苏晚想,她能做。

她攒了半个月的钱,托人从南边捎回来两丈“的确良”,浅蓝底,小白花。

布到手那天,她摸着那布,眼睛都亮了。

她在纸上画了三天样子,改了七遍,才敢下剪子。

第一件连衣裙做出来的时候,她妈撑着坐起来看,看了半天,说:“晚啊,这衣裳……真好看。”

苏晚把裙子挂出去,标价:八块。

那年头,八块钱,是一个工人小半个月的工资。

围观的人多,掏钱的没有。

有人撇嘴:“一个摆摊的,也敢卖八块?”

苏晚不吭声。

直到有一天,县文工团的一个姑娘路过,站在裙子跟前,看了很久。

“这裙子,你做的?”

“嗯。”

“我能试试吗。”

苏晚把裙子递给她。

姑娘钻进旁边的布帘子,再出来的时候,整条街都安静了一下。

浅蓝的裙子,收着腰,裙摆刚好到小腿。那姑娘本来就白,穿上这条裙子,像从电影里走出来的。

“我要了。”姑娘说。

她掏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那条裙子,苏晚赚了五块。

五块钱,够她妈吃半个月的药。

那天收摊,苏晚推着借来的二八大杠往家走,车后座上绑着缝纫机。天快黑了,路灯刚亮。

一辆解放牌卡车从她身边过,卷起一阵土。

车子开出十几米,忽然停了。

副驾驶的门开了,跳下来一个男人。

个子很高,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寸头,眉眼很硬。他走过来,看了看她车后座上的缝纫机。

“你这机器,踏板轴松了。”他说,“再蹬两天,得散架。”

苏晚一愣:“你怎么知道。”

“听出来的。”男人蹲下去,从兜里掏出一把小扳手,“我给你紧一紧,不要钱。”

他动作很利落,三两下就把踏板轴卸下来,垫了片薄铁皮,又装回去。

“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能用一阵。”

“谢谢。”苏晚看着他,“你叫什么。”

“陆峥。”他说,“运输队的。”

他顿了顿,又说:“你这缝纫机,我见过。”

苏晚心里一紧:“在哪儿见过。”

“前几年,县医院后头那排平房。”陆峥看着她,“你妈是不是姓周,叫周玉兰。”

苏晚怔住了。

那是她妈的名字。

3 布票关

连衣裙的事,很快传开了。

先是文工团那个姑娘,穿着那条浅蓝碎花裙上了台,台下的姑娘眼睛都直了。散场以后,有人一路打听,问到了街尽头那间漏雨的杂物房。

三天里,苏晚接了七条裙子的活。

可她卡住了。

做裙子要布,买布要布票。那年月,布票按人头发,一人一年一丈五。她娘仨的布票加起来,还不够做两条裙子。

她揣着钱,去了供销社。

柜台后头坐着个胖男人,姓王,叫王德发,是供销社主任。他正端着搪瓷缸喝茶,眼皮都没抬。

“买布。”

“布票。”

苏晚把布票递过去。

王德发扫了一眼,把布票推回来:“不够。”

“我加钱。”

“加钱也不行。”王德发放下茶缸,“个体户,不供布。这是规定。”

苏晚看着他:“哪条的规定。”

“供销社的规定。”王德发斜了她一眼,“怎么,你还想告我?”

苏晚没说话。

她知道,这种人,你跟他讲理没用。他要的是好处,理在他那儿不值钱。可她偏偏不想给。

她转身走了。

回到杂物房,她坐在缝纫机前,想了很久。

没有布,就不做新衣。

那就做旧衣。

第二天,她在摊子旁边又立了块牌子:收旧衣裳,论斤称。

街坊都笑她:“收破烂的?”

苏晚不解释。

她把收来的旧衣裳拆开,洗净,挑出还能用的布片,拼在一起。蓝的拼白的,素的拼花的,拼得整整齐齐,再裁成新的样子。

一条旧裤子,能改成一个小褂子。两件旧衬衫,能拼成一条裙子。

她做的第一件拼布裙,挂在摊上,半天就被人买走了。

买裙子的姑娘说:“这裙子,别处买不着,就你这儿有。”

苏晚笑了。

她知道,这不是“别处买不着”。

这是“别处想不到”。

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旧衣裳收得再多,也架不住七条裙子的量。

就在她发愁的时候,陆峥来了。

他开着他那辆解放牌卡车,停在摊子前,跳下来,从车斗里拖出两个大包袱。

“这是什么。”苏晚问。

“零头布。”陆峥拍了拍包袱上的灰,“邻县纺织厂处理的边角料,论斤卖,不要布票。我跑车顺路,给你捎了两包。”

苏晚打开一看,眼睛都亮了。

虽说是边角料,可都是好料子,的确良、棉布、灯芯绒,颜色杂,可胜在便宜,还不要票。

“多少钱。”

“成本价。”陆峥说,“一斤八毛。”

苏晚算了算,两包四十斤,三十二块。

她掏出钱,数了三十二块给他。

陆峥接了,却没走。他靠着车门,看她:“你这摊子,能挣多少。”

“够吃饭。”

“就够吃饭?”

苏晚抬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陆峥看着她,“你这手艺,不该只摆个摊。”

苏晚心里一动。

她没接话,低头去理那两包布。

正理着,街口来了个人。

刘桂芬。

她叉着腰,隔着老远就嚷嚷:“好啊苏晚!我说家里的布怎么少了,原来是你偷出来摆摊了!”

街坊都围过来看。

苏晚直起身,看着她。

“大伯母,你说什么。”

“我说你偷布!”刘桂芬指着那两个包袱,“这不是我们家的布是什么!”

苏晚没急。

她走过去,拿起一匹布,翻到边角,举起来给大家看。

“大伙儿看看,这布边上印着啥。”

布角上,印着两个褪色的字:邻县。

“这是邻县纺织厂的零头布,我花三十二块买的,有收据。”苏晚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大伯母,你家的布,是邻县印的?”

刘桂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我记错了……”

“记错了?”苏晚看着她,“你上回说我偷你家的鸡,上上回说我偷你家的米。大伯母,你这记性,是专挑我记错吧。”

围观的人哄笑起来。

刘桂芬灰溜溜地走了。

苏晚收起收据,回头,看见陆峥正看着她,眼里带着点笑。

“行啊。”他说,“嘴挺利。”

“被逼的。”苏晚说。

陆峥没再说什么,上车走了。

可苏晚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第三天,王德发就找上门来了。

他站在摊子前,背着手,皮笑肉不笑:“苏晚,有人举报你投机倒把,倒卖布匹。市管所的同志,明天就来。”

4 投机倒把

第二天上午,市管所的人真来了。

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周,大家都叫他老周。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进门就四处看。

“谁是苏晚。”

“我是。”

老周打量她:“有人举报你倒卖布匹,投机倒把。布呢,机器呢,都封了,跟我们走一趟。”

苏晚没慌。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周同志,这是我的个体户登记证,街道办上个月办的。”

老周一愣,接过去看。

那年头,个体户刚刚放开,县里第一批登记的没几个。苏晚是头一批。她重生回来第一件事,除了分家,就是跑去街道办,把这张证办了下来。

“你……”老周翻来覆去地看,“你一个摆摊的,办这个干什么。”

“合法经营。”苏晚说,“我卖的每一尺布,都有来路。这是邻县纺织厂的销货单,这是收据。我做的衣裳,一件一件记着账。”

她把账本也递过去。

老周翻着账本,眉头慢慢松开了。

这时候,陆峥从外面进来。

“周叔。”他叫了一声。

老周抬头:“小陆?你怎么在这儿。”

“这布,是我从邻县纺织厂拉的,走的是运输队的正规手续。”陆峥把一张单据放在桌上,“要查,查我。”

老周看看单据,又看看陆峥,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他把东西推回来,“手续齐全,不算投机倒把。以后注意点,别让人抓着把柄。”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苏晚一眼。

“丫头,你这证办得早。”他说,“往后啊,这世道要变。变的时候,早办证的,吃香。”

人走了。

苏晚靠着墙,长长出了一口气。

陆峥看着她:“你早就算到了。”

“算到什么。”

“算到有人举报你。”陆峥说,“所以你提前把证办了。”

苏晚没否认。

她没法跟他说,她不是算到的。

她是记得的。

她记得,一九八三年往后,个体户会越来越多,布票会取消,供销社会改制。她记得这条街,几年后会变成县里最热闹的商业街。她记得那些现在笑她“摆摊的”的人,几年后会排着队来她店里买衣裳。

她只是,比别人多活了几年。

可这些,她不能说。

“陆峥。”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帮我。”

陆峥沉默了一下。

“我说过,我见过那台缝纫机。”他说,“在医院后头那排平房。”

苏晚看着他。

“你认识我妈。”

“不认识。”陆峥说,“我那时候,是送我战友去医院。他腿伤了,在那排平房住过一阵。”

他顿了顿。

“你妈那会儿,总在院子里给人缝衣裳。谁家孩子衣裳破了,她都帮着补,不要钱。”

苏晚的眼眶,有点热。

她妈就是这样的人。

“有一回,我战友的军装刮破了,是你妈给补的。”陆峥说,“补得看不出痕迹。我战友说,这手艺,是活菩萨。”

他看着苏晚。

“你这手艺,是跟她学的吧。”

苏晚点头。

“那就别辜负了。”陆峥说。

可好景不长。

半个月后,她妈的病,重了。

那天夜里,苏晚被一阵咳嗽惊醒。她妈咳得整个人蜷起来,捂着嘴的手帕上,有血。

苏晚的手,抖了。

“妈!”

她背起她妈,往县医院跑。小满在后面哭着跟。

县医院的医生看了片子,把她叫到走廊。

“肺上的病,拖得太久了。”医生说,“要住院,要治。先准备三百块。”

三百块。

苏晚站在走廊里,摸了摸口袋。

她这半个月,起早贪黑,攒了八十七块。

还差两百一十三。

5 晚晚裁缝铺

苏晚没有回家。

她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做了个决定。

她去找了文工团的团长。

“你们下个月汇演,演出服做了吗。”

团长正为这事发愁:“还没呢,二十套,县里的裁缝铺都说赶不出来。”

“我赶。”苏晚说,“二十套,十天,一套十二块。”

团长看着她:“你?一个摆摊的?”

“我。”苏晚把随身带的样子本递过去,“你先看样式。”

团长翻开,看了两页,眼睛就挪不开了。

苏晚画的样子,是南边正时兴的款式,别处见都没见过。

“行。”团长一拍桌子,“定金先付一半。做不好,一分没有。”

苏晚接了活。

那十天,她几乎没合过眼。

白天守着她妈,晚上回杂物房踩缝纫机。缝纫机“哒哒哒”地响,响到后半夜。小满放学回来,帮她剪线头、熨衣裳。

陆峥每天下了班,就来帮她送货、跑腿。有一回夜里下大雨,屋顶漏水,他把自己的雨衣盖在缝纫机上,自己淋着,把做好的衣裳一趟一趟往文工团送。

第十天,二十套演出服,一套不少,交了上去。

汇演那天,苏晚没去看。

她在医院,守着她妈。

团长派人送来一个信封,里头是尾款,还有一张纸条:“衣裳好,明年还找你。”

苏晚数了数钱。

三百二十块。

她拿着钱,去交了住院费。

她妈住进了病房,用上了药。医生说,送来得还算及时。

苏晚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床上睡着的母亲,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

小满蹲在她旁边,轻轻拍她的背。

“姐,别哭。”

“没哭。”苏晚闷闷地说,“姐高兴。”

她妈住院的第三天,苏晚去街口,租下了一间铺面。

不大,一间半,原来是个修鞋铺,房主急着出手,租金便宜。

苏晚刷了墙,钉了架子,把那台蝴蝶牌缝纫机搬进去,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门头上,她请人写了四个字:

晚晚裁缝铺。

开张那天,没放鞭炮,没请客。

可街坊都来了。

那个补褂子的老太太来了,文工团的姑娘来了,买过她拼布裙的姑娘也来了。

陆峥来的时候,扛着一块木牌。

“给你做的。”他把木牌立到门口。

上面刻着一行字:改衣、做裙、嫁衣,童叟无欺。

苏晚看着那块木牌,笑了。

“你还会刻字。”

“当兵的时候学的。”陆峥说。

可开张的第三天,麻烦就来了。

苏大河带着刘桂芬和苏强,堵在铺子门口。

“苏晚!”苏大河一拍柜台,“这铺子,是我们苏家的!你拿我们苏家的钱租的铺子,得给我们分一半!”

苏晚正在给客人量尺寸,头都没抬。

“大伯,这铺子的租金,是我给人做演出服挣的。”

“你挣的也是苏家的!”刘桂芬尖叫,“你一个没出嫁的丫头,挣的钱都是家里的!”

苏晚放下尺子,抬起头。

“我分家那天,你说净身出户,一根线都不许带走。”她看着苏大河,“怎么,现在又想起我是苏家人了。”

苏大河被噎住。

“我不管!”苏强往前一步,“这铺子,今天你要么分我一半,要么我砸了!”

他说着,抬手就要掀柜台上的布料。

苏晚没拦。

她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慢慢展开。

“苏强。”她说,“你去年在粮站倒卖粮票,被人举报的事,还没结吧。”

苏强的动作,僵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的多。”苏晚把纸收起来,“你要砸,就砸。砸完,这张纸,就送到粮站去。”

6 押注

铺子里,静得能听见缝纫机轮子空转的声音。

苏强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你诈我。”

“我诈你做什么。”苏晚把纸叠好,塞回抽屉,“你要是不信,现在就掀。掀完了,我走一趟粮站,来回半个钟头。”

苏强的手,还搭在布匹上,可那手,抖了。

刘桂芬扯了他一把,压着嗓子:“强子,走。”

“妈!”

“走!”

三个人出了门。苏强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磕在台阶上。

街坊在门口站着,没人说话。可那眼神,苏晚都懂。

那天夜里,铺子的窗户被人砸了。

玻璃碎了一地,风灌进来,把墙上挂着的样子纸吹得满屋子飞。苏晚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捡到指尖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她含进嘴里,腥的。

小满吓得直哆嗦。

“姐,咱们回去吧。”

“回哪儿。”

“回……”小满说不下去。

苏晚把最后一块玻璃扔进簸箕,站起来,摸了摸妹妹的头。

“小满,你记着。”她说,“咱们退一步,他们就能进十步。这一步,不能退。”

第二天,她照常开门。

玻璃没换,糊了一层塑料布。有客人进门,看见那层塑料布,愣了一下,还是进来了。

可真正的麻烦,来得比砸窗户阴。

供销社不卖线给她了。

王德发托人带话过来,话说得很客气:“苏晚那铺子,线、扣子、拉链,一样不供。”

那年头,全县城只有供销社和百货大楼卖这些东西。断了线,缝纫机就是一块铁疙瘩。

苏晚跑了一整天。

供销社,没有。百货大楼,没有。跑遍全县城的杂货铺,一听是“晚晚裁缝铺”要的,都摇头。

傍晚回到铺子,她坐在缝纫机前,看着机头上那半轴线。

剩不到一尺。

小满端了碗稀饭进来,放在她手边,小声说:“姐,要不……我去求求大伯母。”

苏晚抬头看她。

“求她什么。”

“求她跟王主任说说……”

“小满。”苏晚把碗推回去,“你要是学会求人,这辈子就得一直求人。”

她站起来,把铺子的门板一块一块上回去。

“姐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去哪儿。”

“找能办事的人。”

运输队的院子在城西,晚上还亮着灯。

苏晚到的时候,陆峥正蹲在卡车底下,满手油污。

她站在车边,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车底下传来一句:“站多久了。”

“没多久。”

陆峥从车底下滑出来,抹了把脸,脸上多了一道黑印子。

“铺子的事,我听说了。”他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线的事,我能办。”

苏晚一愣:“你还没等我说。”

“用得着等你说?”陆峥看她一眼,“你大晚上跑这儿来,还能有什么事。”

苏晚没接话。

陆峥从驾驶室里摸出个军绿色的水壶,拧开喝了一口,递给她。

“省城纺织配件厂,我认识个人。线、扣子、拉链,都能拿。下趟车我顺路捎。”

苏晚接过水壶,没喝。

“陆峥。”她说,“我不只想买线。”

陆峥看着她。

“我想买布。”苏晚说,“很多布。”

“多少。”

“越多越好。”

陆峥把水壶拿回去,拧上盖,慢慢地说:“苏晚,你知道现在布什么价。”

“知道。”

“你知道布票一年比一年紧。”

“知道。”

“那你还敢囤?”陆峥盯着她,“这要是压在手里,你这一年的活,全白干。”

苏晚看着他。

她没法说,她记得。

她记得今年冬天,报纸上会登一条消息:从十二月起,全国取消布票,棉布敞开供应。

她记得那天,她上一世正在赵家的灶房里烧火,听见广播里念这条消息,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她当时想,要是早一点,要是早一年,她妈的棉袄就不用补了。

她记得这条消息下来的头一个月,县城里的人疯了一样往供销社跑。布价一夜之间涨了三成。

她记得,可她不能说。

“陆峥。”她开口,“你信我一回。”

陆峥没说话。

“就一回。”苏晚说,“赔了,我自己担。我写欠条,按手印。”

陆峥看着她,看了很久。

院子里有人在喊:“陆师傅,车修好没?明早五点出车!”

“好了!”陆峥回头应了一声。

他转回来,看着苏晚。

“欠条不用写。”他说,“你告诉我,你要多少。”

苏晚吸了一口气。

“两千块。”

陆峥的表情,动了一下。

两千块。那年头,一个正式工人一个月工资四十块。两千块,是四年的工资。是县城里一户人家,攒一辈子也攒不下的数。

“我有六百。”苏晚说,“铺子的房租付到年底,房契我押给街道信用社,能借八百。剩下六百……”

“剩下六百,我垫。”陆峥说。

苏晚猛地抬头。

“你别急着谢。”陆峥打断她,“这六百,算我入伙。赚了,我分三成。赔了,咱俩一起背着。”

苏晚看着他,喉咙有点发紧。

“你不问我要买什么布。”

“我不用问。”陆峥说,“你要买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

他把工具箱拎起来,往肩上一扛。

“后天出车,走邻县,再转省城,来回七天。”他走了两步,回头,“七天之内,你把钱凑齐。”

“陆峥。”

“嗯。”

“你为什么信我。”

他站在院子的灯下,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你这人,眼睛里没怕过。”他说,“一个不怕的人,不会拿命去赌一件没把握的事。”

七天后,钱凑齐了。

六百块现金,八百块借据,铺子房契押在信用社,还有一沓子零碎的毛票——那是小满攒的,一共十七块四,用一根红头绳捆着,塞到苏晚手里,说:“姐,我也入伙。”

苏晚那天晚上,抱着那捆钱,在被子里哭了一场。

第二天清早,解放牌卡车出了县城。

车斗里空着。驾驶室里,陆峥戴着顶旧军帽,冲她抬了抬下巴。

“七天。”

“七天。”苏晚说。

车开出去,扬起一路黄土。

苏晚站在路口,看着那车拐过供销社的墙角,看不见了。

第一天,她照常开门做活。

第二天,还是照常。

第三天,她在铺子里给一个姑娘改裤脚,脚踩着踏板,眼睛却老是往门外瞟。

第四天,下了雨。

第五天,雨停了。

第六天,小满放学回来,站在门口问:“姐,陆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第七天。

苏晚天不亮就起了,把铺子里里外外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

太阳升起来,晒到街对面那堵墙上。中午过了。太阳偏西。街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没有车。

天黑透了。

苏晚站在路口,站到路灯亮,站到路灯底下的虫子撞得啪啪响。

没有车。

第二天,也没有。

7 一车布

第三天上午,消息来了。

来的是运输队的一个司机,姓马,跑的是邻县那条线。他把车停在铺子门口,跳下来,脸色不好。

“苏晚是吧。”

“我是。”

“陆峥让我给你带个话。”老马压低声音,“车扣在邻县了。”

苏晚的手,扶住了门框。

“人怎么样。”

“人没事,就是车和货都让扣下了。”老马搓着手,“说是'超载运输、手续不全',其实就是让人给举报了。那边市管所的人说,要罚款,还得大队开证明来领。”

苏晚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她的声音很稳。

“罚款多少。”

“八百。”

八百。

她手里一分钱都没有了。

“车在哪儿。”

“邻县西关,物资站后院。”

苏晚当天下午就坐班车走了。

小满要跟,她没让。

“你看着铺子。”她把钥匙塞给妹妹,“谁来都不开门,就说是你自己家。”

邻县西关物资站是个大院子,砖墙,铁门。苏晚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铁门关着,门口有个老头在看门。

“同志,我找陆峥,运输队的司机。”

“扣着呢。”老头拿手电筒照她,“什么人。”

“家属。”

老头打量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把旁边的小门开了条缝。

“进去吧,别嚷嚷。”

后院停着那辆解放牌卡车。车斗上盖着苫布,鼓鼓囊囊。

陆峥坐在车头的保险杠上,手里拿着个凉馒头在啃。

看见她,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你说七天。”苏晚走到他面前,“我数着呢。”

陆峥笑了一下,那笑很淡,笑到一半就没了。

“车被扣了。”他说,“货也在。”

“我知道。”苏晚说,“罚八百。”

“你哪来的八百。”

“我没有。”

陆峥把馒头放下。

“那你来干什么。”

苏晚在车头另一边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车头的宽度。

“我来想办法。”她说。

那天夜里,她在物资站后院的传达室里,把一张纸铺在桌上,写了一夜。

她写的是账。

一车布,多少斤,什么价,成本多少。做成衣裳,一件卖多少,多少件能回本,多少件能赚钱。她连明年春天县里要开几家裁缝铺、能抢她多少生意,都算了进去。

天亮的时候,她把那张纸叠好,揣进兜里,去了县市管所。

她直接去找了老周。

老周刚上班,搪瓷缸里的茶还没泡开。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是……”

“苏晚。县城街口,晚晚裁缝铺。”

“哦。”老周想起来了,“办个体户证那个丫头。”

“是我。”苏晚把那张纸放在他桌上,“周同志,我不是来求您的。我是来跟您算笔账。”

老周挑了挑眉毛,把纸拿起来。

他看了很久。

“这账,谁算的。”

“我算的。”

“你自己算的?”

“我自己算的。”

老周放下纸,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又放下。

“丫头,你知道你这车布,够县城一半的人做衣裳。”

“知道。”

“你知道这些布要是放出去,供销社的生意得少一半。”

“知道。”

“那你还敢拉。”老周盯着她,“你胆子太大了。”

“周同志。”苏晚说,“上回您走的时候跟我说,这世道要变,早办证的吃香。”

老周没说话。

“我信您这句话。”苏晚把那张纸往他面前推了推,“我不要您破例。我要您按规矩办。罚款我认,手续我补。我只要一个准话:这车布,能不能拉回县城。”

老周看了她半天。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几下。

“喂,西关物资站吗。我老周。”他顿了顿,“那车布,手续我这边补。人放了,车放了。”

放下电话,他看着苏晚。

“罚款减半,四百。”

“我没有四百。”

“……”

“我有一百二。”苏晚说,“剩下二百八,我打欠条。三个月还清。还不上,我把铺子给您。”

老周把茶缸重重一顿。

“你这丫头。”他伸手指着她,手指头点了两下,忽然笑了,“行。我给她做这个保。”

苏晚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周同志,我记您这份情。”

“别记我。”老周摆摆手,重新端起茶缸,“记这个世道。”

车开回县城那天,是中午。

解放牌卡车进不了窄街,停在街口。苏晚找了七八个街坊,一包一包往下扛。

包袱堆在铺子门口,堆得像座小山。

苏晚拿了个小本子,站在包袱堆前,一包一包点数。

三十七。四十二。五十八。

数到第七十六包,她的手停了,回头看了陆峥一眼。

陆峥靠在车门上,冲她抬了抬下巴。

“够不够。”

“够。”苏晚说,“够把这条街的衣裳,全做一遍。”

她蹲下去,把最上头那包的绳结解开,抽出一匹布。

深蓝的涤卡,厚实,不掉色。她用手背蹭了蹭,布面凉,纹路细。

那年头,这样一匹布,供销社能卖到四十块。

苏晚把布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砖。

“苏晚。”陆峥走过来,压低了声音,“这车布,要是卖不动呢。”

“卖得动。”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苏晚抱着那匹布,回头看他。

“凭这条街有三百户人家,一户一年要做四身衣裳。”她说,“凭我等了七年,才等到这台机器能转起来。”

街坊都来看。

“苏晚,你这是要开布店啊。”

“不开布店。”苏晚抹了把汗,“这是本钱。”

那时候没人懂她这句话。

那年秋天,苏晚的铺子一天做二十件衣裳。她雇了三个街坊嫂子,一个锁边,一个钉扣,一个熨烫。缝纫机不够使,她又从旧货市场淘了两台,一台蜜蜂牌,一台飞人牌,摆成一排。

三台机器一起响,从早响到晚。

十一月的一个早上,县广播站的大喇叭响了。

先是天气预报,然后是一段音乐,接着,播音员念了一条消息。

苏晚正在给一件棉袄锁扣眼,手停住了。

街上静了一下,然后炸了。

有人从家里跑出来,有人拎着布袋往供销社方向跑,有人一边跑一边喊:“布票取消了!布票取消了!”

苏晚坐在缝纫机前,没动。

小满从外面跑回来,脸红红的:“姐!布票取消了!供销社的布涨了三成!还抢不到!”

“嗯。”苏晚说。

“姐,你怎么一点都不急。”

苏晚低下头,继续锁那个扣眼。

“急什么。”她说,“咱们有。”

那天下午,供销社门口排了两百多人的队,排到天黑,布卖光了。

第二天,县城里的人开始往晚晚裁缝铺跑。

一个老太太挤进门,喘着气:“闺女,你这儿有布吗。”

“有。”

“多少钱一尺。”

苏晚报了个价。

老太太愣了一下:“供销社卖一块二了。”

“我卖九毛。”苏晚说,“我这儿是零头布,论斤进来的,成本低。”

老太太当场买了十尺。

三天,铺子后院的布,少了一半。

七天,剩不到三成。

半个月后,县城里传开一句话:要买布,去晚晚裁缝铺。

那天晚上盘账,苏晚、小满、陆峥,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

苏晚一笔一笔念,小满一笔一笔记。

念到最后,她把笔放下。

“多少。”陆峥问。

苏晚看着他,声音有点抖。

“净的,一万一千四。”

屋里静了很久。

一万一千四。

那年头,县里刚出了个新鲜词,叫“万元户”。整个县城,一只手数得过来。

小满“哇”地一声哭出来。

苏晚没哭。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外面的风很冷,灌进来,把桌上的账纸吹得哗哗响。

她想起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在赵家的灶房里烧火,赵老栓喝醉了,在屋里骂人。她蹲在灶膛前,手冻得裂了口子,血混着柴灰。

她想起她妈死的那天,屋里连口棺材都买不起,是大伯用几块薄板钉的。

她想起小满走的那天早上,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晚。”陆峥在身后叫她。

她回过头。

“想什么呢。”

“没什么。”苏晚笑了一下,“想明天该进货了。”

可钱一到手,麻烦也跟着来了。

腊月初八,苏大河来了。

这回他没带刘桂芬,也没带苏强,一个人来的。人瘦了一圈,棉袄空荡荡的,站在铺子门口,不敢进来。

“晚丫头。”

苏晚正在裁布,抬头看了他一眼。

“大伯。”

苏大河搓着手,站在门槛外头。

“强子……强子出事了。”

苏晚手里的剪子,停了一下。

“粮站的事?”

“嗯。”苏大河的头低下去,“让人举报了,倒卖粮票,两千多斤。粮站报了公安,人带走了。说要判。”

铺子里安静下来。

三个女工都停了手,偷偷往这边看。

“晚丫头。”苏大河往前挪了半步,“你跟市管所的老周熟,你能不能……帮大伯说句话。”

苏晚把剪子放下。

“大伯,你进来坐。”

苏大河愣了一下,慢慢地跨过门槛,在门口那条板凳上坐下,只坐了小半个屁股。

苏晚给他倒了碗热水。

“大伯,我问你一句话。”她把碗放在他手边,“七年前,我爸的抚恤金,一千二。你拿走了。”

苏大河的手,抖了一下。

“我不是要这笔钱。”苏晚说,“我是要你一句实话。那笔钱,你是不是真的给我们娘仨留过一分。”

屋里静得能听见水汽的声音。

苏大河捧着那只碗,很久很久。

“没有。”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一分都没留。”

苏晚点了点头。

“行。”她说,“我知道了。”

她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里是三百。”她把信封放在他手里,“不是给苏强的。是给你和大伯母过冬的。苏强的罪,他自己担。他今年二十四了,该知道倒卖粮票是什么后果。”

苏大河捧着信封,手在抖。

“晚丫头……”

“大伯。”苏晚打断他,“我分家那天说过,我们娘仨跟大房,断了。这句话,我不改。”

她顿了顿。

“可我妈教过我,冬天不能看着人冻死。”

苏大河站起来,嘴唇动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走到街口,他忽然停下,回过头,冲着铺子这边,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她妈出院了。

医生说出院那天,苏晚特意去买了半斤猪肉,一斤白面,回家包了顿饺子。

她妈坐在铺子里的火炉边,脸色还是黄,可比夏天那会儿好多了。她看着那一排三台缝纫机,看了半天。

“晚啊。”

“嗯。”

“这台蝴蝶牌的,是你姥姥的。”她妈伸手摸了摸机头,“我出嫁那年,你姥姥把它擦得锃亮,跟我说,玉兰啊,这机器能给你挣口饭吃。”

苏晚蹲在她妈脚边。

“妈,它挣着了。”

她妈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你爹要是能看见……”

“他能看见。”苏晚说。

那天晚上,铺子关了门,人都走了,只剩苏晚和陆峥。

炉子里的煤烧得通红。

陆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什么。”

“分红。”他说,“三成,三千四。”

苏晚把钱推回去。

“这钱,你拿着。”

“为什么。”

“你说过,赔了咱俩一起背。”苏晚看着他,“赚了,这三成,是你该得的。”

陆峥没动。

炉火在他脸上跳。

“苏晚。”他忽然开口,“我下个月,要调走了。”

苏晚的手,僵在桌上。

“调哪儿。”

“省城。运输公司新成立了个车队,调我过去当队长。”

铺子里静下来。

煤在炉子里“啪”地爆了一声。

“好事。”苏晚说,“该去。”

“你就这一句。”

“那我该说哪句。”

陆峥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他站得很近,近到苏晚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柴油味和冷风的味道。

“苏晚。”他低声说,“我三十了,不是十七八的毛头小子。我这人不会说话,也不会哄人。我就问你一句。”

苏晚没抬头。

“你要是点个头,这车队我不去了。我留在县里,跟你把这铺子做成厂。”

“你要是摇个头,我明天就走,这辈子不再提。”

炉火“噼”地响了一声。

苏晚坐着,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发顶。

过了很久,她抬起手,把他胸前那颗扣子,慢慢扣好了。

那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

“陆峥。”她说,“你先去。”

陆峥没动。

“你去省城,把车队干起来。”苏晚抬起头看他,“我在县里,把厂办起来。等你那边站稳了,我这边也站稳了,咱们再坐下来,好好说这句话。”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

“现在说,太早了。我才刚爬起来,脚下还是虚的。这时候我点这个头,是拿你当拐棍。”

陆峥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一直笑到眼睛里。

“行。”他说,“我等你把厂办起来。”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过头。

“苏晚。”

“嗯。”

“厂办起来那天,我回来。”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又关上。

苏晚坐在炉子边,看着那颗被她扣好的扣子。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烫的。

8 一九七六年的冬天

间章 一九七六年的冬天

那年冬天特别冷。

周玉兰记得清楚,腊月里下了三场雪,屋檐上的冰溜子挂到一人高,孩子们拿棍子敲,敲下来的冰碴子砸在地上,脆生生地响。

那年苏晚八岁。

八岁的孩子,个子还没缝纫机高。她搬了个小板凳,踩上去,踮着脚,看母亲踩踏板。

“妈,这机器为什么会转。”

“你脚一踩,它就转。”

“它转了,就能变出衣裳?”

周玉兰笑了。

“变不出。它得听你的。”

那天晚上,苏晚非要学。

周玉兰把她抱到椅子上,让她把两只脚放在踏板上。

“慢慢的。”她握着女儿的脚踝,“别使劲。使劲就断了线。”

苏晚踩了一下。

踏板转了小半圈,针上下动了一下,“咔”。

“再来。”

“咔。”

“再来。”

“咔。”

那台蝴蝶牌缝纫机是周玉兰的嫁妆。她出嫁那年,她娘把机器擦得锃亮,塞给她一句话:玉兰,这机器能给你挣口饭吃。

她嫁过来第二年,男人下了矿。第三年,她怀了苏晚。第七年,生了小满。第十年,男人没回来。

矿上的人来送信,是一个下雨天。一个穿蓝布工作服的年轻人站在院门口,帽子捏在手里,捏得变了形。

“嫂子。”他说,“苏师傅……出事了。”

周玉兰手里还端着簸箕,簸箕里是捡好的豆子。她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站着,豆子从簸箕缝里一颗一颗往下漏。

后来矿上赔了一千二。

来送钱的是大伯苏大河。他把钱揣进怀里,说:“嫂子,你一个女人家,拿这么多钱不安全。我替你存着。”

周玉兰点头了。

她那时候不知道,有些钱一揣进别人怀里,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那年冬天,家里断了煤。

苏晚八岁,小满两岁。周玉兰把家里能烧的都烧了,最后烧到那台缝纫机的包装木箱。

是苏晚拦住的。

“妈,别烧。”孩子抱着那块木板不撒手,“烧了,机器没地方放了。”

周玉兰蹲下来,看着女儿。

“晚啊,不烧,今晚就得冻着。”

苏晚想了一会儿,说:“那我明天去捡柴。”

第二天,天没亮,八岁的孩子背着一个比她还高的筐,出门了。

她捡了一天,捡回来半筐树枝,手上划了七道口子。

周玉兰那晚一边给她上药,一边掉眼泪。

苏晚还笑,说:“妈,你别哭。我明天还去。”

从那天起,周玉兰开始接活。

她抱着那台缝纫机,搬到了县医院后头那排平房。那里住着几个外地来治病的伤员,衣裳破了没人补。

她补一件收五分钱。有人给不起,她也不要。

有个当兵的小伙子,军装刮破了一大片,急得团团转。周玉兰给他补了,补完那块布跟原来一模一样,看不出痕迹。

小伙子捧着自己的军装,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红着眼圈说:“嫂子,你这手艺,是活菩萨。”

周玉兰摆摆手,说:“不值什么。你们在外头,谁给缝。”

那个小伙子腿伤好了就走了。走那天,他站在平房门口,冲着周玉兰敬了个礼。

周玉兰一直不知道他叫什么。

很多年后,她坐在女儿的铺子里,看着那一排三台缝纫机,忽然想起这件事。

那年腊月二十三,她包了顿饺子。

包到一半,她抬头问苏晚:“晚啊。”

“嗯。”

“你还记得七六年那个冬天不。”

苏晚正在擀皮,手停了一下。

“记得。”

“家里没煤,你把缝纫机那个木箱护住了。”周玉兰说,“那时候我就想,这丫头,护得住东西。”

苏晚低下头,继续擀皮。

“妈,那箱子我留着呢。”她说,“在后院。”

“留着干啥,都朽了。”

“不干啥。”苏晚说,“就是留着。”

那天饺子煮出来,一个都没破。

那张八岁孩子踩过的小板凳,后来被苏晚刷了两遍漆,摆在晚晚制衣厂的陈列室里,就放在那台蝴蝶牌缝纫机旁边。

板凳不高,四条腿有一根是后钉的。

木头上,还有一道很深的指甲印。

9 十年后

尾声 十年后

一九九三年,秋。

县城南边那片荒了多少年的坡地,如今立着一堵白墙,墙上一行红漆大字:

晚晚制衣厂。

厂门口停着三辆卡车。一辆拉布,一辆拉成品,还有一辆,是新的,车头上系着红绸。

车间里,三百多台缝纫机一起响。

声音像下雨。

苏晚从车间走过去,走到最后一排,停在一台机器前。

那是一台蝴蝶牌缝纫机,黑漆掉了大半,踏板磨得发亮。

她伸手,摸了摸机头。

“苏厂长。”

一个年轻女工站起来,红着脸:“这台机器太老了,不好使,我想换台新的。”

“这台不换。”苏晚说。

“啊?”

“这台留着。”苏晚笑了一下,“你们要是哪天觉得干不下去了,就来踩踩它。踩一脚,就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

女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苏晚走出车间,站在厂门口。

远处路上,一辆吉普车开过来,扬起一路黄土,在门口停住。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男人。四十岁,头发剃得很短,鬓角有了白。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苏厂长。”他说,“省城几个大商场,想订你们厂明年的春装。合同我带过来了。”

苏晚看着他,笑了。

“陆队长,你这合同,谈了多少年了。”

“十年。”陆峥说,“我数着呢。”

那年秋天,县城的老街改造,晚晚裁缝铺那间铺面要拆。

拆之前,苏晚回去了一趟。

铺子空了,墙上的架子拆了,只剩地上还有几块被缝纫机压出的凹痕。

她在里面站了一会儿,把门关上。

街上,太阳正好。

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从她身边跑过去,穿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到小腿,风一吹,像水一样。

苏晚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她第一次做出那条裙子的时候,她妈撑着坐起来,说:晚啊,这衣裳,真好看。

她站在原地,笑了一下。

然后转身,往厂里的方向走。

天擦黑的时候,她回到厂里。

陈列室还亮着一盏灯。

她推门进去,看见一个人坐在那台蝴蝶牌缝纫机旁边,正低头看着什么。

“苏姐。”

那人站起来。

何小燕。十年前,县文工团那个穿着浅蓝碎花裙上台的姑娘。她胖了些,头发烫成了卷,眼角有了细纹。

“你不是调深圳去了。”苏晚说。

“去了三年,上个月刚回来。”何小燕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缝纫机的台板上,“苏姐,你先看看这个。”

照片是在一家商场门口拍的。玻璃橱窗,射灯,模特身上一条裙子。

拼布的。蓝的拼白的,素的拼花的。

那条裙子,苏晚认得。

十年前,她在街口挂出去的第一条拼布裙,就是这个样子。下摆收着一圈斜针,走线拐弯的地方,针脚比别处密半寸。

这种针法,她只教过三个人。

“在哪儿拍的。”

“深圳,华强北。”何小燕的声音低下去,“门口挂着牌子。苏姐,牌子上三个字。”

苏晚没接话。

“晚晚牌。”

陈列室里静下来。

灯泡里有根钨丝在响,细细的,像蚊子。

“我进去问过。”何小燕说,“人家说,这是他们老板自己设计的款,注册了商标,卖得可好。一件两百八。”

两百八。

十年前,她那条裙子,卖八块。

“老板叫什么。”

何小燕没答,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

那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一块招商广告。广告底下印着公司名和法人代表。

三个字:苏强。

苏晚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门被推开,陆峥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电报。广州来的。”

苏晚接过来。

电报纸很薄,字是打上去的,只有两行:

「贵厂产品侵犯我会“晚晚牌”注册商标专用权,限三十日内更名并停止销售,否则依法起诉。」

落款是一家律师事务所。

苏晚把电报放在缝纫机的台板上,压在那张照片旁边。

陆峥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电报。

“苏强?”

“嗯。”

“他出来了。”

“出来了。”苏晚说,“出来几年了,我一直没打听。”

何小燕站在旁边,手指绞着包带:“苏姐,我跟人家争了两句,人家说,这牌子是他们的,谁不服上法院。”

苏晚伸手,摸了摸那台缝纫机的机头。

机器是凉的。

黑漆掉了大半,踏板磨得发亮。

十年前,她抱着这台机器,从大伯家那道门槛上踉踉跄跄走出来。苏大河站在门口冷笑:就抱个破机器?你能拿它缝出钱来?

她说:能。

现在有人告诉她,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用了。

“苏晚。”陆峥开口。

“嗯。”

“你想怎么办。”

苏晚把那张照片翻过来。

背面是何小燕写的地址,钢笔字,写得急,末了一笔拖得老长。

她把照片折好,塞进兜里。

“陆峥。”

“嗯。”

“深圳多远。”

“火车三十六个小时。”

“明天买票。”

陆峥没动。

“厂里三百多号人。”他说,“你走了,谁管。”

“你管。”

“我一个开车的,管不了厂。”

“你管得了。”苏晚看着他,“十年前你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哪句。”

“你说,我这手艺,不该只摆个摊。”

陆峥没再说话。

苏晚低下头,伸手进口袋,摸出一样东西。

一张两毛的票子。

边角起了毛,纸软得像块布。她攥了十年,攥得连花纹都快看不清了。

一九八三年,她补好第一件褂子,那个老太太给的就是这张。

她一直没花。

苏晚把票子捏在手心,捏了捏。

纸是软的,可她捏出了一手汗。

“明天几点的车。”

“早上六点二十。”

“那我今晚不睡了。”

她把那张两毛的票子重新塞回口袋,拍了拍。

“走。”

厂房里的灯,一排一排灭下去。

最后灭的,是陈列室那一盏。

灯下,一台旧机器,一张照片,一封电报。

门关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台板上那张电报纸吹得掀起一个角。

角上向着门口。

像在指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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