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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2:09:24

末世第十年城墙根下全是丧尸。她蹲在垛口抽烟,烟灰被风卷下去,基地长的女儿从后面推了她一把,她栽进尸群。三天后她爬回墙头,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女儿也推了下去。

一块石头,砸在我脑门上。

不重,但是黏糊糊的东西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左眼。我抬手一抹,红的。

周婷往后缩了半步,嘴角还翘着,眼泪却唰地下来了:"姐姐对不起!我脚滑了,真不是故意的!"

我盯着她脸看了两秒。

这张脸我熟。十年前她被她爸领进基地的时候,才十六,扎着两条麻花辫,跟在我屁股后面"薇姐薇姐"地叫。我给她缝过棉袄,编过辫子,她第一次来月事,吓得在被子里哭,是我塞给她一包卫生纸。

就这双手,刚才往我后脑勺上扔了块石头。

人是会变的。我知道。但是真轮到自己头上,还是觉得有点意思。

城墙上的幸存者围过来一圈,眼睛都往我这边瞟。

基地长从垛口那边走过来,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嘎吱嘎吱响。往女儿身前一站,下巴一抬:"林薇,十年了,你跟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计较?"

风从城墙缝里钻上来,呜呜地响。底下丧尸堆里有个东西在啃什么,咯吱咯吱地磨牙。

人群里有人嘀咕。

"林薇也太凶了……"

"周家闺女多老实啊……"

"我看她就是打丧尸打出瘾了,见谁都想打……"

我没接话。

十年了。这城墙是我一块砖一块砖砌的,铁丝网是我拉的,带倒刺,拉破过三双手。基地长身上那件防弹衣,是我从一具军官尸体上扒下来的。周婷那条工装裤,是我用旧降落伞布改的。

我杀了十年丧尸。他们叫我薇姐,我应了。他们说让着点周婷,我让了。他们说周婷身子弱,我把打来的第一只变异兽的腿肉都给她送过去。

结果今天,丧尸围城第三天,他们合起伙来,用石头砸我,要把我从这二十米高的城墙上扔下去。

我没哭。我就看着周婷演。

然后我转头,看向蹲在垛口边擦枪的那个守卫。他叫小孟,去年冬天我从雪地里把他拖回来的,脚指头冻掉了两个。

"小孟。"

他手一抖,枪栓没拉上,咔哒一声。

"刚才她走过来,是故意往我这边靠的吧?"

小孟喉咙动了一下。他没敢看周婷,盯着自己的鞋尖:"……是。"

我点点头,转回头看基地长。

"老周。你身上这件防弹衣,是我扒的。你坐的那个指挥位,是我一枪一个丧尸打出来的。你现在领着大家啃饼干,我在外头给你们挡丧尸。然后你们拿石头砸我?"

基地长腮帮子绷了一下。周婷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别演了。"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按在脑门上,立刻洇开一个红圈,"你刚才脚下那一步,是往我脚后跟这边挪的。我看见了。"

周婷的哭声卡在嗓子里。全场静了。

"我走。"

我把防弹衣从身上脱下来,啪地扔在地上。防弹衣上还别着我的身份牌,牌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叮的一声。

"这十年,我让够了。"

我转身就走。走到城墙楼梯口的时候,我听见周婷小声说了一句:"爸,就让她走?"

基地长压低声音,但是风把话送过来了:"不走?等晚上天黑了,找两个人把她从后墙顺下去。丧尸饿三天了,正好。"

我脚步顿了半拍。就半拍。然后我接着下楼。小孟在后面张了张嘴,没敢叫我。

回到我那间小木屋,我一脚踹开门。屋里没点灯,天光从破窗户纸里漏进来一格,照见桌上那把磨了一半的匕首。我关上门,拖过床边一个木柜顶上柜门锁。

外面丧尸在吼,不是一只,是一片——嗷呜——嗷呜——,中间夹着什么东西被拖过石板路的唰啦声。

我靠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地上。脑门上的血已经凝住了,扯得皮肤发紧。

识海里那团灰白毛球蹦出来,没头没脑地撞在我太阳穴上:"哎哟我操!薇姐你脑门怎么开瓢了?谁干的?"

"周婷。"

"那个小贱人?"毛球一下子炸了毛,"我就说那女的不是个东西!上次我扒她记忆,她日记本上写,等那个死女人死了,基地长的位置就是我爸的了,到时候把最好的那间仓库改成化妆间!"

我没接话,从床底下摸出半根能量棒,咬了一口,甜得发腻,皱着眉硬咽下去。

毛球飘到我膝盖上,蹲住。"你别憋着。"它说,"你想哭就哭,我不笑话你。"

"哭个屁。我在算。"

"算啥?"

"算老周这十年,到底贪了多少。"

毛球不晃尾巴了,歪着脑袋看我,看了半天,忽然小声说:"你是不是……从刚才在城墙上,就开始算了?"

"嗯。"

"那你还让周婷砸你?"

"她没推。"我说,"她要是真推了,我现在就在墙底下喂丧尸了。她就砸了我一石头,还故意砸偏。她在试——试老周敢不敢真把我扔下去,试我敢不敢真跟他们翻脸。"

我伸手,把腰间那把左轮拔出来,咔哒一声扳开,检查转轮。六发弹巢,压着五发实弹。

"我让她试。她试完了,该我了。"

我把枪拍在桌上。枪托磕在木头上,咚。

第二天一大早,门被人从外面踹响了。副队长赵四,嗓子公鸭嗓,一喊就破音:"林薇!开门!基地长说了,你昨天在城墙上公然煽动群众,跟我走一趟!"

我没动,坐在床上,把左轮搁在腿上。然后我听见门轴一响——他们撬锁,铁片子插进锁孔里,叮当作响,撬了大概二十秒,哐当一声,锁被砸开了。

门撞在墙上,咚。赵四带着两个小弟进来,没穿军装,套了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皮夹克,手里拎着根钢管。看见我坐在床上,枪搁腿上,动作顿了半拍。

"林队长,昨天在城墙上,挺横啊?"

我没说话。我把枪抬起来,枪口对着天花板,又慢慢转过来,对着他脚边的地面。

砰。枪一响,两个小弟全蹦起来了,赵四的二郎腿差点翘不住。

他身后那两个小弟,有一个我认得——去年冬天他媳妇难产,大雪封路,是我背了她三公里到医务室接的生,生了个闺女,六斤二两。看见我枪口对着天,脸一下子白了。

"薇……薇姐……"他声音都变了,"我……我就是跟着来凑数的……"

"我知道。"我说,"你把你手里那根铁棍放下。"

他嗷一声就把棍扔了。剩下那个小弟,手握着匕首,举也不是放也不是,我也让他走了。屋里就剩我和赵四。

"你……你敢开枪?"

"吓你的。"我说,"这颗子弹本来就是留着打丧尸的。"

我把枪放下。"赵四,你去年冬天染上肺炎,是谁半夜出去给你找的抗生素?你妈上个月发烧,是谁把自己那份压缩饼干省下来,换了半盒退烧药?"

他不说话了。

"现在你拿着根钢管,带着两个人,来我这间破门板屋里,跟我摆架子?"我站起来。我比赵四矮半个头,但是我往前走一步,他就往后缩一下。

"你回去告诉老周。他昨天在楼梯口跟周婷说的那句话,我听见了——天黑了,找两个人,把我从后墙顺下去。"

赵四瞳孔一下子缩了。

"几天后基地大会。"我直起身,"我要当着全基地的人,把他这十年干的事,一件一件数清楚。"

"你……你这是要反?"

"我反什么?我就是把仓库的门打开,让大家看看里头到底有多少货。"

走到门口,赵四回头:"林薇,你别逼我们。基地长手里有人有枪——"

"他有人有枪,"我打断他,"我有十年杀丧尸练出来的胆子。滚。"

他们三个出去的时候,赵四走在最后。他出门之前,我看见他偷偷往我桌上那张地图上瞟了一眼。

门关上。毛球从我衣领里探出头:"你刚才那一下,帅是帅,但是你怎么不把他扣下?"

"扣下干什么?他就是个狗腿子。扣了他,老周今晚就得派更狠的来。再说了,老周不敢明着抓我——我在底层救过太多人,怕激起哗变,只能摸黑来。"我走回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第二把枪,"他今晚要是不来,我还真睡不着。"

中午我去了武器库。管武器库的老周——大家都叫他周叔——正在擦枪,那把步枪拆了一半,零件摊在油布上。

我进门的时候,他手停了:"薇子。"

"周叔。你昨天在城墙上的事,我听说了。"他没抬头,继续擦那个枪机,擦得很慢。"我儿子,你还记得吧?"

我记得。老周的儿子叫小石头,去年秋天出去搜物资,再也没回来。老周说是让丧尸围了。

"他不是让丧尸围的。"老周把枪机放下。屋里一下静了,外面修城墙的号子声传进来。

"他是让基地长派出去的。带了两个人,去二十公里外的一个药库。回来的时候,多了三箱压缩饼干。基地长说那三箱是公物,要收。小石头不给。当天晚上,小石头从城墙上失足掉下去了。"

我没说话。

"我那时候不敢说。"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手里是有枪,可我要是动了,我老婆子就得跟着走。基地长拿她捏着我。"

他抬起头看我。他眼睛里没眼泪,就是红。"薇子,几天后基地大会,你要干啥,我不管。但是武器库这道门,我给你开。"

他从裤腰上解下一串钥匙,哗啦一声放在桌上。最上面那把最大,铜的,磨得发亮。

"里头有多少枪,你比我清楚。"

我把钥匙攥在手里。铜钥匙被他体温焐着,温的。

"周叔。小石头的事,几天后,我也替你说。"

老周没说话。他转过身,继续擦枪,擦了两下,我看见他肩膀在抖。

我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薇子。"

"嗯?"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个人,跟这个基地里的人,不太一样。以前……我也见过一个不太一样的姑娘。"他没往下说,摆摆手,"去吧。"

从武器库出来,我绕到西墙根底下。西墙巡逻队在这儿蹲着,五个人围着一个破铁皮炉子烤火。看见我过来,五个人全站了起来。

为首那个叫大刘,是小石头生前最好的兄弟。去年小石头"失足"之后,大刘闷着头在西墙守了一年,谁跟他说话他都不搭理。

"薇姐。"大刘嗓子哑。

"大刘。几天后基地大会,我要动基地长。"

炉子上那把水壶开始呜呜响。五个人没一个说话。

大刘盯着火苗看了半天:"小石头的事,你知道了?"

"今天下午刚知道。"

大刘伸手,从炉子边上拿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木柴,戳了戳火。"薇姐,我们等你这句话,等了一年了。"他把木柴往地上一摔,转头看那四个兄弟,"西墙这五杆枪,几天后,听你调。"

"我不要你们动手。"我说,"大会那天,把住广场四个出口。老周——基地长老周——他带来的人,一个都不许跑。"

"那姓周的呢?"旁边一个小子问。

"他不用跑。他得自己走到城墙边上。"

大刘咧了一下嘴。"行。"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对了。你们晚上值守,别两个人凑在一堆烤火。丧尸从西墙翻进来,最先摸的就是你们这个炉子。还有——最近夜里,要是撞见周婷一个人往垛口那边跑,别声张,记下来告诉我。"

大刘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操。那丫头最近是有点邪性,身上总带着股外头才有的腥味。"

我走了。

回到小木屋,天已经擦黑了。我没点灯。我把那盏煤油灯放在门口的桌子上,灯芯拧到最小,把床挪到门口对面的墙角,自己靠在墙上,枪搁膝盖上。

毛球蹲在我肩膀上,它也不闹了。"真要来?"

"嗯。赵四那种货色不够。老周要动手,得派他信得过的。"

我话音刚落,后窗那里响了一声,很轻,像是有人踩在窗台上,脚下带倒了一个铁皮罐头,哐啷啷,在屋外地上转了两圈。窗户纸被人用唾沫蘸破了一个洞,一个小纸卷从洞里塞进来,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我脚边。

我没低头看。我等着。

外面那个人等了大概十秒。然后窗户框被慢慢顶起来,吱呀——,一个黑影翻进来,落地时差点摔,扶了一下墙。他手里有刀,刀反着窗外的月光,亮了一下。

"别动。"

那人僵住了。"手举起来。"

他慢慢举手。刀当啷掉在地上。我打开灯,火苗一跳,照亮他脸。

是小孟。就是城墙上那个我从雪地里拖回来的守卫。他脸白得跟纸一样。

"老周让你来的?"

他嘴唇哆嗦:"他说……他说你要是不肯走,就……就让我……"

我看着他。他左脚那两个冻掉的脚指头,现在穿着一双不合脚的大鞋,是去年我给他找的。

"小孟。你今年多大?"

"二……二十二。"

"家里还有谁?"

他摇头。

我把枪放下。"那你听好了。你现在从这个窗户翻回去,回去告诉老周,就说你来了,但是我没在屋里。你扑了个空。"

小孟愣住了。他站在那儿,半天没动,然后忽然腿一软,蹲在地上,捂着脸。他没哭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等他抽完。"起来。地上凉。"

他站起来的时候眼睛通红:"薇姐,我……"

"别说了。刀带上,回去复命。"

他捡起刀,翻窗出去。窗户框吱呀一声,又归了位。

毛球在我肩膀上小声说:"你就这么放他走?"

"他二十二,没爹没妈。"我说,"老周拿他的命捏着。他不会出卖我。"

又过了一天。我上了西墙。

丧尸围了三天,城墙底下堆得像肉山。我蹲在垛口后面,一枪一个。打到中午,枪管烫得能煎鸡蛋。

大刘从梯子上爬上来,递给我一壶水。"薇姐,你一晚上没睡。"

"在听。"

"听啥?"

"听底下。"我蹲在垛口边,侧过耳朵。风把丧尸的吼叫声送上来,一阵一阵,但是我听见了别的——在吼声底下,有一声很轻的,金属刮在石头上的声音。

咔。咔。咔。

"他们在挖墙根。"我说。

大刘脸一下子白了。我拎着枪就往墙根跑。墙根那儿果然有两个丧尸,正用爪子刨石头。我抬手,砰。一个脑袋开花。另一个扑上来,我侧身一让,从腰间拔出匕首,一刀扎进它眼眶。黑血溅了我一鞋帮子。

墙根这一段,被他们刨掉了两块砖。

我拍拍手上的土,转身跟大刘说:"今晚加双岗。三班倒,别让人合眼。"

又过了一天,中午,食堂。

基地长在发饼干。队伍从食堂门口排到院子里。老奶奶领着个鼻涕流到嘴边上的小孙子排在最前面。轮到他们,基地长铲了两下,哐当,两块压缩饼干扔进老奶奶那只破网兜里。

"二两。"他说。

老奶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敢。

我推门进去。基地长抬头,看见是我,脸一下子板起来:"林薇!谁让你进来的?"

我没理他。我走到食堂后头那扇仓库门前。那把锁是新换的,拳头大一把。我从口袋里摸出老周给的那串钥匙,哗啦一声。基地长脸色变了。

我插进钥匙,转了半圈,锁咔哒一声开了。我把门一推。里头是饼干。

一箱一箱,从地上堆到天花板。我随手搬下一箱,啪地摔在地上。箱子摔裂了,饼干碎成几块。

排队的人都看傻了。

"这……这不是说仓库空了吗?"

"我儿子饿了三天了……"

"这狗娘养的……"

基地长从台子后面绕出来,手按在腰间的枪上:"林薇!你疯了!这是战备物资!"

"战备物资?"我从怀里抽出一张纸——那是毛球昨天晚上从他书房里扒出来的流水账,我抄在一张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我把纸摔在他脚边。

"上个月十七,一百二十箱饼干,走空壳车队,运往三号据点。接货人,周大壮。周大壮是谁,你心里清楚。你小舅子。"

队伍后头有人骂了一声:"我们饿肚子,他小舅子卖饼干发财……"

周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她挤到门口,看见这阵仗,脸一白,手去拔枪。我比她快。我的左轮已经对着她脚边的门槛,砰一声,门槛上蹦起一粒火星。周婷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走过去,蹲下来跟她平视。她那件工装裤是我缝的,右腿膝盖那里我补过两次,用的是降落伞绳。

"你这条裤子,针脚是我缝的。你脚上那双作战靴,是我去年冬天从死掉的巡逻兵脚上扒下来,还给你上了油的。"我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你现在拿枪对着给你饭吃的人?"

她手抖得厉害,枪从她手里滑下去,当啷掉在地上。

我站起来。"都别排队了。今天下午,仓库全开。每人五两饼干,多的没有。"

底下静了一秒。然后那个老奶奶,扑通一声给我跪下了。

我赶紧过去扶她。她手糙得跟树皮一样,攥着我的手腕,攥得死紧:"姑娘……姑娘你是活菩萨……"

"别。阿姨,我不是活菩萨。我就是看不下眼。"

四个仓库门,哐当哐当全开了。饼干一箱一箱搬出来,码在院子中间。队伍一下子排到了院子外面。

老奶奶领着那个鼻涕流到嘴边上的小孙子,排在第一个。小孙子捧着饼干,先递给他奶奶。老奶奶掰了一大半,塞回他手里:"吃。"

"奶奶你吃。"

"奶奶不饿。"

小孩咬了一口饼干,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奶奶!甜的!"

老奶奶别过头去,我看见她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队伍排到一半,后头挤上来一个汉子,赵四手底下的,叫猴三。他一把把前头那个寡妇推开,手伸进箱子里连抓了三块。

我走过去。猴三看见我,手还搁在箱子里:"薇……薇姐……"

"你拿了三块。"我看着他,"规矩是每人五两。你一个人揣三块回去,后头排着的那几十口老人孩子吃啥?"

他手一点点缩回去。

"不用放。你拿着。但是从明天起,西墙的岗,你不用站了。"

他脸一下子白了——西墙的岗,站一宿管两顿饱饭,多少人挤破头想换上去。"薇姐我错了,我上有老下有小……"

"排队。拿你那份五两,滚。"

他蔫头耷脑排到队尾去了。那个寡妇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去,拿袖子在脸上蹭了一把。她没说谢。这地方的人,好久没人跟他们说过谢谢这俩字了。

下午我回小木屋,刚关上门,毛球就炸出来:"开仓库这一下,干得漂亮!今天这把,离大会就差一步了。"

我把枪卸了搁在桌上,转轮咔哒合上,重新压满子弹。

"老周今晚肯定要来。"我拉开抽屉,把子弹一颗一颗压进转轮,"他昨天没弄死我,今天又看见我开了仓库,他今晚就得动真格的。"

"那你还不跑?"

"跑什么。我等他。"

晚上没月亮。

我坐在屋里那把破椅子上,门半掩着,桌上点了两根蜡烛,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一歪一歪。等到后半夜,外头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三个,其中一个左脚有点跛,那是赵四。

门被慢慢推开。第一个进来的人手里拿着一根铁棍,刚跨进门,头顶上就吱呀一声——我白天在门框上挂了个铁桶,他一推门,铁桶正好扣在他脑袋上。哐——当啷啷啷——那人嗷一嗓子,抱着头蹲下去。

赵四在门外骂:"操!有埋伏!"

他果然冲进来了,手里攥着匕首。刚跨进门,我抬手就是一枪,没打他,打他头顶上那根横梁。砰。子弹嵌在木头里,崩下一块碎屑。

"赵四。上一枪打在你左边三寸。下一枪,我不一定打哪儿。"

他举着匕首,手在抖。他身后那个跛脚的——不是赵四,是另一个——已经转身跑了。

"就你一个了。"我说。

赵四咽了口唾沫:"林薇……我……我也是奉命……"

"我知道。"我把枪垂下来,"你回去告诉老周。几天后基地大会,我不光要开仓库,我还要把周婷跟外头丧尸王私通的那几封信,当众念出来。"

赵四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多了。"我打断他,"他要是现在悬崖勒马,大会上我可以留他一条命,把他扔出基地就算了。他要是再派人来,我就把小石头是怎么死的,也一起说。"

赵四手里的匕首当啷掉在地上。他没捡。他转身就走,走的时候绊在门槛上,差点摔出去。

毛球从我领子里探出头:"他真信了?"

"信不信无所谓。他今晚回去,就得跟老周掰扯。他们俩一掰扯,就得内讧。咱们要的就是这个。"

我刚转过身,后窗又响了,手立刻按在枪上。

"薇姐……是我。"

是小孟。我走过去,把窗户拉开一条缝。小孟那张脸在缝里,白得跟窗户纸一个色:"薇姐,我跟你说个事。赵四哥,他刚才从你这儿出去,没回住处。他去基地长那儿了。我路过指挥室窗户底下,听见他跟基地长说……说你手里有周婷跟丧尸王的信。"

我眉头动了一下:"基地长什么反应?"

"他把桌子都掀了。"小孟说,"然后他说……他说明天一早,先把你关起来。说你是丧尸派来的卧底。"

毛球在我肩膀上嗷一嗓子:"这狗娘养的反咬一口!"

我没说话。我走到桌边,把那把左轮拿起来,检查了一遍转轮。

"小孟。你敢不敢明天帮我做件事?"

"你说。"

"明天一早,基地长肯定要开全体临时会,宣布我是卧底。"我把枪别回腰上,"你到时候第一个站出来,就说去年冬天你是我从雪地里拖回来的,我有没有让你干过一件对基地不利的事。"

小孟眼睛红了:"薇姐,我……"

"你敢不敢?"

他攥了攥拳头,指节捏得咔吧响:"敢。"

"行。你回去吧。记住,进门之前先擤把鼻涕,眼睛揉红一点。就说你刚才被我训了一顿,委屈。"

小孟懂了。他翻出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薇姐。谢谢你去年没把我扔在雪地里。"

窗扇吱呀一声合上。毛球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它小声说:"你这个人,嘴硬心软。"

"少废话。睡觉。明天有得忙。"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广播就响了。基地长的公鸭嗓,被扩音器失真了,听着像只破锣:"全体成员注意,紧急会议!立刻到广场集合!"

我穿上外套,把枪别好。出门的时候,我特意在门把手上抹了一把灰——显得我是刚被叫起来,没睡过觉。

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基地长站在台子上,周婷在他旁边,赵四带着四个打手站在台子两侧。我走过去的时候,人群自动分开。

基地长一看见我,手指就指过来:"就是她!林薇!她是丧尸派来的卧底!"

人群嗡一声。

我没上台。我就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看他:"我是卧底?证据呢?"

"证据?"基地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开,"这是我们昨天在她屋里搜出来的!跟丧尸王的通信!"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太阳晃。我瞟了一眼。那纸是粉色的——跟周婷床板底下藏着的那一沓信纸,一模一样的颜色。

底下有人喊:"搜她屋?谁让你们搜的?"

"对啊!凭什么搜人屋!"

基地长脸一板:"她是嫌疑人!"

"她要真是嫌疑人,"我从人群里走出来,慢慢走上台子,"你倒是让人搜出真东西啊。你手里那张粉色信纸,是哪儿来的?"

我转向周婷:"周婷。你床板底下那个铁盒子,藏了几封信,信上写的都是'王上'。是你写的吧?"

周婷脸一下子白了:"我……我没有……"

"没有?"我看着她,"去年冬天,小六子那件事之前,有人看见你半夜往城墙垛口那边跑。你身上那股腐腥味,洗都洗不掉。你干的事,你心里清楚。"

周婷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候,人群后面挤出来一个人。是小孟。他眼睛红红的,鼻子底下还挂着一滴鼻涕,一上来就喊:"我作证!林姐不可能是卧底!去年冬天我冻在雪地里,是她把我拖回来的!她要是坏人,她就不救我了!"

人群又嗡一声。

我看向基地长。"现在,轮到我了。"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那沓粉色的信纸,边角卷了——毛球夜里从周婷屋里抄出来的,周婷跟外头丧尸王的通信,每一封都写着日期。

"周婷跟丧尸王通信的证据,在这儿。信里她答应丧尸王,等围城第十天,她给开西墙的门。作为交换,丧尸王进城之后,留她和她爸的命。"

广场上死一样静。

基地长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向腰间。我比他快。我的左轮已经对准他脚边的木板,砰一声。木板蹦起一块碎渣,弹在他皮鞋上。"老周。手从枪上拿开。"

他手抖着,把枪解下来,放在台上。

"今天先不开大会。把他俩先关起来。几天后,基地大会,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十年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大刘从人群后面带上来两个西墙的兄弟,把基地长和周婷架下去。周婷走的时候回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你等着。我也想告诉她。我等着呢。

几天后。基地大会。

广场上全是人,黑压压一片。台子是用木头搭的,踩上去嘎吱响。大刘带着西墙巡逻队,把住了广场四个出口。台子中间摆了两把椅子,没坐人。

我从台子边上走上去,风把我外套下摆吹起来,啪嗒啪嗒拍在腿上。

"带上来。"

大刘一挥手。两个人把基地长和周婷押上来。基地长这几天在小黑屋里关着,衬衫皱了,下巴上一层青胡茬。周婷眼睛肿成两条缝,走路腿都在打飘。

"今天这个会,不是我林薇一个人说。"我说,"有冤的,有仇的,都上来。"

底下静了两秒。然后那个老奶奶——食堂门口排队领饼干的那个——拄着根拐棍,颤颤巍巍从人群里走出来。她走到台子边上,爬不上去,大刘伸手把她抱了上去。

老奶奶站在台子中间,看着基地长。她没骂。她就那么看了他半天,然后她从怀里掏出半块饼干,那饼干都干得裂了纹。

"我孙子,今年七岁。几天前,他跟我说,奶奶我饿。"她声音不抖。就是平。"我今天排了一上午队,领到二两饼干。我没舍得吃,揣怀里,想带回去给他。结果昨天晚上,我孙子问我,奶奶,饼干呢?我说,奶奶今天忘带了。"

她转过头,看基地长:"你说,我这当奶奶的,怎么跟他说?"

基地长低着头,没敢看她。

老奶奶把那半块饼干,啪地摔在他脸上。饼干碎了,渣子掉了他一衬衫。"你这个杀千刀的。"老奶奶说。

她转身就走。走下台阶的时候,腿一软,大刘赶紧扶住。底下没人鼓掌。但是有人在哭。一个,两个,然后是一片。

我等哭声落下去。"下一个。"

大刘从台子边上走上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他把布袋子往地上一倒,里头是一块生锈的身份牌。

"这是我兄弟小石头的。"大刘说,"去年秋天,他从城墙上失足掉下去。我们下去找,找了三天,就找着这个。昨天晚上,林薇跟我说,小石头不是失足。是他被基地长派出去送物资,回来的时候多了三箱饼干。基地长要收,小石头不给。当天晚上,他就被人从城墙上推下去了。"

大刘声音开始抖,一拳砸在台子上:"我操你妈!"

他这一嗓子,把周婷吓得一缩。我抬手,让大刘下去,然后我看向基地长:"还有吗?还有谁要上来?"

人群里又站起来几个人。一个是去年被基地长卖了弹药换酒喝的巡逻兵,一个是被周婷抢了过冬棉袄的寡妇,一个是被基地长小舅子骗了半年工钱的木匠。

一个一个上来。一个一个说。我没插话。我就站在台子边上,听。

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的时候,最后一个人说完了。广场上静得能听见风。

我走到台子中间,转头看基地长:"老周。按基地的老规矩,背叛大家的,扔下去喂丧尸。"

他腿一软:"林薇!我错了!我给你磕头!"他真的从椅子上出溜下去,跪在木板上,咚咚咚磕头。周婷也跟着跪,哭得直打嗝。

我没看他们,我看大刘。大刘一挥手。两个西墙的兄弟架起基地长,往城墙那边拖。他杀猪一样喊:"林薇!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我听见城墙那边,扑通一声,接着是一片丧尸的嗷呜声,一下子全挤过去,咬东西的声音,咯吱,咯吱。

周婷瘫在台上,嘴里念叨着"别扔我别扔我别扔我"。我蹲下来,看着她:"周婷。你知道你跟丧尸王写的最后一封信里,他怎么回你的吗?"

她摇头。

"他说,等进了城,第一个吃你。"

周婷两眼一翻,直接晕过去了。两个小伙子架起她的时候,她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我,手一下子从人手里挣出来,抓住了我的裤腿。

"薇姐……薇姐我错了……我那时候小,我爸逼我的……你小时候还给我编辫子……你忘了?"

我低头看她。她脸上全是泪和鼻涕,花成一片。我想起十年前那个扎麻花辫的小姑娘,她仰着脸跟我说,薇姐,我长大了要嫁给你这样的人。

我蹲下来。我伸手,把她抓着我裤腿的那根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她手指凉得跟冰一样。

"周婷。你十六岁那年冬天,你发着烧,是我背着你走了五公里,去医务室打的针。我那时候跟你说,你长大了,要当个好人。"

我站起来。"你没当。"

她被拖走的时候,还在哭。哭到最后,声音变成了一种我听不懂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广场上还是没人说话。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的掌。掌声一下子起来,像雷一样。有人喊"薇姐",喊成一片。

我站在台子中间,没动。风从城墙上吹过来,带着外面丧尸的那股腐臭味。我闻着这个味儿,闻了十年。今天,好像第一次闻出来,这味儿没那么冲了。

人群散了。但是没人真走。那个老奶奶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硬塞我手里——是个鸡蛋,煮过的,还温乎。

"姑娘,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阿姨,我不要。"

"你必须要。你不要,我就不走。"

我把鸡蛋接了。老奶奶笑了。她那口牙掉得差不多了,瘪着嘴,笑起来像个小孩。她转身,拄着拐棍,一步一步走了。走出去十来步,又回头:"姑娘。以后这个基地,我们认你。"

我没说话。我把鸡蛋揣进外套口袋,跟那半包能量棒挤在一起。

大刘走过来,把从台子上捡回来的那块身份牌递给我。"小石头……他要是知道,今天这事儿是你替他讨的公道,他……"他说不下去了。

我接过身份牌。牌子上锈得厉害,但是"石"那个字还看得清。

"大刘。明天,你跟我去趟西墙根。小石头从哪儿掉下去的,我们把他剩下的骨头捡回来,埋了。"

大刘点点头。他没说话,但是眼泪下来了。这个一年没跟人说过话的汉子,就那么站在风里,眼泪顺着脸上的灰往下淌,冲出两道白印子。

回小木屋的路上,武器库老周在路口等着我。他手里拎着一个酒壶。看见我,他把酒壶递过来。我接了,拧开盖,灌了一口。辣。真他妈辣。但是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人胸口发热。

"周叔。小石头的事,了了。"

老周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被风一吹,散了。

"薇子。你明天,真要去下一个地方?"

我愣了一下。毛球在我衣领里缩了缩。老周不是这个世界里的人该知道的。但是他知道。

他吸了一口烟,看着西边那片橘红色的天:"我年轻的时候,也遇见过一个像你这样的姑娘。她也是,打完一个副本,就走了。"

我没问他怎么知道的。有些事,不必问。"她后来呢?"

老周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我不知道。我就知道,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周叔,下一个地方,再见。"

老周把烟头弹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你也这么说吧。"

我看着他。然后我笑了:"周叔,下一个地方,再见。"

他点点头。他没说"再见"。他就是挥了挥手,转身走了。背有点驼,走得很慢。我站在路口,看着他走远,风把他那件旧军大衣吹起来一角。

回到小木屋,我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缓缓滑下去,坐在地上。手在抖。不是怕。是累。

毛球从我衣领里钻出来,蹲在我膝盖上。它难得没咋咋呼呼。"任务完成了?"

"完成了。执念解了。"

我点点头。我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鸡蛋,在手里转了两圈。蛋壳温乎。我没剥。我把它放在桌上,跟那把磨了一半的匕首并排摆着。

我盯着那个鸡蛋看了半天。上一次有人给我塞吃的,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了。在这个地方,人人都在抢——抢饼干,抢子弹,抢一个不漏风的床位,没人会白给你东西。今天那个老奶奶塞鸡蛋给我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躲,都准备好了她下一句要提什么要求。结果她啥也没要,就说,姑娘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毛球在我膝盖上,小声说:"你眼眶红了。"

"风吹的。"

"屋里哪来的风。"

"破窗户。"

毛球不说话了。它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我的手背。我抬手,揉了揉眼睛。操。

"哭就哭呗,"毛球小声说,"又没人看见。"

"你不就在看。"

"我不算人。"

我笑了一下。这是今天第一次真笑。

"下一个副本,"我说,"档案库,是吧?"

"嗯。一个管档案的姑娘,被主任关在库里,一辈子出不来。她看见过一份不该看的档案。"

"为啥被关?"

"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毛球说,"主任十年前销毁过一份档案,她看见了。"

我把桌上那个鸡蛋,又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还温乎。我没吃。我把它揣回口袋——带到下一个地方,慢慢吃。

"走吧。"

我站起来。识海里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后头是白光。

我迈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小木屋。桌上还摆着那把磨了一半的匕首,床底下还有半壶酒,墙上钉着一张地图,是我画了十年的。桌上那个鸡蛋,在白光里反着一点温乎的光。

我不知道下一个副本是什么样。但是我知道一件事。

在哪个世界都一样——骑到你头上拉屎的,你不把他踹下去,他就真把你当屎壳郎。

我踏进白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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