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十八岁,我爹让我在一张纸上按手印,把顶班名额让给堂哥。七天后我被送进赵家,八年后死在县城出租屋,桌上压着一张一百八十七块的判决书。再睁眼还是那个雪天,纸上还是那五个字。这次我没按,纸撕了。执照我自己办,摊子我自己守,三百块赌债我自己还。欠我的,一笔一笔都得拿回来。
1、醒来就让我按手印
我是被冻醒的。
睁眼看见房梁是黑的,梁上挂一串干辣椒,风从瓦缝里钻下来,辣椒串晃个不停。我右手的冻疮裂了口,一按就疼。
这双手不是三十九岁的手。三十九岁那年冬天,我在县城一间出租屋里咳了一夜,天亮时手是凉的,指甲是紫的。桌上压着一张判决书,判我赔赵长顺一百八十七块。我把家里最后一台缝纫机抬给他,还差三十九。
再睁眼,我回到了十八岁。
门外有人踩雪。门帘一掀,我爹谢有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字的大纸,后头跟着我大伯谢有金。
“醒了就按。”我爹把印泥盒往炕沿上一撂,“按完还得去队里。”
我瞄了一眼纸头,五个字:自愿放弃顶班。
我娘在县纺织厂做了十年临时工,去年退了,按规矩有一个顶班名额。上一世就是今天,我在这张纸上按了手印,名额给了大伯家的谢建业。大伯给我爹三百块钱,外加一台旧缝纫机。我爹拿这钱还了赌账,回头把我送去赵家相亲。
七天后我进了赵家的门。五年后货款被赵长顺吞了,八年后我死在出租屋,身上盖的还是一床从娘家带出来的旧被子。
我爹见我不动,把纸往我面前推了推:“按。”
“顶班的名额是我娘的。”我说。
“你娘退了,名额归我管。”
“我娘还活着。”
我爹的手停在半空。大伯在旁边笑了一声,那笑听着像咳嗽:“春杏,建业是男娃,进了厂吃商品粮,挣的是死工资,全家都跟着沾光。你一个丫头,早晚是人家的人,争这个干啥。”
我看着他。
上一世谢建业进厂第三年就出了事,偷厂里的棉纱出去卖,判了两年。这话我不说,说了也没人信。
我又想起一件事。县工商局15号贴公告,第一批个体户执照开始办,全镇五个名额。上一世我在赵家听人说起,头一个拿到执照的是镇上卖豆腐的,两年就盖起了砖房。那年我在灶屋里刷碗,听见这话,手里的碗在水里泡了很久。
今天12号。
我伸手把那张纸拿过来。我爹脸色松了,以为我要按。我把纸对折,再对折,撕成四条。
屋里静了一下。我爹一巴掌扇过来,我脸偏到一边,嘴里有了血腥味,耳朵嗡嗡的。
“你个死丫头!”他抄起门后的扁担。
大伯拉住他:“有田,别动手。”
我没跑,站在原地看我爹。
“打。”我说,“打完我就去派出所,告你买卖招工名额。”
他的手停在半空。1983年,买卖招工名额查得紧。他不懂这个,大伯懂。大伯把他往后拽了半步,压着嗓子说:“先别闹,回头再说。”
我把撕碎的纸塞进灶膛。火苗蹿起来,纸边卷了,字一个一个黑下去。
我娘吴桂兰站在灶屋门口,围裙上沾着面,手上还拿着擀面杖。她张了张嘴,没出声。上一世她也是这么站着,一句话没说。后来她躺在医院里跟我讲,她后悔了一辈子。
“娘,”我说,“你回去和面,别管。”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转身进了灶屋。
我回屋,从枕头底下摸出蓝布包,里头是我攒的十二块六。我数了两遍,揣进棉袄里。
门后头有个脑袋缩了一下。我弟春生,十二岁,穿着我娘改小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姐,你去哪?”
“去镇上。”
“你还回来不?”
“回来。”我说,“给你带糖。”
他从怀里掏出半个烤红薯,还热着,塞给我:“路上吃。”
我接了。红薯在他怀里捂了半天,皮都皱了。
“春生,”我蹲下来看他,“姐不在家,你听娘的话。书照念,谁让你退学,你就去找我。”
他点头,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我出了门。村口的雪没化,踩下去咯吱响。我娘追出来,围巾都没围,手冻得通红:“春杏,你听娘一句,别跟你爹犟。他那个脾气……”
“娘,你回屋。”我说,“我去镇上办执照。”
她没听懂。我也没有多解释。我得赶在谢建业前头。
从谢家洼到红旗镇四里地,我走了一路,脑子里过了一路的事。1983年春天,第一批个体户执照开始办;夏天布票取消,的确良要涨价;秋天南方的电子表往北边走,进价八块,出手十五,还得托人买。1984年供销社要承包,1985年县百货大楼动工。
这些事上一世都在报纸上。我在赵家守着空屋子,晚上睡不着,就把报纸从头看到尾,连中缝的寻人启事都看。那会儿只当是打发时间,现在全成了我手里的东西。
镇上的雪扫过了,路面冻得发亮。街口卖豆腐的老赵头正把一板豆腐从屉里端出来,白汽腾了一脸。
“春杏,这么早?”
“赵叔,我问个事。工商所啥时候办执照?”
“15号贴公告。”他压低声,“听说就五个名额,昨天谢家洼的建业来打听过。”
我心里一沉,脚下没停。
工商所在镇政府东边,两间平房,门口挂一块木牌,字是白漆刷的,掉了半边。我推门进去,里头只有一个人。四十来岁,头发往后梳,桌上一个搪瓷缸,缸里泡着半缸茶叶梗。
他抬头:“干啥的?”
“办个体户执照。”
他手里的笔停了,把我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你多大?”
“十八。”
“哪个村的?”
“谢家洼。”
“户主同意吗?”
我把户口本摊在桌上。我娘是镇上的集体户,我随她,户口挂在这儿,不在村里。我爹为这个骂了我娘十几年,说她“吃商品粮的,心不在这家”。他没想到这本子今天能派上用场。
他翻了两页,啧了一声:“你娘是吴桂兰?原先供销社那个?”
“是。”
“认得。”他把本子合上,“姑娘,执照不是想办就办的。要有经营场地,要有证明。你一个丫头,摆什么摊。”
“我有场地。”
“哪?”
“街口李婶家那半间棚子。”
他看了我一会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推过来:“先填。15号公告贴出来,统一办。”
我心里咯噔一下。15号。我进来的时候,看见门口雪地上有两行脚印,刚踩的,还没被风吹平。桌角的搪瓷缸旁边,搁着一张卷了边的表格,跟我手里这张一模一样。
“周叔,”我说,“刚才是不是谢家洼的谢建业来过?”
他端缸子的手顿了一下:“你认识?”
“他是我堂哥。”
周德发喝了口茶,没接话,只说了句:“表拿回去填,填清楚。”
我把表填了,一笔一画。姓名,谢春杏;年龄,十八;经营项目,小百货零售;经营场地,红旗镇街口李桂英家棚屋。写完我把表推回去,站起来。
“周叔,15号那天,我头一个来。”
“来早也没用,得按规矩。”
“我知道按规矩。”我说,“我就问一句,这五个名额,是先到先得,还是排号?”
他看了我一眼,把缸子放下:“排号。”
我出了工商所,风一下灌进领口。谢建业站在门口,脚上那双白球鞋在雪地里格外扎眼。他手里也拿着一张表。
“春杏?”他笑,“你来干啥。”
“办执照。”
他脸上的笑停了一下,又回来了:“你?你会算账吗?”
“会。”
“你认得秤吗?”
“认得。”
他往前一步,声音压低:“这名额本来是我家的。”
“名额是我娘的。”
“你爹都点头了。”
“我爹点头不算。”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眼里的笑没了:“行。走着瞧。”
他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把手里那张表扬了一下:“我昨天就填了,周叔说给我留着号。”
我站在工商所门口,风把头发吹到脸上。我把头发别到耳后,手心全是汗。他昨天就填了。他不知道15号才办,可他比我早一天递了表。
我转身往街口走。李婶那半间棚子还在,门上挂着一把旧锁,锁上落了雪。三块钱一个月,我得今天把它租下来。晚一天,这棚子就可能是他的。
我从棉袄里摸出那十二块六,攥了攥。钱不够,我得先找李婶说情。
2、一号执照我抢了
李婶家在东街口,门口一棵老槐树,树下堆着半垛柴。我敲门的时候,她正蹲在灶前烧火,烟熏得直咳嗽。
“春杏?”她直起腰,“这么大雪你来干啥。”
“婶,街口那半间棚子,租我。”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了我一眼:“你可来晚了。昨天谢家洼的建业来过,也说要租。”
我心里沉了一下:“他给了钱?”
“没给。他说回去商量。”李婶把柴往里送了送,“春杏,不是婶不租你。那棚子虽小,临街,能摆东西。你租去干啥?”
“摆摊,卖小百货。”
“你一个姑娘家……”
“婶,我一个月给三块。”我把钱摸出来,“今天先给三块,剩下两块月底给,我给你写字据。”
李婶没接钱。她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你小时候给我看过孩子,我知道你本分。可你爹那个脾气,回头来闹,我这老婆子挡不住。再说,昨天建业走的时候还撂了话,说你爹托人带信,让我别把棚子租给你。”
“我爹的话,管不着我的买卖。”我说,“这棚子租给我,谁来问,你就说是你外甥女。”
李婶愣了一下,笑出声来:“你这丫头,嘴倒利索。”
她把钱接了,数了数,塞进围裙兜里:“行。棚子后头有个旧门板,你要用就扛去。锁我给你,钥匙就一把,丢了别找我。还有,那屋里堆的旧木箱是赵家后墙根捡的,你要用得着就留着,用不着劈了烧火。”
我拿了钥匙要走,她又叫住我:“春杏,昨天建业从这儿走的时候,在工商所门口站了半晌,脸拉得老长。你要是办执照,别叫他撞上。”
“婶,我不怕撞。”
她嘴唇动了动,像还有话,最后只叹了口气,把钥匙塞进我手里。
我拿了钥匙,先去看棚子。半间屋,土墙,顶上铺的油毡,四面漏风,但地势好,正对街口,赶集的人从这儿过。地上堆着烂筐和半袋发潮的石灰。我把东西清出去,扫了两遍,又从李婶家扛来旧门板,两条长凳一架,就是个柜台。
墙是黑的,我想刷一刷。石灰潮了不能用,我去街尾的工地捡了半筐人家筛下来的,兑水刷了一遍。刷完墙白了些,屋里亮堂。
干到天黑,我回村取铺盖。
院门是虚掩的。我的铺盖卷被扔在院门外,压着一层雪,上头的蓝布面湿了一块。灶屋里亮着灯,我爹的声音传出来:“……她要野就让她野,出了这个门,别想再吃家里的粮。”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我把铺盖卷抱起来,拍了拍雪。我娘从灶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走到门口又停下。
“春杏……”
“娘,我走了。”
“你住哪?”
“棚子里。”
她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夜里冷。”
我抱着铺盖往镇上走。雪又下了,落在脸上,化了,凉的。走到半路,后头有人喊。
我回头,春生小跑着追上来,鞋都没穿好,怀里抱着那床旧被子,喘得厉害:“姐,娘让我送来的。她说你爹不知道。”
被子是新的,面上一朵一朵的牡丹,是她结婚时的陪嫁,压了十几年箱底。春生从兜里又掏出两块钱,皱巴巴的:“这是我攒的。”
“你留着。”
“姐,你拿着。”他把钱塞进我手里,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姐,你啥时候回来?”
“六月。”我说,“六月我回来。”
他跑远了,雪地里一串小脚印。
夜里我睡在棚子里,门板底下垫稻草,铺盖铺上,被子盖上。风从墙缝里钻,我把被子裹紧,手摸到被角,摸出个硬东西。
我坐起来,就着门缝的雪光看。被角缝里鼓着一团,拆开线,里头是一沓票子,还有一张折了三折的纸。
钱是三十七块,一张十块,五张五块,两张一块。纸是1982年的一张进货单,县百货批发站的,货名写着“棉布二十尺、暖水瓶两个、搪瓷盆四个”,底下收款人一栏,写着“赵长顺”,金额一百八十七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赵长顺。供销社主任赵德海的儿子,我上一世的丈夫。
上一世1984年,赵长顺告我侵占代销货款一百八十七块。法院判我赔,我拿不出钱,家里的缝纫机被抬走了。我娘当时说,那笔货款早就结过,可她拿不出凭证。
凭证在她手里,压了八年。
我把单子重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一夜没睡实。
半夜冻醒过两回。隔壁王家的狗叫了一阵,又停了。我把手伸进被窝里数钱,数了三遍,怕数错。三十七块,上一世够赵长顺买一双皮鞋。这一年,它是我全部的本钱。
第二天14号,我天不亮就起,把棚子前后的雪扫了,柜台擦了三遍。下午去工商所门口看了一眼,公告还没贴,门也锁着。
15号早上,我三点半就到了。
天是黑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工商所门口一个人也没有。我把棉袄领子竖起来,靠在墙根站着。街上偶尔有狗叫,远处拖拉机响了一声就没了。
四点,周德发来了。他骑着自行车,车后架绑着一捆煤球,看见我,脚一支地,愣住了。
“你几点来的?”
“三点半。”
“你疯了?”他把车支好,“公告八点贴。”
“我知道。”我说,“您说排号,我来排。”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开门进去了。五点半,他出来贴公告,红纸一张,糨糊刷的,上头写着“红旗镇第一批个体工商业户登记,名额五名,凭场地证明排队办理”。
六点,谢建业来了。
他穿着那件蓝卡其布褂子,跑到公告前看了两眼,然后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变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三点半。”
“周叔说给我留号。”
“周叔说的是按规矩排。”
他脸涨红了,推门进去。里头传出说话声,先是他的,后来是周德发的。周德发的声音不高,但清楚:“我什么时候给你留号?我说的是15号来办。你自己不来排队,赖谁?”
门开了。谢建业出来,站在台阶上,胸口起伏。
我进去的时候,周德发把登记本翻开,钢笔蘸了蘸墨水:“姓名,谢春杏。经营场地,李桂英家棚屋。证明呢?”
“李婶来了,在外头。”
李婶从人后头挤进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周同志,是我,棚子是我的,我租给她了。”
周德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在登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硬纸,上头的号码是手写的。
“001。”他说,“第一个。”
我接过执照,纸不厚,边上还没裁齐。我两只手拿着,看了很久。
“周叔,谢谢。”
“别谢我。”他摆摆手,“这是政策。你记着,执照不是护身符,买卖做歪了,一样收回来。”
我点头。
出门的时候,谢建业还在台阶下站着。他盯着我手里的执照,好半天才开口:“一个丫头片子,摆摊,你丢不丢人。”
“不丢人。”我说,“丢人的是伸手要别人家名额的人。”
他脸一下白了。
李婶在我后头小声说了一句:“这丫头嘴真不饶人。”
我没理,把执照揣进棉袄里,往棚子走。
天刚亮,街口有人支起了豆腐摊,白气一团一团往上冒。我站在自己的半间棚子门口,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门开了。
里头是空的,一张门板,两条长凳,一堆我昨天捡回来的旧木箱。
三十七块钱,一张进货单,一张001号执照。
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
我把门板擦干净,坐下来,开始算。县城百货批发站在东关,离这儿十二里。明天一早我去进货。电子表一块进价八块,我进不了四块,最多三块。剩下的钱进点针头线脑、发卡、松紧带。
算到一半,我听见外头有人喊我名字。那声音很熟,熟得我手里的笔一下停住。
我抬头,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中山装,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赵长顺。
他笑了一下,牙很白:“春杏,听说你办执照了?”
3、分家,我当场签字
赵长顺站在门口,我手里的笔还没放下。
他进门,先看了看棚子,又看了看那张门板柜台,笑了一声:“就这么点地方?”
“够了。”
“春杏,你一个人撑不起来。”他往长凳上一坐,“我帮你。货我出,摊你守,赚了对半分。”
上一世他也是这么说的。那时候我刚嫁进赵家,他说“我帮你”,我把娘家陪嫁的缝纫机卖了,给他凑本钱。后来摊子做起来了,执照写的是他的名字,账本在他手里,我成了给他看摊的人。再后来他告我侵占货款,我连辩的地方都没有。
“不搭伙。”我说。
“为啥?”
“我自己的摊,自己做主。”
他笑容淡了点:“你懂进货?你懂行情?你一个人去县里,人家批发站认你吗?”
“认不认,我去试了才知道。”
他看了我一会儿,站起来,理了理袖子:“春杏,我好心帮你。你别不识抬举。”
“赵长顺,”我说,“你的好心我受不起。你回去吧。”
他脸沉下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这镇上做买卖的,绕不开供销社。你想清楚了。”
我没回他。
中午,我爹来了,后头跟着大伯和谢建业。
我爹一进门就把一张纸拍在门板上:“签。”
我看了一眼,纸上写着:谢春杏自愿分家另过,家中房屋、自留地、粮食、农具一概不归其所有;此后不得回家索要钱粮;生老病死与家中无关。
“为啥?”我问。
“你丢人。”我爹说,“一个丫头在街上摆摊,让全镇看笑话。你大伯说了,你要么把执照给建业,要么就从这个家滚出去。”
谢建业在后头站着,没说话,眼睛盯着我放在柜台底下的执照。
我把协议拿起来,从头看到尾。
大伯开口了:“春杏,别怪大伯心狠。你爹1981年借我三百块钱,写的是拿房子抵押。钱到现在没还。你要是不签这个,房子我就得收。你娘和你弟,住哪?”
我抬头看他。
1981年,我爹确实借过钱,是为了还赌账。那年冬天我娘病了一场,家里连买药的钱都没有。这些我都记得。
“借条呢?”
大伯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上头写着我爹的名字,按着红手印,日期是1981年腊月初八。
我盯着那个手印看了几秒。
上一世,我没见过这张借条。上一世房子一直住着,直到我爹死。这张借条是从哪冒出来的?
“三百块,”我说,“三个月,我还。”
屋里几个人都看着我。
我爹先笑了:“你?你拿啥还?”
“我拿摊子还。”
“就你这个破棚子?”
“三个月后您再看。”
大伯眯起眼:“春杏,话别说满。这样,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执照给建业,借条我撕了,房子还是你爹的。第二条,你签分家,三个月内还三百,还不上,房子归我。”
谢建业在旁边插了一句:“大伯,她拿执照给我,我也不会经营。”
“你闭嘴。”大伯瞪了他一眼。
我把协议铺在门板上,从柜台底下摸出半截铅笔:“我签。但我加三条。”
“你说。”
“第一,我娘的户口不动,她还住家里。第二,我弟春生念书,念到十八,谁也不许让他退学,学费我出。第三,三个月内我还钱,房子归我爹,欠条当面撕。”
大伯想了想,点头:“行。写上去。”
我一条一条写在协议末尾,写完念了一遍。
我爹不耐烦:“念啥念,签!”
我摁了手印。红印泥是从工商所带回来的,指头按下去,抬起来,纸上一个圆印。
大伯把协议折好揣进怀里,又把借条收了回去。
“三个月,”他说,“六月十五,我来收钱。”
他们走了。谢建业出门时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上一世他偷棉纱被抓之前,也是这个眼神。
棚子里静下来。我坐在长凳上,手还在抖。
天擦黑,我娘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里头是半袋玉米面。
“春杏,你签了?”
“签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往下掉:“你咋这么犟。你爹那人,你顺着他,过两年就没事了。你这么一闹,往后……”
“娘,”我蹲下来,“你听我说。三个月,我把三百块挣出来。房子还是咱家的。”
“三百块。”她抬起头,“你爹一年到头挣不到一百。”
“我一个月能挣一百。”
她愣住了,不信。我也不怪她不信。
“娘,你回去。”我把玉米面推给她,“这个拿回去,给春生做饭。我在镇上吃。”
“你吃啥?”
“我有钱。”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说了一句:“春杏,你爹那张借条,我咋不记得?”
我心里一动:“你不记得?”
“1981年腊月,”她皱着眉,“你爹在县医院住着,肺炎,住了十来天,腊月二十三才回来。借条上写的啥日子?”
我没说话。
她走到门口又回来,从裤腰里摸出两张票塞给我:“布票,你拿着,做件褂子。见人别穿得太寒碜。”
我推回去,她又塞回来:“你娘没本事,就这点东西。”
我送她到街口。她走了几步,回头看我一眼。雪地里她个子很小,围巾是旧的,边都毛了。我站在那儿看她走远,心里记了一笔:六月十五之前,得让她的日子翻个个儿。
我娘走了以后,我把棚子里的东西翻了一遍。旧木箱是李婶给的,箱底垫着报纸。我把报纸抽出来,底下什么都没有。
我坐在地上,把我娘的话想了一遍。
1981年腊月,我爹在县医院。
借条上的日期,是腊月初八。
一个躺在县医院里的人,怎么在村里按的手印?
我把借条日期又写了一遍:腊月初八。
这里头有鬼。
但我现在没工夫查。三个月,三百块,摊子还没开张。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我锁了棚子,往县城走。三十七块钱在我怀里,压得胸口发烫。
走出镇口,后头有辆自行车追上来。我回头,赵长顺骑在车上,车把上挂着两个空箩筐。
“春杏,去进货?”他笑得跟没事人一样,“我陪你。”
4、三十七块钱的本钱
县城东关的百货批发站是三间大瓦房,门口堆着麻袋和木箱。我到的时候刚开门,院里已经停了两辆三轮。
赵长顺把车支在门口,跟在我后头进来,背着手东看西看,像个来视察的。
柜台后头坐着个老头,戴老花镜,正在打算盘。
“进货。”我说。
“哪儿的?”
“红旗镇,001号执照。”
他抬起头,把执照拿过去,对着光看了看,又还给我:“头一回见。进啥?”
“电子表有吗?”
“有。八块一块,不还价。”
“我看看。”
他从柜台底下端出一个纸盒,里头躺着十几块电子表,黑塑料带,方表盘,按一下亮红灯。我拿起一块,翻过来看背面,又按了两下。
“这表走不准。”我说,“一天慢两分钟。”
老头抬眼:“你懂表?”
“不懂。我认得字。”我指着表背,“这块后头刻的是深圳,那块刻的是汕头。两批货,价钱一样?”
老头笑了:“丫头,眼睛毒。深圳的九块,汕头的八块。”
“我要汕头的。”
“几块?”
“十块。”
“八十。你有?”
我把三十七块钱摊在柜台上:“先给三十七,剩下的下集卖完就送来。”
老头脸沉下来:“赊账?不赊。”
“叔,”我说,“我执照001号,摊子在红旗镇街口。您要不放心,把执照押您这儿。”
“执照押我这,你咋摆摊?”
“那您押我人。”我说,“我就在您这院里坐着,您叫人去红旗镇问,问李桂英家棚屋是不是租给我了,问工商所认不认我这个人。问清楚了,您再给我货。”
老头盯着我看了半天,把老花镜摘了,笑出声:“你这丫头,做生意不要脸。”
“要脸挣不着钱。”
赵长顺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钱叔,这丫头我认识。您给她货,出了事我兜着。”
我转头看他。他冲我笑了笑。
“不用。”我说,“我自己的账,自己担。”
老头看看他,又看看我,从柜台底下又拿出一个盒子:“电子表十块,汕头的。再给你搭二十块钱的针头线脑、发卡、松紧带、电池。总共六十。你有三十七,欠二十三。”
“行。”
“欠账写条子,按手印。”
我写了条,按了手印。老头把东西点给我,末了说了一句:“下集不还,我带人上门。”
“您来。”我说,“来了我请您喝茶。”
我把货装进赵长顺车把上的箩筐,自己在后头走。他推着车,一路不说话。
到了镇口,他把车停下:“春杏,你不让我搭伙,行。可你赊账,人家认你,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我知道。”
“那你还这个态度?”
“赵长顺,”我说,“我承你这个情。可货是我进的,摊是我守的,赚了钱我先还他。你的情,我另外还。”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个人,变了。”
“人总要变。”
他把箩筐卸下来,推车走了。
第二天是红旗镇大集。
我把门板柜台擦干净,东西一样一样摆上去。发卡一排,松紧带一挂,电池码成垛,电子表放在最里头,用一块蓝布垫着。
日头出来,赶集的人上来了。
我在摊子后头站了一个钟头,没人问。有个老太太停下来看了看发卡,问多少钱,我说两毛,她摇摇头走了。
我心里不慌。上一世我在赵家看过门市部怎么卖货,知道头一个钟头都这样。
我把一块电子表拿出来,戴在自己手腕上,抬手给人看。
“新到的电子表,不用上弦,按一下亮灯。”我吆喝了一声,“走时准,一天不差。”
一个中年男人停下来:“多少钱?”
“十五。”
“这么贵?”
“县里卖十八。您去问问。”
他拿过去看了看,又戴在自己手上试了试,掏钱的时候手有点犹豫。
“十四。”我说,“头一块,开个张。”
他给了钱,走了。
我捏着那十四块钱,手心有点出汗。
到晌午,卖出去两块表、七个发卡、四节电池。本钱回来小一半。
下午两点,来了两个穿蓝制服的,胳膊上套着红袖章。胖的走到摊子前看了看:“谁让你在这儿摆的?”
“工商所。”
“工商所管执照,摊子归我们供销社管。”他伸出一个巴掌,“一个月五块管理费。”
“交过了。”
“交给谁了?”
“交给工商所,一块五。”
他一愣:“工商所啥时候收这个钱?”
“公告上写着,个体户管理费由工商所代收,一个月一块五。”我把执照拿出来,“您要收五块,给我个条子,写明是哪个文件。”
胖的脸僵了一下。瘦的在后头拽他:“老陈,走吧。”
“走啥。”胖的盯着我,“你这摊子占着街口,挡着我们门市部的道。”
“我离门市部二十步。”
他还要说,瘦的把他拉走了。走出几步,胖的回头撂下一句:“你等着。”
收摊后我坐在棚子里算账。
进货六十,卖出去的东西,本钱回来二十八,手里还剩五块现金和八块表。
我拿铅笔在纸上写:一块表赚六块,八块表赚四十八,再加上针头线脑,这个集能赚五十多。
一个月四个集,二百。
三个月,六百。
够还三百,还能剩下三百。
我把纸叠好,塞进棉袄口袋,起身收拾柜台。门板底下那个旧木箱的箱底板裂了,我把东西掏出来,想把箱子翻个面。
手伸进去,摸到裂缝里夹着一张纸。
折成四折,纸边发黄。我抽出来,展开。
一张收款收据。
县供销社门市部的抬头,蓝黑墨水写的:收到吴桂兰交来代购货款一百八十七元整。
底下收款人一栏,签着三个字:赵长顺。
日期是1982年11月3日。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一直抖到纸边发响。
这箱子是李婶给的,李婶说从赵家后墙根捡的。收据在箱底压了半年,被裂缝卡住,没人看见。
我把贴身那张进货单拿出来,两张纸摆在一起。一张是1982年11月,我娘把钱交给赵长顺代购棉布和暖水瓶;一张是1984年,赵长顺告我侵占这笔货款。
钱他早就收过。他又告了我一次。
我坐在黑暗里,听见外头风刮过油毡,哗啦哗啦响。
这时棚子外头有脚步声,一个人的,走得不快,走到门口停了。
“春杏,睡了没有?”
是赵长顺的声音。
我把两张纸塞进贴身口袋,摸黑站起来,手按在门闩上。
“有事明天说。”
“明天来不及。”他在门外说,“工商所明天一早就来查你的表。这次是真的,不是我吓你。”
我站在门后,没出声。
“我说了,镇上没有我不知道的事。”他笑了,“你要是不想货被收走,今晚就把东西搬到我那儿。我等你到十二点。”
脚步声远了。
我靠在门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为什么知道工商所要来查?他爹是供销社主任,查走私表这事,谁报的?
5、摊子被砸,我报案
那天夜里我睡得浅。天没亮就听见街上有自行车铃响,响了两下就停了。
我起来,把八块表装进一个布袋,塞在稻草底下。柜台上只摆三块,摆给买主看,也摆给想伸手的人看。
这是上一世学的。东西放在明面上,贼惦记;剩下的藏起来。
上午集市人最多的时候,我看见谢建业在街口转,转了两圈,没过来。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高一矮,站在豆腐摊后头抽烟。
我心里有数了。
集还没散,他就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后头跟着两个生面孔,一个高个子,一个塌鼻子,都二十来岁,穿军绿棉袄,手插在袖筒里。
谢建业走到摊子前,伸手就把蓝布掀了。
“春杏,你这表来路不明。”他说,“工商所让收的,我帮你搬。”
“工商所的人呢?”
“在后头。”
我往街口看了一眼,没人。
高个子已经伸手抓表。我一把按住他的手:“放下。”
“丫头,别找不痛快。”他手腕一翻,把我推得后退两步,后腰撞在门板上。
塌鼻子把纸盒整个端起来,往怀里一塞。谢建业顺手把柜台上的电池、发卡往麻袋里扫。
我站在那儿,没有扑上去。
我知道扑上去没用。上一世我在赵家挨过一次打,知道一个女人跟三个男人撕扯是什么结果。
“谢建业。”我说,“八块表,一百一十二块。你抢走,就是抢劫。”
“谁抢了?”他笑,“我这是帮工商所执法。”
“执法有执法证,有扣押单。你有吗?”
他脸上闪了一下。
“你没有。”我说,“你什么都没有。”
他们扛着麻袋走了。走的时候,塌鼻子还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街上围了十几个人,没人说话。卖豆腐的老赵头把摊子往里挪了挪。
我蹲下去,把倒在地上的长凳扶起来,把散落的发卡一个一个捡回盒子里。
捡完,我锁了棚子,往派出所走。
派出所离街口半里地,两间平房,门口一棵梧桐。我进去的时候,里头坐着一个民警,三十来岁,姓孙。
“报案。”
“啥事?”
“我摊子被抢了。八块电子表,电池两盒,发卡三十个,松紧带一挂。人我认得,谢家洼的谢建业,还有两个不认识的。”
孙民警把本子翻开:“有证据吗?”
我把抄着编号的纸拿出来,又拿出工商所盖章的备案单:“表是我从县百货批发站进的,编号都在这儿。备案单上有工商所的章。”
他接过去看了看,抬头:“你叫啥?”
“谢春杏。红旗镇001号个体户。”
他哦了一声,把本子合上:“你等着。”
他出去了。过了半个钟头,他带着一个人回来,那人穿便衣,进门先看我一眼。
“谢建业我们找到了。”孙民警说,“东西在他家。他说是家务事,替你保管。”
“替我保管,用麻袋装?”
“他说你们是一家人,分家闹的。”
我笑了笑:“孙同志,我跟他分了家。分家协议写的是房子、地归我爹,没写我的摊子归他。摊子是我的执照,执照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孙民警把笔录本翻开:“你确定要立案?”
“确定。”
“立案以后,你大伯、你爹都得来。”
“该来就来。”
下午,谢建业被带到了派出所。他进门的时候还梗着脖子:“我拿的是自家妹妹的东西,算啥抢?”
孙民警把备案单拍在桌上:“这表是她进的,编号在这儿。你拿的时候,她在场没有?”
“她在。”
“她同意没有?”
谢建业不说话了。
“东西呢?”
“我家。”
“全不全?”
“八块表,都在。”
“还有电池、发卡、松紧带。”
“那些……我以为是她的。”
孙民警看了他一眼:“你以为。你以为什么都能拿?”
天黑之前,大伯来了,我爹也来了。
大伯进门先给孙民警递烟,被挡了回来,转头冲我:“春杏,你把你哥送进来,你心里过得去?”
“大伯,”我说,“他抢我东西的时候,您怎么不问他心里过不过得去?”
“那是你哥!”
“我哥不会拿麻袋装我的货。”
我爹在后头拍桌子:“谢春杏,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分家协议是您让我签的。”我回头看他,“签的时候,您说生老病死与家中无关。现在他抢我的货,就成家务事了?”
我爹噎住了。
孙民警把本子合上,看了看我们几个:“一家人闹到这一步,难看。”他转头对谢建业说,“东西退回去,误工损失赔上,写检查。再有一次,就不是赔钱的事了。”
谢建业低着头,腮帮子咬得紧紧的。大伯还想说什么,被我爹拉住了。
我爹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出门的时候,他把门帘摔了一下,棉门帘打在门框上,啪的一声。
东西是当晚退回来的,八块表一块没少。误工和柜台赔了十二块,他写了检查,签了字,按了手印。那两个帮手,一个跑了,一个被叫来训了一顿,写了一份保证书。
我抱着东西出派出所,天已经黑透。大伯在门口拦住我,压低声音说:“春杏,你行。往后村里你别回去。”
“我本来也没打算回去。”
路过豆腐摊,老赵头从屉后头探出脸:“春杏,你这是把供销社得罪了。”
“赵叔,是他们先动的手。”
“我知道。”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可这镇上,水浅王八多。你一个小丫头……”
“赵叔,我不怕。”
他摇摇头,把一块热豆腐塞给我:“拿着,不要钱。”
回到棚子,我点了一遍货:八块表,一块没少。电池少了两节,发卡少了三个,松紧带乱成一团。
我把门板重新架上,柜台腿断了一根,用砖垫着。收拾完,我从贴身口袋里把两张纸摸出来,一张进货单,一张一百八十七块的收据,压在稻草底下。
明天工商所来查表,这两张纸还没到用的时候。但我知道,从今天起,这镇上有人比我更急。
半夜,我看了一眼门缝外头。街对面供销社门市部的灯还亮着,窗户里有个人影,来回走。
我认得出那个走法。赵长顺走路脚跟先落地,一颠一颠的。
6、他举报我,我走南方
第二天一早,工商所的人来了。
周德发走在头里,后头跟着一个小年轻,手里提着公文包。赵长顺跟在最后,中山装换成了工作服,像是来看热闹。
“春杏,有人反映你卖走私表。”周德发站在摊子前,脸色不好看,“货拿出来,我看看。”
我把电子表一块一块摆到门板上。
“进货凭证。”
我把钱会计的收据递过去。
“收据不算发票。”赵长顺在后头插了一句,“钱叔那儿的收据,谁都能开。”
周德发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
我把备案单拿出来,摊在柜台上:“周叔,十五号我找您备过案。八块表,编号都在这儿,表盘划痕、表带长度,一条一条写着。”
小年轻拿过去,一块一块对着看。看了半天,抬头:“周所长,对得上。”
“对得上就行。”周德发把东西还给我,“下次进货,记得要发票。没发票的单子,一次两次行,次数多了,我也护不住你。”
“记下了。”
周德发转身要走,赵长顺脸沉下来,跟在后头出去。走到门口,他回头看我一眼,那一眼,跟昨天在批发站门口笑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查表的事过去了。可我知道,这事没完。
赵长顺临走的时候拦了我一下。他站在门口,压着声音:“春杏,我给你留了路,你不走。”
“你的路,是让我把摊子送给你。”
“话别这么难听。”他笑了笑,“镇上就这么大,你一个人能翻出什么浪?”
“我不翻浪。”我说,“我就卖货。”
他看了我两眼,转身走了。走的时候,他用手拍了拍门框,像在拍我肩膀。
下午,供销社门市部的老陈来了。不是来收管理费,是来传话。
“春杏,门市部往后不给你供货了。”他抱着胳膊,“上面说的,个体户进货走别的渠道。”
“哪个上面?”
“赵主任。”
“赵主任的意思是,镇上所有个体户都不给供,还是就我一个?”
老陈嘴动了两下:“你问那么多干啥。反正你以后别来了。”
他走了。
我坐在门板后头,把这事想了半个钟头。供销社断了我的货,县百货批发站的钱会计是赵长顺的叔,这条线也迟早断。镇上就这么大,他们卡住两头,我这摊子就得停。
上辈子他们就用了这个法子。上辈子我低头了,这一辈子不低。
第二天,我把摊子托给李婶看了半天,自己去了长途汽车站。
从红旗镇到省城,车票四块二。我在窗口前站了一会儿,把票买了。
车晃了六个钟头。我靠在窗边,看着路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心里把账算了一遍又一遍。
三十七块钱起家,卖到现在,手里一共九十六块。欠钱会计二十三,欠李婶两块。兜里剩七十一。
到了省城,天已经黑透。我在车站候车室里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打听着去了城东的小商品市场。
那地方上一世听过。1990年赵长顺在这儿倒腾过服装,回来跟我吹了半个月。我没来过,可我记住了。
市场是一条长街,两边全是铁皮棚子,棚子里挂满了衣服、包、塑料制品。人挤人,板车推着货来回窜。
我在市场里转了一圈,一家一家问价。电子表,汕头货,进价四块八;的确良衬衫,三块二一件;蛤蟆镜,一块五。走到街尾,腿都沉了,脚底板磨出一个泡。
有个摊子前围了一堆人。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站在凳子上,手里举着一个包:“这批货,谁要谁拿走,我明天不在这儿了。”
我在人后头喊了一声:“多少?”
她低头看我:“你?你要多少?”
“先看货。”
她跳下凳子,把货箱打开。里头是女式人造革包,红棕两色,做工不差。
“进价八块,你卖十五。”
“六块五。”
“你抢啊?”
“你明天就走,带着回南方也是运费。”我说,“这批我全要,六块五。”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这丫头,比我狠。行,六块五,一箱三十个。”
我数了一百九十五块。
钱不够。
我把兜里的钱全掏出来,七十一,还不够。我站在那儿,手指头捏着钱,心里飞快地算。
“我先给你二十块定金。”我说,“剩下的,三天后我来,连箱子一起拉走。”
“三天?”她皱了皱眉,“我明天就走。”
“你晚走三天。”我说,“这三天的吃住,我出。”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把箱子盖上:“也行。但你三天不来,这箱子我就卖给别人。”
“我一定来。”
那女人姓陈,叫陈玉兰,广东口音,说话快。她把我送到棚子口:“小丫头,你敢一个人来省城,胆子不小。”
“胆子不值钱。”我说,“钱值钱。”
她笑了,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写下她住旅店的地址:“三天,别耽误。”
我揣着那张定金条和地址往车站走,心里又热又慌。
三天,一百二十四块。我手里只剩七十一。回镇上凑这笔钱,比在省城买货还难。抽屉里的八块表能押六十,李婶那儿能借十块,还差五十。
更要命的是谢建业。他也来省城进货,带的钱肯定比我多。他要是也看见那箱包,我这三天就白跑了。
我得比他先回去。
走到车站门口,我停住了。
人群里头,有个人正往里走,肩上扛着两个蛇皮袋。他穿着蓝卡其布褂子,脚上一双白球鞋,鞋边沾了泥。
谢建业。
他也来省城进货了。
我站在台阶上,把定金条往里掖了掖。他走得急,没看见我。
我等他进了站,才从台阶上下来。三天,我只有三天。回到镇上,天已经黑透。我先去了李婶家。
7、我妈偷偷跑出来
李婶听我说要借五十块,手里的针线停了。她男人死得早,靠给人缝补过日子,五十块对她不是小数。
“春杏,你要这么多干啥?”
“进货。三天后还您六十。”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你拿啥押?”
“棚子里的货押给您。八块表,进价六十四。”
她起身进了里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蓝布包,打开,数了三十块给我:“我就这些。你婶子不图你六十,你把货卖出去,给我三十五就行。”
我接了钱,给她写了字据。
还差二十。我去找老赵头。
老赵头听完,从豆腐屉底下摸出二十块:“我这是给孙子攒的学费。你记着,月底还。”
“赵叔,您放心。”
凑够一百二十一,还差三块。我把棉袄里那张十块的整钱拆开,数出三块,够了。
第二天一早,我坐车去省城。陈玉兰的旅店在车站后头,一间小平房,门口晾着一排包。她看见我,先看我的脸,再看我的手。
“钱带来了?”
我把一百二十四块放在桌上,一张一张数给她。她数完,把箱子推给我:“你这丫头,讲信用。往后要货,来信。”
“陈姐,我记着。”
我把箱子扛上长途车,一路抱在怀里,连眼睛都不敢眨。
第三天集上,我把包挂在棚子门口,红棕两色,一排挂开。赶集的姑娘媳妇围上来看,问价,试背。
十五块一个,一上午卖了十一个。到收摊,三十个包剩九个。
我坐在棚子里数钱,手一直在抖。卖了一百六十五块。当天下午,我把三十五块还给李婶,二十块还给老赵头,手里还剩一百一十。扣掉本钱,这一趟赚了三十六。
李婶把钱数了两遍,说了一句:“春杏,你这生意,能成。”
包卖完以后,我又跑了一趟省城,这回进了衬衫和蛤蟆镜。衬衫三块二进,卖六块;蛤蟆镜一块五进,卖三块五。货一回比一回多,棚子都快堆不下。
李婶把自家一间空屋腾出来给我存货,房租不要,只让我每月给她带两斤红糖。老赵头的豆腐摊旁边,我支了个小桌,专卖女包。街口的人开始认得我了,喊我“春杏家的”。
娘是第四天来的。
她背着半袋面,进门先把门关上。
“春杏,你爹知道你租棚子了。”
“他早晚得知道。”
“他昨天去你大伯家了。”
我心里一紧:“说啥了?”
“我没听见。他回来就摔碗,说六月十五之前,你要拿不出钱,他就不认你这个闺女。”
我没说话。
娘把面放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打开,里头是二十五块钱,皱皱巴巴的。
“这是卖鸡蛋攒的。你弟的学费我也拿出来了,十二块。都在这儿。”
“娘,春生上学……”
“学照上,钱我想办法。”她把钱推到我面前,“春杏,娘想明白了。你爹靠不住,你大伯更靠不住。你要干,娘跟你干。”
我看着她。
上一世她也说过这话,是在我嫁给赵长顺的第三年。那时候她说完就哭了,哭完还是回了家。这一世她没哭。
“娘,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说,“我在供销社干过,会记账,会打算盘。你进货,我守摊。”
“我爹那边?”
“我不回去。”她说,“我回去,他打我,我认。可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在外头。”
娘说着,从兜里摸出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她戴上,拿起柜台上的账本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你这账记得乱。收入、支出、欠款,得分开。”
她抽出一张纸,画了三栏。从那以后,账本上每一笔都有去处。
春生放学来的时候,书包往柜台底下一塞,先帮我擦玻璃。玻璃是从废品站淘的,用胶布粘在门框上,擦干净了,外头的人能看见里头的包。
他擦完就站在门口,见人过来就喊:“婶,看包不?新到的,十五一个。”
有人逗他:“你家大人呢?”
“我姐在里头。”他挺着胸脯说,“我姐是老板。”
我低下头去数钱,数了半天,数不对。
从那天起,摊子成了两个人的。
娘守摊,我跑货。她记账记得清楚,一分一厘写在纸上,连买一根针都记。春生放学也来,蹲在门口帮人拿包,嘴甜,喊姐姐喊婶子,一天能多卖两三个。
三天后,我算了第一笔账。除去本钱、还账、进货,净剩八十七块。
我把钱分成三份:五十块存着还大伯,二十块进货,十七块给娘。
娘拿着那十七块,手抖了半天,最后抽出一张五块的塞给春生:“去买本子,买笔。”
春生没接,看着我。
“拿着。”我说,“姐给你买糖。”
他笑了,牙缺了一颗。
那天晚上,我们仨在棚子里吃饭。面片汤,娘做的,放了一点葱花。
吃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我爹站在门口,身上落着雪,手里提着一根扁担。
他没看我,看的是桌上那沓钱。
“谢春杏,”他说,“你把你娘拐出来,你还有没有良心?”
娘站起来:“有田,是我自己要来的。”
“你闭嘴!”他把扁担往地上一杵,“六月十五,三百块。拿不出来,我把这棚子拆了。”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春生一眼:“你跟我回去。”
春生往我身后躲。
我把春生拉到身前,看着我爹:“他跟我。”
我爹盯着我看了很久,转身走了。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
娘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半天没出声。
我把钱收进铁盒,压在稻草底下。
六月十五,还有两个半月。三百块,我已经有五十。
第二天,谢建业在街对面支了个摊子。
8、堂哥进假货,反咬我一口
谢建业的摊子就在供销社门市部旁边,一张八仙桌,上头摆着电子表,还有蛤蟆镜、打火机。
他的表卖十二块,比我便宜两块。八仙桌上还立着一块硬纸板,红笔写着:新到电子表,十二块一块,不讲价,假一赔十。
头两天,他的摊子围的人多。赶集的人图便宜,一买就是两块三块。我这边的表,一天卖不出两块。
娘急了:“春杏,他卖十二,咱也降?”
“不降。”
“为啥?”
“他那表,你看。”
我隔着街看了两天。第三天,有个男人拿着表回来,摔在八仙桌上:“你这表走一天快十分钟,我上班迟到两回!”
谢建业把表拿起来看了看:“你自己摔的吧?”
“我摔它干啥!”
“那我不管。货出门,不退。”
男人吵了一阵,走了。
第四天,又来了两个。一个说表带断了,一个说按了不亮。
谢建业还是那句话:货出门,不退。
第五天,工商所的人来了。
娘在柜台后头算账,算着算着叹气:“他这一闹,咱这个集少卖三十块。”
“少卖就少卖。”我说,“他的表撑不过十天。”
“你咋知道?”
“他那表,表带是硬塑料,一掰就断。表盘里的字印歪了。真货的秒针走起来一格一格跳,他那表是滑着走。”
娘听不懂,只记住了一句:他的表撑不过十天。
周德发带着那个小年轻,走到八仙桌前,拿起一块表看了看,又翻过来看背面。
“进货凭证。”
谢建业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周德发看了一眼:“这是收据,还是手写的。发货单位叫什么?”
“省城……省城小商品市场。”
“哪个摊子?摊主叫什么?”
谢建业答不上来。
周德发把表放下:“这表没有厂名,没有厂址,没有合格证。三无产品,按规定没收。”
“周叔!”谢建业急了,“这表是春杏带我进的货!她进的也是这个!”
我正站在自己摊子前,听见这话,抬起了头。
周德发转头看我:“春杏,你说。”
我回棚子里,把进货凭证、工商所备案单、还有钱会计的收据一起拿出来,摆在八仙桌上。
“周叔,我的表是从县百货批发站进的,发货单位、经手人、日期都有。八块表,编号我备案过。”我把备案单展开,“他这表,跟我不是一个渠道。”
周德发拿起我的凭证,对着看了一遍,又拿起谢建业的表,跟我摊子上的表比。
“不一样。”他说,“你这表背面有字,他那表背面是光的。”
谢建业脸白了。
“谢建业,”周德发说,“你这批表,全部没收,罚款三十。下回再进这种货,执照都别想办。”
“我没执照。”谢建业低声说。
“那你连个体户都不是,还敢摆摊?”
当天下午,八仙桌被撤了,表装进麻袋抬走。
围在街口看热闹的人没散。有人问周德发:“周所长,往后镇上的表还能买不?”
“能买。”周德发指着我摊子,“001号,进货有凭证,表有编号,出了事找得着人。”
老赵头在豆腐摊后头接了一句:“我早就说,春杏这丫头实诚。”
大伯来了,站在街当中,冲我喊:“春杏!你把你哥的货点了,你安的什么心!”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大伯,是他先说我带他进的货。我要是不站出来,工商所就得查到我的摊子上。”
“你就不能替你哥担一句?”
“我担了,我的执照就没了。”我说,“他卖假货的时候,想过我没有?”
大伯手指着我,抖了半天,没说出话,转身走了。
大伯走了以后,街对面卖花生的老周婆子过来,压低声音:“春杏,你大伯刚才在供销社门口站了半天,跟赵主任说话。”
“说啥了?”
“没听清。就听见一句,说你那执照,早晚保不住。”
那天晚上,赵长顺来了。
他站在棚子门口,没进来,手里夹着一支烟。
“春杏,你这摊子,现在镇上没人敢惹了。”
“我不想惹谁。”
“我知道。”他把烟掐了,“供销社门市部要进一批年货,搪瓷盆、暖水瓶、床单。你跑过省城,路子熟。你供货,我给你结现钱,不拖。”
我看着他。
上一世,他就是这么把我套进去的。先让我供货,再让我垫钱,最后账本一改,我成了欠钱的人。
“不供。”我说。
“为啥?”
“你的账,我看不懂。”
他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春杏,你把话说明白。”
“赵长顺,”我说,“你爹是供销社主任,门市部的货,你自己不会进?你找我,是想让我垫本钱,还是想让我替你担账?”
他不笑了。
“你想多了。”他说。
“那就当我想多了。”我说,“你走吧。”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回头扔下一句:“春杏,你会来找我的。”
9、他改账本,我抄下来
李婶是第二天来的,进门就说:“春杏,赵家来人了,问那个旧木箱。”
我手里的算盘停了一下。
“问箱子干啥?”
“赵长顺他娘说的,那箱子是他们家的,要拿回去。”
我心里明白了。赵长顺在找那张收据。
“婶,你跟他们说,箱子在我这儿,我明天送回去。”
李婶走了以后,我把稻草底下的两张纸摸出来。进货单和收据,我用油纸包了三层,塞进棉袄内衬,用针线缝死。
我又把箱子翻过来看了两遍。箱底除了那张收据,什么也没有。赵长顺要箱子,要的是箱子,还是箱子里的东西?他要是知道收据在我手里,早就上门了。他要箱子,说明他只记得箱子,不记得收据压在裂缝里。
我把空箱子擦干净,又故意在箱底垫了一张1983年的旧报纸。他要翻,翻到报纸,也就死心了。
第二天上午,我送去了赵家。
赵家在供销社后头的院子里,三间砖房,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赵长顺的娘在院里晒被子,看见我,脸上堆起笑:“春杏来了,箱子放墙根就行。”
“婶,我给您搬进去。”
我把箱子搬进堂屋。堂屋桌上摊着一本账,蓝皮,边角磨得起毛。赵长顺不在。
赵长顺的娘给我倒水,嘴里不停:“春杏啊,你这生意做得红火,镇上人都说你能干。往后跟我们长顺多走动,都是一条街上的人。”
“婶,我忙。”
“忙也得走动。”她把水碗递给我,“你一个人在镇上,没个靠山,难。”
“婶,我喝口水。”
“喝,灶上有热的。”
我端着水碗,站在桌边,眼睛落在账本上。
账本翻开着,一页一页是日期、货名、金额。我找到1982年11月那一页。
上头写着:11月3日,收吴桂兰代购款一百八十七元。
底下另起一行:11月10日,付棉布二十尺、暖水瓶两个、搪瓷盆四个,计一百八十七元。
两行字,一笔进,一笔出。
我往下翻,翻到最新一页,日期是今年3月。那一页上写着:谢春杏代销货款,未结,一百八十七元。
同一笔钱,前面结了,后面又挂了一笔。
我端着碗,手没抖。我把这两页的数字记在脑子里,一个字一个字记。
我又往前翻了两页,看见一笔1983年2月的支出,货名写着“棉纱”,金额二百四十,经手人写着“谢建业”。
我心里一动。谢建业在纺织厂偷棉纱的事,还没发生。这一年才1983年春天,他哪来的棉纱?
我把这一页也记住了。
院门响了。
赵长顺回来了。我放下碗,往灶屋退。灶屋和堂屋隔着一道布帘,我站在帘子后头。
他进门,把帽子扔在桌上,坐下,翻开账本,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钢笔。
我从帘子缝里看。
他把最新那页撕了下来,铺在桌上,又拿出一张新纸,照着写。写完,把新纸贴回账本,用浆糊抹平。
然后他翻到1982年那页,把“付棉布二十尺”那行划掉,在旁边写:货未到,款暂存。
我把手伸进兜里,摸出半张烟盒纸和一根铅笔头。
他写字的时候,我在帘子后头抄。日期,金额,货名,一个字不落。
他写完,合上账本,起身去里屋。
我等了一会儿,从灶屋出来,往院门走。
“春杏?”
赵长顺的娘从屋里出来:“水喝了?”
“喝了,婶。箱子送到了,我走了。”
我出了院门,走到巷口,背后有人喊。
“谢春杏!”
赵长顺追出来,手里拿着账本:“你进我屋了?”
“我送箱子。”
“你动我账本没有?”
“我喝口水,动你账本干啥。”
他盯着我,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棉袄领子:“你兜里是什么?”
我后退一步,把烟盒纸攥在手心。
“赵长顺,你松手。”
“你偷我账!”
他喊起来,院里的邻居探出头。他娘也出来了:“长顺,你干啥?”
“她偷我账本!”
我没跑。我站在巷口,把烟盒纸举起来:“赵长顺,我没偷你账本。我抄了你两页纸。你要说我偷,咱就去派出所,让民警看看,这账本上的字是谁改的。”
他愣住了。
半个钟头后,孙民警来了。
赵长顺把账本递上去:“孙同志,她进我家,抄我的账。”
孙民警翻开账本,看了两页,又看我:“你抄的什么?”
我把烟盒纸递过去。
“1982年11月3日,收吴桂兰一百八十七。”孙民警念,“11月10日,付货一百八十七。”他翻到后面,“今年3月,谢春杏代销未结,一百八十七。”
他抬头看赵长顺:“同一笔钱,收了一次,付了一次,后面又挂一次。赵长顺,你这是啥账?”
赵长顺嘴唇动了动:“那是……那是两笔业务。”
“哪两笔?”
“一笔是代购,一笔是代销。”
“代购的货呢?”
“货……货没到。”
“没到,钱怎么付了?”
赵长顺答不上来。
孙民警把账本合上:“这本账,我先带走。明天送工商所,让周德发一起看。”
“孙同志!”赵长顺急了,“这是我家里的账,你不能拿走。”
“你刚才不是让我看吗?”孙民警把账本夹在胳膊底下,“看完了,我得让人看明白。你要是有理,怕什么?”
赵长顺站在巷口,脸白得像纸。
我转身往棚子走。走到街口,我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赵家的院门。
赵长顺还站在那儿。他娘在院里,一动不动。
我心里明白了一件事:那本账,不是他一个人的。他爹赵德海是供销社主任,这门市部的账,赵德海一定看过。
六月十五还有两个多月。
三百块,我已经攒了一百六。
我爹那边,还没动静。
大伯那边,也没动静。
越是没动静,我心里越不踏实。
回到棚子,我把烟盒纸给娘看。娘看完,手抖:“这账,能告他。”
“不告。”我说,“先留着。”
“为啥?”
“告他一个,只能要回一百八十七。”我说,“我要的是他爹那本总账。”
10、说我投机倒把
举报信是月初递到县工商局的。
周德发拿着信来找我,脸色不好看:“春杏,有人告你倒卖国家紧俏物资。电子表、的确良、蛤蟆镜,都算。”
“算不算,看文件。”我说。
“你别跟我犟。”他把信拍在柜台上,“县局让查,你先停业三天。”
娘正在给一个顾客称松紧带,手停在半空:“停业三天?三天得少挣多少……”
“娘,别说话。”我把信拿起来。
信是油印的,字打得很工整,落款写着“红旗镇群众”。我把信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横写得特别长。
赵长顺的字。
周德发走了以后,娘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
“春杏,咱听他的?”
“听。停三天。”
“那这些包咋办?”
“包不坏。”我把包收进木箱,“娘,你回家歇两天。”
娘不肯走,坐在凳子上抹眼泪:“咱好不容易挣起来,一句举报就给停了。”
“娘,停三天,咱就少挣三十块。”我说,“可我要是不停,执照就保不住。”
她抬起头:“那你打算咋办?”
“去县里。”
正说着,外头有人敲门。是街尾的孙大娘,昨天订了两个暖水瓶,今天来取。
“春杏,我听人说你摊子停了?”
“停三天,大娘。您要的货在里头,我给您拿。”
“停了还能卖?”
“这是昨天订的,不算营业。”
我把暖水瓶包好递给她。她接过,塞了钱,回头看了一眼门板,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咋就得罪人了。”
我把门板卸下来,靠着墙放好。娘在一旁看着,忽然说:“春杏,你爹要是在,肯定又说你犟。”
“我不犟,活不到今天。”
娘没接话,低头去叠那些包装纸。她叠得很齐,一张一张压平,像在给谁整理衣裳。
我把举报信摊在柜台上,对着那行横着写的字看。上一世赵长顺写条子,横也这么长。他写“今收到”三个字,三横能连到纸边。
我把信折好,揣进兜里。这东西,留着有用。
第二天一早,我坐车去了县工商局。市场科在二楼,一个姓吴的科长接待我。
我把材料摊在桌上:执照、进货凭证、工商所备案单、管理费收据。
“吴科长,我卖的是日用百货,不是统购统销物资。”我说,“1983年省里发的文件,个体户可以经营小百货、针纺织品、日用杂品。电子表归在日用杂品里。”
吴科长翻了翻材料:“文件你倒背得熟。”
“我办执照的时候,周所长让我学的。”
“有人告你,我们得查。”
“查。”我说,“我还有个事要反映。”
“啥事?”
“红旗镇供销社门市部的账,有问题。”
我把烟盒纸抄的账页拿出来,又把那张一百八十七的收据拿出来。
吴科长戴上眼镜,看了很久。
“这收据,你从哪来的?”
“我娘1982年交的钱,赵长顺收的。收据压在箱底。”
“你娘的钱,怎么在他手里?”
“代购。他收了钱,账上写了付货,货没到。今年3月,他又在账上挂了一笔,说我欠他一百八十七。”
吴科长把材料放下,看了我一眼:“你叫什么?”
“谢春杏。”
“你先回去。停业的事,我打个电话给周德发。”
三天后,县工商局来了两个人,进了供销社门市部。
镇上的人都站在街上看。赵德海从办公室出来,脸上堆着笑,把来人往屋里请。
查了一上午。中午,赵德海出来的时候,脸是灰的。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我,没说话,转身进了办公室。
下午,周德发来找我:“春杏,停业的事撤了。你照常营业。”
“账呢?”
“县局在查。”他压低声音,“赵主任停职了。”
“那我的执照呢?”
“你的执照没问题。”他说,“我看了,进货、备案、管理费,一样不缺。”
我把门板重新装上,娘的松紧带又挂了出来。
老赵头端着一板豆腐过来:“春杏,听说你跑县里去了?”
“去了。”
“咋样?”
“停了三天,就赔三天。”
他把豆腐放下:“你这丫头,胆子大。赵德海在镇上待了十几年,没人敢动他。”
“我没动他。”我说,“我只是把我娘的钱要回来。”
那天晚上,赵长顺来了。
他没进门,站在街上,隔着柜台看我。
“春杏,你行。”
“我没告你。”
“你没告,可你把账捅出去了。”
“账是你自己改的。”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
“我爹要是倒了,你以为你能好过?”他说,“这镇上,供销社说了算的日子,还没过去。”
“赵长顺,”我说,“供销社说了算,也是国家说了算。国家的账,不是你想改就改的。”
他脸沉下来,转身走了。
娘从里屋出来:“春杏,咱是不是惹大了?”
“娘,”我说,“咱没惹。是他们先惹的。”
那天夜里,我把铁盒打开,数了一遍钱。一百六十块。
六月十五还有两个多月。三百块,我还差一半。
我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赵长顺说得对,供销社在镇上还有势力。可他忘了一件事:赵德海停职了。他一停职,门市部的账就得往上交。往上交,就有人看。
我不急。我等。
11、主任的账烂了
查了半个月,结果出来了。
县供销社派人来红旗镇开了会,门市部停业整顿,赵德海停职检查,退赔货款。赵长顺被辞退。
会是在镇政府会议室开的,门关着,外头站了十几个人。
李婶挤在最前头,回来说给我听:“赵主任出来的时候,帽子都没戴,头发白的。”
我正在给人包一个暖水瓶,手没停。
“那一百八十七块呢?”
“说是要退。”
三天后,供销社的会计找到我,把钱放在柜台上,让我签字。
“这是你娘1982年交的代购款。”会计说,“货没到,钱退给你。”
我把钱拿起来,看了看。
这钱,上一世我赔了两次。一次是缝纫机,一次是三十九块现金。这一世,它回来了。
“签字。”我说。
会计把收据推过来,我一笔一画写下名字。
我把钱拿回家,放在娘面前。
娘看着那沓钱,半天没说话。
“娘,这是你的钱。”
“我的钱……”她伸手摸了摸,又缩回去,“春杏,这钱你拿着。娘不要。”
“为啥?”
“这钱要是拿了,我心里过不去。”她说,“当年是我信了他。”
“娘,你信他,是因为他是供销社主任的儿子。”我说,“你不信他,信谁?”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桌上。
“春杏,”她过了很久才开口,“你爹那年住院,我去赵家借钱,赵长顺他娘说,让长顺帮着进货,钱先放他那儿。我信了。我把家里的钱都给了他。”
“多少?”
“一百八十七。还有你外婆留下的一对银镯子。”
我没说话。
“银镯子他没还。”娘说,“他说压在货款里了。”
我把钱推到她面前:“娘,这钱你收着。银镯子的账,我另算。”
我记下了。赵长顺他娘吞的那对银镯子,我早晚要拿回来。
赵家的事刚了,大伯来了。
他拿着那张借条,站在棚子门口:“春杏,六月十五快到了。三百块,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我说。
“那就拿来。”
“大伯,”我说,“这借条,我不认。”
他脸一沉:“你说啥?”
“1981年腊月初八,我爹在县医院住院。他不可能在村里按手印。”
“你爹提前签的。”
“提前签的?”我看着他,“一张空白纸,让他按了手印,回头再填内容。大伯,这事要是让法院知道,您说算什么?”
大伯的脸变了。
“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法院说了算。”我说,“借条的事,我起诉。”
大伯站在门口,胸口起伏。谢建业站在他后头,脸上一会儿白一会儿红。
“春杏,”大伯缓了口气,“一家人,非得闹到法院?”
“一家人?”我说,“六月十五来收房的时候,您怎么不说一家人?”
他走了。
县法院在县城西街,三间平房。我递了起诉状,告的是确认借条无效。
受理的是一位姓郑的法官,四十来岁,说话慢。
“你说借条是你父亲住院期间形成的?”
“是。”
“有证据吗?”
“县医院的住院记录,我调出来了。腊月初八入院,腊月二十三出院。”
“借条上的手印呢?”
“我爹说,1981年秋天,大伯让他签过一张空白纸,说是赌债的凭据。他按了手印,没看内容。”
郑法官把材料收下:“我们会调查。”
半个月后,法院开庭。
大伯来了,我爹也来了。我爹坐在旁听席上,一直低着头。
法官问大伯:“借条上的内容,是谁写的?”
“我写的。”大伯说。
“借款人签字的时候,你在场吗?”
“在。”
“1981年腊月初八,你在哪?”
“在村里。”
“谢有田在哪?”
大伯不说话了。
法官又问:“借条上的手印,是谢有田本人按的吗?”
“是。”
“你亲眼看见的?”
“是。”
我爹突然站起来:“不是!”
全场都看他。
“那手印是我秋天按的。”我爹说,“他让我按在一张空白纸上,说是赌债的条子。我不识字,就按了。”
大伯的脸白了。
法官敲了敲桌子:“坐下。”
判决下来得很快。法院认定借条内容与事实不符,形成过程存疑,不予支持。
房子还是我爹的。
从法院出来,我爹站在门口,没走。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春杏。”
“嗯。”
“你娘……还回来不?”
“她回不回来,您得问她。”
他低下头,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又塞回去。
“六月十五,”他说,“我不来要钱了。”
“那三百块,我照样给您。”我说,“但不是还大伯,是给您。您拿去还赌账,往后别再借了。”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我。
“春杏,”他说,“爹对不住你。”
“爹,”我说,“这话您留着,跟我娘说。”
他站在法院门口,没再说话。
我转身走了。走到街口,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根没点的烟。
那天晚上,我回了趟谢家洼。
院门虚掩着,灶屋亮着灯。我娘坐在灶前,我爹坐在门槛上,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谁也没说话。
春生在院里劈柴,看见我,扔了斧头跑过来:“姐!”
我把三百块钱放在门槛上。
“爹,这是三百。”
“啥意思?”
“您欠大伯的,我来还。往后这房子,跟大伯没关系了。”
我爹看着那沓钱,没伸手。
“你这钱,哪来的?”
“挣的。”
他沉默了很久,弯下腰,把钱拿起来,一张一张数。
数完,他抬头看我:“春杏,你比爹强。”
我娘在灶屋里,肩膀抖了一下。
12、全村排队办执照
六月十五那天,我回了谢家洼。
不是去还钱,是去办执照。
村口的大喇叭响了三遍。我把从工商所领的表格摊在队部的桌上,一张一张讲:年龄、场地、经营范围、证明。
村里人围了一圈,没人动。
“春杏,”有人问,“办这个真能挣钱?”
“我一个月挣一百二。”我说。
底下有人吸气。
“可我没本钱。”
“我借。”我说,“想干的,先来我摊子上干活,一个月二十块,学会了再自己办。”
第一个报名的是王家嫂子。她男人瘫在床上三年,家里三个孩子,大的才十岁。她走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春杏,我认得几个字,会记账。”
“行。”我说,“明天来。”
第二个是刘二柱,二十岁,刚从部队回来,站得笔直:“姐,我有一百块退伍费。”
“你留着。先来干活。”
第三个是我弟春生,他举着手:“姐,我算不算?”
“你不算,你念书。”
那天下午,队部的桌子上,摆了十七张填好的表。
六月十七,我带着十七个人去工商所。
周德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长串人,半天没说话。
“春杏,你这是干啥?”
“办执照。”
“十七个?”
“十七个。”我说,“表格都填好了,场地证明也有。”
周德发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回头冲里头喊:“小刘,搬凳子!”
那天办到天黑。周德发一边写一边嘟囔:“我办了二十年工商,头一回见一个村来十七个。”
六月二十,第一批人开始摆摊。
王家嫂子在街尾卖针线,刘二柱在集上卖布头,还有几个在村里卖酱油、卖咸菜。
第一批货是我垫的,卖了以后三七分,他们七,我三,本钱还我。
刘二柱第一天来干活,站了一上午,没卖出去一件。
中午他蹲在门口,脸涨得通红:“姐,我是不是不会做买卖?”
“你会站岗。”我说,“明天起,你站门口,看见人就问一句,要不要看看布头。”
第二天,他卖出去了三块布头,挣了四块。晚上他把钱交给我,我留了一块,剩下的退给他。
他捏着三块钱,笑得像个孩子。
一个月后,王家嫂子拿着四十三块钱来还本钱,手抖得厉害:“春杏,我挣了四十三。”
“本钱二十,你挣二十三。”
“我知道。”她把钱一张一张摊开,“春杏,我男人吃药的钱,有了。”
六月二十二那天,我爹来了。
他没说话,扛着一袋面放在棚子门口,转身要走。
“爹,”我叫他,“明天去县里进货,您去不去?”
他站住了。
“我去干啥?”
“搬货。”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几点?”
“五点。”
“我四点来。”
第二天四点半,我打开棚子门,他已经在门口站着,手里提着一根绳子。
那天我们把二十箱货从车站扛回棚子。他一趟扛两箱,不吭声。
扛完,我给他倒水,他喝了,抹了抹嘴,说:“春杏,你这摊子,往后要人帮忙,吱一声。”
“行。”
1984年春天,县百货大楼竣工,一楼对外招商。
招商公告贴在县政府门口,我撕了一张回来。
娘看着公告:“春杏,这楼里一间铺面,一年租金多少?”
“三百六。”
“咱有吗?”
“有。”
我拿出一本存折,上头是这一年的存款。数字我没跟娘说过。
“春杏,”娘的声音发颤,“咱真要进百货大楼?”
“进。”我说,“第一间。”
招商那天,县里来了不少人。有供销社的,有个体户,还有从邻县赶来的。
我拿着执照、纳税记录、经营流水,排在第五个。
前头四个人,两个要二楼,一个要拐角,一个要后门。
轮到我,办事的人抬头看了我一眼:“谢春杏?红旗镇的?”
“是。”
“你要哪间?”
“靠街的第一间。”
他翻了翻表:“第一间有人要了。”
“谁?”
他没说话,往旁边看了一眼。
我顺着看过去,赵长顺站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本新账本。
他走过来,笑了笑:“春杏,又见面了。”
“你也要这间?”
“我替我姑父来。”他说,“供销社要开个门市部。”
“这楼是对个体户招商的。”
“个体户也行。”他把账本扬了扬,“我新办了执照。”
我看着他手里的账本。
“赵长顺,”我说,“你账本上,这回记的是谁的名字?”
他笑了一下,没答。
办事的人敲了敲桌子:“两位,第一间只有一间,你们自己商量。”
我转头看办事的人:“不用商量。我加价。”
“加多少?”
“加一百。”
赵长顺脸上的笑没了。
“春杏,你哪来这么多钱?”
“挣的。”我说,“一笔一笔挣的。”
1984年3月,县百货大楼一楼第一间铺面,挂上了“春杏百货”的木牌。
开业那天,门口摆了两排花篮,是王家嫂子、刘二柱他们凑钱买的。
我娘穿了件新褂子,站在柜台后头,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爹站在门口,帮着往里搬货。
十点,放了一挂鞭。
我站在门口,看见赵长顺从街对面走过去。他手里还拿着那本账本,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理他。
娘在里头喊我:“春杏,来客了!”
我转身进去。
门外的阳光照在木牌上,那三个字是我爹写的。他写了大半辈子毛笔字,头一回肯为我写。
那天夜里,我锁上百货大楼的卷帘门,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
楼里的灯还亮着,柜台上的货摆得整整齐齐。
我想起十八岁那年冬天,我抱着铺盖卷,在雪地里走到镇上。那时候我只有三十七块钱。
现在,我有一间铺面,一本账,和一村人。
我心里清楚,这一间铺面只是开头。
县里还有三个镇,省城还有一条街。
欠我的账,一笔一笔都清了。往后的账,我自己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