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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2:10:10

第一章 空碗

盟主的尸体从闭关室抬出来时,六位掌门都在看我。

尸体盖着白布,露出一只手,指甲缝里嵌满了黑灰。

他们说盟主走火入魔,死前还打翻了灯。

我只管灶房,不会看尸体。可过去十年,盟主每天吃什么,只有我知道得最清楚。

“昨日午膳,送了什么?”章鹤年问。

“蒸鲈鱼,萝卜炖羊肉,一碟腌黄瓜,两碗米饭。”

“可有人经你的手,往饭菜里加过东西?”

“没有。”

他把一张纸递到我面前。上面写着“饮食无异,绝无投毒”,末尾留了画押的地方。

“苏姑娘,按个手印吧。”

我没接。

章鹤年是玄枢门掌门,年纪大了,说话总和和气气的。云栖山庄里的人都知道,他越和气,事情越难办。

我说:“我只认得饭,不认得死人。”

钟离烈一拍桌子:“什么意思?”

“若盟主真是吃坏了肚子,我按了这个手印,往后查出来,岂不是欺瞒各位掌门?”

钟离烈是天衡门掌门,肩膀宽,嗓门也大。他还要说话,章鹤年抬了抬手。

“她说得也有道理。先把人留下,饭照常送,灶房上下不得出庄。”

他说着看向门外:“沈青。”

一个穿青衣的女子走进来,抱拳应了。她是云栖卫的执事弟子,往后由她带人守着灶房。

我端起桌上的冷茶,准备退出去,云若师太忽然叫住我。

她没有像旁人一样问饭菜里放了什么,只问:“盟主最近还骂人吗?”

我愣了一下。

裴岳脾气不好。十年来,饭稍微凉一点,他就隔着石门骂。他说话慢,骂人却不慢,从鱼刺多骂到灶房的人手脚笨,能骂半盏茶的工夫。

“没有。”我说。

“多久了?”

“约莫三个月。”

“你不觉得奇怪?”

“我以为他旧伤重,懒得骂了。”

云若师太没再问。

我端着茶退出来,经过担架时,白布被风掀起一角。我又看见那只手。

手背粗糙,虎口有一道旧疤。

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回到灶房,小豆子正蹲在灶口添柴。他十四岁,个子不高,脸上总蹭着灰,见我回来,压低声音问:“盟主真死了?”

“不知道。”

“人都抬出来了。”

“你见过盟主?”

“没有。”

“我也没有。快烧火,午膳误了时辰,掌门要找咱们算账。”

小豆子不敢再问,把柴往灶膛里推。

午时,饭菜装好。我照旧把食盒提到后廊,那里有一面石壁,壁上开了个方口,安着滑轨。我们叫它饭斗。

每到辰、午、酉三个时辰,我把饭菜放进去。过一阵,里面的人会把空碗推出来。

今天我刚走近,饭斗里就先递出一只碗。

碗倒扣着,筷子横压在碗底。

我站住了。

小时候家里穷,我和弟弟偶尔偷藏半块饼,怕被别人看见,就用碗倒扣着,再把筷子横在碗上。

那是我们说好的记号:下面藏了吃的,别出声。

可我弟弟已经失踪十年了。

我伸手拿起碗,底下没有饼。

只有一枚沉甸甸的铜印。

第二章 饭簿

我把印藏进袖子里,端着空碗回了灶房。

沈青站在门口,见我两手空空,问:“饭没送?”

“送了。”我把碗给她看,“里面的人换出来的。”

“里面还有人?”

“我看不见。饭斗里有人收碗,一直都是这样。”

她看了看碗,没再问。

小豆子正在揉面。我让他去井边打水,趁灶房没人,把铜印擦干净,塞进一团面里。

面团包好,上屉蒸。

热气起来时,小豆子拎水回来了。

“禾姐,怎么多蒸了一屉?”

“怕几位掌门饭量大。”

小豆子撇嘴:“他们今早吃的点心,够我吃三天。”

我没接话,拿出饭簿。

灶房开伙,最要紧的是记数。今日多少人吃、领了多少米面、哪处添人、哪处减人,都得写清楚。少记一碗,月底对不上账,挨骂的是我。

云栖山庄每日一百二十份饭,十年没变过。

庄里的人并非一成不变。有人病了,有人调走,有人新来。每次有变动,上面会送一张条子来,我照着改饭簿。

最初有一回,外院的留客减了一份,外圃杂役添了一份。我当时还问过送条子的管事,留客是走了还是病了。

管事说:“你管做饭,问这么多做什么?”

后来我便不问了。

近三个月,裴岳没再骂过饭凉。十天前,后廊送回来的碗开始干净得出奇,连碗底粘住的饭粒也被刮得一干二净。

与此同时,每次从饭斗里带回来的灰多了些。

后廊那间屋子有小炉,灶房要送木炭,也要接走炉灰。我原以为闭关的人怕冷,多烧了炭。现在再想,近十天他是不是被关在里面,只能靠烧剩饭的纸包取暖?

我舀了三粒米,压在一只空碗的碗沿。

小时候,我和弟弟躲在桌底下吃东西,有大人来,我就这样给他留记号:等我。

我把碗放进饭斗。

过了片刻,石壁里传来三声轻敲。

我蹲下去,耳朵贴住石壁。里面静悄悄的,只有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朵里。

“是你吗?”我轻声问。

没有人答。

我还想再问,廊口传来脚步声。沈青走过来,看了看我:“章掌门要茶点。”

我只好起身。

议事厅的门没关严。我端着托盘进去时,章鹤年正和钟离烈说话。

“头七不能再拖。”钟离烈道,“把那位请出来,有人坐了那个位置,庄里才好安定。”

章鹤年说:“印还没有找到。”

“人都在我们手里,印迟早能找着。先让他继位,再慢慢问。”

我把茶放下,正要退走,钟离烈忽然问:“后廊的饭是谁送?”

“我。”

“今日可有异常?”

我想起碗底的印,手心出了汗。

“碗比平日干净。”

“还有呢?”

“没有。”

章鹤年看了我一眼:“下午搜灶房。凡是有锁的柜子,都打开。”

我应声退出去。

走到廊下,风吹过来,后背凉了一片。

酉末收灰,是外墙灰槽一天唯一打开的时候。若里面真是我弟弟,我得在那之前弄清楚他怎么出来。

可下午,他们就要搜灶房。

第三章 搜灶房

钟离烈带着人来的时候,馒头刚出屉。

他不让我们靠近,手下人先翻锅,又把长刀插进米缸里搅。腌菜坛被搬出来,坛口磕在门槛上,咔嚓一声裂了,腌萝卜滚得满地都是。

小豆子心疼得直吸气。

“这些还能吃。”他说。

一个弟子拿刀尖挑起萝卜,扔到他脚边:“捡回去吃。”

小豆子蹲下去,我拉住了他。

“地上脏,别捡。”

钟离烈走到案板前,掀开蒸笼盖。

最上面那屉馒头个个滚圆。我做了个记号,藏印的那个底下捏了三道褶。

屠守拙跟在后头,伸手拿起一个。

正是那个。

他掰开一小口,热气冒出来。我说:“掌门,当心烫。”

他看了我一眼:“我吃个馒头,你也管?”

“刚出锅,里面烫。您若饿了,吃这屉凉过的。”

我端起另一屉。屠守拙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馒头放回去,换了一个。

我把那屉端到灶台边,手指捏着竹屉,烫得发疼。

谭玉成没有翻灶台。他站在柜子前,盯着我放饭簿的地方。

“那是什么?”

“饭簿。”

“拿来我看。”

“盟主亲批过,灶房账册不得外传。”

谭玉成冷笑:“盟主都死了。”

我说:“那也得等新盟主发话。我一个厨娘,不敢坏规矩。”

钟离烈嫌他磨蹭:“一本做饭的账,有什么好看?”

谭玉成看了他一眼,没再伸手。

他们搜了一个多时辰,没找到想找的东西。临走时,沈青留下两个云栖卫,守在灶房门外。

我指着灶边两篓灰说:“酉末得倒灰。今日火烧得旺,篓底还有炭,闷久了容易起火。”

沈青看了一眼:“往哪儿倒?”

“外墙灰槽。哑叔这几日病了,都是小豆子去。”

“我让人跟着。”

“成。泔水也得倒,不然明早一开门,掌门们怕是吃不下饭。”

跟着她的弟子皱起眉:“倒泔水还要我们看?”

沈青说:“你们守门,我去。”

他们走后,我叫小豆子把灰篓推到后院。

那是他自己做的篓子,里面另编了一层竹篾。平日灶房剩下的饭菜,他就藏在夹层,推到山下分给乞儿。

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每次少了多少馒头,我都记着,只是没说。

“夹层能装多大的人?”我问。

小豆子睁大眼睛:“禾姐,你要装谁?”

“先说能不能。”

他绕着灰篓看了两圈:“把底板拆了,人蜷着,兴许能塞进去。可里头闷,不能待太久。”

我点点头,让他找工具。

后廊的灰槽口只有一尺宽。十年前,我弟弟还是个孩子;如今他若活着,已经二十二岁了。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从那里出来。

更不知道饭斗后面的人,到底是不是他。

第四章 灰道

酉时送饭,我把一张纸压在碗底。

纸上画了一只灰篓,旁边写:酉末,外墙灰槽。

我等了一会儿,饭斗把碗推回来。纸不见了,碗里放着半截烧过的炭。

我把炭拿回去,交给小豆子:“篓底铺湿布,备两条。再找些刚熄的炭,搁在最上头。”

他没问,把东西一件件备好。

酉末,我推着灰车往外墙去,沈青跟在后面。

灰槽在后廊尽头的墙根,平日从里面掏出的灰,都沿槽滑到外头。槽口旁还有一块方形石板,给人清理堵塞用,年头久了,缝里长满青苔。

我蹲下,拿铁钩去撬。

沈青问:“做什么?”

“昨晚雨大,灰结成块,槽堵了。得把底下掏一掏。”

石板很重,我一个人搬不动。小豆子过来帮忙,两人合力把它挪开,露出后面低矮的检修口。

里面传来一阵咳嗽。

沈青拔出刀。

我还没想好说什么,一只手从黑暗里伸了出来。那只手瘦得见骨,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我抓住它。

“阿砚?”

里面的人停了一下,才低声叫我:“姐。”

我把灯递给小豆子,自己爬进去半个身子。

他伏在灰道里,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灰,只有眼睛还像小时候。他长高了许多,肩膀却窄,蜷在那里面,连转身都费劲。

我握住他的手,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用力。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你的盐,我认得。”

我没听明白。

“你做的饭,咸淡和小时候一样。”他说,“我每次都先尝。最开始不敢认,后来吃到你做的萝卜饼,我就知道是你。”

“你知道我在?”

“我猜的。他说你早走了,叫我别多想。我不信,可我出不去。”

我替他拍掉脸上的灰,手越拍越脏。

沈青的刀还举着。

“他是谁?”她问。

“我弟弟。”

“章掌门要找的人?”

我没有答。

苏砚撑着墙往外爬,腿软得厉害。我和小豆子一左一右扶住他,把他塞进灰篓夹层,湿布盖在身上,再铺一层细灰。

他进去前,我把水囊递给他。

“喝一口。”

他接过去,先闻了闻,又倒一点在手心,舔了舔。

我看着他。

他也愣住了,随即把水囊送回嘴边,喝了一大口。

小豆子把刚熄的炭埋在灰面下,推车往外走。

庄门的守卫拦住我们,拿铁钎往灰篓里捅。铁钎碰到炭,发出轻响。守卫想伸手拨开,刚碰到就缩了回去。

“怎么这么烫?”

“今日烧了一天火。”小豆子说,“篓底还闷着呢,得赶紧倒。”

守卫骂了一句,让他走。

我也要跟着出去,沈青伸手拦住:“章掌门说,灶房的人不得出庄。”

“灰倒在坡下,小豆子一个人推不回来。”

沈青看着我,又看了看灰车。

片刻后,她说:“我跟着。”

车一直推到山路转弯处。小豆子把篓子放倒,我拨开灰,把苏砚拉出来。他咳得弯下腰,咳完才有力气说话。

“印呢?”

“在我这儿。”

“那印有两面。圆的刻‘召’,方的刻‘让’。”他说,“老头只准我用召面,说有事就盖了,把掌门们叫到聚义堂。”

“让面呢?”

“盟约附录上说,盖让印,就是交权。要当着众人的面清点盟库和留客。”他抓住我的袖子,“他不准我碰那一面。他说我要是盖了,你在灶房就不会安稳。”

我问:“他知道我是你姐姐?”

苏砚点头。

山路上安静下来。

“你见过他死吗?”

“没有。三个月前他离开闭关室,带走了一些东西。印是他后来给我的。”苏砚喘了口气,“十天前,六个掌门开了暗间外门,把我关起来,逼我交印。我一直藏着,直到今天听见他们抬尸体,又听见你送饭。”

“他们没搜你?”

“搜了。我把印藏在炉灰底下。”

我想起那只空碗。他把印送出来,是因为听见我的声音,还是因为再没有别的法子?

苏砚说:“姐,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死了。”

“我也不知道。”

渡口有个老船工,从前常替庄里送米,认得我。我托他先带苏砚过河,找个地方住下。苏砚不肯走,我把身上的碎银全塞给他。

“你先去吃饭。”

“你呢?”

“我还得回去。”

他看向沈青。

沈青一直站在几步外,这时才说:“人是我放的。我会跟她回去。”

船离岸时,苏砚坐在船头,手里抱着我给他的水囊。船工撑开竹篙,他还在看我。

小豆子望着水面,小声说:“哑叔要是在,肯定要骂我,灰这么烫就往篓里装。”

我转过头:“哑叔会骂人?”

“他不会说话,拿手比画。”小豆子伸出右手,拿拇指在虎口划了一下,“他这儿有道疤,每次比画,疤就皱起来。”

我想起白布下那只手。

指甲缝里的黑灰,还有虎口的疤。

第五章 两面印

回庄的路上,沈青问我:“你弟弟说的话,你信几分?”

“他不会骗我。”

“我是问裴盟主。”

“我不知道。”我说,“但尸体的手像哑叔。”

哑叔在庄里收了十几年灰。他不会说话,每次到灶房,总先把手洗净,才接我递给他的饭。冬天我手生冻疮,他会把自己的热水袋放在案板上,等我切完菜,再拿回去。

五天前,管事说他病了,要歇几日。我还给他留过一碗热汤,后来汤凉了,也没人来取。

回到灶房,我从馒头里取出铜印。

印上的面皮已经蒸熟,我用温水一点点洗净。铜印一面圆,一面方,圆面刻着“召”,方面刻着“让”。

小豆子问:“这东西真能叫六个掌门听话?”

“我不知道。”

“那你拿它做什么?”

“先查清楚规矩。”

我去找沈青,请她把盟约附录拿来。

她盯着我手里的印:“你知道这是什么?”

“盟主印。”

“谁给你的?”

“我弟弟。”

“若我现在拿走,交给章掌门呢?”

“你可以试试。”我把印放在案板上,“盟约写着,见印如见盟主。章掌门要的是这枚印,还是你替他坏了这条规矩?”

沈青没有动。

过了许久,她说:“附录在藏书阁。我只能拿抄本。”

她带回来的抄本,纸已经发脆。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让”字那一页,下面果然写着:库客当面点验,众人共证。

再往后,是“见印如见盟主”。

我把饭簿也摊开,翻到三个月前。

那时哑叔领的杂役饭多了一份。他说自己夜里饿,管事批了条子。我还笑他年纪大了,饭量倒长了。

如今想想,他替裴岳做了十几年事,若裴岳要藏人,能托付的也许只有他。

一具像哑叔的尸体,一份多出来的饭,还有苏砚说过的话。

都不能证明裴岳活着,但值得去查。

我对沈青说:“北坡有间旧炭屋。你派信得过的人去看看,先别声张。”

“为什么是那里?”

“哑叔收灰,常去北坡灰窖。那几个月,小豆子说他推空车回来,总比从前晚半个时辰。”

沈青沉默了一阵,叫来一名云栖卫,低声交代几句。那人从后门走了。

我把印推到她面前。

“再劳烦你,按附录写一份文书。”

“写什么?”

“交权,点库,点人。”

沈青看着我,像是头一回认识我。

“你盖了这面印,就没有回头路。”

我想起哑叔留在我案板上的热水袋,也想起苏砚端着水囊,先倒在手心里舔的样子。

“那就不回头。”

沈青写好文书,我把印蘸足朱泥,盖了下去。

手很稳。我这辈子,只有称盐的时候这么稳过。

她把文书誊成几份,交给云栖卫,送往六派驻庄弟子处。我则带着正本去了钟楼。

云栖山庄有规矩,盟主有大事召集众人,须鸣钟三遍。平日无人敢碰钟绳,守楼的弟子见我上来,正要拦,沈青把盖了让印的文书递给他。

钟声响起时,山庄各处都静了一瞬。

第二声刚落,后廊方向传来一声怒吼。

“人呢?”

是钟离烈。

他们发现暗间空了。

第六章 钟

第三声钟响完,六位掌门都到了聚义堂。

印放在堂中长案上,旁边是那张盖了印的文书。沈青带云栖卫守着,谁都看得见。

钟离烈一进门,便朝我走来。

“人是你放走的?”

“是。”

“印也是你偷的?”

“是我弟弟给我的。”

他伸手抓我衣领,被沈青横刀拦住。

“让开!”钟离烈喝道。

沈青说:“文书已经送到各派弟子手中。请钟掌门依约入席。”

钟离烈看向长案,突然伸手去抢印。

几把刀同时出鞘。

云栖卫挡在案前,刀锋没有指向他,只横在他手边。

“见印如见盟主。”沈青说。

“盟主已经死了!”

“盟约没有这一条例外。”

钟离烈的手停在半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章鹤年扶着椅背坐下,慢慢道:“苏姑娘好本事。可盟主另有遗训,他名下弟子当继盟主之位。那位弟子是你带走的,如今该请他回来。”

“我弟弟不想做。”

“这由不得他。”

“那就请掌门自己去问他。”

钟离烈又要发作,章鹤年摆了摆手。

“印已经盖了,诸位都看到了。”他看向沈青,“但印出自何人之手,还未查清。依我看,先找到继任之人,再议清点。”

“附录没这么写。”我说。

章鹤年抬眼:“你认得几个字?”

“饭簿上的字都认得。附录上的字,昨晚也看过了。”

我把那一页摊开,指给他看。

“让印既出,库客当面点验,众人共证。没有写‘先找到继任之人’。”

谭玉成道:“万一这印是你盗用……”

“那更要清点。”我说,“若库里东西、人都对得上,掌门再来问我的罪。”

他没答。

屠守拙拍了拍桌子:“点就点!我儿子七年前送回破山刀门,人却没到。你们几个一直说不知道,今天正好说清楚!”

云若师太抬起头:“我观中两个弟子,名册上也写着送走。一个说病故,一个说归家,我派人去找过,什么都没找到。”

柳寒衣靠在椅中,终于开口:“这些年,我们都以为人是被别家截走的。”

他看了章鹤年一眼。

章鹤年没有接话。

沈青命人搬来盟库账册和留客名册。谭玉成管账多年,账册都是经他手存放的。两个弟子把箱子抬进来时,他上前去扶,手按在箱盖上,没有立刻松开。

“谭掌门。”我说,“请开箱。”

他取出钥匙,试了两次才插进锁孔。

箱盖打开,最上面一本账册的封皮上,落了一滴汗。

第七章 库与簿

点库用了大半夜。

六派各自派了人,照账册逐项核验。金银药材、兵器布匹,一样一样搬出来,摆满了院子。

谭玉成起初说,有些东西调去修庄了;后来又说,有些换成了粮食。沈青让他拿调拨文书,他拿出一摞,章上盖的却都是他自己的私印。

盟库要动用共有物资,按约须有盟主印和两派掌门副押。他的私印不作数。

算到最后,库中物资缺了近三成。

“东西去哪儿了?”屠守拙揪住他的衣襟。

谭玉成喊道:“盟主要调,我敢不给?你们谁不听他的?”

“你管账,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告诉你们?”谭玉成挣开他,“当年是谁说,各家留客在庄里,万事听盟主安排?如今出了事,倒都来问我!”

几位掌门吵成一团。

我坐在角落翻留客名册。十一个人的名字被划掉,有的写“归家”,有的写“病故”。

我把饭簿拿出来,照着日期,一页页对。

七年前,屠守拙的儿子被记作归家。那天以后,留客份减一,西崖杂役份加一。

六年前,云若师太的一名弟子记作病故。三日后,旧盐仓添了一份饭。

后面还有外圃、库下地窖、北边药田。十一处记录,前后都能对上。

我把饭簿推到长案中间。

“人被记作送走以后,饭还在送。”

钟离烈看了两眼:“兴许是杂役正好添人。”

“兴许。”我说,“所以不能凭饭簿就说人都活着。但十一回都这么巧,值得去找。”

谭玉成的脸白了。

我问他:“这些地方的杂役名册呢?”

他说:“杂役归各处管事管,我不清楚。”

我从饭簿底下抽出一叠条子。

“每次改饭数,都要管事签名。这里有十一张,签的是同一个人。”

那人早已离庄,名叫赵安,是裴岳身边的旧管事。

云若师太把条子拿过去,一张张看完,问沈青:“这些地方还有云栖卫把守?”

“有。外圃和西崖都设了岗,说是防山贼。”

“盟库地窖呢?”

“库房管事掌钥匙。”

谭玉成往后退了一步。

屠守拙立刻转身:“去找他!”

我拦了一下。

“六位掌门,各自带自己的人去。云栖卫跟着开门,找到人以后,先带回庄里,请他们自己说愿意去哪儿。”

屠守拙瞪我:“你还使唤起我来了?”

“我不知道你儿子长什么样。你去最合适。”

他看着我手里的名册,一把抢过去,大步往外走。

云若师太也起身。她临走前,从我面前拿走写着两个弟子去处的纸,仔细折好,放进袖中。

我把饭簿抄成六份,各派一份。

这一次,他们接过纸后,没有再看我。

第八章 十一碗

天快亮时,我回了灶房。

锅里还有昨晚泡着的米。我添水生火,让小豆子去拿碗。

“一百二十只?”他问。

“先拿十一只。”

“找得到那么多人吗?”

“先拿着。找不着,再收回去。”

粥熬开的时候,外头传来脚步声。

先回来的是云若师太。她身后跟着两个穿灰布衣裳的女子,一个走得慢,另一个扶着她。走到灶房门口,年长的那个停住了。

她看着云若师太,小声说:“师父,我衣裳脏。”

云若师太替她理了理衣领,手在发抖。

“回去再换。”

两个女子坐下,我给她们盛粥。碗沿太烫,年长的那个下意识先把碗推给同伴。同伴摇头,她才端起来喝。

不久,外头又闹起来。

屠守拙带回一个年轻人。那人比他还高,肩膀却缩着,进门时一直低着头。

“我是你爹。”屠守拙说。

年轻人没出声。

“你小时候,右边膝盖摔过,有道疤。你娘给你缝裤子,嫌你总跪着玩,特地在膝头补了两层布。”

年轻人抬头看他。

屠守拙走近一步,他却往后退。屠守拙的脚停住,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你不记得也没事。”他说,“先回家。你娘还在等。”

年轻人看了他很久,伸手扶他。扶了一半,又像怕做错事,把手缩了回去。

后来,谭玉成也找回一个亲人,是他妹妹的儿子。那孩子当年才九岁,如今已是个青年,右腿跛了,见着舅舅也不肯说话。

到日上三竿,名册上的十一人都找到了。

有两个病得厉害,抬进来时还在发烧;有一位老人眼睛不好,走路要人牵着。沈青请了大夫,另找干净屋子安置。

十一碗粥在案上排开。

我一碗碗端给他们。有的人捧住碗就喝,有的人先望旁边的看守。等了半天,没人催,他们才敢动筷。

那位老人喝了一口,忽然问:“这粥是谁熬的?”

“我。”

“难怪。”他又喝了一口,“这味道,我吃了十年。”

我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拿着勺子。

十年里,我每天称米、洗菜、分饭,把食盒交给各处管事。我知道外圃几个人,西崖几个人,旧盐仓几个人,却从来不知道,吃饭的人是谁。

老人把碗递给我:“能再添半碗吗?”

“能。”

我给他添得满满的。

聚义堂里,章鹤年听完各处弟子的回报,坐了很久。

“所以这些年,”他说,“是他骗了我们。”

我想起那具尸体,对沈青说:“北坡炭屋,你派去的人回来了吗?”

“还没有。”

“再派两个人去。”

沈青刚走到门口,外面便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瘦长的白发老人站在院门外,身上披着深色大氅。清晨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看不清他的脸。

他看见院里的留客,开口便骂:

“谁准你们动我的人!”

第九章 死人

院里有人喊了一声:“盟主!”

还有人说:“死人活了!”

裴岳走进来,脚步不快,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在长案的印上。

“谁盖的?”

我站出来:“我。”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在想我是谁。

沈青走到堂前,手按刀柄:“盟主,您不是已经……”

“我若不装死,怎么知道他们敢囚我弟子、瞒我死讯、抢我的印?”

裴岳的声音不高,六位掌门却都静了。

他转向苏砚原先住的方向:“人呢?”

我说:“走了。”

“去哪儿了?”

“山下。”

他看着我,目光冷下来:“苏禾。”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原来他一直知道。

我问:“哑叔呢?”

“死了。”

“闭关室抬出来的,是他?”

裴岳没有答。

小豆子从我身后探出头:“那只手是哑叔的!他虎口有疤,我见过好多次!”

裴岳看向他,小豆子吓得往后缩了一下,又站住了。

“他这三个月多领一份饭,是送给你的吧?”我说,“北坡炭屋离灰窖不远,他推灰车过去,旁人不会多问。”

裴岳冷笑:“你一个厨娘,也敢断案?”

门外有人应声:“炭屋里有住人的痕迹。”

沈青派出去的云栖卫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只旧食盒和一件外袍。

“灶里还有温灰,床下有药渣。灰窖旁的水缸里洗出血水,炭屋后头发现一处新掩的火堆。”

裴岳没有再看他。

“拿下她。”他对沈青说。

沈青没有动。

“我叫你拿人。”

“让印已出,库客正在点验。请盟主依约等候。”

“印是她偷的!”

“印是您立的规矩。”我说,“见印如见盟主,也是您写在盟约里的。如今印不算数,您说的话也就不算数了。”

裴岳盯着我。

“你以为放走那个孩子,就能保住他?他喝了十年的药,离了我……”

“他在山下吃热饭。”我打断他,“吃多少,他自己定。”

裴岳的脸动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知道苏砚在哪里;也没想到,我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我不再看他,转向堂上的掌门。

“库里的东西缺了三成,人也找回来了。你们要问谁,现在可以问。”

钟离烈先走上前:“你把我们当什么?”

裴岳说:“十年前,断岳之乱死了多少人,你们忘了?若没有留客,没有盟库,六派早打得只剩空山。”

“留客是我们亲自送来的。”云若师太说,“你说过,人在庄里,衣食无忧。我的弟子病了,你却报她死讯。”

“她没死。”

“她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我,和死有什么分别?”

裴岳甩袖:“成大事,总有人要受委屈。”

谭玉成突然道:“盟库的东西,也是你让我调走的。外圃、西崖那些看守,都用的是盟库的钱!”

裴岳看他:“你这些年从账里拿走多少,要不要我替你说?”

谭玉成闭了嘴。

章鹤年一直没有出声,此时却问:“你假死,是想等我们把弟子推出来,再说我们谋逆?”

裴岳没有否认。

“你们不是想立他吗?他手里没印,你们就替他找印。他若肯听你们的,盖了召印,我自然要出来,看看各位想怎么处置我。”

“可惜他没盖。”章鹤年说。

裴岳望向我。

我说:“我叫苏禾。”

他皱起眉。

“十年前,我来庄上找弟弟。你见过我,也知道我找谁。你把我们放在一座山上,让我给他做饭,让他替你试饭,十年里一句话都没说。”

裴岳道:“若不是我收留,你们早饿死了。”

我把手里的饭勺放到桌上。

“哑叔也是你收留的?”

他不说话。

云若师太走上前:“老盟主,该您自己点账了。”

沈青带人请裴岳去闭关室。裴岳不肯,云栖卫没有伤他,只围在四周,一步步跟着。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那枚印一眼。

石门在他身后合上。

那间屋子,他躲了十年,如今换他在里面等别人发落。

我正要去看找回来的人,钟离烈叫住我。

“盟主位呢?”

六位掌门又都看了过来。

第十章 空碗

“依遗训,该由裴岳名下弟子继位。”钟离烈说。

“他叫苏砚。”我说。

“叫什么都一样。他既是继任人,就该回来。”

“他不愿意。”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钟离烈皱眉:“你能替他做主?”

“她不用替我做主。”

苏砚站在堂门口,身上换了一件粗布衣裳。渡口老船工陪着他,一手拎着包袱,另一手还拿着根撑船的竹篙。

我快步过去:“你怎么回来了?”

“我听说他还活着。”苏砚说,“也听说他们要找我。”

他走进堂里,看着六位掌门。

“我不做盟主。”

钟离烈道:“这不是你想不想的事。”

“那是谁说了算?”

“盟约……”

“盟约是你们和他定的,我没有按过手印。”苏砚的声音不大,“他把我关在屋里十年,教我认毒,教我试饭。现在你们要我坐他的位子,我不坐。”

钟离烈还要说话,我站到了苏砚前面。

“他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章鹤年看了看我们,又看向堂外。

十一名留客中,身体好些的已经被家人接走;还有几人留下养病。昨夜各派弟子都见过了那些人,库里的缺额也抄了榜,贴在聚义堂外。

如今谁要强把苏砚留下,得先说服各派弟子。

章鹤年叹了口气:“盟约确实该重议了。”

云若师太说:“留客一条,先废。”

屠守拙立刻道:“我赞成。”

谭玉成张了张嘴,看看堂外,最终没有反对。

那天,他们争了很久。留客先放,盟库封存,亏空另查。裴岳害死哑叔的事,也要查问知情人,不能只凭我认出的那只手。

临散时,章鹤年问我:“苏姑娘想要什么?”

我说:“饭簿给我。”

他有些意外:“只有这个?”

“还有哑叔的尸身。查清楚以后,让我领回去。”

章鹤年答应了。

过了几日,负责验尸的人确认了哑叔的身份。小豆子替他做了一块木牌,字是我写的。

哑叔不会说话,庄里没人知道他的真名。我们问遍了与他相熟的人,最后只好在牌位上写“哑叔”二字。

小豆子觉得太随便,又在旁边画了一只灰篓。

“他看见就知道是自己的。”他说。

我们在山坡上烧了纸。风大,我拿石头压住纸钱,小豆子蹲在一旁,用树枝拨火。

他问我:“以后还做饭吗?”

“做。”

“还记饭簿吗?”

“记。”

“那我能跟着你吗?我会烧火,也会推车。”

我看他一眼:“还会往灰篓里藏馒头。”

他低下头,过了会儿又抬起来:“往后我先问你。”

“行。”

离庄那天清晨,我把饭簿包好,放进包袱。十年的账很重,背在肩上,压得人往下一沉。

苏砚去了趟灶房,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碗。

就是那只倒扣在饭斗里的空碗。碗沿磕掉一小块,我给盟主送饭时嫌它不好看,原本要换新的。他一直留着。

“还拿它做什么?”我问。

他用袖子擦了擦碗底。

“这么多年,只有你盛的饭,我不用先吃一口给别人看。”

我把碗接过来,放进包袱,又拿干布裹好,免得路上磕碎。

后门开着。小豆子推着灰车改的小车,车上放着锅、米袋和我们的铺盖。

苏砚问:“出了山,去哪儿?”

“先到渡口。”我说,“老船工说河对岸有间空铺子,灶还在,就是屋顶漏雨。”

“要修多久?”

“不知道。你会修吗?”

“不会。”

“我也不会。到了再找人问。”

小豆子推着车先走,轮子压过门槛,颠了一下。他赶紧回头看锅,发现没掉,才松了口气。

我和苏砚跟在后面。

这一次,我们从后门出去,没人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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