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还有七天,未婚妻陶以宁突然要求在请柬上加一个名字。
我以为是漏了哪位亲戚。
直到一个四岁的小女孩从婚纱店的试衣间跑出来,扑进她怀里,脆生生喊了声妈妈。
我还没反应过来,站在旁边的贺淮已经弯腰抱起孩子。
“葡萄,爸爸不是说了,今天要乖一点吗?”
陶以宁脸色变了。
她把孩子交给贺淮,拉着我走到一边。
“行舟,我本来想结婚以后再告诉你的。葡萄是我女儿,贺淮是她爸爸。”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她反倒有些着急。
“你别这么小心眼。我给他生孩子是有原因的,但我要嫁的人一直是你。”
1
这时,我弟弟拿着刚买的奶茶进来。
葡萄冲他喊:“小叔叔!”
我转头看着弟弟。
他手里的奶茶洒了一地。
宋嘉则愣了几秒,赶紧蹲下去擦。
奶茶顺着地砖缝往外淌,他抽了好几张纸巾,擦得满手都是,却始终没抬头看我。
“小叔叔,你怎么把奶茶弄倒啦?”
葡萄趴在贺淮肩上,奇怪地望着他。
嘉则动作一僵。
“哥,我……”
“先起来。”
店员拿来拖把,嘉则却还蹲着,直到我又叫了他一声,他才站起来。
陶以宁已经走过去,摸了摸葡萄的头。
“宝贝,跟爸爸去那边玩,妈妈还有事情。”
贺淮抱着孩子往休息区走,经过我身边时,还伸手拍了拍我的肩。
“行舟,别弄得这么严肃。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别吓着她。”
他说话的语气很自然。
自然得仿佛今天发生的,只是某个亲戚带孩子过来,把奶茶弄洒了。
我看着他的手。
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他是陶以宁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过去我休假回来,偶尔也会跟他一起吃饭。
我一直知道他们关系好。
陶以宁曾说,贺淮这人爱自由,连谈恋爱都嫌麻烦,谁要是嫁给他,迟早得被气死。
那时候,她说完便挽住我的胳膊,笑着夸我踏实。
我怎么也没想到,她嘴里那个不适合结婚的人,竟然已经和她有了一个女儿。
“葡萄几岁了?”
陶以宁张了张嘴。
“四岁。”
“生日呢?”
她报出一个日期。
我忽然想起四年前的那个冬天。
陶以宁说自己争取到了去外地进修的机会,要离开将近一年。
那时我在山区修桥,项目正赶工期,连着几个月没回家。
她说进修要花不少钱,我怕她一个人在外面舍不得吃穿,特意把攒下的一部分钱转给她。
有一次,她在电话里哭,说学习压力太大,身体又不舒服。
我请了假,坐了六个小时的车去找她。
结果车还没开出山区,她就打来电话,说临时换了学习地点,让我别过去。
我当时还以为她是怕耽误我的工作。
“就是你去进修的那一年?”
陶以宁垂下眼睛。
“行舟,咱们回家说行不行?”
“你先回答我。”
她抿了抿嘴。
“是。”
我握着婚礼安排册的手不自觉收紧。
七年。
我们谈了七年恋爱,婚期都是一起挑的。
她竟然能瞒着我怀孕、生孩子,再把女儿养到四岁。
而我连她什么时候怀孕都不知道。
旁边的店员不敢再说话。
我转头看向嘉则。
“你什么时候认识葡萄的?”
“哥,你先别生气。孩子还小……”
“我问你什么时候认识她。”
嘉则看了陶以宁一眼。
“就……之前见过几次。”
陶以宁立刻接话。
“是我偶尔带孩子出去玩,正好碰见嘉则。他怕你多想,就没跟你说。”
“偶尔见过几次,孩子就叫他小叔叔?”
嘉则脸涨得通红。
他以前最不会撒谎。
小时候打碎一个杯子,明明家里只有我们兄弟俩,他还能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自己把自己招了。
可现在,他站在我面前,竟然已经学会先看陶以宁的脸色。
“哥,我真没想瞒你什么。”
他说完这句,自己都不敢再往下说。
陶以宁拉住我的胳膊。
“行舟,你别怪嘉则。他也是不想影响咱们的感情。”
我低头看了看她的手。
今天早上,我刚从外地项目回来。
路过花店时,还给她买了一束白玫瑰。
她穿上婚纱后,裙摆有些长,我蹲下来替她整理,店员笑着说我们感情真好。
当时陶以宁笑得很开心,还问我婚礼那天会不会紧张。
那束白玫瑰如今就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她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赶紧从包里翻出一张照片。
“其实我今天带葡萄来,就是想让你们先见一面。你看,她穿这个花童裙是不是很可爱?”
照片上的小女孩穿着白裙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陶以宁把照片往我面前递。
“婚礼那天让她走在我们前面撒花,好不好?她一直想看妈妈穿婚纱。”
我没有接。
“贺淮呢?”
“什么?”
“他婚礼当天坐哪里?”
陶以宁稍稍迟疑,随即笑了。
“我正想跟你商量呢。他毕竟是葡萄的爸爸,坐主桌合适一点。反正你们也认识,不会尴尬的。”
我望着她,想知道她究竟有没有听见自己在说什么。
陶以宁却已经转头招呼店员。
“麻烦把那套儿童礼服拿来,我们再试一下。”
“先不用了。”
我合上婚礼安排册,递还给店员。
“今天的安排暂停。”
陶以宁愣住。
“行舟,你什么意思?婚礼就剩七天了。”
“所以你觉得,提前七天通知我已经够早了?”
她的脸色终于难看起来。
“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骗你。我就是怕你一时接受不了。咱们先把婚礼办了,其他事情慢慢谈不行吗?”
贺淮在休息区听见动静,抱着葡萄走了过来。
“以宁,孩子衣服还试不试?我下午还约了拍摄。”
“试,当然试。”
陶以宁应得很快。
她又转向我,声音软下来。
“行舟,你别这样,大家都看着呢。”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贺淮。
他们一个等着我点头,一个等着带女儿去试衣服。
嘉则靠在门口,低头擦着手上的奶茶。
婚礼那天谁坐哪里,孩子穿什么,连贺淮下午有什么安排,他们都清清楚楚。
只有我,直到十分钟前,还在认真核对婚礼上要请哪些亲戚。
“你把衣服换了。”
我对陶以宁说。
“我们单独谈谈。”
她似乎松了口气。
“好,我就知道你不会不讲道理。”
她伸手来牵我。
我把手收了回来。
陶以宁的笑停在脸上。
我拿起椅子上的白玫瑰,想了一下,还是放回了原处。
“换完衣服给我打电话。”
我走出婚纱店时,隔着玻璃还能看见贺淮抱着葡萄,正把一件小裙子举到她面前。
孩子高兴得直拍手。
嘉则站在旁边,熟练地替她拿着脱下来的外套。
2
第二天下午,陶以宁约我去她的花艺工作室。
这地方是我们七年前一起找的。
最开始只是个不到三十平方米的小店,墙皮发霉,夏天还会漏雨。
我趁项目休假的时候给她修过屋顶,墙上那排放花瓶的置物架也是我装的。
后来生意好起来,她换了大门面,我却因为工作忙,很少再来。
陶以宁站在门口等我。
她换了件米白色针织衫,看见我便笑着迎上来。
“你怎么才来?我给你泡的茶都凉了。”
她自然地伸手想接我的外套。
我避开了。
陶以宁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
工作室里摆满了婚礼要用的花。
她从花架上取下一束香槟玫瑰,放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颜色。昨天婚纱店那个事闹得不愉快,我就想着把捧花改改。你以前不是说这种颜色好看吗?”
“葡萄平时住哪里?”
她脸上的笑淡了。
“行舟,能不能先喝口茶?”
“我喝了茶,她就不存在了吗?”
陶以宁放下花。
“她跟我住。有时候贺淮带她出去玩,忙不过来的时候也会让家里人帮忙照顾。”
“你不是一直住在工作室后面的公寓吗?”
“对啊。”
那间公寓我去过很多次。
卧室里有一排柜子,陶以宁说自己东西多,从不让我随便打开。
有时我休假过去,她还会让我提前打电话,说怕我突然上门,打乱她的工作安排。
我当时觉得她做生意忙,有自己的生活习惯也正常。
如今想来,我竟然连她是不是独自生活都没弄清楚。
“你每次说忙,不方便见我,是因为孩子?”
她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有时候是。”
我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陶以宁忽然有些委屈。
“行舟,你常年在外地,根本不知道我一个人有多辛苦。葡萄小时候总生病,我晚上抱着她去医院,贺淮又经常在外面拍照。我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接受不了。”
“你连孩子都有了,还让我以为你在外地读书?”
她抬起头。
“我确实去进修了,只是后来发生了别的事。”
“什么事?”
陶以宁沉默片刻。
“那时候贺淮正好也在那边,我们……有过一段。”
我看着她。
她垂下眼睛,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发现怀孕,我也慌了。贺淮说孩子是无辜的,他愿意和我一起养,但他不想结婚。你知道他的性格,他就是那样。”
“所以你们把孩子生下来了。”
“是。”
“然后你回来继续跟我谈恋爱?”
陶以宁急了。
“我回来之后就跟贺淮说清楚了,我不可能跟他结婚。除了葡萄,我们之间没什么。”
她说到这里,像是终于找到了能让我放心的理由。
“行舟,我爱的人一直是你。要不然,我怎么可能跟你谈七年,还跟你筹备婚礼?”
这句话听起来很熟悉。
以前她每次想让我帮忙,总会先抱着我的胳膊,说全世界只有我最懂她。
我确实很吃这一套。
只要她笑一笑,很多事情我都会主动替她办好。
可现在,我连她究竟想要什么都看不明白了。
“既然如此,你打算以后怎么安排葡萄?”
陶以宁神色一松,立刻把椅子往我身边挪了挪。
“这也是我今天想跟你商量的。”
她拿出手机,翻开一张照片。
照片里,葡萄坐在一张小桌前画画,旁边放着书包和水杯。
“你看,她现在已经会自己穿衣服、自己吃饭了,特别好带。平时也不会怎么闹人。”
我看着照片,没说话。
“结婚以后,我想让她跟我们一起住。”
陶以宁握住我的手。
“她可以叫你爸爸。反正小孩子嘛,从小跟谁亲,以后就跟谁亲。你那么有耐心,肯定能跟她相处好。”
“那贺淮呢?”
“贺淮还是她亲爸爸呀。”
她说得理所当然。
“他有空就带葡萄出去玩,给她拍照片。平时她跟我们生活,周末去找贺淮。这样她也不会缺少父爱。”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葡萄以后上学、接送、生病,谁负责?”
“当然是我们俩一起负责。”
“贺淮呢?”
陶以宁皱眉。
“他工作不固定,经常全国各地跑。你又不是不知道,摄影师哪有那么规律。”
她说完,又觉得我的表情不太对,赶紧补充。
“其实你也不用太操心,我会照顾葡萄的。等你以后不那么忙了,偶尔帮忙接送一下。你本来就喜欢小孩,对不对?”
我确实喜欢孩子。
嘉则小时候,我曾经连续两年接送他上学。
有一次他发高烧,我背着他跑去医院,到了地方才发现自己连鞋都穿错了。
陶以宁知道这些事。
她还曾经心疼地抱住我,说等我们有了孩子,一定不让我那么辛苦。
我望着她,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那我们自己的孩子呢?”
陶以宁正在整理桌上的花,听见这句话,手停了一下。
“什么?”
“我们以前说过,结婚以后想要一个孩子。”
她抿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行舟,我生葡萄的时候吃了很多苦,真的不想再生了。”
我没有说话。
她赶紧握住我的胳膊。
“而且我们不是已经有葡萄了吗?你以后把她当亲生女儿,她也会孝顺你的。现在多少人结婚都不要孩子,我们有一个现成的,多好。”
我想起两年前,我们路过一家母婴店。
陶以宁站在橱窗前,指着里面的小鞋子问我,以后我们的孩子会不会也长那么小的脚。
那时她笑着说,最好生个男孩,像我一样高;要是女孩,就让她学画画。
后来我们还为孩子的名字争过半天。
现在她却告诉我,已经不需要了。
“这些安排,你和贺淮商量过?”
陶以宁点头。
“聊过几次。贺淮也觉得这样最好。你负责家里的稳定,他也能一直陪着葡萄成长。”
她看见我的表情,又赶紧说:
“我们又没要求你跟他一起生活。你是我丈夫,他是孩子爸爸,又不冲突。”
我站起身。
陶以宁跟着起来。
“行舟,我知道你突然听见这些会难受。但我都已经安排好了,咱们真的不用为这些事吵架。”
她拉住我的袖子。
“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家吗?我跟葡萄都愿意跟你一起生活,你还不满意吗?”
我看着她摆在桌上的那束花。
花茎刚修剪过,几片叶子掉在茶杯旁边。
以前她做花艺,我总喜欢坐在这里看。
她忙的时候顾不上吃饭,我就去楼下买饭,回来一口一口地劝她吃。
如今她已经把未来几年,甚至十几年的生活都安排好了。
偏偏直到婚礼前七天,才想起还有我这个人。
“婚礼先停下来。”
我拿起外套。
陶以宁追到门口。
“你到底要生气到什么时候?七年感情,你总不能因为一个孩子就不要了吧?”
我停下脚步。
她眼圈红了,伸手拉住我。
那双手因为常年修剪花枝,指腹有几道细小的旧伤。
我曾经握着它们,认真想过以后。
我慢慢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让我自己想想。”
陶以宁没有再追。
我走出工作室时,听见她在身后接了个电话。
“喂,师傅?儿童床照之前说的尺寸做就行,粉色的那个,别弄错了。”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对,送去新房。我们下周结婚,得赶在婚礼之前装好。”
3
我赶到新房时,装修师傅正把一张粉色儿童床抬进卧室。
电钻声从走廊尽头传出来。
原本留作书房的房间,墙上已经贴了半面粉色壁纸,地上散着几只毛绒玩具。
我站在门口,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师傅,这是谁让装的?”
工人抹了把汗。
“你爱人订的啊。说下周结婚,小姑娘也要搬过来,让我们抓紧装好。”
他拿来一张订单。
下单日期是半个月前。
那时候,陶以宁还在跟我商量蜜月去哪里。
我说项目工期紧,可能只能请五天假。
她当时笑着说没关系,以后日子长着呢。
原来那时候,她连女儿的床都已经买好了。
“先停一下吧。”
师傅有些为难。
“这床都拆包装了,今天不装,以后再来还得另外安排时间。”
“今天的工钱照算,麻烦先把东西放一边。”
我给陶以宁打电话。
她听见我在新房,声音顿时轻快起来。
“你已经过去啦?我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怎么样,儿童房是不是特别漂亮?”
“你过来一趟。”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听见我的语气,终于答应。
趁她赶来的工夫,我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我们买这套房时,专门挑了三室两厅。
陶以宁说工作室有时要在家做设计,想要一个独立空间。
我经常带工程图纸回家,也需要一间书房。
当时她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指着靠窗的房间说,以后我们俩就坐在这里各忙各的,累了还可以一起看电影。
如今书桌的位置摆着一张儿童床。
床头挂了串粉色小灯,旁边还有一个还没拆封的玩具柜。
我走到储物间,发现门口放着三个纸箱。
箱子上贴着标签。
“旧衣物,待搬走。”
我掀开其中一个。
最上面是一件深蓝色的旧外套。
那是我爸生前穿过的。
外套袖口磨得发白,拉链也坏了。我一直舍不得丢,每次搬家都会重新叠好。
第二个箱子里,是我妈留下的相册,还有她以前织过的一条围巾。
箱盖没有盖严,一张照片从相册里滑了出来。
照片上的嘉则才七八岁,趴在我背上笑。
我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袋刚买回来的橘子。
我把照片放回相册,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陶以宁到了。
“行舟,你怎么不在客厅等我?”
她走进儿童房,看见工人已经停工,脸上的笑立刻淡了。
“怎么回事?不是说今天把床装好吗?”
“我让他们停的。”
“为什么?”
“这间房原本是书房。”
陶以宁愣了一下。
“书房以后再说嘛。你经常在外地,回来也就住几天,电脑放主卧不就行了?”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你看,这里采光多好。葡萄胆子小,晚上怕黑,我还特地选了这种带小夜灯的床。”
我把那张订单放在她面前。
“半个月前你就安排好了?”
她看了一眼。
“我怕临时订来不及嘛。反正结婚以后都要住一起,早点准备有什么不好?”
她说着,走到储物间门口。
“对了,你爸妈那些东西我也让人收拾了一下。玩具柜太大,这里放不下,得腾点位置。”
我把手里的相册合上。
“你打算把这些搬去哪里?”
“先放物业那边的储物柜吧,实在不行就找地方寄存。你爸妈的东西一直放着也用不上,先腾点地方给孩子,以后再收拾不行吗?”
我抬头看她。
陶以宁这才注意到我拿着相册。
她神情有些不自在。
“我又没说扔掉。你别什么都往坏处想。”
我蹲下身,把箱子里的衣服重新叠好。
陶以宁站在旁边,等了半天。
“行舟,你能不能先别收拾了?师傅还等着呢。”
我把最后一本相册放回箱子,盖好盖子。
“这些东西不搬。”
“那葡萄的玩具怎么办?”
“你先带回去。”
陶以宁脸色一沉。
“你就是不喜欢葡萄,对不对?她才四岁,你至于跟一个孩子争地方吗?”
我还没开口,玄关忽然传来开锁声。
门从外面打开。
贺淮抱着葡萄走进来,熟练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
“以宁,路上堵死了。葡萄非说想看看她的新房间,我只好先带她过来。”
他顺手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
葡萄挣扎着从他怀里下来。
“爸爸,快来!妈妈说我的床有小灯!”
小姑娘跑到儿童房门口,看见停工的师傅和满地零件,疑惑地站住。
贺淮跟着进来。
“怎么还没装好?”
没人回答。
我走到玄关,拿起那把钥匙。
“这钥匙谁给你的?”
贺淮看了一眼,笑了。
“以宁啊。她最近忙,装修的事顾不上,我偶尔过来替她看看。”
“你来过几次?”
“记不清了。怎么了?”
他说着,伸手想拿回钥匙。
我没有松手。
陶以宁赶紧走过来。
“行舟,你别这样。贺淮也是好心,帮我们盯装修有什么不对?”
“你把婚房钥匙给他,问过我吗?”
她被问住。
贺淮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宋行舟,你防谁呢?我就是来看看我女儿的房间。”
“这是我准备结婚的房子。”
“我知道啊。”
“以后没有我的同意,别自己开门进来。”
贺淮盯了我一会儿,忽然嗤笑一声。
“行,算我多事。”
他转身去抱葡萄。
孩子正摸着床头的小灯,没弄明白大人为什么突然吵起来。
“爸爸,床还没装好呢。”
“今天先不看了。”
贺淮把她抱起来。
陶以宁跟过去,柔声哄着孩子。
葡萄搂住她的脖子,小声问:
“妈妈,是我做错事了吗?”
“没有,宝贝。”
陶以宁说着,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走到孩子面前。
“葡萄,你没有做错事。”
小姑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妈妈,没敢说话。
贺淮抱着她出了门。
陶以宁迟疑片刻,还是跟了出去。
临走前,她回头说:
“行舟,我真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
门关上后,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装修师傅从儿童房探出头。
“先生,这床还装吗?”
“不装了,麻烦你们把零件收好。”
我和师傅一起把床板抬到墙边,又将门口的三个纸箱搬回储物间。
等工人离开,我锁上儿童房的门。
门边那串粉色小灯还没来得及通电,静静垂在墙上。
手机响了。
是陶以宁发来的消息。
“你不愿意跟我谈,我让嘉则来跟你说。你最疼他了,他的话你总能听进去吧。”
4
我下楼时,嘉则已经等在单元门口。
天刚黑,路灯还没亮,他站在花坛边,低头踢着一颗小石子。
见我出来,他立刻迎上来。
“哥,你吃饭没?要不要我去买点?”
我以前加班回来,他总爱问这句话。
有时我说不饿,他也会买两份饭,自己吃一份,另一份硬塞给我。
小时候是我追在他身后喂饭。
后来他长高了,偶尔还会嫌我管得太宽。
我看着眼前这个比我矮不了多少的年轻人,没有接他的话。
“陶以宁让你来的?”
嘉则有些尴尬。
“她是给我打了电话。不过我自己也想找你聊聊。”
“说吧。”
他看看四周。
“要不咱们上楼说?”
“在这里就行。”
嘉则摸了摸鼻子,终于开口。
“哥,以宁姐知道错了。她说你把贺淮的钥匙收了,还不肯让葡萄住进去。”
我靠在花坛边,没有打断他。
“我觉得你也别太较真。孩子已经生了,总不能让她凭空消失吧?再说,以宁姐跟你这么多年,不就是想跟你好好过日子吗?”
他见我没反应,声音又低了些。
“你们婚礼都准备这么久了,别因为一个孩子闹得大家都难看。”
我问他:
“你什么时候知道葡萄的事?”
嘉则脸上的表情僵住。
“哥,咱能不能先说婚礼?”
“你先回答。”
他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
“一年多以前。”
“一年多?”
他点点头。
“那时候我找实习,以宁姐帮我介绍了一个工作。后来她忙,偶尔让我去接葡萄,我才知道的。”
我想起去年暑假。
嘉则兴冲冲地给我打电话,说找到一份不错的实习。
他学的是工程相关专业,我原本想让他来我的项目上看看。
他嫌工地条件苦,说已经有更合适的地方。
我还夸他终于有自己的主意了。
后来他实习转正,又拿到继续深造的机会,我替他高兴了很久。
“你去接过葡萄?”
“嗯。”
“接过多少次?”
嘉则挠了挠头。
“也没多少。以宁姐有时候工作室接了大单,贺淮哥又不在,我正好有空,就帮个忙。”
他说完,又急忙解释。
“哥,我真没别的意思。以宁姐给我介绍工作,我总不能一点忙都不帮吧。”
“所以你答应替她瞒着我?”
嘉则没有否认。
他踢开脚边的小石子,语气渐渐急了。
“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办。告诉你,你肯定分手。你们要是闹掰了,我那份工作怎么办?”
我望着他。
他终于抬起头。
“再说了,我也觉得这事没必要闹那么大。贺淮哥又不跟她结婚,你才是她认定的人。”
“你还叫他哥?”
嘉则一愣。
“叫习惯了。”
我忽然想起,他过去经常跟我提陶以宁有多照顾他。
给他买衣服,介绍朋友认识,过生日还会专门订蛋糕。
有一次他甚至说,以后我和陶以宁结婚,他就有两个亲人照顾自己了。
那时候我特别高兴。
父母去世后,嘉则有段时间很少说话。
我最怕他觉得自己是个没人管的孩子。
所以我一直希望他能真正喜欢陶以宁,把她当一家人。
现在看来,他们早就成了一家人。
只是这个家里,没有给我留一个知情的位置。
“哥。”
嘉则见我半天不说话,终于慌了。
“我知道你生气,可我夹在中间也很难做啊。她是你未婚妻,我不能害你们分手。”
我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怕我知道?”
他张了张嘴。
答不上来。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换了种语气。
“哥,你忘了咱们小时候了?爸妈没了以后,你最怕我被人说没爹没妈。葡萄也是个孩子,你应该比谁都懂她。”
这句话让我停住了脚步。
父母出事那年,我刚参加工作。
嘉则还在读初中。
他第一次开家长会,我从工地连夜赶回去,坐在一群家长中间,听老师说他最近成绩下降。
放学后,他红着眼睛问我,以后是不是只有我管他了。
我当时把他背回家,答应会一直照顾他。
后来他考大学、找工作,遇到什么困难,我几乎都会先替他想办法。
但我没想到,这些经历如今会被他拿来劝我接受别人的孩子。
“嘉则,我知道养一个孩子有多不容易。”
我说。
“所以我更不能稀里糊涂答应。”
嘉则急了。
“什么叫稀里糊涂?以宁姐都跟你说清楚了啊!”
“我说的是你。”
他怔住。
我望着这个自己带大的弟弟。
“你知道她骗了我一年多。你陪她接孩子,还拿了她介绍的工作。每次我问你们相处得好不好,你都说好。”
嘉则避开我的目光。
“那我还能怎么办?我总不能把工作辞了吧?”
“你可以告诉我。”
他不说话了。
路灯亮起来时,我从包里取出一张缴费通知。
那是嘉则最后一学期的学费。
他之前发给我,说下个月要交。
“这笔钱,我答应过你,会替你付。”
嘉则看见通知,神色缓和了些。
“哥,我就知道你不会真跟我计较。”
“但是以后不一样了。”
我把通知折好。
“往后的生活费,你自己负责。工作想去哪里,住哪里,都由你决定。”
嘉则的笑慢慢没了。
“你什么意思?”
“你已经二十四岁了。”
我看着他。
“我不可能一直替你安排生活。”
他像是终于听懂了,声音一下拔高。
“你连我都不要了?”
我没有接这句话。
“之前我替你租好的那套公寓,钥匙还给我吧。你现在住宿舍,搬家的事可以自己重新打算。”
嘉则攥住裤兜。
那套公寓离他上班的地方近,我原本打算等他毕业,就让他搬进去。
上个月他还兴奋地说,终于不用跟人挤宿舍了。
“哥,你就因为我没告诉你葡萄的事,连房子都不让我住?”
“我不再替你付房租了。”
“那我怎么办?”
“你有工作,也有工资。”
嘉则瞪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以前爸妈在的时候,你明明答应过会一直管我的。”
这句话出口后,他自己似乎也愣住了。
我想起母亲病床前的模样。
她拉着我的手,让我照顾好弟弟。
我答应了。
这些年我也一直努力做到。
可我从没想过,会有一天,嘉则因为怕丢掉一份工作,选择和别人一起骗我。
“钥匙给我吧。”
我伸出手。
嘉则看了我很久,终于从钥匙串上拆下一把钥匙。
金属落进我掌心,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行。”
他退后两步。
“以后我不会再麻烦你了。”
说完,他转身往小区外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我以为他还有话说。
可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空出来的钥匙圈,最终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手机里还留着他上个月发来的消息。
那时他说,等自己工作稳定了,要请我吃顿好的。
我回复他,等你发了工资再说。
如今饭还没吃上。
他已经不愿再跟我说话了。
5
婚礼前第四天,我去了陶以宁的工作室。
她已经给我发了十几条消息。
最开始问我吃饭没有,后来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见我一直没回复,她干脆发来一张我们刚恋爱时的合照。
照片是在她以前租的小屋里拍的。
那年我刚参加工作,整天待在工地,皮肤晒得黝黑。
陶以宁趴在我背上,笑着比了个剪刀手。
她在照片下面写:
“我们以前明明那么好,你真的舍得不要我吗?”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给她回了消息。
“下午三点,我过去找你。”
到工作室时,陶以宁正在修剪捧花。
她今天特意化了妆,头发也烫过。
看见我,她先笑起来。
“终于舍得来啦?”
我没说话。
她似乎也不在意,放下剪刀,把一只戒指盒推到我面前。
“你前几天不是说戒指有点紧吗?我让店里重新调好了。你试试,别到了婚礼当天又戴不上。”
我看着盒子里那两枚戒指。
这对戒指是我们一起挑的。
当时陶以宁嫌男戒太素,非让我选个有花纹的。
我说自己经常去工地,戒指太花容易刮坏。
她便笑我老古板,最后还是替我挑了最简单的那款。
我把自己那枚戒指拿出来,放在盒子旁边。
“陶以宁,我们不结婚了。”
她拿着剪刀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几秒,她忽然笑出声。
“你干吗呀?这么大的人了,还说这种气话。”
“我已经决定了。”
陶以宁放下剪刀。
“行舟,我知道你还在生气。但你不能每次不高兴,就拿结婚的事吓唬我。”
“我没有吓唬你。”
我把提前整理好的婚礼安排资料放在桌上。
“场地、司仪、摄影,还有接亲的安排,我都会通知取消。今天过来,是想亲口告诉你。”
陶以宁终于不笑了。
她盯着那份资料,慢慢站起来。
“你认真的?”
“嗯。”
她突然伸手把资料推到一边。
“宋行舟,你是不是疯了?”
花束被碰倒,几枝玫瑰滚到桌子边缘。
陶以宁没有去捡。
“七年!我们在一起七年!请柬都发出去了,你现在告诉我不结婚了?”
我弯腰捡起落在脚边的一枝花。
花刺扎进指腹,有点疼。
“我知道请柬发出去了,所以我会通知大家。”
“你通知什么!”
她一下提高声音。
“我爸妈那边的亲戚全都在准备了!我外婆身体不好,听说我要结婚,高兴得连衣服都提前买好了。你让我怎么跟他们交代?”
我把花放回桌上。
“你可以告诉他们实情。”
陶以宁眼眶一下红了。
“你非要这么狠吗?”
她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
“行舟,我跟你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嫌过你工作忙?你经常几个月不回来,我也没逼你换工作。工作室刚开的时候,我们穷得连好一点的外卖都舍不得点。”
她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那时候你答应过我,以后一定会给我一个家。”
我没有立即挣开她。
因为那些日子确实存在。
刚开始谈恋爱时,我工资不高,她的工作室也还没起色。
有一年冬天,她店里接了笔大订单,忙到凌晨。
我从项目上回来,穿着满是泥点的工作服去帮她搬花。
她嫌我把地板弄脏,嘴上骂个不停,晚上却偷偷把我的衣服洗了。
第二天我醒来,看见她踮着脚,把衣服挂在阳台最容易晒到太阳的地方。
那时候我就想,以后一定要娶她。
我们曾经有过那么多平常又开心的日子。
我甚至想过,只要婚礼顺利举行,以后哪怕工作再忙,也要尽量多陪她。
陶以宁见我不说话,眼里重新有了期待。
“行舟,我们别闹了,好不好?”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我知道你介意贺淮。那以后让他少来家里,行不行?除了葡萄生日或者有什么重要的事,平时我不让他上门。”
我看着她。
她以为这个让步已经足够大,赶紧接着说:
“而且葡萄现在还小,等她长大了,也不需要天天有人照顾。你要是不喜欢她叫爸爸,可以先叫叔叔,慢慢来。”
“陶以宁。”
“嗯?”
“贺淮以后会结婚吗?”
她愣了。
“谁知道呢。他现在还不想结婚。”
“假如他以后结婚,有了自己的孩子,葡萄怎么办?”
陶以宁几乎没想。
“那当然还是我们养。”
说完,她又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
“你放心,贺淮不是那种不管孩子的人。他肯定还会来看葡萄。”
我望着她。
她正在认真考虑,怎样减少贺淮来我们家的次数。
却从头到尾没有想过,我是否愿意承担她给我安排的人生。
我把戒指盒盖好,推回她面前。
“这两枚戒指,留给你。”
陶以宁还想说话,我已经拿出手机。
电话接通后,我当着她的面告诉婚礼负责人,原定的仪式取消了。
对方愣了愣,又跟我确认了一遍。
我说得很清楚。
“不办了。已经产生的费用按原来的约定处理就好。”
陶以宁突然冲过来,伸手要抢我的手机。
“宋行舟!你先挂了!”
我往旁边退了一步。
她没抓住手机,反而碰倒了桌上的花瓶。
水流了一地。
她顾不上收拾,只死死盯着我。
电话挂断后,她声音都在发抖。
“你真的要让我在所有人面前丢脸?”
“我会告诉大家,是我提出取消婚约。”
“那别人会怎么想我!”
我没有回答。
陶以宁看着我,突然哭得更厉害。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会先考虑我的感受。”
我拿起外套。
“我也希望你能考虑一次我的。”
她站在原地,没有再追。
离开工作室后,我先给舅舅打了电话。
父母去世后,舅舅一直很照顾我们兄弟。
听说我要结婚,他比我还高兴。
电话接通后,我把退婚的事情告诉了他。
舅舅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问了一句: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就回来吃饭。别一个人待着。”
我答应了。
随后又通知了几个亲近的朋友,请他们别再为婚礼安排时间。
傍晚,婚礼负责人再次打来电话。
他有些为难地告诉我,陶以宁刚刚联系他们,希望原来的场地继续保留。
“宋先生,陶小姐说你们只是闹了点矛盾,婚礼还是要办的。”
我站在路边,看着对面一家店铺正在收拾橱窗里的婚庆用品。
“她想保留场地,可以自己跟你们商量。”
我说。
“但我不会去。”
负责人应下来。
挂断电话后,我把原本准备请婚假的申请撤了回去。
没过多久,陶以宁又发来一条消息。
“行舟,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明天双方亲戚一起吃顿饭,大家把话说开,好不好?”
我没有回复。
第二天中午,舅舅却给我打来电话。
“行舟,以宁把几个长辈都叫去饭店了。她外婆还问我,明天是不是照常接亲。”
舅舅在电话那边叹了口气。
“你要是真不结了,最好亲自跟老人家说清楚。”
6
原定婚礼前一天,我还是去了那家饭店。
出门前,我打开抽屉,翻出了之前写好的婚礼致辞。
那是我在项目上熬夜写的。
写了好几稿,总觉得不够好。
最后留下来的那份,纸边已经有些卷了。
上面写着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糗事,写着我第一次陪陶以宁去见她父母,紧张得连筷子都拿反了。
也写了我这些年总在外地工作,陪她的时间太少。
原本我打算在婚礼上告诉她,以后我们会有很多很多年,可以慢慢把那些缺席的日子补回来。
我把纸折好,放进包里。
饭店包厢在二楼。
推开门时,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陶以宁的父母、外婆,还有几个相熟的亲戚都在。
舅舅坐在靠门的位置,见我进来,起身替我拉开一把椅子。
陶以宁却比他先一步迎过来。
“行舟!”
她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裙子。
那是我们以前逛街时,我夸过好看的款式。
她伸手替我整理了一下衣领,笑着说:
“你来了就好。我就知道你舍不得让我一个人面对大家。”
我后退半步。
陶以宁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后压低声音。
“今天都是长辈,你别让他们不高兴。有什么事,咱们吃完饭再说。”
她说完,便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想领我去主桌。
我没有跟过去。
“我坐舅舅旁边。”
陶以宁看了我一眼,到底没再坚持。
贺淮也来了。
他坐在葡萄旁边,正在替女儿剥橘子。
看见我,他笑着抬了抬手。
“行舟,过来坐啊。以后都是一家人,别这么见外。”
我没有理会。
葡萄今天穿着一条漂亮的白裙子。
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还别着粉色发卡。
她一看见我,就从椅子上跳下来。
“叔叔,你今天也穿得好漂亮。”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不过是一件普通衬衫。
“谢谢,你今天也很漂亮。”
葡萄笑了。
贺淮招手让她回去,她便跑回椅子旁边,继续吃橘子。
舅舅趁没人注意,低声问我:
“你确定不结了?”
我点头。
他看了看陶以宁,没再说什么,只把一杯温水推到我面前。
菜陆续上桌。
陶以宁的外婆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
她拉着我的手,笑眯眯地问:
“行舟啊,明天是不是得一早来接新娘?你们年轻人喜欢的那些花样,我可弄不明白。”
我还没开口,陶以宁已经接上了话。
“外婆,您不用管这些,到时候跟着我妈走就行。”
她笑着给外婆夹菜。
“明天葡萄还要当花童呢,您可别忘了给她准备红包。”
外婆高兴地招呼葡萄过来。
“哎哟,我们葡萄也要穿漂亮裙子啦?”
葡萄使劲点头。
“妈妈说,我要走在她和新爸爸前面撒花!”
桌上的说笑声忽然小了些。
陶以宁的母亲赶紧接话。
“小孩子嘛,就喜欢凑热闹。”
旁边一位不明情况的亲戚笑着问:
“以宁,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大个女儿了?以前怎么没听说?”
陶以宁脸色变了变。
她正要开口,贺淮已经笑着把葡萄抱到腿上。
“我女儿,跟以宁长得像吧?”
那位亲戚愣住。
陶以宁连忙说:
“这些事情以后再慢慢解释,今天大家难得聚齐,先吃饭。”
她朝我看过来。
眼神里带着几分请求,也带着几分警告。
我低头喝了口水。
舅舅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他已经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
可陶以宁似乎并不打算让我开口。
她不断招呼大家吃菜,又说起明天婚礼的安排。
什么时候接亲,谁负责带路,婚车停在哪里。
她说得特别熟练。
仿佛四天前,我没有当着她的面取消婚礼。
饭吃到一半,陶以宁忽然站了起来。
“对了,我还有一件高兴的事要跟大家说。”
她招手叫葡萄过去。
小姑娘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
陶以宁从旁边拿起一只小茶杯,倒好温茶,蹲下去跟女儿说了几句话。
葡萄认真地点头。
随后,她双手捧着茶杯,慢慢走到我面前。
“行舟爸爸,请喝茶。”
包厢里安静了。
葡萄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妈妈说,明天你就跟我们住在一起了。以后我有两个爸爸,你们都会陪我玩。”
她举着茶杯,等我伸手。
我看见她手指已经开始发酸,赶紧把杯子接了过来。
“谢谢葡萄。”
小姑娘高兴地笑起来。
贺淮在旁边拍手。
“行啊,葡萄,叫得真好听!”
几个不明就里的亲戚也跟着笑。
陶以宁眼圈泛红,望着我。
“行舟,孩子都愿意接纳你了,你就别跟我赌气了,好不好?”
她朝我伸出手。
我把茶杯放在桌上。
“葡萄,先回妈妈那里坐着,好吗?”
孩子看了看我,乖乖点头。
她跑回陶以宁身边。
我站起身。
“各位长辈,今天麻烦大家跑一趟。”
我先朝外婆点了点头。
“有件事情,我必须亲自告诉你们。”
陶以宁的笑慢慢消失。
我继续说:
“明天的婚礼已经取消了。我和陶以宁,也不会结婚。”
包厢里顿时乱了起来。
“取消了?”
“这怎么回事啊?”
“不是说孩子都准备好当花童了吗?”
外婆听不太清,拉着女儿问发生了什么。
陶以宁猛地站起来。
“宋行舟!你非要在今天说吗?”
我看向她。
“婚礼明天就要举行,再不说,大家还会照常过去。”
她脸色涨红。
“我们只是闹了点矛盾,你有必要当着这么多人让我难堪?”
一位年长的亲戚赶紧打圆场。
“行舟,夫妻之间哪有不闹矛盾的?明天就结婚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
我等他说完,才开口。
“我和以宁在一起七年。婚礼前七天,我才知道,她四年前和贺淮生了一个女儿。”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贺淮脸上的笑没了。
我没有看他。
“以宁和贺淮一直共同照顾孩子。他们已经商量好了,婚后由我承担丈夫和养父的责任,贺淮继续做孩子的亲生父亲。”
桌上彻底没了声音。
“这些安排,我以前都不知道,也没有同意。”
我看着众人。
“所以这场婚礼,我不会参加。”
陶以宁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宋行舟!你怎么能把这种事当着孩子说出来!”
她慌忙捂住葡萄的耳朵。
小姑娘被吓得愣住,眼里很快蓄满泪水。
贺淮也站了起来。
“宋行舟,你有完没完?葡萄才四岁,你非要在她面前闹成这样?”
舅舅终于开口。
“孩子四岁,你们知道心疼。那行舟被瞒了四年,你们想过他的感受没有?”
贺淮噎住。
陶以宁的母亲脸色难看,赶紧让女儿先带葡萄出去。
陶以宁却没有动。
她仍然盯着我。
“你就这么恨我吗?”
我看了看葡萄。
孩子已经哭起来,拼命往妈妈怀里钻。
“你先照顾孩子吧。”
我说。
“她不该替我们承受这些。”
陶以宁还想争辩,外婆却拉住了她。
老人听旁边的人解释了半天,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骂人,只是看了我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行舟这孩子,明天也不来了?”
没人回答。
我朝老人弯了弯腰。
“外婆,对不起,让您白准备了。”
她摆摆手。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我拿起包,跟舅舅一起往外走。
陶以宁追了出来。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包厢里的哭声隔着门,已经听不太清了。
她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行舟,你站住!”
我停下来。
陶以宁脸上满是泪。
“你是不是非要把我们七年的感情毁得干干净净,才肯罢休?”
我看着她。
她今天化了很精致的妆。
眼泪流下来,睫毛膏在眼角晕开。
以前她哭,我总会先递纸巾,想办法哄她。
今天我手已经伸进了口袋,碰到纸巾时,却又停住了。
陶以宁看着我,声音终于软下来。
“行舟,我知道你难受。我以后不会再瞒着你了,好不好?你先别走,我们还有机会……”
包厢门忽然开了。
葡萄站在门口,哭着喊妈妈。
贺淮跟在后面,神情有些不耐烦。
“以宁,孩子一直找你,你先回来哄哄她。”
陶以宁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抓紧我的袖子。
“行舟,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轻轻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明天不会有婚礼了。”
她愣在原地。
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下楼。
走到饭店门口时,舅舅问我要不要去他家住几天。
我摇头。
“我还有些自己的东西要收拾。”
舅舅拍了拍我的肩。
“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他走后,我独自站了一会儿。
饭店门口摆着两盆鲜花。
我认出其中一种,是陶以宁工作室常用的香槟玫瑰。
她以前总说,婚礼那天一定要用这种花,寓意我们的日子温柔长久。
我曾经答应她,喜欢多少就用多少。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婚礼负责人发来的确认消息,问我明天是否确定不到场。
我回复了两个字。
“确定。”
随后,我拉开包的拉链,拿出了那份准备好的婚礼致辞。
纸上还有几处用铅笔修改的痕迹。
最后一段,我曾经写过:
“陶以宁,谢谢你愿意和我组成一个家。”
我看了一会儿,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包里。
包厢的窗户正对着饭店门口。
我抬头时,隐约看见陶以宁抱着葡萄站在窗边。
贺淮站在母女俩身后,正低头接电话。
陶以宁没有再追出来。
我收回目光,走向停车场。
明天原本是我们结婚的日子。
我却终于可以不用再赴那场婚礼了。
7
原定婚礼那天,我在项目上待到了晚上九点。
工地食堂的师傅给我留了饭,见我回来,还特意往饭盒里多添了一勺排骨。
“宋工,你不是说这周要结婚吗?怎么又回来了?”
我接过饭盒。
“婚礼取消了。”
师傅愣了愣,没再多问,只让我趁热吃。
我端着饭坐在窗边。
手机上还留着婚礼的日程提醒。
晚上六点,婚宴开始。
我看着那个提醒,忽然想起自己原本答应陶以宁,要在婚宴结束后陪她回一趟旧工作室。
她说那是我们最开始的地方,想在那里拍张合照。
如今那个时间已经过去了。
我关掉提醒,拿起筷子。
婚礼取消后的几天,陶以宁一直没有联系我。
我也没主动找她。
白天在工地,晚上回来看看图纸,偶尔和同事一起吃饭。
以前我每次结束工作,总会习惯性打开手机,看看她有没有发消息。
她经常半夜喊饿,有时候只是工作室的灯坏了,也要拍张照片发给我。
我人在外地,帮不上忙,就替她点外卖,或者教她怎么处理。
如今手机安静下来,我反而有些不习惯。
几天后,我正在现场跟同事确认一处施工细节,陶以宁突然打来了电话。
我走到旁边接起。
“行舟,你什么时候回城?”
她的声音跟过去没什么区别。
“暂时不回。”
“那你明天上午有空吗?”
“怎么了?”
她迟疑了一下。
“葡萄幼儿园有个亲子活动,要求家长参加。我工作室明天有个大订单,实在走不开。”
我没出声。
她接着说:
“贺淮明天也有事,要去外地拍摄。你能不能帮我去一趟?不用做什么,就是陪孩子参加一下活动。”
我望着远处正在施工的桥面。
“陶以宁,我们已经退婚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我知道啊。”
她很快说。
“可咱们认识这么多年,就算做不成夫妻,也不至于连这点忙都不肯帮吧?”
“葡萄有自己的爸爸。”
“贺淮真的走不开。”
她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急躁。
“摄影这种工作,又不是坐办公室,说请假就能请假。”
我听见电话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以宁,我机票都订好了,你现在让我改,损失谁承担?”
是贺淮。
陶以宁似乎捂住了听筒。
“你声音小点,我在打电话。”
贺淮却没有停。
“之前不是说好了,等你结婚以后,接送孩子这些事有人帮忙吗?现在婚没结成,你总不能把事情全推给我吧?”
电话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陶以宁大概走到了另一个房间。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明显低了。
“行舟,你别听他乱说。”
我握着手机,想起婚纱店里,贺淮抱着葡萄的样子。
那时他笑得那么自然。
说起女儿,眼神里也确实带着喜欢。
可轮到需要他真正照顾孩子的时候,他却连一上午都不愿意抽出来。
“你可以找孩子的外婆,或者其他能照顾她的人。”
“我妈最近身体不太舒服。”
陶以宁叹了口气。
“而且葡萄这几天总问你,问婚礼为什么没办,问以后还能不能去新房。她那么喜欢你,你真的忍心不见她?”
我沉默片刻。
“别让孩子替大人传话。”
陶以宁忽然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问:
“行舟,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靠在工地旁边的护栏上。
“以前你工作室忙不过来,哪怕我在外地,你也会尽量帮我。现在不过是让你去幼儿园陪孩子半天,你就不肯了?”
远处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抬手示意稍等。
“以宁,我以前愿意帮你,是因为我们准备一起过日子。”
她呼吸一滞。
“你就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绝?”
“孩子需要参加活动,你应该先和她爸爸商量。”
“我不是已经跟他商量了吗?他不肯,我能怎么办?”
她说完,似乎终于觉得委屈,声音带上了哭腔。
“宋行舟,你就不能再心疼我一次吗?”
我握着手机,没有立即回答。
我曾经那么希望她过得好。
她刚开工作室的时候,第一次接到大订单,凌晨两点给我打电话,兴奋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晚我陪她聊到天亮。
现在她在电话里哭,我却只能想到,明天还有工作要做,而葡萄真正需要的人也不该是我。
“这次我帮不了你。”
我说完,挂了电话。
回到现场时,同事把我的安全帽递过来。
“家里有急事?”
“没有,继续吧。”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忙完,陶以宁没有再打电话。
我也没有回拨。
几天后,老朋友彭骁约我吃饭。
他和我认识十几年,也是少数几个知道退婚原因的人。
喝到一半,他忽然提起陶以宁。
“听说她最近跟贺淮闹得挺厉害。”
我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彭骁看我一眼。
“本来不想跟你说。上次幼儿园活动,贺淮临时不肯回来,她最后只好把她妈请过去。孩子倒没耽误事,就是两个人为这事吵了一架。”
“孩子有人陪就好。”
彭骁端着杯子,半天没接话。
最后他放下杯子,笑了一声。
“你以前真是太能操心了。人家一家三口的事,绕了一大圈,还差点让你来收尾。”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彭骁见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便转而问我周末有没有空。
“几个人准备去郊外露营,带上你。”
“我不会搭帐篷。”
“修桥的人说不会搭帐篷,你让我们这些普通人怎么活?”
我笑了。
他立刻拿起手机,把我拉进活动群。
群里已经有几个人在商量带什么东西。
有人说要买肉,有人说天气不好就改去钓鱼。
我往上翻了翻,发现孟知遥也在群里。
她发了一张露营地的照片,还提醒大家晚上可能降温,记得带外套。
彭骁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
“知遥也来。你们不是认识好多年了吗?”
“嗯。”
“那正好,大家都是老朋友。”
回去的路上,我打开手机,翻出以前和孟知遥的聊天记录。
我们上一次单独联系,还是两年前。
那时她给朋友剪了一段婚礼视频,问我有没有保存那天的原始照片。
我翻了半天,替她找到了。
她回了个笑脸,说下次请我吃饭。
后来谁都没再提。
我看着那条消息,忍不住笑了笑。
原来这些年,我错过的也不止一顿饭。
8
周六早上,我到集合地点时,孟知遥正在往车上搬东西。
她穿着宽松的牛仔裤,头发随意扎着,肩上还挎着一个相机包。
看见我,她先愣了一下。
“宋行舟?你真的来了?”
“彭骁说缺个人搬东西。”
她笑着把手里的箱子递过来。
“那你来得正好,这箱子归你。”
我接过箱子,才发现里面装的是一堆零食。
“你们露营带这么多吃的?”
“彭骁说郊外空气好,胃口会变大。我怀疑他打算把超市搬过去。”
孟知遥打开车门,让我把东西放进去。
我又顺手接过她肩上的另一只包。
她抬了抬眉毛。
“那个不用,我自己拿。”
“挺重的。”
“重也没让你全扛啊。”
她笑着把包拿回去,转身去帮另外一个朋友。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以前跟陶以宁出门,我总习惯把她的包、外套、购物袋全部接过来。
她也习惯了,一边挽着我的胳膊,一边笑着说我特别可靠。
孟知遥倒好,递过来一箱零食,却不肯把自己的相机交给我。
到了露营地,大家忙着搭帐篷。
彭骁买的帐篷号称十分钟就能装好。
结果我们研究了快半小时,连门在哪边都没弄清楚。
孟知遥蹲在旁边,看着彭骁拿反了支架,笑得直不起腰。
“老彭,你再使点劲,直接把帐篷搭成降落伞。”
彭骁不服气。
“你行你来!”
她把手机里的安装视频打开,递给我。
“宋工程师,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我照着视频把支架重新插好。
她在旁边扶着帐篷布,时不时提醒我别踩到固定绳。
等帐篷终于立起来,彭骁第一个钻进去,躺着不肯出来。
孟知遥拿起手机,对着帐篷拍了一张。
“留个纪念,证明我们三个成年人用四十分钟战胜了一堆布。”
中午大家开始吃饭。
我帮着搬完折叠桌,又去旁边处理一根松掉的固定绳。
等我回来,其他人已经吃上了。
孟知遥端着一份饭坐在树荫下,见我过来,直接把旁边那份推给我。
“给你留的。”
“谢谢,我先把那边收拾完。”
“那边彭骁在弄。”
我往后看了一眼。
彭骁正拎着绳子研究。
孟知遥伸手拦住我。
“他有手有脚,你让他试试。”
“我就是怕他弄不好。”
“弄不好再叫你呗。”
她把筷子递过来。
“你从早上忙到现在,一口饭没吃。露营又不考核优秀员工。”
我只好坐下。
饭有点凉了,她从保温袋里拿出一瓶温水放到我面前。
我习惯性接过她手里的饮料,想替她拧开。
没想到她已经自己打开了。
孟知遥看着我手里的瓶盖,忽然笑了。
“你怎么这么喜欢替别人干活?”
“习惯了。”
“那你今天换个习惯,先把自己的饭吃完。”
我低头吃了两口,发现味道还不错。
“谁做的?”
“我。”
“看不出来。”
孟知遥眯起眼睛。
“你这算夸奖还是怀疑?”
“夸奖。”
“行,暂时信你。”
吃饭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孟知遥看了一眼来电,皱起眉头。
“剪辑组找我,我接一下。”
她走到旁边,跟同事聊了几分钟。
回来后,她打开电脑,给对方发了一份文件。
我问她是不是工作有麻烦。
“有点。”
她把电脑合上。
“最近剪一部纪录片,里面有个退休的火车司机。我们采访他的时候,他说到最后一次开车,突然沉默了很久。”
“然后呢?”
“制片那边觉得太拖沓,想把沉默剪掉。我不太愿意。”
我想了一下。
“观众会不会觉得节奏慢?”
“会啊。”
她拿筷子拨了拨饭。
“可他前面说了那么多话,真正让我记住他的,反而是后面那段沉默。他一直摸着手上的旧表,像是在等什么声音。”
我原本想说,可以保留一小段,没必要全部留下。
话到嘴边,却又忍住。
孟知遥看见我的表情,笑了。
“想提建议就说嘛,我又不是听不得意见。”
我把想法告诉她。
她没有立即反驳,还认真想了一会儿。
“你说的办法也行。不过我还是想再试一版。观众看不下去,我认。”
她说完,继续低头吃饭。
我有点意外。
以前陶以宁遇到工作上的麻烦,我往往会直接替她找办法。
她也喜欢让我拿主意。
孟知遥却能听我的建议,也能坚持自己的判断。
下午起了风。
一阵大风吹过,帐篷旁边的遮阳棚突然晃了起来。
我赶紧过去扶住支架,孟知遥立刻搬来装满水的箱子压住底座。
彭骁手忙脚乱地去拉固定绳。
等大家把东西重新固定好,孟知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幸亏来了个修桥的。”
我指了指她搬来的箱子。
“刚才你反应比我快。”
“那当然,我可是经常跟摄制组在野外跑的人。”
她说完冲我笑。
傍晚,我们一起收拾东西。
太阳慢慢落到树林后面,湖面被风吹出细细的波纹。
孟知遥把折叠椅放进收纳袋,忽然说:
“我最近在争取一个外地项目,要是真拿下来,可能得走半年。”
“去哪儿?”
“西北。拍一部跟普通人生活有关的纪录片,后期也得跟着团队走。”
她说起项目时,眼睛明显亮了。
可说到最后,又有点犹豫。
“就是时间太长了。现在的房子、工作室,还有这边的朋友,都得暂时放一放。”
我帮她把收纳袋扣好。
“你想去吗?”
“挺想的。”
“那就好好争取。”
她抬头看我。
“你倒是一点都不替我纠结。”
“我看你说起项目挺高兴的。”
孟知遥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宋行舟,我发现你跟以前有点不一样。”
“以前什么样?”
“以前跟你吃饭,你总在接电话,一会儿问陶以宁吃没吃饭,一会儿替她找东西。感觉你随时准备回去当救火队员。”
我有些尴尬。
“有这么夸张?”
“有。”
她笑得很坦然。
“不过今天好多了。”
回城的路上,我们坐在同一排。
孟知遥说起拍纪录片遇到的趣事,我也讲了几件工地上的笑话。
她听见我说有次同事穿错安全鞋,笑得差点把水喝呛。
我递给她纸巾。
这一次,她接了。
到了分别的时候,她从后备厢取出自己的相机包。
我犹豫了一下。
“知遥,下周有空吗?”
她看着我。
“怎么,约我帮你搬东西?”
“想请你单独吃顿饭。”
孟知遥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些。
她把包背好,认真问我:
“宋行舟,你刚退婚没多久,确定自己想清楚了?”
我没有急着回答。
她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我说:
“我不会拿你填补原来的位置。我只是今天跟你待着挺开心,想再多了解你一点。”
孟知遥望着我,忽然笑了。
“那先说好,我不负责安慰失恋人士。”
“知道。”
“吃饭也不用你一个人安排。地方我们一起挑。”
我点头。
她拿出手机,给我发来一家餐厅的地址。
“这家我想去很久了。周五晚上,要是你不加班,我们就去试试。”
我看着屏幕上的消息,笑着回了个好。
孟知遥朝我挥挥手,背着相机包走了。
我站在路边,直到她拐过街角,才转身去取车。
9
我和孟知遥第一次单独吃饭,差点迟到。
那天项目上临时出了点状况,我忙完才发现,离约好的时间只剩半小时。
我赶紧给她发消息,问能不能晚到二十分钟。
她很快回了过来。
“可以,我也刚下班,正好回家换双舒服的鞋。”
等我赶到餐厅时,孟知遥已经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正翻着菜单。
见我进来,她抬头笑了笑。
“还以为你要穿安全帽过来。”
“差一点。”
我坐下,先跟她道歉。
她摆摆手。
“提前说了就行。我本来还担心自己剪片子剪过头,让你等呢。”
她把菜单推到我面前。
“看看想吃什么。我刚才研究半天,都快把自己看饿了。”
那顿饭吃得很舒服。
我们聊工作,也聊小时候的事情。
我才知道,孟知遥以前学过画画,后来因为喜欢电影才转去做剪辑。
她说自己最讨厌别人替她做决定。
读大学时,她爸曾经替她找好一份稳定工作,结果她跑去跟纪录片团队实习,把父亲气得半个月没跟她说话。
“后来呢?”
“后来他发现我真能养活自己,就开始到处跟人说,我女儿是做电影的。”
她笑着喝了口水。
“虽然我跟他说了八百遍,纪录片剪辑和拍电影不是一回事。”
我听得也笑起来。
那天分别时,我们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
之后一个多月,只要工作允许,我们便会一起吃饭、看展,偶尔在周末去郊外走走。
她忙的时候,我不会一直打电话。
我加班,她也不会把等我当成自己的任务。
有一次我项目结束得早,想去接她下班。
刚走到楼下,孟知遥就发来消息,说还得返工两个小时。
我问要不要等。
她回得很快。
“不用,你先去吃饭。等我忙完,咱们可以再吃一顿夜宵。”
我看着消息,忍不住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街边吃了碗热馄饨。
她一边吃,一边跟我抱怨甲方临时改意见。
我没替她解决什么。
她也没让我替她解决。
可我发现,自己越来越期待和她见面。
那天下午,陶以宁突然给我发了消息。
“你有件外套还在我这儿,我想还给你。”
我原本打算让她寄过来。
她却说里面还有些东西,怕寄丢了。
我想了想,约她在市中心一家咖啡馆见面。
到了地方,才发现她还带着葡萄。
小姑娘穿着粉色外套,正趴在桌边画画。
看见我,她先是高兴地叫了一声叔叔,随后又有些犹豫,缩回妈妈身边。
陶以宁站起来。
“行舟,你来了。”
她今天没化妆,脸色有些憔悴。
我在她对面坐下。
“东西呢?”
陶以宁把一个纸袋递过来。
里面是我以前放在她公寓的一件外套,还有几张旧照片。
最上面那张,正是她前段时间发给我的合照。
“我收拾屋子的时候找到的。”
她轻轻摸了摸照片边缘。
“那时候咱们多年轻啊。”
我把外套拿出来,叠好放回纸袋。
陶以宁看着我的动作,忽然问:
“你最近是不是在跟孟知遥约会?”
我抬起头。
“是。”
她脸色白了一瞬。
“彭骁跟我说的。”
我没接话。
陶以宁低下头,搅着面前的咖啡。
“行舟,你知道吗?这段时间我每天回家,都觉得屋里特别安静。”
葡萄正低头画画。
她伸手替女儿理了理头发。
“以前你虽然经常不在,但我知道你早晚会回来。工作室有事,我也知道能找你。”
她顿了顿。
“现在我给你发消息,你都不回了。”
我看着她。
陶以宁忽然抬起头。
“我已经想清楚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她说得很认真。
“贺淮以后不会像以前那样经常来家里。我也不会要求你一下子就接受葡萄。咱们先过咱们的日子,孩子慢慢熟悉你,好不好?”
我没有立刻回答。
葡萄正用蜡笔给画上的小房子涂颜色。
她画得很认真,嘴里还哼着歌。
陶以宁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声音放得更软。
“你看,她其实很乖的。”
“贺淮最近怎么样?”
陶以宁的笑停住。
“提他干什么?”
“葡萄是他的女儿。他现在愿意固定照顾孩子了吗?”
陶以宁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他最近工作确实忙,有时候连电话都顾不上接。”
她伸手握住咖啡杯。
“我也跟他吵过几次。可他本来就不是个能安稳待在家里的人,你不能逼得太紧。”
我听着,没再问下去。
陶以宁却已经开始说以后的打算。
“我可以把工作室的时间调整一下。你要是愿意回来,我们先把婚礼补上。葡萄平时上学也不用你操心太多,偶尔帮我接一下就行。”
她忽然停住。
大概是看见了我的表情。
“行舟?”
“以宁,我不会跟你复合。”
她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收紧。
“就因为孟知遥?”
“我们退婚的时候,我还没有跟她约会。”
陶以宁眼圈红了。
“可我们有七年啊。她才认识你多久?她知道你喜欢吃什么,知道你工作忙起来经常忘记吃饭吗?”
“她知道我今天想吃什么。”
我想起昨天晚上,孟知遥问我周末想去哪儿。
我说都可以。
她却笑着把地图推过来,非让我挑一个。
陶以宁望着我,似乎没有听懂这句话。
“行舟,你真的一点都不想我了吗?”
我看着她放在桌上的照片。
照片里那个笑得很开心的年轻人,确实曾经把未来全部交给她。
“我想过以前。”
我说。
“但我不想再回去了。”
陶以宁终于哭了。
她伸手想拉住我,葡萄却在这时抬起头。
“叔叔。”
小姑娘把画举到我面前。
“你看,这是我的房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
画上有一间粉色的小屋,旁边站着三个小人。
“画得很好。”
葡萄笑了笑,又有些不安地问:
“我以后还能去看那个粉色的小房间吗?”
我蹲下来,与她平视。
“那个房间以后不会再住人了。”
她有些失望。
“为什么呀?”
我想了想。
“因为叔叔和妈妈不会住在一起了。”
葡萄看看我,又回头看妈妈。
“那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我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希望你以后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她不太明白,却没有继续追问。
我起身拿好纸袋。
陶以宁还坐在那里。
她想开口,最后只说:
“行舟,我没想过你真的会喜欢上别人。”
我没有回答。
走出咖啡馆时,隔着玻璃,我看见葡萄把那张画推到妈妈面前。
陶以宁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抱住了女儿。
10
我和孟知遥一起去参加朋友的婚礼时,已经是深秋。
那天她穿了条墨绿色的连衣裙,外面搭着件米色外套。
我到她楼下接人,她刚好拎着礼物出来。
“你怎么提前十分钟?”
“怕路上堵车。”
她把礼物放进后座,笑着看我。
“宋工程师,你连赴宴都要留安全余量?”
我替她关上车门。
“职业病。”
“那待会儿堵车你可别急,提前出发是你自己决定的。”
我笑着答应。
到了婚礼现场,我们被安排在朋友那一桌。
彭骁已经坐在那里,看见我俩一起进来,立刻冲我们招手。
“这边!给你们留位置了。”
孟知遥把礼物交给工作人员,跟我一起坐下。
朋友们聊得热闹。
有人问孟知遥外地项目定了没有。
她说还在等最后通知。
我顺手把桌上离她较远的茶壶挪过来。
孟知遥看了我一眼,低声道谢。
正说着话,陶以宁来了。
她看见我们坐在一起,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宋嘉则也在。
他坐在另一边,原本正跟朋友说话,看见我,立即低下了头。
我和他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听说他搬回宿舍,开始自己承担生活开支,最近工作也还算顺利。
他没有再来找我。
我也没有主动联系他。
陶以宁被安排在离我们不远的位置。
婚礼开始后,她一直没怎么说话。
直到新人敬完第一轮酒,大家重新坐下聊天,她才忽然开口。
“知遥,你最近跟行舟走得挺近啊。”
孟知遥抬起头。
“我们在约会。”
她回答得很自然。
陶以宁笑了一下。
“这样啊。”
她端起酒杯,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旁边几个人听见。
“我跟行舟在一起七年,婚礼说取消就取消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有新的人陪着。”
桌上安静了些。
有人尴尬地笑了笑,试图把话题岔开。
陶以宁却继续说:
“有时候想想,七年感情真不算什么。人一旦有了新鲜感,旧人再怎么好也留不住。”
她没有直接点孟知遥的名字。
可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谁。
坐在旁边的一个朋友忍不住问:
“行舟,你们不是婚礼前才分手的吗?这事……”
他看了孟知遥一眼,没把后半句话说完。
陶以宁垂下眼睛。
“算了,今天是人家结婚的日子,我也不想让大家不高兴。”
说完,她又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没想到,我这么多年的感情,最后输得这么快。”
我放下杯子。
孟知遥却先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今天是朋友结婚,别在这儿吵。”
她说完,起身拿起外套。
“我去外面透透气。”
我看着她。
她脸上没有委屈,也没有急着解释。
可刚才还在跟她聊工作的几个人,此时都不自然地避开了目光。
她什么都没做,却成了别人嘴里破坏感情的人。
我站起来。
“知遥,等我一下。”
她回头看我。
我轻声说:
“这件事应该由我来说明。”
孟知遥看了我一会儿,重新坐下。
我没有立即开口。
台上正在进行新人答谢的环节,音乐声很轻。
等新郎新娘说完话,开始去别桌敬酒,我才看向刚才说话的几位朋友。
“我和陶以宁退婚,是我提的。”
陶以宁脸色一变。
“宋行舟,你还要说什么?”
“我想把事情说清楚。”
我看着她。
“我和知遥开始约会,是退婚之后的事。”
旁边有人问:
“那你们到底为什么退婚?”
我沉默片刻。
“因为婚礼前七天,我才知道,陶以宁和贺淮有一个四岁的女儿。”
桌边的人都愣住了。
“她希望婚后由我承担丈夫和养父的责任,贺淮继续以亲生父亲的身份参与她们的生活。”
我没有提高声音。
“我不愿意,所以取消婚礼。跟孟知遥没有关系。”
陶以宁猛地站起来。
“宋行舟!你一定要把这种私事拿出来说吗?”
她脸色涨红,眼里满是难堪。
“葡萄才四岁,你就这么不顾她的名声?”
“孩子不在这里。”
我说。
“我也没有责怪她。”
陶以宁一时说不出话。
刚才询问我的朋友皱起眉头。
“等等,以宁,你跟贺淮有孩子,这事我们以前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陶以宁没有回答。
另一个人却忽然看向嘉则。
“嘉则,你是行舟亲弟弟。这事你应该知道吧?”
嘉则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他低头盯着桌布,过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
“我知道。”
陶以宁猛地看向他。
嘉则没有看她。
“我一年多以前就知道了。以宁姐让我帮忙接过孩子,我没告诉我哥。”
有人忍不住问:
“你知道还一直瞒着?”
嘉则声音发紧。
“嗯。”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时候我怕我哥跟她分手,影响我的工作。我以为他们最后还是会结婚。”
桌边安静下来。
彭骁坐在旁边,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
“你们这事,瞒得还真够严实。”
陶以宁脸色白得厉害。
她看了看周围的人,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拎起包,快步离开了座位。
嘉则没有跟上去。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
我没有等他开口。
“你们继续吃吧。”
我转头看向孟知遥。
“走吗?”
她站起来,拿起外套。
我们跟新人打过招呼,说明要提前离开。
新郎听见有人在席间闹了点不愉快,没多问,只拍了拍我的肩,让我改天再聚。
走出宴会厅时,我才发现外面下雨了。
孟知遥站在屋檐下,低头从包里找伞。
我有些过意不去。
“抱歉,今天让你碰上这种事。”
她停下动作。
“你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的事,让你被人误会。”
孟知遥看着我,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指尖却握得很稳。
“行舟,你刚才替我解释,我很高兴。”
她笑了笑。
“不过下次不用这么急着把所有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我也会说话的。”
我忍不住笑了。
“知道。”
她撑开伞,朝雨里看了一眼。
“走吧。刚才都没吃饱,我请你吃宵夜。”
我握紧她的手,和她一起走进雨里。
11
孟知遥拿到外地项目的通知,是在一个周五晚上。
那天我刚从项目上回来,准备跟她一起吃饭。
她原本说要下厨,结果我敲了半天门,她才从书房跑出来。
头发乱糟糟的,拖鞋还穿反了。
“宋行舟!”
她一把拉住我。
“我拿到那个项目了!”
我还没来得及换鞋,就被她拽到了电脑前。
屏幕上是一封正式的项目邀请邮件。
她指着上面的名字,眼睛亮得惊人。
“就是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拍西北普通人生活的纪录片。他们最后决定让我负责后期剪辑,还邀请我参与前期拍摄。”
“恭喜。”
我笑着抱了抱她。
孟知遥兴奋得在屋里转了一圈,等情绪稍微平静下来,才忽然想起什么。
她回头看我。
“不过……可能要去将近半年。”
“什么时候出发?”
“下个月。”
我点点头,问她项目具体安排。
孟知遥坐到沙发上,认真跟我讲起来。
前两个月跟团队拍摄,之后还要在当地做部分后期。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行舟,你就没什么别的想说?”
我看着她。
“我挺舍不得你的。”
她愣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会说,刚在一起没多久,怎么又要异地。”
“确实想过。”
我挨着她坐下。
“可你喜欢这个项目,我总不能因为自己舍不得,就让你不去。”
孟知遥靠在沙发上,轻轻出了口气。
“我其实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咱们现在见面都得看工作安排。真去了外地,联系肯定更少。”
她看着我。
“你以前不是也谈过很久异地恋吗?”
我点头。
她没再往下说。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过去那些年,我经常在工地等陶以宁的电话。
我会提前忙完手头的事,把晚上的时间留出来。
有时候她临时有事,我等到半夜,也只会告诉她没关系。
时间长了,连我自己都习惯了把她的事情排在前面。
但孟知遥不一样。
她想出去工作,也想和我在一起。
这两件事对她都重要。
“我下半年也有项目,估计挺忙。”
我说。
“咱们可以先把各自的安排说清楚。哪天方便视频,哪天只能发消息,提前商量。你要是忙得顾不上回复,我也不至于一直等。”
孟知遥忍不住笑了。
“宋工程师,你这是准备做施工计划?”
“差不多。”
“那我要提意见。”
她坐直身体。
“别给我定每天必须联系多久的任务。我剪片子的时候,经常连时间都忘了。”
“可以。”
“你也别为了等我,硬把自己工作往前赶。”
“知道。”
“还有,不能我说一句累,你就开始给我订机票、找人帮忙、安排住宿。”
我有些无奈。
“我有那么夸张吗?”
孟知遥斜了我一眼。
“上次我说电脑快放不下素材了,你第二天就给我列了三种硬盘方案,还差点直接下单。”
我忍不住笑。
那次她确实把我拦住了。
她说自己已经跟团队商量好解决办法,只是想跟我抱怨一下。
我当时还有些不习惯。
现在想来,她大概从一开始就在提醒我,关心不一定要变成替她安排。
“行。”
我伸手拿过她放在茶几上的水杯,递给她。
“那以后你需要我帮忙,就直接告诉我。”
孟知遥接过水杯。
“成交。”
她说完,又忽然问:
“那你呢?”
“我什么?”
“你有烦心事,也得告诉我。不能只顾着听我说,轮到自己就一句没事。”
我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才笑着点头。
那晚我们没有去外面吃饭。
孟知遥太高兴,临时决定煮饺子庆祝。
结果饺子下锅后,她接了个工作电话,差点忘了关火。
我闻见厨房里的味道,赶紧跑过去。
锅里的水已经快煮干了。
她举着电话站在门口,尴尬地冲我笑。
我关了火,看着锅里破了皮的饺子。
“孟老师,这就是你说的庆功宴?”
她赶紧挂掉电话。
“失误,纯属失误。”
最后我们还是点了外卖。
孟知遥边吃边笑,说下次一定证明自己的厨艺。
我说可以,但最好别在庆功的时候证明。
她抬手拿筷子敲了我一下。
后来的一次朋友聚会上,彭骁提起陶以宁。
他说贺淮最近接了个外地拍摄,要走一个多月。
陶以宁让他把行程往后推,至少每周固定接送一次葡萄。
两个人又吵了起来。
“贺淮说她是在逼婚。”彭骁摇头,“他到现在还觉得,带孩子应该是陶以宁的事。”
我没接话。
彭骁看了看我。
“你不问问后来怎么样了?”
“不了。”
我拿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他笑着摇头,终于换了话题。
孟知遥出发前几天,我陪她收拾行李。
她的东西很多。
除衣服之外,还有硬盘、电脑、录音设备和一堆充电线。
我看着满地东西,忍不住问:
“你确定都带得走?”
孟知遥正蹲在箱子旁边检查。
“带得走。团队有设备车,重的东西不用我自己搬。”
我把一只箱子提到门口。
她抬头看我。
“你怎么不问我还有没有漏带的?”
“你自己检查过了。”
“万一忘了呢?”
“那就到地方再买。”
孟知遥笑了。
“宋行舟,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会偷懒了。”
我也笑起来。
可等她合上箱子,我心里忽然有些舍不得。
这段时间,我们一起吃过很多顿饭,也因为各自工作忙,错过过不少约会。
有时候她在我身边看纪录片,我坐在另一边看工程资料。
两个人半天不说话,却都觉得舒服。
我已经习惯了下班以后,知道有个人可以见面。
她这一走,就是半年。
孟知遥发现我没说话,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
“怎么了?”
我看着她。
“知遥,我想跟你结婚。”
她一下愣住了。
我握住她的手。
“不是现在,也不是要你为我留下。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希望咱们以后能一直这样过下去。”
孟知遥望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过了片刻,她却轻轻摇头。
“行舟,我很高兴你这么想。”
她握紧我的手。
“可我们还没经历过真正的异地生活。等这半年走完,再好好决定,好不好?”
我点头。
“好。”
出发那天,我送她去机场。
她过安检前,忽然回头抱住我。
“你自己要好好吃饭,别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
“知道。”
“我到了给你发消息。”
“好。”
孟知遥松开手,拉着行李箱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冲我挥手。
我站在原地,直到她走进安检通道。
晚上十一点,我收到了她发来的照片。
是一碗冒着热气的面。
“落地了,住处也安排好了。第一顿饭还不错。”
我笑着拍了张自己刚买的晚饭发过去。
过了一会儿,她回复:
“这才对。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只吃泡面,我可要生气。”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饭。
窗外已经很晚了。
可这一次,我没有因为等待一个人的消息,忘记照顾自己。
12
孟知遥去外地的第二个月,我们第一次真正吵架。
那天她原本答应晚上九点跟我视频。
我提前忙完工作,回到住处洗了澡,还特意去买了她之前推荐的那家店的晚饭。
九点到了,她没有打来。
九点半,我发消息问她是不是还在忙。
直到快十一点,手机才亮起来。
孟知遥发来一段语音。
“行舟,抱歉,今天素材出了问题,我一直在返工。刚才忙得连手机都没顾上看。”
我听完,回复了一句没事。
她很快又打来电话。
“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没有。”
“宋行舟。”
她停了停。
“你说实话。”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已经凉透的饭。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有一点。”
孟知遥没有急着解释。
“你等了很久?”
“嗯。”
电话那边安静片刻。
她轻声说:
“这件事是我没做好。我临时加班,应该提前告诉你。”
我没有接话。
她又说:
“可我也没办法保证每次都准点下班。我们这边有时候现场调整,后期就得跟着改。”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也不告诉我?”
这句话把我问住了。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多体谅一点,事情就过去了。
可今天我确实等得有些难受。
我也不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不是怪你加班。”
我说。
“就是一直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心里有点落空。”
孟知遥轻轻叹了口气。
“那以后我忙起来,尽量提前跟你说。实在来不及,也会在忙完之后第一时间联系你。”
她顿了顿。
“你也不用非得等我。该睡觉就睡觉,咱们第二天再聊。”
我答应了。
挂电话前,她忽然问:
“你是不是还没吃饭?”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餐盒。
“吃了点。”
她笑了一声。
“你这人,撒谎真没技术含量。”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她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正坐在工作室门口吃早饭。
旁边写着:
“昨天欠你的视频,今晚补上。今天先给你看个早饭。”
我忍不住笑起来。
那之后,我们也没有变成从不吵架的情侣。
有一次我连续两天在项目上忙,错过了她原本想跟我分享的一件高兴事。
等我终于回电话,她已经睡了。
第二天,她先问我工作顺不顺利。
随后才有些不满地说:
“我昨天拿到一段特别好的素材,本来想第一时间给你看。”
我向她道歉。
她哼了一声。
“那等你回来,请我吃顿好的。”
“好。”
“我要点贵的。”
“没问题。”
她终于笑了。
半年时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我们没有每天都能见面,也不是每次通话都开心。
可遇到问题,我们会商量,而不是等着其中一个人把委屈咽下去。
孟知遥回城那天,我去机场接她。
飞机晚点了四十分钟。
我站在到达口,隔着人群看见她拖着行李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浅色外套,头发比离开时长了一些。
看见我,她先是笑。
走近后,眼圈却忽然红了。
“宋行舟。”
她把行李箱往我面前一推。
“拿着。”
我笑着接过来。
“这次怎么肯让我拿了?”
“我累了。”
她伸手抱住我。
“而且我特别想你。”
我放下箱子,回抱住她。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去什么特别的地方。
就在她家附近找了家餐厅,吃了一顿迟来的晚饭。
孟知遥讲起拍摄途中遇到的人,讲起团队在风沙里迷路,最后靠当地村民带路才找到住处。
我也告诉她,这半年我接手的新项目已经开始收尾,之后应该能多些时间留在城里。
她听得认真,时不时问我几句。
吃完饭走在街上,她忽然说:
“以前视频的时候,我老觉得还有好多话没说完。”
“现在呢?”
“现在发现,光听你说今天吃了什么,我都挺高兴。”
我笑着握紧她的手。
孟知遥回来后的第三个周末,我约她去河边散步。
那天天气很好。
河岸上有不少带孩子出来玩的家庭,还有人在草地上拍照。
我们沿着步道慢慢走。
孟知遥正说着下一部片子的计划,我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我。
“怎么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准备好的戒指。
孟知遥一下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
“知遥,半年前我跟你说过,我想跟你结婚。”
她轻轻点头。
“这半年,我发现自己确实有很多毛病。忙起来会忘记回消息,有时候也会胡思乱想。”
我握着戒指盒,忍不住笑了一下。
“以后肯定还会有争执。你也可能继续去外地工作,我也不一定每次都有空陪你。”
孟知遥眼圈慢慢红了。
我伸出手。
“可我想跟你一起过日子。遇到什么事,我们俩商量着来。”
“孟知遥,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我以后要是还出差半年,你怎么办?”
“想你,给你打电话。有时间就去看你。”
“忙起来没时间呢?”
“那就等大家都有空。”
她笑着点头。
“好。”
我把戒指戴到她手上。
她低头看了看,忽然扑过来抱住我。
“宋行舟,我愿意。”
我们在河边站了很久。
回去的路上,她还忍不住反复看自己的手。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种款式?”
“上次逛街的时候,你看了好几眼。”
孟知遥抬头看我。
“原来你也会偷偷观察我。”
我笑了。
“这应该不算偷看。”
求婚之后,我们开始商量婚礼。
没过多久,陶以宁找到了我。
她没有带葡萄。
那天下午,我刚从一家婚礼用品店出来,手里还拿着几张孟知遥挑好的请柬样式。
陶以宁站在门口,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脸色明显白了些。
“你真的要结婚了?”
“嗯。”
她沉默了很久。
“行舟,我最近想明白了很多事。”
我没有催她。
陶以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和贺淮已经说清楚了。以后除了葡萄,我们不会再有别的牵扯。他是孩子的爸爸,该承担的责任,我会让他自己承担。”
她抬起头。
“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一边舍不得他,一边又指望你给我一个安稳的家。”
我看着她。
“你能想明白,对你和葡萄都是好事。”
陶以宁眼里忽然亮起一点希望。
“那我们……”
她停住,重新开口。
“行舟,我们还有可能吗?”
我没有回答。
她慢慢红了眼。
“七年前,你说过一定会给我一个家。”
那句话,我当然记得。
我也记得,当时她笑着扑进我怀里,说以后我们要在家里养很多花。
那时我是真的想跟她过一辈子。
“以宁,我当时是真心的。”
我说。
“但后来我们没能走到一起。”
她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才轻轻问:
“如果我当初早点告诉你葡萄的事,我们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我看着她,没有给出一个假设的答案。
她自己也慢慢摇了摇头。
“算了。”
她勉强笑了一下。
“你快去忙吧。知遥还等着你呢。”
我朝她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我听见她在身后叫我。
“行舟。”
我回过头。
陶以宁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祝你幸福。”
我看着她。
“你也是。”
13
我和孟知遥婚礼定在初夏。
我们都不喜欢太热闹的场面,最后选了一家带小花园的酒店。
宾客不多,都是关系亲近的朋友和家人。
彭骁听说我要结婚,比我还兴奋。
“这次我可得当伴郎。上回准备的那身西装,终于有机会穿了。”
我笑着答应。
婚礼的大部分事情,都是我和孟知遥一起商量的。
她喜欢鲜花多一点,我喜欢布置简单一点。
挑场地那天,我们站在花园里,研究了半天桌椅该怎么摆。
我习惯性地把每张桌子的间距都安排得整整齐齐。
孟知遥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宋行舟,你是不是恨不得拿卷尺来量?”
“这样方便大家走动。”
“我知道。”
她牵着我的手往旁边走了几步。
“可这里是花园,又不是开会的礼堂。稍微随意一点,大家坐着才舒服。”
我看了看她指的位置。
确实比刚才自然。
“那按你说的来。”
孟知遥却没有立即点头。
“你刚才不是说那边方便老人出入吗?这点也得留着。”
她拿着场地示意图,重新标了两个位置。
“这边让给长辈,其他地方就随意一点。”
我们围着花园转了一圈,最后选出的方案,比任何一个人单独想的都好。
婚礼前几天,嘉则给我打来了电话。
他的号码在通讯录里一直没删。
但自从上次朋友婚礼之后,我们几乎没有说过话。
电话接通后,他先问我最近忙不忙。
我说还好。
他沉默一会儿,才说:
“哥,我听彭骁说你要结婚了。”
“嗯。”
“恭喜你。”
“谢谢。”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嘉则似乎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哥,我最近搬出来住了。”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
“自己租了个小房间,离公司不远。房租是贵了点,不过还能负担。工作也还行,前段时间跟着同事做了个项目。”
他的语气有些不自然。
以前嘉则遇到这种事,总会先来问我该怎么办。
现在他已经开始自己解决。
我听完,只问了一句:
“住得还习惯吗?”
“挺好的。”
他顿了顿。
“就是有时候下班晚,回来还得自己做饭,才知道以前你有多辛苦。”
我没有接这句话。
嘉则也没有再说以前的事。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哥,你结婚那天,我能来吗?”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
这些年,他一直是我最亲近的家人。
父母去世后,我第一次给他开家长会,第一次带他去大学报到,第一次看他穿着西装去参加面试。
他成长里的很多事情,我都没有缺席。
我也想过,以后自己结婚,嘉则一定会站在我身边。
可当初他知道陶以宁有了女儿,却为了自己的工作,一直帮她隐瞒。
那份信任被打破之后,我已经没办法像从前一样,什么都不计较。
“嘉则,这次婚礼,我暂时不邀请你。”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
“哥,我知道。”
他吸了吸鼻子。
“之前那件事,是我做错了。我那时候总觉得你肯定会原谅我,所以根本没想过你会有多难受。”
我站在窗边,听着他说话。
“我也不指望你现在就当没发生过。”
他停了一下。
“以后有机会,我再去看你。”
“好。”
嘉则没有继续求我。
挂电话前,他又说了一句:
“哥,祝你和嫂子新婚快乐。”
我提前到了现场。
彭骁一边帮我整理领带一边笑。
“宋行舟,你这回怎么比上次还紧张?”
我看了他一眼。
“我上次也没办成婚礼。”
彭骁愣了愣,随即拍着我的肩笑起来。
“行,这话我没法反驳。”
宾客陆续到了。
孟知遥工作上的朋友来了不少。
有人抱着相机,见我站在门口,立刻打趣:
“新郎,笑一个。你这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要开项目验收会。”
我被他们逗笑了。
音乐响起时,我站在花园尽头,远远看见孟知遥穿着婚纱走过来。
走到我面前时,她忽然压低声音:
“宋行舟,你领带歪了。”
我下意识低头。
她伸手替我整理好,眼里带着笑。
“好了,现在可以结婚了。”
周围传来一阵笑声。
我握住她的手,紧张得差点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
孟知遥轻轻捏了我一下。
“别紧张,我又不会跑。”
我忍不住笑起来。
交换戒指时,我的手确实有点抖。
孟知遥看出来了,却没笑我。
她只是稳稳握住我的手,等我把戒指戴好。
轮到她时,她低头认真调整了一下戒指的位置。
随后抬头看着我。
“行舟,以后你要是累了,记得告诉我。”
她说。
“别一个人把所有事都扛着。”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也是。”
孟知遥笑了。
“那以后咱们一起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