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末法时代,妖兽横行,捉妖司专收狠人当赏金猎手。
落魄道士温三碗,带着一只嘴比刀快的鹦鹉妖"嘎嘎"、半吊子符师钟小鱼组队接单。
起步价一两银,不还价,不赊账。
偏偏鹦鹉嘴欠接了一单五毛钱的委托。
亏本活越接越多,三人却无意间撞破了万蛊门的惊天棋局。
而那盘棋的第一颗子,竟落在温三碗师父留下的破庙里。
赏金猎手不讲道理,只讲价钱。这次,收费翻倍。
1
我叫温三碗。
不是因为我饭量大,是我师父说,我出生那天他刚好喝了三碗馊粥,觉得很有缘分。
我觉得一点都没有。
但师父已经死了五年了,这名字改不了,认了。
九州末法,灵气枯竭到什么程度呢?
以前的修士御剑飞行,现在的道士出门骑驴。驴还是租的,按天算钱。
妖兽倒是越来越多,什么阴沟里爬出来的蜈蚣精,什么粪坑里修炼的蛤蟆妖。品味一个比一个差,实力一个比一个离谱。
朝廷管不过来,就成立了捉妖司,对外招收赏金猎手。
说白了,就是花钱雇狠人干脏活。
我就是其中一个。
排名嘛,嗯,倒数。
不是我实力差,是我收费贵。
"温三碗捉妖事务所,起步价一两银,不还价,不赊账,不接分期付款。"
这是我贴在破庙门口的告示。
破庙是师父留下的,三面漏风,佛像鼻子都掉了。但好歹是个落脚的地儿。
"嘎!涨价了涨价了!一两二!通货膨胀懂不懂!"
说话的是我肩膀上那只绿毛鹦鹉。
它叫嘎嘎,一只活了三百年的鹦鹉妖。
别的妖修炼出来都是倾国倾城的人形,它修炼三百年,就多了一张能说人话的嘴。
而且是那种——你特别希望它闭嘴、但它永远不会闭嘴的嘴。
"老温!有客人!"嘎嘎扑腾着翅膀飞到门口,"哟,小姑娘,看面相是来送钱的!"
门口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衣服上好几个补丁,手里攥着个布包袱,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
她往庙里探头看了看,小声问:"请问,这里是捉妖的地方吗?"
"是。"我没抬头,继续磨我的桃木剑,"一两银起步,不还价。"
小丫头咬了咬嘴唇,把布包袱打开。
里面是一堆铜板。
她仔仔细细地数,数了很久。
"五……五十三文。"她抬起头,眼眶红了,"我只有这么多。我弟弟被山上的东西抓走了,求求你们……"
我张嘴准备说"不够,下一位"。
"接了接了!"
嘎嘎直接从我肩膀上飞过去,一爪子扒拉走那堆铜板,叼起最上面那枚,美滋滋地说:"预付定金一文钱,剩下的算小费!成交!"
我:"……"
我深吸一口气。
"嘎嘎。"
"嗯?"
"你知道一两银等于多少文吗?"
"不知道,反正我又不花钱。"
我闭上眼睛。
忍了。
因为上次我揍它,它在我枕头里藏了死蛤蟆。
"噗——"
门后面传来一声没忍住的笑。
钟小鱼探出脑袋,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
她是我的另一个搭档。半吊子符师,画符十张能成三张,剩下七张画出来连妖怪看了都摇头。
但她有个别人都没有的本事——运气好到离谱。
上次我们打一只石头精,她画了张乱七八糟的符贴上去,石头精没死,但脚底一滑摔下了悬崖。
钟小鱼说这是实力。
我说这是老天爷看不下去了。
"温哥,接了吧。"钟小鱼冲我笑嘻嘻的,"反正最近也没生意。破庙里米缸见底了,嘎嘎昨天啃佛像脚趾头呢。"
"那是行为艺术!"嘎嘎炸毛。
小丫头"扑通"一下跪了。
"求求你们,我弟弟才八岁……"
我看着她膝盖磕在地上,砖缝里渗出灰尘。
骂了一句脏话。
"起来,别跪。"我把桃木剑别在腰后,"说吧,哪座山,什么东西。"
小丫头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一边哭一边说。
她叫杏儿,家住城外柳溪村。三天前她弟弟小石头上山砍柴,就再没回来。
村里人说山上闹鬼,最近半年已经失踪了七个人。
官府报过了,捉妖司也报过了。
回复是——排队,预计处理时间:三个月。
"三个月?"嘎嘎歪头,"那孩子骨头渣都凉透了。"
杏儿哭得更厉害了。
我一巴掌拍在嘎嘎头上。
"走吧。"我站起来,把桃木剑紧了紧,"钟小鱼,带上你那堆废纸。"
"那叫符箓!"
"能用的有几张?"
"……两张。可能。大概。"
我叹了口气。
五十三文钱的委托。
三个半吊子的阵容。
不知道是我疯了,还是这年头捉妖的门槛太低了。
2
柳溪村离城二十里,我们走了大半天。
主要是嘎嘎非要骑在驴头上指路,驴受惊了三次,踢翻了钟小鱼两次,跑丢了一次。
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在山尖上了。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泥巴墙茅草顶。
但诡异的是——安静得不正常。
大白天的,鸡不叫,狗不吠,连风吹过都没声儿。
"温哥。"钟小鱼收起了嬉皮笑脸,低声说,"这村子有问题。阴气太重了。"
我点头。
半吊子归半吊子,钟小鱼对阴气的感知确实比我强。
毕竟她师父是个正经符师,只是在教她之前就被气死了。
"杏儿,你们村里人呢?"我问。
杏儿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停住了。
"不……不对。"她的脸刷白了,"我走的时候村里还有人的,王婶还在门口晒被子……"
她跑向最近的一户人家,推开门。
屋里桌上摆着饭菜,碗筷整整齐齐,灶台还有余温。
但没有人。
钟小鱼又推了三户,都一样。
饭做了一半,衣服洗了一半,门没锁,人没了。
整个村子,几十口人,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嘎……"嘎嘎难得没说话,羽毛全部炸开,圆溜溜的眼睛死盯着村后的那座山。
那座山不高,也不险。
但在夕阳的光影里,山上隐隐约约浮动着一层青灰色的雾气。
那不是普通的雾。
我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往地上一弹。
铜钱落地,没有声音。
连回弹都没有,直接粘在了泥地上,表面迅速蒙了一层黑锈。
"操。"我收回手,"是蛊气。"
钟小鱼手一抖,狗尾巴草掉了。
蛊。
九州末法时代,修行最邪最烂的一条路。
别的修士炼气,蛊师炼虫。用活人养蛊,以命喂蛊,每一只蛊的背后都是一条人命。
这种东西,捉妖司的悬赏金起步就是五十两。
我们收了五十三文。
"温哥。"钟小鱼的声音有点发虚,"这买卖好像亏大了。"
"嘎嘎,这事是你接的。"我没好气地看了一眼那只鹦鹉。
嘎嘎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退钱行不行?"
杏儿"扑通"又要跪。
"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跪!"我扶住她,"没说不干。"
我看了一眼那座山。
蛊气浓成这样,至少是二十年以上的老蛊场。
但柳溪村的人只是最近半年才开始失踪。
说明有人最近才启用了这个蛊场。
或者说,有人在最近才需要大量的活人。
"走。"我把桃木剑抽出来,"今晚不上山,先在村里守一夜。天亮了再说。"
"为什么不连夜上去?"嘎嘎问。
"因为蛊师夜里最强,你想送死你先上。"
嘎嘎又缩了缩脖子。
我们挑了村口那户最大的屋子落脚。
钟小鱼在门窗上贴了她那两张"可能管用"的符。
我在地上画了一圈简陋的镇邪阵。
杏儿缩在墙角,紧紧抱着膝盖。
夜色沉下来了。
果然不安生。
亥时刚过,窗外传来了声音。
很轻,很碎。
像是无数双脚在泥地上拖行。
嘎嘎飞到窗边,往外一瞟,然后非常冷静地飞了回来。
"温三碗。"
"说。"
"外面全是人。"
我走到窗边,拨开一条缝。
月光底下,村里的土路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男女老少,穿着各式各样的日常衣服。
他们都睁着眼睛,但眼珠是灰色的,像是蒙了一层翳。
嘴角全部挂着一丝笑。
不是正常人的笑。
是那种——嘴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两边撑开的笑。
"那是……"杏儿捂住嘴,浑身发抖,"那是王婶……那是张大爷……那是……那是我二叔……"
整个柳溪村失踪的人,全在外面。
他们没有动。
就那么站着,笑着,看着我们。
然后,最前排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太,张开了嘴。
她的嘴张得很大,大到不像人能做出的幅度。
从嘴里,爬出来一条指头粗的黑色蜈蚣。
蜈蚣扭动着,顺着她的下巴爬到胸口,钻进了衣领里。
紧接着,第二个人也张嘴了。
第三个。
第四个。
所有人都张开了嘴。
蜈蚣,蝎子,蛤蟆,各种黑色的虫子从他们嘴里涌出来,密密麻麻,铺了一地。
"门符亮了!"钟小鱼喊。
门上贴的符箓剧烈颤动,黄纸表面的朱砂字已经烧红了。
顶多撑三十息。
我握紧桃木剑,回头看了一眼杏儿。
"你弟弟叫小石头是吧?"
杏儿拼命点头。
"记住,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不要出这个阵。"
说完,我一脚踹开了门。
3
踹门的那一瞬间,我就后悔了。
因为那些虫子不是朝门口涌的。
是朝上涌的。
满地的蜈蚣、蝎子、黑蛤蟆全部沿着墙根往房顶爬。
密密麻麻的黑影盖住了月光,头顶"沙沙沙"的声音像下雨。
"温哥小心头顶!"钟小鱼在屋里喊。
我往后一仰,一条手臂粗的黑蜈蚣从房檐坠下来,擦着我鼻尖砸在地上,扭了两下又弹起来。
桃木剑横斩。
剑身上师父刻的"净"字微微发光,蜈蚣被劈成两段,两截身子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化成一摊黑水。
但后面还有更多。
那些"人"还站在原地,嘴巴大张着,源源不断地吐出虫子。
他们不是人了。
他们是巢穴。是孵化器。
"嘎嘎!"
"收到!"
嘎嘎从屋顶俯冲下来,张嘴吐出一道青色的气浪。
三百年的妖气不是白修的,这一口浊气扫过去,地上一片虫子被掀翻,滚作一团。
但也仅仅是掀翻。
不到三息,那些虫子又重新爬了起来。
"不好使!"嘎嘎惊叫,"这些虫子不怕妖气!"
废话。蛊本身就是邪修手段,妖气对它们来说跟补品差不多。
我环顾四周,快速判断。
虫子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些"人"。
蛊虫寄生在活人体内,以活人为巢。把巢毁了,虫子就断了根。
但这些是杏儿的乡亲。
杀了?
不可能。
"钟小鱼!"我吼了一声,"你师父有没有教过你画驱蛊符?"
"没有!我师父教我画的最高级的符是驱蚊符!而且还不太灵!"
我牙都咬碎了。
虫潮越来越近,地面上黑压压一片,已经开始往我脚边蔓延了。
嘎嘎在空中乱飞乱叫,偶尔俯冲下来用爪子抓几只,抓完又甩掉,嘴里骂骂咧咧。
我从怀里掏出最后三枚铜钱,咬破指尖,在铜钱上画了一个"封"字,往三个方向一弹。
三枚血铜钱落地,激起三圈微弱的灵光。
虫潮推进的速度缓了一瞬。
只是一瞬。
灵气太薄了。
末法时代,灵气稀薄到连一枚最基础的封禁铜钱都撑不了五息。
我师父在世的时候说过,一百年前,一个入门弟子随手一道符就能封一座山。
现在,我把血都滴了,只够拦虫子拦五秒。
这仗没法打。
"撤!"
我转身冲进屋,一把拎起杏儿,"钟小鱼走!"
"等等!"钟小鱼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在一张黄纸上画着什么,"给我三息!"
"你画什么?"
"不知道!手自己在动!"
我看了一眼她画的符。
歪歪扭扭,不成章法。别说我不认识,我觉得她师父活过来都不认识。
但那张黄纸在发光。
暗红色的光,不是朱砂的颜色,更像是……血的颜色。
"好了!"钟小鱼把符举起来。
没有犹豫,我一把接过来,拍在了门框上。
下一瞬。
整间屋子"嗡"地一震。
那张乱七八糟的符炸开,暗红色的光芒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所有虫子发出"吱吱"的尖叫,像是被滚水烫了一样疯狂翻滚、后退。
那些张着嘴的村民也开始剧烈颤抖,嘴巴慢慢合拢,身体往后一步一步退。
退到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然后,安静了。
所有虫子都消失了。村民也消失了。
地上只剩下黑色的水渍和一股腥臭味。
我和钟小鱼对视了一眼。
"你画的什么符?"我问。
"我真的不知道。"钟小鱼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就像是有人握着我的手画的。"
嘎嘎落在我肩上,偏头看了看那张已经烧成灰的黄纸残余。
难得的,它没有开口嘴贫。
"温三碗。"嘎嘎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声音很低。
"嗯?"
"那个符上的气息,我认识。"
"谁的?"
"你师父的。"
我愣住了。
师父死了五年了。
他留给我一座破庙,一把桃木剑,一个倒霉名字。
从来没留过什么符。
"你确定?"
"三百年的鼻子,闻不错。"嘎嘎的声音没了平时的油腔滑调,"你师父的气息,就藏在那丫头的手里。"
它看了一眼钟小鱼。
钟小鱼抱着自己的手,脸色发白。
"我师父跟你师父……好像根本不认识啊?"她说。
"是啊。"我说。
可是刚才那张符上的力量,绝不是一个半吊子符师能画出来的。
也不是末法时代的灵气能支撑的。
那股力量,很老。
老到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穿过了五年时光,专门在这个夜晚,借钟小鱼的手,挡了这一下。
杏儿在我怀里瑟瑟发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温……温大哥,我弟弟……是不是也变成那样了?"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确定了。
这座山上的东西,不是普通的蛊师。
这买卖,亏得比我想象的还大。
4
天亮以后,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让嘎嘎飞回城里给捉妖司送信,申请支援。
第二,把杏儿安顿在村口土地庙里。这里有一丝残余的香火气,勉强能挡一挡蛊气。
"你在这里等着,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杏儿点头,又要跪。
"你再跪我就涨价了。"
她老老实实站好了。
我和钟小鱼开始上山。
白天山上的蛊气淡了很多,但脚下的泥土是黑色的,草是枯的,树叶卷成焦黄的筒,远看像挂满了一树的虫茧。
钟小鱼一边走一边往手心搓墨。
"你搓墨干嘛?"
"万一又要画符呢。"
"你能画出来吗?"
"不能。但万一呢?"
我懒得跟她吵了。
走了约摸半个时辰,山路到了尽头。
面前是一片开阔的洼地,像一口浅浅的锅底。
洼地中央,竖着一座石台。
石台上摆着一口黑色的大缸,缸口封着黄泥,泥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红色符文。
那些符文我认识一部分。
是上古蛊经里的"百生缸"。
用活人炼蛊的邪器。
缸的周围,整整齐齐地坐着十几个人。
都是村民。
他们闭着眼睛,盘腿坐着,姿势像在打坐。
面色青灰,嘴角还挂着昨晚那种被撑开的笑。
他们身上爬满了虫子。
在最外圈,我看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八九岁,脸上全是泥,头发乱糟糟的。
杏儿的弟弟,小石头。
他还活着。
胸口微微起伏,嘴巴紧闭。跟其他村民不同,他嘴里没有爬出虫子。
但他的手腕上拴着一根黑色的线。
那根线连着大缸。
"他是引子。"我低声说。
钟小鱼脸色很难看。
蛊师炼百生缸需要一个"引子"——年纪小,血气纯,没有被蛊虫侵蚀过的活人。
引子不会被变成虫巢。
引子是饵。
用来引其他人上山。
"杏儿上次来找我们,也是因为弟弟失踪。"我说,"失踪是故意的。有人在用小石头钓鱼。"
"钓谁?"
"钓任何会来找人的人。村民来找弟弟,被抓了。更多村民来找之前的人,又被抓了。一个接一个。"
"那我们也是被钓来的?"
"对。"
钟小鱼吞了口唾沫。
"温哥,我突然觉得五十三文钱也不少了,要不我们……"
"呦。"
一个声音从石台后面传来。
很轻,很温柔,像私塾先生在课堂上叫一个走神的学生。
一个人走了出来。
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面相和善,甚至可以说慈眉善目。
他手里捧着一碗茶,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来客人了。"他说,"还是两位。难得难得。"
我握紧桃木剑。
"你是谁?"
"我姓贺,贺长宁。"他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柳溪村的新任教书先生。半年前刚来的。"
半年前。
正好是村民开始失踪的时间。
"半年来,你用百生缸炼蛊,拿整个村子的人当材料。"我一字一句说,"你是万蛊门的人。"
贺长宁笑了。
"万蛊门?"他摇头,"那个早就散了的草台班子?不不不,我瞧不上他们。"
他放下茶碗,从袖子里抽出一面小旗。
黑底,金纹。
旗上一个字——"天"。
我心往下一沉。
天一教。
万蛊门算什么,天一教才是九州暗面最大的势力。
捉妖司的头号缉拿对象,朝廷悬赏十年都没能剿灭的庞然大物。
"小道士。"贺长宁温和地看着我,"你师父是天圣宗的人吧?"
我没说话。
"天圣宗,三百年前的正道之首。"贺长宁的语气像在讲一个故事,"可惜了,灵气枯竭之后,什么正道邪道,都不过是泥潭里的泥鳅。你师父教了你多少本事?够不够劈开这口缸?"
我看着那口大缸。
黄泥封口上的红色符文密密麻麻,每一道都在微微发光。
那不是末法时代的灵气能刻出来的。
那是用人命喂出来的。
十几条人命,喂一口缸。
"够不够,试试不就知道了。"
我提剑,踏前一步。
贺长宁笑了。
他只是笑了一下。
然后,那些盘坐在地上的村民,同时睁开了眼睛。
灰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齐刷刷地看向我。
5
十几个被蛊虫控制的村民同时站了起来。
动作整齐到诡异,像是一个人在控制十几副身体。
他们没有表情。
只有那个被撑开的笑。
"小道士,你要打我,得先过他们。"贺长宁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心,他们还活着。打坏了也不怕,缸里的蛊虫会修补他们的。"
他说这话的语气,像在说"碗碎了可以用胶粘"。
我手心全是汗。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这局面太恶心了。
打——这些人是无辜的村民,杏儿的乡亲。打伤了、打死了,我跟杏儿没法交代。
不打——那这口缸会继续炼下去,这些人迟早全变成蛊虫的养料。
贺长宁就是吃准了这一点。
他用活人做盾。
"温哥。"钟小鱼的声音在发抖,但比我想象的稳,"我来拖住他们,你去砍缸。"
"你拿什么拖?"
"我运气好。"
她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纸。
全是废符。画坏的、画歪的、墨散了的。
她拿起一张,二话不说往最近的村民身上拍。
那张符上的墨迹歪歪扭扭,鬼画符一样。
但它亮了。
暗红色的光。
跟昨晚一样。
"又来了!"钟小鱼自己都吓了一跳,但手没停,又拍了一张。
暗红色的光芒扩散开来,接触到蛊虫控制的村民,村民的身体就像触了电,猛地一僵。
虫子疯狂地从他们嘴里、耳朵里往外钻,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了。
我看清了。
那暗红色的光里,有一丝极细极细的金色纹路。
我认识那种金色。
师父的桃木剑上也有。
是天圣宗的"净世诀"。
师父一辈子只教了我剑法和做人,从没教过我净世诀。
他说我天资不够,学了也是浪费。
那时候我还挺伤心的。
但现在看钟小鱼一边尖叫一边乱拍废符、一边踩到自己鞋带绊了一跤又爬起来继续拍的样子——
我突然觉得,师父可能不是嫌我天资不够。
是他把净世诀藏在了别的地方。
"去啊温三碗!"嘎嘎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回来了,从天上俯冲下来,一口叼走了贺长宁的茶碗,"你那五十三文钱的活还干不干了!"
这鸟日子过够了。
但它说得对。
我不再犹豫,持剑冲向那口大缸。
贺长宁脸色终于变了。
他袖子一抖,三只拇指大的金色蝎子飞了出来,直奔我面门。
金蝎。天一教的杀手锏。
毒性能让一头牛在三息内倒地。
我桃木剑横扫,劈开两只。第三只绕过剑锋,直奔我脖子。
"嘎——!"
嘎嘎从侧面一翅膀扇过来,把金蝎扇飞了出去。
绿毛鹦鹉大小的翅膀,扇出了三百年妖力的劲风。
金蝎在空中翻了八圈,摔在地上抽搐。
"温三碗你欠我一条命!"
"记账上了!"
我没有停。
三步之内,剑尖到了缸口。
贺长宁暴喝一声,整个人扑过来,十根手指乌黑,指甲像刀片。
蛊体。
他自己也是蛊。
我侧身让过他的第一抓,剑身横格第二抓,震得我虎口发麻。
他的力量比我大太多了。
末法时代,灵气薄到剑上连光都发不出来。
而他用人命喂蛊,蛊虫给他的力量不受灵气限制。
这不公平。
但我师父说过,公平这东西,从来不是等来的。
是打出来的。
我咬碎了嘴里最后一枚铜钱。
血和铜的味道混在一起,顺着喉咙灌入丹田。
这是师父教我的最后一招。
不是什么高深功法。
只是一个很笨的办法——把自己的血气全部灌注到桃木剑里,一剑定胜负。
用完之后,轻则昏迷三天,重则半年下不来床。
但这一剑,连缸带人,什么蛊都得碎。
"你疯了?"贺长宁看到我的动作,眼睛猛地瞪大,"你一个末法时代的小道士,用血气催剑,你不要命了?"
我没理他。
桃木剑上,师父刻的"净"字开始发光。
不是暗红色。
是金色。
跟钟小鱼废符上的金色一样。
那一瞬间,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模糊,像是从五年前传来的。
"三碗啊,师父不是不教你。是时候没到。"
"等到了的时候,你自然就会了。"
眼眶一酸。
我一剑劈下去。
6
那一剑的感觉很奇怪。
不是用力劈下去的,更像是剑自己带着我往前走的。
金光沿着桃木剑的剑身蔓延开来,"净"字不再是简单的一个字,而是化成了无数细密的纹路,铺满了整把剑。
贺长宁的脸彻底扭曲了。
他猛地后撤三步,十指结印。
大缸上的红色符文全部亮了,黄泥封口"咔嚓"裂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黑气冲天而起。
缸里的东西要出来了。
但我的剑更快。
金光触及黑气的瞬间,像滚油锅里浇了一瓢冷水。
"滋啦——"
黑气剧烈翻涌,发出尖厉的嘶鸣。
缸体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不!"贺长宁惊怒交加,扑过来想拦。
嘎嘎从天上砸下来,两只爪子死死扣住他的肩膀。
"干你何事!插队啊?"
三百年的妖力压住了他三息。
够了。
桃木剑贯穿了缸体。
大缸从中间裂成两半。
里面的东西"哗啦"倒了一地——不是什么妖魔鬼怪,是黑色的泥浆。
泥浆里翻滚着无数虫子,密密麻麻,但在金光的照耀下,它们在迅速枯萎、干瘪、化成灰烬。
同时,盘坐在地上的村民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
不是死了。
是他们嘴里、耳朵里、身体里的蛊虫全部涌了出来,在地上挣扎几下就变成了黑水。
人解脱了,虫死了。
小石头也倒在地上,手腕上的黑线断了。
他的脸色还是苍白,但嘴角那个诡异的笑终于消失了。
正常的、孩子的脸。
我松了口气,然后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血气用尽了。
脑袋里嗡嗡的,眼前发黑。
但还没等我喘口气,贺长宁的声音传来了。
"好。好好好。"
他从嘎嘎的爪子下挣脱了出来,肩膀上两个血窟窿,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他在笑。
笑得很开心。
"天圣宗的净世诀。"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我找了五年了。原来是这么传的。不刻在竹简上,不写在书里,藏在一把破剑和一个丫头的手心里。"
他的眼神看向钟小鱼。
钟小鱼浑身一寒,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你师父叫什么?"贺长宁问她。
钟小鱼没说话。
"我猜猜。"贺长宁笑着伸出一根手指,"姓钟,是个糟老头子,画符又慢又难看,教了你好几年连驱蚊符都画不利索。"
钟小鱼的脸白了。
"他叫钟问渠。"贺长宁说,"是你温三碗师父的师弟。"
我跪在地上,抬头看着钟小鱼。
她也转头看着我。
我们认识两年了。
她来城里找活干,正好我缺个搭档,就一起了。
我从来没问过她师父是谁。
她也从来没提过。
"天圣宗。"贺长宁摇头叹息,声音里甚至带着几分惋惜,"三百年前的正道之首,十万弟子,镇压天下邪修。灵气枯竭之后,宗门散了,弟子散了,功法断了。到你们师父这一辈,就剩两个人了。"
"你师父,"他看着我,"温长青。"
"她师父,"他看着钟小鱼,"钟问渠。"
"一个教剑,一个教符。"
"剑里藏了净世诀的‘破’字。"
"符里藏了净世诀的‘生’字。"
"一破一生,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天圣宗净世诀。"
他的笑容越来越大。
"所以天一教找了五年。不是找功法,是找你们两个。"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我突然想起,师父死的那天晚上。
他躺在破庙里,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三碗啊,以后如果碰到一个画符很烂的小丫头,收了她。"
我一直以为师父是在说胡话。
原来他早就安排好了。
他和钟问渠,一个把诀藏在剑里,一个把诀藏在符里。
然后让两个徒弟"偶然"相遇。
这不是偶然。
这是两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拼尽最后一口气,布下的一盘棋。
为了保住天圣宗最后的东西。
贺长宁看到了我脸上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
"想通了?"他说,"你师父和她师父,下了一盘好棋。可惜,天一教的棋盘更大。"
"你以为这个村子是终点?"
"这只是开始。"
他从怀里掏出一面小旗。
不是刚才那面。
这面旗是白色的,上面画着一幅地图。
九州的地图。
地图上,有七个点在发光。
"百生缸,一共七口。"贺长宁说,"这里只是其中之一。七口缸炼成之日,天一教就会重开天门。"
"天门?"钟小鱼的声音发颤,"什么天门?"
"灵气枯竭,不是自然发生的。"贺长宁收起了笑,认真地看着我们,"是有人封了天门。三百年前,天圣宗十万弟子的命,就是封门的代价。"
"天一教要做的,是把那道门重新打开。"
"灵气回来了,所有人都能修炼。这难道不好?"
他的语气真诚到让人恶心。
"你用活人炼蛊来开门。"我盯着他,"你觉得这好?"
"代价嘛。"贺长宁摊手,"三百年前天圣宗封门也死了十万人。那时候叫‘牺牲’。现在我做一样的事情,就叫‘恶行’?"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天圣宗死的十万人是自愿的。"
贺长宁愣了一下。
然后哈哈大笑。
"自愿?你怎么知道?你师父告诉你的?"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温长青自己都是被骗上去的。"
我的手攥紧了剑柄。
"你——"
"好了,不聊了。"贺长宁收起地图,后退了几步,"缸碎了,不打紧。还有六口。今天这笔账,天一教记着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风吹散的烟。
"对了。"他消散之前,最后看了我一眼,"你师父留给你的那座破庙,有空翻翻地砖。底下的东西比这口缸有意思多了。"
然后他就消失了。
山上恢复了安静。
钟小鱼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嘎嘎落在破缸边,啄了啄残渣。
"温三碗。"
"嗯。"
"这活儿五十三文是不是太便宜了?"
我没说话。
因为我现在脑子里全是贺长宁最后那句话。
破庙。地砖。
师父到底还藏了什么?
7
下山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小石头是我背下来的。
八岁的孩子轻得可怕,像一把干柴。他在我背上一直没醒,呼吸倒是平稳了很多。
其他村民也慢慢恢复了意识,但大多虚弱到走不动路。钟小鱼和嘎嘎在后面帮忙搀扶。
走到山脚的时候,杏儿从土地庙里冲出来。
她看到弟弟的第一眼,直接哭瘫了。
"谢谢……谢谢你们……"
我把小石头放到她怀里。
"别谢了,记得付尾款。"
"五十三文已经全给了啊。"
"涨价了。通货膨胀懂不懂?"
嘎嘎在后面喊:"那是我说的!你抢我台词!"
杏儿破涕为笑,又要跪。
我赶紧转身走了。
再看她跪我怕我也跪了。
膝盖是真软。血气透支的后遗症。
回到城里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嘎嘎之前送出去的信有了回音——捉妖司派了一队人去柳溪村善后。
不是支援我们。是我们已经把活干完了,他们去收尾、记录、走流程。
顺便,捉妖司的文书上,这次委托被记录为:"温三碗小队,处理柳溪村失踪案,歼灭蛊巢一处,救回村民十七人。"
赏金:五十两。
我看着这个数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看了一眼嘎嘎。
"五十三文接的活,赏金五十两。"
嘎嘎挺起胸脯:"看见没,这叫投资眼光。"
"你的那份扣掉了。"
"凭什么?"
"你说的,你又不花钱。"
嘎嘎炸毛了半天,最后飞到房梁上生闷气。
五十两银子,够我们吃喝半年。
但我没有心思算账。
关了门,我和钟小鱼一起,开始翻破庙的地砖。
庙不大,地砖也不多。我用桃木剑一块一块撬。
撬到佛像下面的时候,剑尖碰到了一个硬物。
是一个铁盒子。
很小,巴掌大,锈迹斑斑,上面刻着一个"圣"字。
天圣宗的"圣"。
打开铁盒。
里面没有什么惊天秘籍,没有什么绝世宝物。
只有一封信,和一枚铜牌。
铜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天圣宗第三十七代掌教令。"
正面刻着两个字:"平邪。"
信是师父写的。
字很丑,跟钟小鱼画的符有一拼。
"三碗:
你要是翻到这封信,说明天一教已经找上门了。
也说明小鱼那丫头跟你碰上了。
有些事师父以前没法跟你说。
天圣宗不是散了。是藏了。
三百年前封天门那一仗,死的不是十万人,是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人。
活下来一个人。
就是我师父的师父的师父……总之传了很多代。
每一代只收一个徒弟,把净世诀一点一点传下去。
到我这里,我觉得一个人藏太危险了,就分成了两份。
破字给了你,生字给了小鱼。
两个半吊子加起来,刚好一整个。
你别怪师父不教你全套功法。
不是你天资不够。
是学全了的人,天一教能认出来。
半个字,他们认不出。
所以你俩得搭伙。
缺了谁都不行。
破庙底下这块令牌,是天圣宗最后的信物。
当年封天门的阵法,钥匙就在令牌里。
天一教要开门,就得拿到它。
三碗啊。
师父知道这东西交给你,等于把一辈子的麻烦绑在你身上。
但师父看了很多人。
只有你,收五十三文钱的活也肯跑一趟。
这种傻,别人学不来。
把天下当自己家的人,才配拿这块牌子。
保重。
另外,庙后面的歪脖子树下埋了一坛酒。
给嘎嘎留的。就它话最多,得堵堵嘴。
——温长青"
我看完信,没有说话。
钟小鱼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
她也没说话。
嘎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梁上飞下来了。
"酒?"它声音有点哑,"那老头子还记得给我留酒?"
我把信收起来,把令牌攥在手心里。
铜牌冰凉,但掌心发烫。
好一会儿,我才开口。
"贺长宁说,百生缸一共七口。碎了一口,还有六口。"
"嗯。"钟小鱼点头。
"他说天一教要重开天门。"
"嗯。"
"他说这只是开始。"
"嗯。"
"所以接下来这活儿,可能真会赔死。"
钟小鱼想了想,伸出手。
"预付定金一文钱,剩下的算小费。"
我看着她。
她咧嘴笑了。
嘴角还沾着刚才翻地砖蹭的灰。
嘎嘎扑腾着飞到我肩膀上。
"走走走,先去挖酒,别的回来再说。那老头子藏的酒肯定是好酒,我闻三百年了,就等这天呢。"
我骂了一句,起身往庙后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佛像。
佛像鼻子还是掉的,脸上斑驳得一塌糊涂。
但不知道是不是夕阳的角度,看起来好像在笑。
8
酒挖出来了。
一坛子,封口的黄泥上写着"温长青私藏 嘎嘎禁碰"。
嘎嘎看到"禁碰"两个字差点气得翅膀折了。
"老头子到死都这么缺德!"
我把封泥撬开,酒香冲出来,满院子都是。
确实是好酒。
嘎嘎把脑袋直接插进坛口,"咕嘟咕嘟"灌了一通,灌完甩了甩脑袋,绿毛都竖起来了。
"行。"它打了个嗝,"冲这坛酒,那老头子的账我清了。"
钟小鱼也凑过来尝了一口,辣得直吸气。
我喝了一碗。
师父酿的酒,烈。
跟他这个人一样。
喝完酒,正事得办。
我把令牌、信和那面小旗的信息都写了一份报告,让嘎嘎带去捉妖司。
天一教的事,不是我们三个半吊子能扛的。
但捉妖司的回信让我牙疼。
"温三碗捉妖小队:
经核实,柳溪村蛊巢一案已记录在册。关于所报‘天一教七口百生缸’之事,司内正在调查核实中。鉴于此案涉及面广,现授权贵队继续追查相关线索,所获情报即时上报。
另:追查期间产生的合理费用,凭票报销,上限五两。
——捉妖司 行动处"
五两。
追查天一教灭世级别的阴谋,经费上限五两。
"温哥。"钟小鱼拿着回信,表情很微妙,"捉妖司是不是拿我们当免费劳动力?"
"不是免费。"我说,"五两呢。"
"五两够干嘛?"
"够买一头驴。"嘎嘎说,"还是头瘸的。"
我把回信叠好收起来。
生气没用。捉妖司就这德性,有好处他们上,有风险往外推。赏金猎手在他们眼里就是消耗品。
但信里有一句话我注意到了——"继续追查相关线索"。
这意味着,那七口百生缸的情报,捉妖司并非毫不知情。
他们只是不想自己去查。
也许是不敢。
天一教的势力有多大,没人说得清。
但能让朝廷悬赏十年都不敢硬碰,说明渗透已经深到骨头里了。
"所以。"我看着钟小鱼和嘎嘎,"我们三个,五两经费,查天一教。"
"是的。"
"打一架可能就得赔上命的那种。"
"是的。"
沉默了三秒。
嘎嘎第一个开口:"涨价。以后接活起步价二两银,概不还价。"
"同意。"
"同意。"
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我把破庙门口的告示换了。
"温三碗捉妖事务所。起步价二两银。不还价,不赊账。天一教相关业务另议。"
然后,门又被敲响了。
开门一看,又是个小丫头。
十来岁,衣服干净,但眼圈红红的。
她手里攥着一个钱袋,看起来分量还行。
"请问……这里是捉妖的地方吗?"
"是。"我靠在门框上,"二两银起步。"
小丫头打开钱袋。
"一两八。"她抬头,"我家掌柜的让我来的。我们酒楼闹鬼,三天了。"
还差两钱。
我张嘴准备说不够。
"接了接了!"嘎嘎又飞过来了,一爪子扒拉走钱袋,"一两八算定金,找到鬼加两钱。成交!"
我深吸一口气。
"嘎嘎。"
"嗯?"
"上次我说记账的那笔,还没还呢。"
"那换小鱼接。"
钟小鱼在后面举手:"我觉得一两八也不少了。"
我闭上眼。
这买卖又亏了。
但我想起师父信里那句话。
"收五十三文钱的活也肯跑一趟。这种傻,别人学不来。"
行吧。
傻就傻。
"走吧。"我接过钱袋,把桃木剑别好,"哪家酒楼,什么鬼。"
新的委托开始了。
六口百生缸还在某处酝酿,天一教的棋局远没有结束。
但没关系。
赏金猎手的规矩很简单——
一单一单来。
先解决眼前的,再操心天下的。
毕竟,连饭都吃不起的人,没资格拯救世界。
9
酒楼闹鬼的事处理得比想象中顺利。
严格来说,不是鬼。
是酒楼地窖里有一窝老鼠精。修炼了十几年的那种,成了气候,会用鼠须拨弄桌椅,发出"咚咚"的声响,吓跑客人,然后趁夜偷吃厨房的食材。
鼠精之王是一只灰扑扑的肥老鼠,足有小猫大,见到我们第一反应不是逃,是站起来拍拍肚皮,用一口不太标准的人话说:"这地盘我先占的。"
嘎嘎飞到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它三秒。
然后说了一句话:"知道鹦鹉吃什么吗?"
鼠精之王跑了。
整窝都跑了。
连地窖里存的十几斤花生米都没来得及搬。
总共花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酒楼掌柜千恩万谢,除了一两八的赏金,还多给了一顿饭。
我们三个坐在酒楼大堂里吃饭的时候,嘎嘎一边啃花生米一边吹牛。
"看见没?这就叫实力碾压。一句话解决战斗,连符都不用画。"
"你就是把它吓跑了而已。"钟小鱼嘴里塞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
"那叫心理战术!高端操作你不懂。"
我没参与她们的拌嘴。
因为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贺长宁消失之前说的那七个点——七口百生缸。
柳溪村是其中一个。
剩下六个在哪里?
我师父的令牌里有没有线索?
吃完饭回到破庙,我把令牌拿出来仔细看了一遍。
铜牌正面"平邪"二字。背面"天圣宗第三十七代掌教令"。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机关,没有暗格,没有隐藏的纹路。
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铜牌。
"温哥,试试滴血。"钟小鱼建议。
"你话本子看多了。"
"试试嘛。"
我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铜牌上。
血珠落在铜面上,没有渗透,没有发光,顺着刻痕慢慢流到了地上。
就是一块铜牌。
嘎嘎歪头看了看:"你确定你师父不是老糊涂了?搞不好这令牌就是个纪念品。"
"不可能。"我说,"师父信里说得很清楚,封天门的阵法钥匙就在令牌里。"
"也许钥匙不在牌子上。"钟小鱼突然说。
"什么意思?"
"你想想,师父把净世诀分成了两份。破字在你的剑里,生字在我的符里。两个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她看着令牌,眼睛亮了一下。
"令牌会不会也是半个?"
我愣了一下。
然后看向她。
"你师父那儿,也有一块令牌?"
钟小鱼摇头。
"我师父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就留了一箱废符纸,说让我慢慢练。"
她顿了顿。
"但他临走前说了一句话——‘以后有人拿铜牌找你,你就把手贴上去。’"
我和她对视了一眼。
然后我把令牌递过去。
钟小鱼把手掌贴在了铜牌的正面,"平邪"二字上。
什么都没发生。
一秒、两秒、三秒。
"我就说嘛——"嘎嘎刚开口,铜牌亮了。
暗红色和金色的光同时从铜牌内部涌出来。
两种颜色交织缠绕,在空气中浮起了一幅图案。
是一张地图。
九州地图。
上面有七个点,跟贺长宁那面旗上画的一样。
但不同的是,这张地图上,七个点旁边都有小字。
七个地名。
柳溪村的那个点已经暗了。
剩下六个,还在发光。
"记住了。"我对钟小鱼说。
钟小鱼点头,飞快地找了张纸,把六个地名抄了下来。
光芒渐渐消散。
铜牌恢复了普通的样子。
但我们手里,多了六个目标。
六口百生缸。六个地点。
天一教想靠这七口缸重开天门。
我们碎了一口。
还有六口。
"温哥。"钟小鱼把纸折好,塞进怀里,"这活要是按正常价算,捉妖司得给多少钱?"
"按规格估算,一口缸五十两,六口三百两。天一教是头号悬赏对象,找到据点奖金翻倍,六百两。再加上线索费、风险费……至少一千两。"
"那我们实际到手多少?"
"五十两加一两八加酒楼那顿饭。"
沉默了。
嘎嘎破罐子破摔地说:"算了,这辈子注定跟钱没缘。干吧。"
钟小鱼笑了。
我站起来,把令牌挂在脖子上,用桃木剑敲了敲破庙的柱子。
"那就干。"
10
出发之前,我做了最后一件事。
把破庙收拾了一下。
不是什么大工程。佛像鼻子粘不回去了,但我把地砖重新铺好了,把师父的酒坛子放在了佛像脚边。
算是给他老人家留个念想。
钟小鱼在门上贴了一张新的告示。
"温三碗捉妖事务所,外出办公,暂不接单。有急事请到捉妖司登记排队(预计等待时间三个月)。"
嘎嘎在底下加了一行:"预付定金者优先。接受花生米抵扣。"
我没有撕掉。
背上行囊,三个人站在破庙门口。
朝阳刚升起来,城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进城了。
卖菜的、打铁的、赶驴的。
九州末法,灵气薄到连虫子都比人活得滋润。
但日子还是在过。
人这种东西就是这样——天塌了也得先吃早饭。
"第一站去哪?"钟小鱼问。
我看了看地图上最近的那个点。
"青岩镇。往东三百里。据说那边最近老是下黑雨。"
"黑雨?"嘎嘎缩了缩脖子,"听着就赔钱。"
"习惯就好。"
我迈出了第一步。
身后是破庙,是师父留下的一切。
前面是六口缸,是天一教布下的棋局。
赏金猎手不管什么棋局不棋局。
我们只管一件事——
你出价,我干活。
至于天下苍生什么的,太大了,兜不住。
但路上碰见了,顺手管一管。
不收费。
算是搭头。
师父教过我——
"三碗啊,做人就三件事:吃饱饭,睡好觉,碰到不平的事拔刀管一管。"
"那赔了怎么办?"
"赔了就赔了呗。命还在就行。"
嘎嘎在我肩膀上打了个哈欠。
"温三碗。"
"说。"
"到了青岩镇先找个地方吃碗面,我请。"
"你哪来的钱?"
"花生米折现。"
"滚。"
三个人,一把桃木剑,一沓废符纸,一只话多的鹦鹉。
往东,三百里。
新的买卖在等着。
能不能回本不知道。
但起码,路上不无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