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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玄幻仙侠 > 全城通缉的赏金猎人,接了一单五毛钱的活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2:10:42

九州末法时代,妖兽横行,捉妖司专收狠人当赏金猎手。

落魄道士温三碗,带着一只嘴比刀快的鹦鹉妖"嘎嘎"、半吊子符师钟小鱼组队接单。

起步价一两银,不还价,不赊账。

偏偏鹦鹉嘴欠接了一单五毛钱的委托。

亏本活越接越多,三人却无意间撞破了万蛊门的惊天棋局。

而那盘棋的第一颗子,竟落在温三碗师父留下的破庙里。

赏金猎手不讲道理,只讲价钱。这次,收费翻倍。

1

我叫温三碗。

不是因为我饭量大,是我师父说,我出生那天他刚好喝了三碗馊粥,觉得很有缘分。

我觉得一点都没有。

但师父已经死了五年了,这名字改不了,认了。

九州末法,灵气枯竭到什么程度呢?

以前的修士御剑飞行,现在的道士出门骑驴。驴还是租的,按天算钱。

妖兽倒是越来越多,什么阴沟里爬出来的蜈蚣精,什么粪坑里修炼的蛤蟆妖。品味一个比一个差,实力一个比一个离谱。

朝廷管不过来,就成立了捉妖司,对外招收赏金猎手。

说白了,就是花钱雇狠人干脏活。

我就是其中一个。

排名嘛,嗯,倒数。

不是我实力差,是我收费贵。

"温三碗捉妖事务所,起步价一两银,不还价,不赊账,不接分期付款。"

这是我贴在破庙门口的告示。

破庙是师父留下的,三面漏风,佛像鼻子都掉了。但好歹是个落脚的地儿。

"嘎!涨价了涨价了!一两二!通货膨胀懂不懂!"

说话的是我肩膀上那只绿毛鹦鹉。

它叫嘎嘎,一只活了三百年的鹦鹉妖。

别的妖修炼出来都是倾国倾城的人形,它修炼三百年,就多了一张能说人话的嘴。

而且是那种——你特别希望它闭嘴、但它永远不会闭嘴的嘴。

"老温!有客人!"嘎嘎扑腾着翅膀飞到门口,"哟,小姑娘,看面相是来送钱的!"

门口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衣服上好几个补丁,手里攥着个布包袱,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

她往庙里探头看了看,小声问:"请问,这里是捉妖的地方吗?"

"是。"我没抬头,继续磨我的桃木剑,"一两银起步,不还价。"

小丫头咬了咬嘴唇,把布包袱打开。

里面是一堆铜板。

她仔仔细细地数,数了很久。

"五……五十三文。"她抬起头,眼眶红了,"我只有这么多。我弟弟被山上的东西抓走了,求求你们……"

我张嘴准备说"不够,下一位"。

"接了接了!"

嘎嘎直接从我肩膀上飞过去,一爪子扒拉走那堆铜板,叼起最上面那枚,美滋滋地说:"预付定金一文钱,剩下的算小费!成交!"

我:"……"

我深吸一口气。

"嘎嘎。"

"嗯?"

"你知道一两银等于多少文吗?"

"不知道,反正我又不花钱。"

我闭上眼睛。

忍了。

因为上次我揍它,它在我枕头里藏了死蛤蟆。

"噗——"

门后面传来一声没忍住的笑。

钟小鱼探出脑袋,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

她是我的另一个搭档。半吊子符师,画符十张能成三张,剩下七张画出来连妖怪看了都摇头。

但她有个别人都没有的本事——运气好到离谱。

上次我们打一只石头精,她画了张乱七八糟的符贴上去,石头精没死,但脚底一滑摔下了悬崖。

钟小鱼说这是实力。

我说这是老天爷看不下去了。

"温哥,接了吧。"钟小鱼冲我笑嘻嘻的,"反正最近也没生意。破庙里米缸见底了,嘎嘎昨天啃佛像脚趾头呢。"

"那是行为艺术!"嘎嘎炸毛。

小丫头"扑通"一下跪了。

"求求你们,我弟弟才八岁……"

我看着她膝盖磕在地上,砖缝里渗出灰尘。

骂了一句脏话。

"起来,别跪。"我把桃木剑别在腰后,"说吧,哪座山,什么东西。"

小丫头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一边哭一边说。

她叫杏儿,家住城外柳溪村。三天前她弟弟小石头上山砍柴,就再没回来。

村里人说山上闹鬼,最近半年已经失踪了七个人。

官府报过了,捉妖司也报过了。

回复是——排队,预计处理时间:三个月。

"三个月?"嘎嘎歪头,"那孩子骨头渣都凉透了。"

杏儿哭得更厉害了。

我一巴掌拍在嘎嘎头上。

"走吧。"我站起来,把桃木剑紧了紧,"钟小鱼,带上你那堆废纸。"

"那叫符箓!"

"能用的有几张?"

"……两张。可能。大概。"

我叹了口气。

五十三文钱的委托。

三个半吊子的阵容。

不知道是我疯了,还是这年头捉妖的门槛太低了。

2

柳溪村离城二十里,我们走了大半天。

主要是嘎嘎非要骑在驴头上指路,驴受惊了三次,踢翻了钟小鱼两次,跑丢了一次。

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在山尖上了。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泥巴墙茅草顶。

但诡异的是——安静得不正常。

大白天的,鸡不叫,狗不吠,连风吹过都没声儿。

"温哥。"钟小鱼收起了嬉皮笑脸,低声说,"这村子有问题。阴气太重了。"

我点头。

半吊子归半吊子,钟小鱼对阴气的感知确实比我强。

毕竟她师父是个正经符师,只是在教她之前就被气死了。

"杏儿,你们村里人呢?"我问。

杏儿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停住了。

"不……不对。"她的脸刷白了,"我走的时候村里还有人的,王婶还在门口晒被子……"

她跑向最近的一户人家,推开门。

屋里桌上摆着饭菜,碗筷整整齐齐,灶台还有余温。

但没有人。

钟小鱼又推了三户,都一样。

饭做了一半,衣服洗了一半,门没锁,人没了。

整个村子,几十口人,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嘎……"嘎嘎难得没说话,羽毛全部炸开,圆溜溜的眼睛死盯着村后的那座山。

那座山不高,也不险。

但在夕阳的光影里,山上隐隐约约浮动着一层青灰色的雾气。

那不是普通的雾。

我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往地上一弹。

铜钱落地,没有声音。

连回弹都没有,直接粘在了泥地上,表面迅速蒙了一层黑锈。

"操。"我收回手,"是蛊气。"

钟小鱼手一抖,狗尾巴草掉了。

蛊。

九州末法时代,修行最邪最烂的一条路。

别的修士炼气,蛊师炼虫。用活人养蛊,以命喂蛊,每一只蛊的背后都是一条人命。

这种东西,捉妖司的悬赏金起步就是五十两。

我们收了五十三文。

"温哥。"钟小鱼的声音有点发虚,"这买卖好像亏大了。"

"嘎嘎,这事是你接的。"我没好气地看了一眼那只鹦鹉。

嘎嘎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退钱行不行?"

杏儿"扑通"又要跪。

"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跪!"我扶住她,"没说不干。"

我看了一眼那座山。

蛊气浓成这样,至少是二十年以上的老蛊场。

但柳溪村的人只是最近半年才开始失踪。

说明有人最近才启用了这个蛊场。

或者说,有人在最近才需要大量的活人。

"走。"我把桃木剑抽出来,"今晚不上山,先在村里守一夜。天亮了再说。"

"为什么不连夜上去?"嘎嘎问。

"因为蛊师夜里最强,你想送死你先上。"

嘎嘎又缩了缩脖子。

我们挑了村口那户最大的屋子落脚。

钟小鱼在门窗上贴了她那两张"可能管用"的符。

我在地上画了一圈简陋的镇邪阵。

杏儿缩在墙角,紧紧抱着膝盖。

夜色沉下来了。

果然不安生。

亥时刚过,窗外传来了声音。

很轻,很碎。

像是无数双脚在泥地上拖行。

嘎嘎飞到窗边,往外一瞟,然后非常冷静地飞了回来。

"温三碗。"

"说。"

"外面全是人。"

我走到窗边,拨开一条缝。

月光底下,村里的土路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男女老少,穿着各式各样的日常衣服。

他们都睁着眼睛,但眼珠是灰色的,像是蒙了一层翳。

嘴角全部挂着一丝笑。

不是正常人的笑。

是那种——嘴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两边撑开的笑。

"那是……"杏儿捂住嘴,浑身发抖,"那是王婶……那是张大爷……那是……那是我二叔……"

整个柳溪村失踪的人,全在外面。

他们没有动。

就那么站着,笑着,看着我们。

然后,最前排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太,张开了嘴。

她的嘴张得很大,大到不像人能做出的幅度。

从嘴里,爬出来一条指头粗的黑色蜈蚣。

蜈蚣扭动着,顺着她的下巴爬到胸口,钻进了衣领里。

紧接着,第二个人也张嘴了。

第三个。

第四个。

所有人都张开了嘴。

蜈蚣,蝎子,蛤蟆,各种黑色的虫子从他们嘴里涌出来,密密麻麻,铺了一地。

"门符亮了!"钟小鱼喊。

门上贴的符箓剧烈颤动,黄纸表面的朱砂字已经烧红了。

顶多撑三十息。

我握紧桃木剑,回头看了一眼杏儿。

"你弟弟叫小石头是吧?"

杏儿拼命点头。

"记住,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不要出这个阵。"

说完,我一脚踹开了门。

3

踹门的那一瞬间,我就后悔了。

因为那些虫子不是朝门口涌的。

是朝上涌的。

满地的蜈蚣、蝎子、黑蛤蟆全部沿着墙根往房顶爬。

密密麻麻的黑影盖住了月光,头顶"沙沙沙"的声音像下雨。

"温哥小心头顶!"钟小鱼在屋里喊。

我往后一仰,一条手臂粗的黑蜈蚣从房檐坠下来,擦着我鼻尖砸在地上,扭了两下又弹起来。

桃木剑横斩。

剑身上师父刻的"净"字微微发光,蜈蚣被劈成两段,两截身子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化成一摊黑水。

但后面还有更多。

那些"人"还站在原地,嘴巴大张着,源源不断地吐出虫子。

他们不是人了。

他们是巢穴。是孵化器。

"嘎嘎!"

"收到!"

嘎嘎从屋顶俯冲下来,张嘴吐出一道青色的气浪。

三百年的妖气不是白修的,这一口浊气扫过去,地上一片虫子被掀翻,滚作一团。

但也仅仅是掀翻。

不到三息,那些虫子又重新爬了起来。

"不好使!"嘎嘎惊叫,"这些虫子不怕妖气!"

废话。蛊本身就是邪修手段,妖气对它们来说跟补品差不多。

我环顾四周,快速判断。

虫子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些"人"。

蛊虫寄生在活人体内,以活人为巢。把巢毁了,虫子就断了根。

但这些是杏儿的乡亲。

杀了?

不可能。

"钟小鱼!"我吼了一声,"你师父有没有教过你画驱蛊符?"

"没有!我师父教我画的最高级的符是驱蚊符!而且还不太灵!"

我牙都咬碎了。

虫潮越来越近,地面上黑压压一片,已经开始往我脚边蔓延了。

嘎嘎在空中乱飞乱叫,偶尔俯冲下来用爪子抓几只,抓完又甩掉,嘴里骂骂咧咧。

我从怀里掏出最后三枚铜钱,咬破指尖,在铜钱上画了一个"封"字,往三个方向一弹。

三枚血铜钱落地,激起三圈微弱的灵光。

虫潮推进的速度缓了一瞬。

只是一瞬。

灵气太薄了。

末法时代,灵气稀薄到连一枚最基础的封禁铜钱都撑不了五息。

我师父在世的时候说过,一百年前,一个入门弟子随手一道符就能封一座山。

现在,我把血都滴了,只够拦虫子拦五秒。

这仗没法打。

"撤!"

我转身冲进屋,一把拎起杏儿,"钟小鱼走!"

"等等!"钟小鱼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在一张黄纸上画着什么,"给我三息!"

"你画什么?"

"不知道!手自己在动!"

我看了一眼她画的符。

歪歪扭扭,不成章法。别说我不认识,我觉得她师父活过来都不认识。

但那张黄纸在发光。

暗红色的光,不是朱砂的颜色,更像是……血的颜色。

"好了!"钟小鱼把符举起来。

没有犹豫,我一把接过来,拍在了门框上。

下一瞬。

整间屋子"嗡"地一震。

那张乱七八糟的符炸开,暗红色的光芒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所有虫子发出"吱吱"的尖叫,像是被滚水烫了一样疯狂翻滚、后退。

那些张着嘴的村民也开始剧烈颤抖,嘴巴慢慢合拢,身体往后一步一步退。

退到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然后,安静了。

所有虫子都消失了。村民也消失了。

地上只剩下黑色的水渍和一股腥臭味。

我和钟小鱼对视了一眼。

"你画的什么符?"我问。

"我真的不知道。"钟小鱼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就像是有人握着我的手画的。"

嘎嘎落在我肩上,偏头看了看那张已经烧成灰的黄纸残余。

难得的,它没有开口嘴贫。

"温三碗。"嘎嘎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声音很低。

"嗯?"

"那个符上的气息,我认识。"

"谁的?"

"你师父的。"

我愣住了。

师父死了五年了。

他留给我一座破庙,一把桃木剑,一个倒霉名字。

从来没留过什么符。

"你确定?"

"三百年的鼻子,闻不错。"嘎嘎的声音没了平时的油腔滑调,"你师父的气息,就藏在那丫头的手里。"

它看了一眼钟小鱼。

钟小鱼抱着自己的手,脸色发白。

"我师父跟你师父……好像根本不认识啊?"她说。

"是啊。"我说。

可是刚才那张符上的力量,绝不是一个半吊子符师能画出来的。

也不是末法时代的灵气能支撑的。

那股力量,很老。

老到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穿过了五年时光,专门在这个夜晚,借钟小鱼的手,挡了这一下。

杏儿在我怀里瑟瑟发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温……温大哥,我弟弟……是不是也变成那样了?"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确定了。

这座山上的东西,不是普通的蛊师。

这买卖,亏得比我想象的还大。

4

天亮以后,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让嘎嘎飞回城里给捉妖司送信,申请支援。

第二,把杏儿安顿在村口土地庙里。这里有一丝残余的香火气,勉强能挡一挡蛊气。

"你在这里等着,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杏儿点头,又要跪。

"你再跪我就涨价了。"

她老老实实站好了。

我和钟小鱼开始上山。

白天山上的蛊气淡了很多,但脚下的泥土是黑色的,草是枯的,树叶卷成焦黄的筒,远看像挂满了一树的虫茧。

钟小鱼一边走一边往手心搓墨。

"你搓墨干嘛?"

"万一又要画符呢。"

"你能画出来吗?"

"不能。但万一呢?"

我懒得跟她吵了。

走了约摸半个时辰,山路到了尽头。

面前是一片开阔的洼地,像一口浅浅的锅底。

洼地中央,竖着一座石台。

石台上摆着一口黑色的大缸,缸口封着黄泥,泥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红色符文。

那些符文我认识一部分。

是上古蛊经里的"百生缸"。

用活人炼蛊的邪器。

缸的周围,整整齐齐地坐着十几个人。

都是村民。

他们闭着眼睛,盘腿坐着,姿势像在打坐。

面色青灰,嘴角还挂着昨晚那种被撑开的笑。

他们身上爬满了虫子。

在最外圈,我看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八九岁,脸上全是泥,头发乱糟糟的。

杏儿的弟弟,小石头。

他还活着。

胸口微微起伏,嘴巴紧闭。跟其他村民不同,他嘴里没有爬出虫子。

但他的手腕上拴着一根黑色的线。

那根线连着大缸。

"他是引子。"我低声说。

钟小鱼脸色很难看。

蛊师炼百生缸需要一个"引子"——年纪小,血气纯,没有被蛊虫侵蚀过的活人。

引子不会被变成虫巢。

引子是饵。

用来引其他人上山。

"杏儿上次来找我们,也是因为弟弟失踪。"我说,"失踪是故意的。有人在用小石头钓鱼。"

"钓谁?"

"钓任何会来找人的人。村民来找弟弟,被抓了。更多村民来找之前的人,又被抓了。一个接一个。"

"那我们也是被钓来的?"

"对。"

钟小鱼吞了口唾沫。

"温哥,我突然觉得五十三文钱也不少了,要不我们……"

"呦。"

一个声音从石台后面传来。

很轻,很温柔,像私塾先生在课堂上叫一个走神的学生。

一个人走了出来。

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面相和善,甚至可以说慈眉善目。

他手里捧着一碗茶,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来客人了。"他说,"还是两位。难得难得。"

我握紧桃木剑。

"你是谁?"

"我姓贺,贺长宁。"他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柳溪村的新任教书先生。半年前刚来的。"

半年前。

正好是村民开始失踪的时间。

"半年来,你用百生缸炼蛊,拿整个村子的人当材料。"我一字一句说,"你是万蛊门的人。"

贺长宁笑了。

"万蛊门?"他摇头,"那个早就散了的草台班子?不不不,我瞧不上他们。"

他放下茶碗,从袖子里抽出一面小旗。

黑底,金纹。

旗上一个字——"天"。

我心往下一沉。

天一教。

万蛊门算什么,天一教才是九州暗面最大的势力。

捉妖司的头号缉拿对象,朝廷悬赏十年都没能剿灭的庞然大物。

"小道士。"贺长宁温和地看着我,"你师父是天圣宗的人吧?"

我没说话。

"天圣宗,三百年前的正道之首。"贺长宁的语气像在讲一个故事,"可惜了,灵气枯竭之后,什么正道邪道,都不过是泥潭里的泥鳅。你师父教了你多少本事?够不够劈开这口缸?"

我看着那口大缸。

黄泥封口上的红色符文密密麻麻,每一道都在微微发光。

那不是末法时代的灵气能刻出来的。

那是用人命喂出来的。

十几条人命,喂一口缸。

"够不够,试试不就知道了。"

我提剑,踏前一步。

贺长宁笑了。

他只是笑了一下。

然后,那些盘坐在地上的村民,同时睁开了眼睛。

灰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齐刷刷地看向我。

5

十几个被蛊虫控制的村民同时站了起来。

动作整齐到诡异,像是一个人在控制十几副身体。

他们没有表情。

只有那个被撑开的笑。

"小道士,你要打我,得先过他们。"贺长宁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心,他们还活着。打坏了也不怕,缸里的蛊虫会修补他们的。"

他说这话的语气,像在说"碗碎了可以用胶粘"。

我手心全是汗。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这局面太恶心了。

打——这些人是无辜的村民,杏儿的乡亲。打伤了、打死了,我跟杏儿没法交代。

不打——那这口缸会继续炼下去,这些人迟早全变成蛊虫的养料。

贺长宁就是吃准了这一点。

他用活人做盾。

"温哥。"钟小鱼的声音在发抖,但比我想象的稳,"我来拖住他们,你去砍缸。"

"你拿什么拖?"

"我运气好。"

她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纸。

全是废符。画坏的、画歪的、墨散了的。

她拿起一张,二话不说往最近的村民身上拍。

那张符上的墨迹歪歪扭扭,鬼画符一样。

但它亮了。

暗红色的光。

跟昨晚一样。

"又来了!"钟小鱼自己都吓了一跳,但手没停,又拍了一张。

暗红色的光芒扩散开来,接触到蛊虫控制的村民,村民的身体就像触了电,猛地一僵。

虫子疯狂地从他们嘴里、耳朵里往外钻,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了。

我看清了。

那暗红色的光里,有一丝极细极细的金色纹路。

我认识那种金色。

师父的桃木剑上也有。

是天圣宗的"净世诀"。

师父一辈子只教了我剑法和做人,从没教过我净世诀。

他说我天资不够,学了也是浪费。

那时候我还挺伤心的。

但现在看钟小鱼一边尖叫一边乱拍废符、一边踩到自己鞋带绊了一跤又爬起来继续拍的样子——

我突然觉得,师父可能不是嫌我天资不够。

是他把净世诀藏在了别的地方。

"去啊温三碗!"嘎嘎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回来了,从天上俯冲下来,一口叼走了贺长宁的茶碗,"你那五十三文钱的活还干不干了!"

这鸟日子过够了。

但它说得对。

我不再犹豫,持剑冲向那口大缸。

贺长宁脸色终于变了。

他袖子一抖,三只拇指大的金色蝎子飞了出来,直奔我面门。

金蝎。天一教的杀手锏。

毒性能让一头牛在三息内倒地。

我桃木剑横扫,劈开两只。第三只绕过剑锋,直奔我脖子。

"嘎——!"

嘎嘎从侧面一翅膀扇过来,把金蝎扇飞了出去。

绿毛鹦鹉大小的翅膀,扇出了三百年妖力的劲风。

金蝎在空中翻了八圈,摔在地上抽搐。

"温三碗你欠我一条命!"

"记账上了!"

我没有停。

三步之内,剑尖到了缸口。

贺长宁暴喝一声,整个人扑过来,十根手指乌黑,指甲像刀片。

蛊体。

他自己也是蛊。

我侧身让过他的第一抓,剑身横格第二抓,震得我虎口发麻。

他的力量比我大太多了。

末法时代,灵气薄到剑上连光都发不出来。

而他用人命喂蛊,蛊虫给他的力量不受灵气限制。

这不公平。

但我师父说过,公平这东西,从来不是等来的。

是打出来的。

我咬碎了嘴里最后一枚铜钱。

血和铜的味道混在一起,顺着喉咙灌入丹田。

这是师父教我的最后一招。

不是什么高深功法。

只是一个很笨的办法——把自己的血气全部灌注到桃木剑里,一剑定胜负。

用完之后,轻则昏迷三天,重则半年下不来床。

但这一剑,连缸带人,什么蛊都得碎。

"你疯了?"贺长宁看到我的动作,眼睛猛地瞪大,"你一个末法时代的小道士,用血气催剑,你不要命了?"

我没理他。

桃木剑上,师父刻的"净"字开始发光。

不是暗红色。

是金色。

跟钟小鱼废符上的金色一样。

那一瞬间,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模糊,像是从五年前传来的。

"三碗啊,师父不是不教你。是时候没到。"

"等到了的时候,你自然就会了。"

眼眶一酸。

我一剑劈下去。

6

那一剑的感觉很奇怪。

不是用力劈下去的,更像是剑自己带着我往前走的。

金光沿着桃木剑的剑身蔓延开来,"净"字不再是简单的一个字,而是化成了无数细密的纹路,铺满了整把剑。

贺长宁的脸彻底扭曲了。

他猛地后撤三步,十指结印。

大缸上的红色符文全部亮了,黄泥封口"咔嚓"裂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黑气冲天而起。

缸里的东西要出来了。

但我的剑更快。

金光触及黑气的瞬间,像滚油锅里浇了一瓢冷水。

"滋啦——"

黑气剧烈翻涌,发出尖厉的嘶鸣。

缸体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不!"贺长宁惊怒交加,扑过来想拦。

嘎嘎从天上砸下来,两只爪子死死扣住他的肩膀。

"干你何事!插队啊?"

三百年的妖力压住了他三息。

够了。

桃木剑贯穿了缸体。

大缸从中间裂成两半。

里面的东西"哗啦"倒了一地——不是什么妖魔鬼怪,是黑色的泥浆。

泥浆里翻滚着无数虫子,密密麻麻,但在金光的照耀下,它们在迅速枯萎、干瘪、化成灰烬。

同时,盘坐在地上的村民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

不是死了。

是他们嘴里、耳朵里、身体里的蛊虫全部涌了出来,在地上挣扎几下就变成了黑水。

人解脱了,虫死了。

小石头也倒在地上,手腕上的黑线断了。

他的脸色还是苍白,但嘴角那个诡异的笑终于消失了。

正常的、孩子的脸。

我松了口气,然后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血气用尽了。

脑袋里嗡嗡的,眼前发黑。

但还没等我喘口气,贺长宁的声音传来了。

"好。好好好。"

他从嘎嘎的爪子下挣脱了出来,肩膀上两个血窟窿,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他在笑。

笑得很开心。

"天圣宗的净世诀。"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我找了五年了。原来是这么传的。不刻在竹简上,不写在书里,藏在一把破剑和一个丫头的手心里。"

他的眼神看向钟小鱼。

钟小鱼浑身一寒,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你师父叫什么?"贺长宁问她。

钟小鱼没说话。

"我猜猜。"贺长宁笑着伸出一根手指,"姓钟,是个糟老头子,画符又慢又难看,教了你好几年连驱蚊符都画不利索。"

钟小鱼的脸白了。

"他叫钟问渠。"贺长宁说,"是你温三碗师父的师弟。"

我跪在地上,抬头看着钟小鱼。

她也转头看着我。

我们认识两年了。

她来城里找活干,正好我缺个搭档,就一起了。

我从来没问过她师父是谁。

她也从来没提过。

"天圣宗。"贺长宁摇头叹息,声音里甚至带着几分惋惜,"三百年前的正道之首,十万弟子,镇压天下邪修。灵气枯竭之后,宗门散了,弟子散了,功法断了。到你们师父这一辈,就剩两个人了。"

"你师父,"他看着我,"温长青。"

"她师父,"他看着钟小鱼,"钟问渠。"

"一个教剑,一个教符。"

"剑里藏了净世诀的‘破’字。"

"符里藏了净世诀的‘生’字。"

"一破一生,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天圣宗净世诀。"

他的笑容越来越大。

"所以天一教找了五年。不是找功法,是找你们两个。"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我突然想起,师父死的那天晚上。

他躺在破庙里,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三碗啊,以后如果碰到一个画符很烂的小丫头,收了她。"

我一直以为师父是在说胡话。

原来他早就安排好了。

他和钟问渠,一个把诀藏在剑里,一个把诀藏在符里。

然后让两个徒弟"偶然"相遇。

这不是偶然。

这是两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拼尽最后一口气,布下的一盘棋。

为了保住天圣宗最后的东西。

贺长宁看到了我脸上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

"想通了?"他说,"你师父和她师父,下了一盘好棋。可惜,天一教的棋盘更大。"

"你以为这个村子是终点?"

"这只是开始。"

他从怀里掏出一面小旗。

不是刚才那面。

这面旗是白色的,上面画着一幅地图。

九州的地图。

地图上,有七个点在发光。

"百生缸,一共七口。"贺长宁说,"这里只是其中之一。七口缸炼成之日,天一教就会重开天门。"

"天门?"钟小鱼的声音发颤,"什么天门?"

"灵气枯竭,不是自然发生的。"贺长宁收起了笑,认真地看着我们,"是有人封了天门。三百年前,天圣宗十万弟子的命,就是封门的代价。"

"天一教要做的,是把那道门重新打开。"

"灵气回来了,所有人都能修炼。这难道不好?"

他的语气真诚到让人恶心。

"你用活人炼蛊来开门。"我盯着他,"你觉得这好?"

"代价嘛。"贺长宁摊手,"三百年前天圣宗封门也死了十万人。那时候叫‘牺牲’。现在我做一样的事情,就叫‘恶行’?"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天圣宗死的十万人是自愿的。"

贺长宁愣了一下。

然后哈哈大笑。

"自愿?你怎么知道?你师父告诉你的?"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温长青自己都是被骗上去的。"

我的手攥紧了剑柄。

"你——"

"好了,不聊了。"贺长宁收起地图,后退了几步,"缸碎了,不打紧。还有六口。今天这笔账,天一教记着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风吹散的烟。

"对了。"他消散之前,最后看了我一眼,"你师父留给你的那座破庙,有空翻翻地砖。底下的东西比这口缸有意思多了。"

然后他就消失了。

山上恢复了安静。

钟小鱼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嘎嘎落在破缸边,啄了啄残渣。

"温三碗。"

"嗯。"

"这活儿五十三文是不是太便宜了?"

我没说话。

因为我现在脑子里全是贺长宁最后那句话。

破庙。地砖。

师父到底还藏了什么?

7

下山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小石头是我背下来的。

八岁的孩子轻得可怕,像一把干柴。他在我背上一直没醒,呼吸倒是平稳了很多。

其他村民也慢慢恢复了意识,但大多虚弱到走不动路。钟小鱼和嘎嘎在后面帮忙搀扶。

走到山脚的时候,杏儿从土地庙里冲出来。

她看到弟弟的第一眼,直接哭瘫了。

"谢谢……谢谢你们……"

我把小石头放到她怀里。

"别谢了,记得付尾款。"

"五十三文已经全给了啊。"

"涨价了。通货膨胀懂不懂?"

嘎嘎在后面喊:"那是我说的!你抢我台词!"

杏儿破涕为笑,又要跪。

我赶紧转身走了。

再看她跪我怕我也跪了。

膝盖是真软。血气透支的后遗症。

回到城里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嘎嘎之前送出去的信有了回音——捉妖司派了一队人去柳溪村善后。

不是支援我们。是我们已经把活干完了,他们去收尾、记录、走流程。

顺便,捉妖司的文书上,这次委托被记录为:"温三碗小队,处理柳溪村失踪案,歼灭蛊巢一处,救回村民十七人。"

赏金:五十两。

我看着这个数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看了一眼嘎嘎。

"五十三文接的活,赏金五十两。"

嘎嘎挺起胸脯:"看见没,这叫投资眼光。"

"你的那份扣掉了。"

"凭什么?"

"你说的,你又不花钱。"

嘎嘎炸毛了半天,最后飞到房梁上生闷气。

五十两银子,够我们吃喝半年。

但我没有心思算账。

关了门,我和钟小鱼一起,开始翻破庙的地砖。

庙不大,地砖也不多。我用桃木剑一块一块撬。

撬到佛像下面的时候,剑尖碰到了一个硬物。

是一个铁盒子。

很小,巴掌大,锈迹斑斑,上面刻着一个"圣"字。

天圣宗的"圣"。

打开铁盒。

里面没有什么惊天秘籍,没有什么绝世宝物。

只有一封信,和一枚铜牌。

铜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天圣宗第三十七代掌教令。"

正面刻着两个字:"平邪。"

信是师父写的。

字很丑,跟钟小鱼画的符有一拼。

"三碗:

你要是翻到这封信,说明天一教已经找上门了。

也说明小鱼那丫头跟你碰上了。

有些事师父以前没法跟你说。

天圣宗不是散了。是藏了。

三百年前封天门那一仗,死的不是十万人,是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人。

活下来一个人。

就是我师父的师父的师父……总之传了很多代。

每一代只收一个徒弟,把净世诀一点一点传下去。

到我这里,我觉得一个人藏太危险了,就分成了两份。

破字给了你,生字给了小鱼。

两个半吊子加起来,刚好一整个。

你别怪师父不教你全套功法。

不是你天资不够。

是学全了的人,天一教能认出来。

半个字,他们认不出。

所以你俩得搭伙。

缺了谁都不行。

破庙底下这块令牌,是天圣宗最后的信物。

当年封天门的阵法,钥匙就在令牌里。

天一教要开门,就得拿到它。

三碗啊。

师父知道这东西交给你,等于把一辈子的麻烦绑在你身上。

但师父看了很多人。

只有你,收五十三文钱的活也肯跑一趟。

这种傻,别人学不来。

把天下当自己家的人,才配拿这块牌子。

保重。

另外,庙后面的歪脖子树下埋了一坛酒。

给嘎嘎留的。就它话最多,得堵堵嘴。

——温长青"

我看完信,没有说话。

钟小鱼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

她也没说话。

嘎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梁上飞下来了。

"酒?"它声音有点哑,"那老头子还记得给我留酒?"

我把信收起来,把令牌攥在手心里。

铜牌冰凉,但掌心发烫。

好一会儿,我才开口。

"贺长宁说,百生缸一共七口。碎了一口,还有六口。"

"嗯。"钟小鱼点头。

"他说天一教要重开天门。"

"嗯。"

"他说这只是开始。"

"嗯。"

"所以接下来这活儿,可能真会赔死。"

钟小鱼想了想,伸出手。

"预付定金一文钱,剩下的算小费。"

我看着她。

她咧嘴笑了。

嘴角还沾着刚才翻地砖蹭的灰。

嘎嘎扑腾着飞到我肩膀上。

"走走走,先去挖酒,别的回来再说。那老头子藏的酒肯定是好酒,我闻三百年了,就等这天呢。"

我骂了一句,起身往庙后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佛像。

佛像鼻子还是掉的,脸上斑驳得一塌糊涂。

但不知道是不是夕阳的角度,看起来好像在笑。

8

酒挖出来了。

一坛子,封口的黄泥上写着"温长青私藏 嘎嘎禁碰"。

嘎嘎看到"禁碰"两个字差点气得翅膀折了。

"老头子到死都这么缺德!"

我把封泥撬开,酒香冲出来,满院子都是。

确实是好酒。

嘎嘎把脑袋直接插进坛口,"咕嘟咕嘟"灌了一通,灌完甩了甩脑袋,绿毛都竖起来了。

"行。"它打了个嗝,"冲这坛酒,那老头子的账我清了。"

钟小鱼也凑过来尝了一口,辣得直吸气。

我喝了一碗。

师父酿的酒,烈。

跟他这个人一样。

喝完酒,正事得办。

我把令牌、信和那面小旗的信息都写了一份报告,让嘎嘎带去捉妖司。

天一教的事,不是我们三个半吊子能扛的。

但捉妖司的回信让我牙疼。

"温三碗捉妖小队:

经核实,柳溪村蛊巢一案已记录在册。关于所报‘天一教七口百生缸’之事,司内正在调查核实中。鉴于此案涉及面广,现授权贵队继续追查相关线索,所获情报即时上报。

另:追查期间产生的合理费用,凭票报销,上限五两。

——捉妖司 行动处"

五两。

追查天一教灭世级别的阴谋,经费上限五两。

"温哥。"钟小鱼拿着回信,表情很微妙,"捉妖司是不是拿我们当免费劳动力?"

"不是免费。"我说,"五两呢。"

"五两够干嘛?"

"够买一头驴。"嘎嘎说,"还是头瘸的。"

我把回信叠好收起来。

生气没用。捉妖司就这德性,有好处他们上,有风险往外推。赏金猎手在他们眼里就是消耗品。

但信里有一句话我注意到了——"继续追查相关线索"。

这意味着,那七口百生缸的情报,捉妖司并非毫不知情。

他们只是不想自己去查。

也许是不敢。

天一教的势力有多大,没人说得清。

但能让朝廷悬赏十年都不敢硬碰,说明渗透已经深到骨头里了。

"所以。"我看着钟小鱼和嘎嘎,"我们三个,五两经费,查天一教。"

"是的。"

"打一架可能就得赔上命的那种。"

"是的。"

沉默了三秒。

嘎嘎第一个开口:"涨价。以后接活起步价二两银,概不还价。"

"同意。"

"同意。"

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我把破庙门口的告示换了。

"温三碗捉妖事务所。起步价二两银。不还价,不赊账。天一教相关业务另议。"

然后,门又被敲响了。

开门一看,又是个小丫头。

十来岁,衣服干净,但眼圈红红的。

她手里攥着一个钱袋,看起来分量还行。

"请问……这里是捉妖的地方吗?"

"是。"我靠在门框上,"二两银起步。"

小丫头打开钱袋。

"一两八。"她抬头,"我家掌柜的让我来的。我们酒楼闹鬼,三天了。"

还差两钱。

我张嘴准备说不够。

"接了接了!"嘎嘎又飞过来了,一爪子扒拉走钱袋,"一两八算定金,找到鬼加两钱。成交!"

我深吸一口气。

"嘎嘎。"

"嗯?"

"上次我说记账的那笔,还没还呢。"

"那换小鱼接。"

钟小鱼在后面举手:"我觉得一两八也不少了。"

我闭上眼。

这买卖又亏了。

但我想起师父信里那句话。

"收五十三文钱的活也肯跑一趟。这种傻,别人学不来。"

行吧。

傻就傻。

"走吧。"我接过钱袋,把桃木剑别好,"哪家酒楼,什么鬼。"

新的委托开始了。

六口百生缸还在某处酝酿,天一教的棋局远没有结束。

但没关系。

赏金猎手的规矩很简单——

一单一单来。

先解决眼前的,再操心天下的。

毕竟,连饭都吃不起的人,没资格拯救世界。

9

酒楼闹鬼的事处理得比想象中顺利。

严格来说,不是鬼。

是酒楼地窖里有一窝老鼠精。修炼了十几年的那种,成了气候,会用鼠须拨弄桌椅,发出"咚咚"的声响,吓跑客人,然后趁夜偷吃厨房的食材。

鼠精之王是一只灰扑扑的肥老鼠,足有小猫大,见到我们第一反应不是逃,是站起来拍拍肚皮,用一口不太标准的人话说:"这地盘我先占的。"

嘎嘎飞到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它三秒。

然后说了一句话:"知道鹦鹉吃什么吗?"

鼠精之王跑了。

整窝都跑了。

连地窖里存的十几斤花生米都没来得及搬。

总共花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酒楼掌柜千恩万谢,除了一两八的赏金,还多给了一顿饭。

我们三个坐在酒楼大堂里吃饭的时候,嘎嘎一边啃花生米一边吹牛。

"看见没?这就叫实力碾压。一句话解决战斗,连符都不用画。"

"你就是把它吓跑了而已。"钟小鱼嘴里塞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

"那叫心理战术!高端操作你不懂。"

我没参与她们的拌嘴。

因为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贺长宁消失之前说的那七个点——七口百生缸。

柳溪村是其中一个。

剩下六个在哪里?

我师父的令牌里有没有线索?

吃完饭回到破庙,我把令牌拿出来仔细看了一遍。

铜牌正面"平邪"二字。背面"天圣宗第三十七代掌教令"。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机关,没有暗格,没有隐藏的纹路。

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铜牌。

"温哥,试试滴血。"钟小鱼建议。

"你话本子看多了。"

"试试嘛。"

我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铜牌上。

血珠落在铜面上,没有渗透,没有发光,顺着刻痕慢慢流到了地上。

就是一块铜牌。

嘎嘎歪头看了看:"你确定你师父不是老糊涂了?搞不好这令牌就是个纪念品。"

"不可能。"我说,"师父信里说得很清楚,封天门的阵法钥匙就在令牌里。"

"也许钥匙不在牌子上。"钟小鱼突然说。

"什么意思?"

"你想想,师父把净世诀分成了两份。破字在你的剑里,生字在我的符里。两个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她看着令牌,眼睛亮了一下。

"令牌会不会也是半个?"

我愣了一下。

然后看向她。

"你师父那儿,也有一块令牌?"

钟小鱼摇头。

"我师父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就留了一箱废符纸,说让我慢慢练。"

她顿了顿。

"但他临走前说了一句话——‘以后有人拿铜牌找你,你就把手贴上去。’"

我和她对视了一眼。

然后我把令牌递过去。

钟小鱼把手掌贴在了铜牌的正面,"平邪"二字上。

什么都没发生。

一秒、两秒、三秒。

"我就说嘛——"嘎嘎刚开口,铜牌亮了。

暗红色和金色的光同时从铜牌内部涌出来。

两种颜色交织缠绕,在空气中浮起了一幅图案。

是一张地图。

九州地图。

上面有七个点,跟贺长宁那面旗上画的一样。

但不同的是,这张地图上,七个点旁边都有小字。

七个地名。

柳溪村的那个点已经暗了。

剩下六个,还在发光。

"记住了。"我对钟小鱼说。

钟小鱼点头,飞快地找了张纸,把六个地名抄了下来。

光芒渐渐消散。

铜牌恢复了普通的样子。

但我们手里,多了六个目标。

六口百生缸。六个地点。

天一教想靠这七口缸重开天门。

我们碎了一口。

还有六口。

"温哥。"钟小鱼把纸折好,塞进怀里,"这活要是按正常价算,捉妖司得给多少钱?"

"按规格估算,一口缸五十两,六口三百两。天一教是头号悬赏对象,找到据点奖金翻倍,六百两。再加上线索费、风险费……至少一千两。"

"那我们实际到手多少?"

"五十两加一两八加酒楼那顿饭。"

沉默了。

嘎嘎破罐子破摔地说:"算了,这辈子注定跟钱没缘。干吧。"

钟小鱼笑了。

我站起来,把令牌挂在脖子上,用桃木剑敲了敲破庙的柱子。

"那就干。"

10

出发之前,我做了最后一件事。

把破庙收拾了一下。

不是什么大工程。佛像鼻子粘不回去了,但我把地砖重新铺好了,把师父的酒坛子放在了佛像脚边。

算是给他老人家留个念想。

钟小鱼在门上贴了一张新的告示。

"温三碗捉妖事务所,外出办公,暂不接单。有急事请到捉妖司登记排队(预计等待时间三个月)。"

嘎嘎在底下加了一行:"预付定金者优先。接受花生米抵扣。"

我没有撕掉。

背上行囊,三个人站在破庙门口。

朝阳刚升起来,城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进城了。

卖菜的、打铁的、赶驴的。

九州末法,灵气薄到连虫子都比人活得滋润。

但日子还是在过。

人这种东西就是这样——天塌了也得先吃早饭。

"第一站去哪?"钟小鱼问。

我看了看地图上最近的那个点。

"青岩镇。往东三百里。据说那边最近老是下黑雨。"

"黑雨?"嘎嘎缩了缩脖子,"听着就赔钱。"

"习惯就好。"

我迈出了第一步。

身后是破庙,是师父留下的一切。

前面是六口缸,是天一教布下的棋局。

赏金猎手不管什么棋局不棋局。

我们只管一件事——

你出价,我干活。

至于天下苍生什么的,太大了,兜不住。

但路上碰见了,顺手管一管。

不收费。

算是搭头。

师父教过我——

"三碗啊,做人就三件事:吃饱饭,睡好觉,碰到不平的事拔刀管一管。"

"那赔了怎么办?"

"赔了就赔了呗。命还在就行。"

嘎嘎在我肩膀上打了个哈欠。

"温三碗。"

"说。"

"到了青岩镇先找个地方吃碗面,我请。"

"你哪来的钱?"

"花生米折现。"

"滚。"

三个人,一把桃木剑,一沓废符纸,一只话多的鹦鹉。

往东,三百里。

新的买卖在等着。

能不能回本不知道。

但起码,路上不无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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