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之年,粮比命贵。
我爹出海断了腿,大伯抢了我家的船。
奶奶把半碗馊鱼甩在我脚边,说这就是二房全部的家当。
五岁那年,我被赶出林家大院,怀里揣着一张断亲文书。
可没人知道,我看得见潮水退去后,滩涂上那些旁人瞧不见的金光。
第一章
我叫林鹿鸣,今年五岁,刚从棺材板底下爬出来。
不是夸张,是真的。
三天前发了场高烧,烧到我娘以为我没了,连草席子都铺好了准备卷。结果半夜我自己翻了个身坐起来,把守夜的我娘吓得魂飞天外。
烧退了,人活了,但脑子里多了一样东西。
说不上来那是啥,就是闭上眼能听见海浪的声音,睁开眼看啥东西都跟平时不太一样。
不过眼下顾不上琢磨这个。
因为堂屋里正在分家。
我蹲在门槛外头,透过门缝往里看。
爷爷坐在正位上抽旱烟,一口接一口,烟雾把他那张皱巴巴的脸熏得跟腊肉似的。奶奶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抄在袖子里,下巴抬得老高。
我爹林大柱躺在角落的草席上,右腿绑着两根木条,从膝盖往下肿成了冬瓜,脸色白得跟刷了浆糊。
我娘蹲在他边上,眼眶红通通的,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大伯林大梁站在屋子正当中,双手叉腰,嗓门比码头上吆喝卖鱼的还响。
「爹,这事儿没啥好商量的。大柱腿断了,往后下不了海,那条船留他手里就是糟蹋。我拿船,天经地义。」
那条船。
我爹花了三年攒的银子,又借了半年的债,一根木头一根木头挑,一块板一块板请匠人钉,造出来的双桅大渔船。
船身刷的桐油是我娘熬了七个夜晚一层层刷上去的。
「大哥,那船是大柱拿命换来的。」我娘撑着站起来,声音发抖,「你不能……」
「不能啥?」大伯娘许氏从灶房拐出来,手里还攥着根烧火棍,往地上一杵,「弟妹,你那口子腿都折了,还想撑着出海?翻了船淹死在外头,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你愿意?」
我娘嘴张了张,说不出话。
因为许氏说的是实情。我爹这条腿,废了。
「那也不能把船白白拿走。」我娘咬着牙,「起码……起码折些银子。」
「银子?」许氏尖声笑起来,那声音跟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哪来的银子?今年大荒,米价翻了四番,一斗粗粮要三十文,全家老小勒紧裤腰带才勉强活着,你还想要银子?」
她转头看向我奶奶。
「娘,您说句公道话。」
我奶奶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拍了拍衣裳下摆,开口了。
「老二家的,船给老大,这是我跟你爹商量好的。」
我娘身子晃了晃。
「但也不能叫你们净身出户。」奶奶顿了顿,偏头朝灶房努了努嘴,「盐场那头有条旧舢板,漏了几个洞,修修还能用。再给你们半碗咸鱼干,算是二房的家当了。」
半碗咸鱼干。
我从门缝里都能闻见那股臭味。那鱼腌了不知多久,表面结了层绿毛,苍蝇围着转都嫌膈应。
我爹躺在草席上,一直没吭声。
他是个闷性子,打小就不争不抢,有啥好东西都让着大哥。可这会儿他的手死死攥着身下的席子,指节发白。
「大柱。」爷爷终于开了口,烟杆子在膝盖上磕了磕,「你也别怨你哥。这年头活着就不容易,船给老大,好歹还能给家里挣条活路。你腿养好了,去码头扛麻袋也饿不死。」
我爹闭上了眼。
「行。」
就一个字。
我娘猛地转过头看他,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张嘴要说话,被我爹按住了手。
「别闹。」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收拾东西,走。」
我看够了。
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推门走了进去。
堂屋里几个大人都愣了愣。
许氏最先反应过来,皱起眉:「哪来的小丫头片子,大人说话你进来做什……」
我没搭理她。
径直走到灶台边,端起那半碗长绿毛的臭咸鱼。
转身,走到许氏跟前。
仰起头,看着她。
她比我高两个脑袋还多,下巴上有颗黑痣,痣上长了根毛。
「大伯娘。」我开口。
许氏低头看我,大概是没料到一个五岁小丫头会这样直愣愣地盯着她,表情有点发懵。
我把那碗臭鱼举高,翻了个底朝天。
发臭的鱼干、绿毛、盐粒子、连带半碗浑浊的臭卤水,劈头盖脸扣在了许氏的前襟上。
堂屋安静了。
「你!」许氏尖叫一声,烧火棍抡起来就要往我头上砸。
我后退一步,不慌不忙。
「我爹的船,你们抢了。」
「我爹的腿,你们不管。」
「这碗臭鱼,就是林家大房的脸面。」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昨晚趁我娘睡着后我找村里赵老头要来的。赵老头当过几年私塾先生,帮我写了几行字。
断亲文书。
我把纸拍在桌上。
「从今往后,二房跟大房,跟这个家,再没半文钱的关系。爷奶要是还认我爹这个儿子,就按个手印。不认,我们也走,往后桥归桥路归路。」
满屋子的人都看着我。
我奶奶脸色铁青。
我爷爷烟杆子停在半空。
许氏前襟上淌着臭卤水,脸扭成了一团。
大伯的表情最有意思,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最后是我爷爷先动了。
他伸出大拇指,蘸了蘸砚台里早就干了的墨汁,摁在纸上。
利利索索。
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讲。
我奶奶哆嗦着嘴唇,也跟着摁了。
我把纸叠好,揣进怀里,走到我爹的草席边,弯腰去扶他的胳膊。
「爹,走。咱回家。」
我爹看着我,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鹿鸣……」
「我背不动你,你得自己撑着。」我说,「娘,你扶爹的另一边。」
我娘抹了把眼泪,弯腰架起我爹的左臂。
一家三口,就这么出了林家大院。
身后许氏的骂声追了半条街。
我没回头。
海风很大,灌进单薄的衣裳里,冷得骨头缝儿发疼。
我肚子在叫。
早上没吃东西,昨天也只喝了半碗野菜汤。
一直走到盐场边的荒滩上,我爹实在撑不住了,靠着块礁石坐下来,额头上全是虚汗。
那条所谓的旧舢板歪在沙滩上,船底朝天,三个窟窿透着光。
我娘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手抖得更厉害了。
太阳开始往海面沉。
潮水退了。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
滩涂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礁石、泥坑、枯了的海藻堆,有几处正在发光。
淡淡的金色,像黄昏的日头碎在水洼里,又不太一样。
那光只有我能看见。
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不是人说话,像是海螺贴在耳边嗡嗡响。
「首次绑定完成。涨潮落潮之间,方圆十里,凡有遮覆之物皆可开启。」
我盯着最近的一处金光。
那是一块半埋在沙里的老礁石,表面爬满藤壶,缝隙里卡着几个海螺。
普普通通。
但在我眼里,它整块都在发光。
我咽了口唾沫,攥了攥拳头,朝那块礁石走过去。
第二章
礁石离我大概二十步远。
滩涂上全是湿漉漉的沙子,踩一脚陷半个脚掌,我这小短腿走得歪歪扭扭,差点摔了两跤。
我娘在后头喊:「鹿鸣,天都黑了,别往海边跑!」
「捡点海货,不走远!」我头也没回地喊。
到了礁石跟前,金光更亮了,暖烘烘的,像冬天灶膛里的火苗。
我蹲下来,两只手扒拉开礁石缝里的碎贝壳和海泥。
藤壶扎手,我掌心划了道口子,咸涩的海水渗进去,疼得直抽气。
但没松手。
使劲掰开一块松动的礁石片,底下露出一个拳头大的坑洞。
坑洞里窝着一只老蚌。
灰扑扑的,壳上长满了苔藓,跟烂泥巴似的,丢在路边都没人多看一眼。
但那金光就是从老蚌壳缝里透出来的。
我两手捧起来,手指头卡进蚌壳的缝隙,用力一掰。
「咔」一声,壳开了。
蚌肉肥厚,指头一拨就弹,可我的注意力全在蚌肉底下。
十颗珠子。
圆溜溜的,个顶个有小指甲盖大小,在夕阳余光里泛着柔和的银粉色。
我虽然才五岁的身子,但脑子里装着另一辈子的记忆。那辈子我好歹逛过几回珠宝店。
这成色,放到那辈子也得是专柜里上锁的那种。
脑子里那个海螺声又响了。
「礁石蚌盒开启,获得:天然粉光珍珠十颗。品级:上品。」
我把珠子一颗颗抠出来,攥在手心里,心跳得咚咚响。
深吸一口气。
不急,不急。先藏好。
我把珠子塞进贴身的肚兜里,拿海泥糊了糊礁石的痕迹,站起来四处张望。
滩涂上还有两处在发金光。
一处在十步开外的退潮泥坑里,光比刚才的礁石亮了不止一倍,金灿灿的像埋了块金砖。
另一处在更远的浅水洼边,光要暗些,忽明忽暗。
我选了那个最亮的泥坑。
走过去一看,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退潮泥坑,巴掌深,里头积了点浑水,几只小沙蟹横着爬。
我蹲下来,伸手往泥里摸。
粘腻的海泥从指缝间挤出来,指尖触到了硬壳。
一只,两只……
手刚碰到第三只,脑子里「叮」一声响。
「退潮泥坑盒开启。触发:百倍潮涌。」
百倍?
泥坑开始冒泡了。
不是我在使劲,是泥巴自己在翻涌,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拱。
第一条鱼蹦出来的时候,我差点坐到泥地里。
大黄鱼。
金灿灿的鳞片,巴掌长的尾巴,活蹦乱跳地甩了我一脸泥水。
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
接着是螃蟹。青壳的膏蟹,每只都有成年男人巴掌那么大,八条腿张牙舞爪地从泥里钻出来。
我在泥坑边蹲着,眼珠子瞪得溜圆,看着那些鱼和蟹像下饺子一样从泥里往外蹦。
最后那个海螺声报了数。
「获得:五斤重野生大黄鱼二十条、满膏青蟹五十只。附赠物品:上等接骨散一包、细白面五斤。」
接骨散。
我猛地站起来。
泥坑边上堆成了小山,金灿灿的大黄鱼叠着个儿,青蟹用钳子夹着旁边的鱼尾巴,活像赶集。泥坑正中间多出两个油纸包,一个拳头大,一个脑袋大。
我先抓起小的那个,拆开一角,凑近了闻。
药味,苦涩里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清凉。
是接骨散。
我爹的腿有救了。
我揣好药包,又拆开大的。白花花的面粉,细得手指头捻一捻像绸子。
肚子又叫了。
好了,今晚吃鱼。
但问题来了。
我五岁。
面前二十条五斤重的大黄鱼,五十只大青蟹。
我搬不动。
我扭头看了眼我娘和我爹待着的方向,咬咬牙,扯开嗓子喊:「娘!快来!」
我娘听见喊声跑过来,裙摆提到膝盖,深一脚浅一脚在滩涂上踩,差点趴下。
到了跟前,脚步钉住了。
她盯着那堆鱼蟹,嘴巴张着,半天没发出声。
「鹿鸣,这……」她声音打颤,「这打哪儿来的?」
我早想好了说辞。
「退潮冲上来的,全卡在泥坑里了。娘你看这鱼,还活着呢!」
我拎起一条大黄鱼的尾巴,那鱼一甩尾,啪地抽了我脸一下。
「这么多……」我娘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蟹壳,手指头按了按蟹肚脐,「全是满膏的。」
她是渔村长大的女人,辨海货比谁都利落。
「娘,先搬回去,天黑了不好走。」
我娘二话没说,脱下外衫铺在沙地上,把鱼蟹往上码。我帮着捡,小蟹钳子夹了我好几下,疼得我龇牙咧嘴。
来回搬了四趟,累得我两条腿发软。
最后一趟的时候,我娘把那包白面顶在头上,另一只手拎着四条大黄鱼,走在前头。
我跟在后头,怀里揣着接骨散,脚步比哪回都快。
我爹还靠在礁石边上没动,远远看见我们俩搬着东西过来,整个人愣了。
「这……」
「爹,别问了,先吃东西。」
我蹲在他面前,把接骨散拆开,倒了一半在掌心里,小心翼翼地往他右腿肿得最厉害的地方敷。
药粉沾上皮肤,我爹嘶了一声,浑身一抖。
「疼?」
「不疼。」他咬着牙,额头青筋蹦起来,「凉的,像泡在海水里。」
我把剩下的药粉敷好,从旁边撕了条破布缠上。
回头看我娘,她已经在忙活了。
拣了几块干柴,用火石打了半天,总算点着了。捡了块平整的礁石当灶台,拿破舢板的碎木板架起来烤。
三条大黄鱼开膛破肚,鱼肠子扔了,鱼身抹了点盐粒子,直接搁在石板上煎。
没有油。
但鱼够肥,烤了一会儿,鱼皮底下渗出油脂,滋滋响,香味顺着海风飘出去老远。
我娘又和了面,揪成小块丢进用蟹壳煮出来的汤里。
蟹黄把汤熬成了橘红色,面疙瘩在里头翻滚,稠乎乎的。
热气腾上来的那一瞬间,我鼻子酸了。
上辈子是个孤儿,吃过最好的东西是超市打折的方便面。这辈子五岁就被赶出家门,但这碗蟹黄面疙瘩汤,比我两辈子吃过的任何东西都香。
我爹接过碗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洒了。
「慢点喝。」我娘把碗稳住,又去盛第二碗。
一家三口蹲在荒滩上,就着火堆,把三碗蟹黄疙瘩汤喝了个底朝天。
我爹把最后一点汤底都舔干净了,放下碗,看着火堆出了好一会儿神。
「鹿鸣。」
「嗯?」
「你今天在堂屋里做的事……」他的声音很轻,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爹不该让你一个娃娃去出那个头。」
我拿树枝拨了拨火,没抬头。
「爹,那碗臭鱼扣在大伯娘身上的时候,我可痛快了。」
他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闷闷地笑了一声。
「是挺痛快。」
火堆噼啪响。
海浪一下一下拍着沙滩,节奏很慢。
我靠着我娘的胳膊,眼皮子打架,但心里头比哪会儿都踏实。
怀里的珍珠硌着胸口,肚兜里的药粉还有一半,旁边的沙坑里码着十七条大黄鱼和四十多只青蟹。
够了。
明天还有潮。
第三章
天没亮我就醒了。
沙子硌后背,海风把我的头发吹成了鸡窝。旁边我娘裹着她那件破棉袄缩成一团,搂着我爹的胳膊睡。
我爬起来,先看了眼我爹的腿。
肿消了大半。
昨晚还跟冬瓜似的那一截,现在只比正常粗了一圈,皮肤上那片乌青也淡了不少。
这药管用。
我悄没声地走到沙坑边,掀开盖在鱼蟹上的海草。
还活着,鱼鳃一张一合的,蟹钳子还能夹人。
我数了一遍。十七条黄鱼,四十六只蟹。昨晚吃了三条鱼四只蟹。
得赶紧卖掉,天热了放不住。
我娘醒得也早,看我蹲在鱼堆边上发呆,翻身坐起来。
「娘,今天去码头。」
「码头?」她揉了揉眼,「卖鱼?」
「嗯。黄鱼带十条,蟹带二十只。剩下的你找个阴凉地儿用湿海草盖着,撑到晌午没问题。」
我娘犹豫了一下。
「码头上……有渔霸。」
我知道。这个村子的码头叫蛤蟆嘴,所有渔民的海货上岸都得经渔霸钱老六过一道手。钱老六出的价只有市面上的三成,不卖给他,就别想从蛤蟆嘴出货。
「咱不走蛤蟆嘴。」我说,「绕到东边盐亭渡,那边有去县城的驴车。」
「那得走半个时辰。」
「走得动。」
我娘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开始收拾东西。
她用破渔网兜了十条黄鱼、二十只蟹,两头扎紧,中间穿了根木棍,自己扛一头,另一头我扛着。
鱼蟹分量沉得很。那根木棍压在我肩膀上,肉都陷下去了。
但我没吭声。
五岁的身子骨确实撑不了多远,走到半路我肩膀就开始发木。我娘发现了,二话没说把我那头也接过去,一个人扛着走。
她背影瘦得跟竹竿似的,脊背弯成弓,脚步却扎实。
盐亭渡是个小渡口,平时走的人不多。赶巧今天有辆进城送盐的驴车,车夫是个黑瘦老头,我娘塞了两只蟹给他,他就让我们娘俩坐上了车。
驴车晃晃悠悠进了县城,在南市口停下来。
县城比我们那个渔村繁华得多,但也繁华不到哪儿去。街两边的铺子有一半关了门板,开着的几家粮铺门口排着长队,米价牌子上写着「粗米六十文一斗」。
比上个月又涨了一倍。
大荒年,什么都缺,唯独不缺饿肚子的人。
但海鲜不一样。
今年台风多,渔船十出九翻,码头上能买到新鲜海鱼的时候越来越少。一条新鲜大黄鱼在酒楼能卖出天价。
我让我娘先把鱼蟹搬到巷子里的阴凉处,自己一个人溜达到南市口最大的酒楼门前。
「望海楼。」
三层木楼,门口挂着红灯笼,伙计正在门前洒水扫地。
我仰着脖子看了看,直接进了门。
「哎哎哎,小丫头片子,这儿不是你来的地方!」伙计扫帚一横挡住我。
「叫你们掌柜的。」我说,「我有好货。」
伙计上下打量我。五岁的小豆丁,衣裳打了七八个补丁,头发上还沾着海草,脚上的布鞋露着脚趾头。
「去去去。」他挥手赶我。
我没动,从怀里摸出一只蟹,举到他面前。
那只蟹有成人巴掌大,壳是深青色的,翻过来肚脐鼓鼓的,钳子比我手指还粗,一看就是顶好的膏蟹。
伙计的扫帚停了。
「你等着。」
他丢下扫帚转身进了楼。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一个穿绸衫的圆脸中年人跟着伙计走了出来,看见我手里的蟹,眼珠子亮了。
「丫头,这蟹哪来的?」
「自家捞的。」我说,「十条五斤以上的野生大黄鱼,二十只满膏青蟹,掌柜的要不要?」
圆脸掌柜蹲下来,接过蟹翻来覆去看了看,用指甲盖按了按蟹壳,又凑近了闻。
「带我去看看货。」
我领着他到了巷子里。
我娘站在鱼蟹边上,看见个穿绸衫的男人跟在我后面进来,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掌柜的蹲下来,把鱼蟹一条条翻看过去。拎起一条大黄鱼,掀开鳃盖看了看,又用手指弹了弹鱼身。
他的呼吸明显粗了。
「丫头,你老实跟我说,这鱼真是本地捞的?」
「骗你做什么。」
「五斤重的野生大黄鱼,别说咱们这一带,就是隔壁府城的码头,半年都见不着一条。你一次出十条?」
「掌柜的要是不信,我扭头就走。」
他站起来,搓了搓手。
「黄鱼,一条一两银子。蟹,一只五十文。」
我摇头。
「黄鱼一条一两二钱,蟹一只八十文。今年的行情,掌柜的比我清楚。」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一个五岁的丫头跟他讨价还价,而且报价报得比码头老渔把头还精准。
「行。」他点了头,「但我有个条件。你往后要是还有这样的好货,只能先紧着我望海楼。」
「可以。」
成交。
十条黄鱼十二两,二十只蟹一千六百文,折合一两六钱。
总计十三两六钱白银。
掌柜的当场从袖子里掏出一只荷包,数了碎银和铜板递给我娘。
我娘的手都在发抖,数了三遍才确认没错。
「鹿鸣……十三两……」她蹲下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咱家……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我拉了拉她的袖子。
「娘,别在外面哭。走,买粮去。」
出了巷子,我直奔粮铺。
粗米六十文一斗,我买了五斗。又花二十文买了一小罐粗盐,十文买了一块姜。
剩下的银子,我让我娘贴身藏好。
扛着粮食往盐亭渡走的路上,我娘一直在偷偷抹眼泪,抹一下就赶紧扭头假装看路边摊子。
我装没看见。
回到荒滩上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
老远就看见我爹站在那儿。
站着。
他靠着礁石,右腿还是不太敢吃力,但确确实实是站起来了。
看见我们娘俩扛着粮食回来,他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大柱,你腿……」我娘把米袋子一扔,跑了过去。
「不碍事。」我爹撑着礁石活动了两下,「早上起来觉得不那么疼了,试着站了站,能撑住。那药好使。」
我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开。
「五斗粗米,够吃一个月。盐和姜,今晚我给你们做黄鱼汤。还有这个。」
我拍了拍怀里。
十三两六钱银子减去买粮的钱,还剩下十两出头。
我爹张了张嘴。
「别问了。」我说,「鱼卖了个好价钱。」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娘,最后抬手揉了一把我的鸡窝头,揉得乱上加乱。
「行。」他也是一个字。
但这个「行」字跟昨天在堂屋里那个不一样。
昨天那个是认命。
今天这个是踏实。
第四章
消息传得比海风还快。
我们去城里卖鱼的事,不知道怎么就让村子里的人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我正蹲在滩涂上找新刷出来的盲盒,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许氏领着我大伯,还拽着我爷爷,三个人乌泱泱地往这边走。
我大伯脸色不好看。
他那条抢来的大船,昨天出了海。
结果刚过了蛤蟆嘴外面的暗礁带,船底就磕了一下。不是磕破了,是磕松了,海水往里渗。大伯和他两个帮工拼了命地舀水,好不容易没沉,但一条鱼也没捕着就灰溜溜地划回来了。
回来还得花钱请匠人修船底。
而我们一家三口,靠着一个五岁的小丫头在滩涂上「捡」来的海货,一天就挣了十三两银子。
全村都在议论。
许氏走在最前头,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就到了。
「弟妹!弟妹你给我出来!」
我娘正在火堆旁煮粥,听见喊声抬起头,脸色变了。
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沙子,走到我娘前面。
「大伯娘,你踩着我家晒的鱼干了。」
许氏低头一看,脚底下确实有几条我搁在礁石上晒的小杂鱼,被她踩得稀碎。
她压根没在意,一双三角眼直勾勾盯着我们临时搭的窝棚。窝棚是我爹昨晚用破舢板的木板钉的,歪歪扭扭,但好歹能挡风。窝棚外头码着剩下的几条黄鱼和一筐蟹。
她眼睛亮了。
「林大柱!你个断腿的废物!分家才两天你们从哪弄来的鱼?是不是偷的?」
我爹从窝棚里撑着木棍走出来,没说话。
「我说呢,你家那个小丫头成天在滩涂上蹿,是不是偷摸去蛤蟆嘴码头顺人家渔船上的货?」许氏越说越来劲,声音尖得海鸥都飞了,「你们偷东西被人逮住了,可别赖到林家头上,我们大房跟你们二房可是断了亲的!」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断亲是你们乐意摁手印断的,现在看我们有钱了又跑来找事。
「大伯娘。」我开口。
许氏低头看我,表情跟看蚂蚁差不多。
「你说什么偷不偷的,你去码头打听打听,我们家的鱼是卖到县城望海楼的,掌柜的姓方,你要不信自己进城问去。」
「望海楼?」大伯插了句嘴。
他是知道望海楼的。全县最大的酒楼,一桌席面要十两银子,平时连码头上的大鱼贩子都巴结着往里送货。
「你少胡吣。」许氏不信,「望海楼那种地方,能看上你家这破烂海货?」
我没搭理她,蹲下来从鱼堆里拎出一条大黄鱼。
五斤重,鳞片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活的。
我大伯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出海半辈子,什么鱼没见过。五斤重的野生大黄鱼,别说这两年,就是年景好的时候,他一整年也捞不到两条。
「这鱼……从哪儿来的?」他的声音变了。
「退潮的时候滩涂上捡的。」我说,「大伯要是不信,你自己去挖挖试试。」
许氏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已经开始打别的主意了。
「这滩涂原来就是咱们林家的晒盐场,现在你们二房住着,那滩涂上出的东西,也该算公家的。」
我笑了。
真笑了。
许氏被我笑得一愣。
「大伯娘。」我从怀里掏出那张断亲文书,展开给她看,「这上面写得明明白白:二房所得一切与大房无关。盐场和滩涂,当初分家的时候你们一脚踹给我们的,说是给二房的全部家当。」
我指了指文书最底下两个墨手印。
「这是我爷的手印,这是我奶的手印。大伯娘要是想反悔,咱上村长那儿说道说道?」
许氏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嘴张了几回没发出声来。
我爷爷一直站在后头没吭声,这时候终于开了口,声音闷闷的。
「行了,回去。」
就三个字,转身就走。
许氏还想说什么,被大伯拽了一把。
「走了!」大伯脸色铁青。
三个人走的时候,许氏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阴恻恻的,像滩涂上的水蛇。
我记住了。
这事不算完。
等他们走远了,我娘长出了口气,腿一软坐到了沙地上。
「鹿鸣,你大伯娘那个人……」
「不怕她。」我说,「娘,把粥煮了,吃完我还要去趟滩涂。」
早上的潮水退了,新的盲盒应该已经刷出来了。
吃了粥,我揣上小木桶往滩涂走。
今天的金光比昨天多。
最近的一处是个半埋在沙里的破海螺,金色的光很柔和。远处有两处光很亮的泥坑,还有一处光源在浅水区的礁石堆后面,忽明忽暗。
我先走向那个破海螺。
它有我两个拳头那么大,壳上长了一层白色的海藻,口子朝下扣在沙子里。
我两手扒开周围的沙,把海螺翻过来。
壳里塞满了泥沙,我用小木棍一点点掏。
掏到最里面,指尖碰到个硬邦邦的小东西。
拽出来一看,是块拇指大的石头,通体碧绿,半透明。
脑子里响了。
「破旧海螺盒开启。获得:翡翠原石一块,品级:冰种满绿。」
翡翠原石。
我攥在手里对着太阳看了看,光透进去,绿得像一汪海水。
这玩意儿得找对的买家才值钱。先收着。
塞进肚兜,继续走向那两个泥坑。
第一个泥坑里开出来八条大海鲈鱼,每条三斤多,外加一袋干紫菜。
第二个泥坑让我差点蹦起来。
「退潮泥坑盒开启。触发:十倍潮涌。获得:极品大鲍鱼十只,单只重量一斤二两。附赠物品:高产耐盐红薯种块二十斤。」
鲍鱼。
十只。
每只一斤二两。
就算在那辈子,这种规格的野生鲍鱼也能卖出天价。
而那二十斤红薯种块……
我蹲在泥坑边,看着那些拳头大的红薯块出了神。
大荒年,粮比金贵。如果这些红薯种下去真能在盐碱地里长出来,那就不只是我们一家三口的事了。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先把东西弄回去。
我把鲍鱼一个个码进小木桶里,红薯种块装在海螺里搬不了,只能在泥坑边用海草盖住做了记号。
拎着木桶往回走的时候,远远看见我们窝棚那边有个人影。
不是我娘,也不是我爹。
身形瘦小,鬼鬼祟祟的,正猫着腰往我家那筐蟹跟前凑。
我放下木桶,弯腰捡起一块石头。
「谁?」
那人影猛地缩了一下,转过身。
是个男孩,看着比我大不了多少,六七岁的样子,瘦得跟柴火棍儿似的,一对招风耳。
我认出来了。
村西头赵老头的孙子,赵小鱼。
他手里攥着一只蟹腿,嘴角还沾着蟹黄,整张脸写满了「我偷吃了被抓住了」。
第五章
赵小鱼被我一嗓子吓得腿都软了。
那只蟹腿啪嗒掉在地上,他张着嘴,眼眶里的泪珠子跟断了线似的往下掉,但硬是一声没哭出来。
我走到跟前,低头看了看地上被啃了半条腿的蟹。
「吃就吃了,哭什么。」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跟蚊子哼似的:「我……我爷让我来还你们家的人情。说昨天帮写那个什么文书,不收钱不合适。我来送两个鸡蛋。结果到了看见你们家的蟹,我就……」
他的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比他说话声音大。
我看了看他。
招风耳,尖下巴,锁骨凸出来跟长了两个角似的,肋巴骨隔着衣裳都数得清。
「鸡蛋呢?」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两个鸡蛋,居然没碎。
我接过来放到窝棚门口的石头上,想了想,转身从筐里拎了两条海鲈鱼,塞给他。
「鱼比鸡蛋贵。」他吓了一跳,往后缩。
「少废话,拿着。」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
抱着两条鱼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抖,不知道是因为鱼重还是因为别的。
「你爷身体怎么样?」我问。
「老毛病,一到阴天就咳。」他低着头,「大夫说得吃药,但药铺的药涨到八十文一副了,吃不起。」
我记住了。
「行,回去吧。鱼拿好了别摔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张了张嘴,说了句:「你要是需要帮忙搬东西什么的……我力气虽然小,但跑得快。」
然后一溜烟跑了。
我看着他消失在礁石后面的方向,琢磨了一下。
需要一个跑腿的。
我五岁这个身子骨,搬东西去城里卖实在吃力。我爹的腿虽然在好转,但起码还得养十天半个月才能正常走路。我娘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已经累得够呛。
赵小鱼,能用。
但这是后面的事。
眼下有个更要紧的事。
大伯的船磕坏了船底,要修。修船要钱。大伯没钱。
没钱的大伯会干什么?
答案在当天晚上就来了。
我们一家三口正在窝棚里吃晚饭。今天的菜色比昨天丰盛了不少,我用蒜末和粗盐拌了蒸鲍鱼,又煮了一锅鱼粥。鲍鱼肉弹牙得很,咬一口鲜得舌头打卷。
正吃着,窝棚外头有动静。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我爹放下碗,拿起身边那根当拐杖用的木棍,撑着站起来。
「谁?」
没人应声。
我放下碗,走到窝棚门口掀开帘子。
月光底下,三个人影站在十步开外。
打头的不是我大伯,是个矮胖子,光着膀子,胳膊上纹了条歪歪扭扭的鱼,手里拎着根扁担。
王癞子。
村里出了名的混混,靠给码头渔霸钱老六跑腿过活,平时就爱欺负老实人。
他身后跟着两个差不多德行的懒汉,一个手里拿着麻绳,一个空着手但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林大柱。」王癞子晃了晃扁担,「出来说两句话。」
我爹撑着棍子走出窝棚。
「什么事。」
「听说你家发财了?卖鱼卖了十好几两?」王癞子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大柱哥,兄弟几个最近手头紧,你行行好,借几两银子花花。借了就走,不借……」
他把扁担往地上一戳。
「那我们就自己拿了。」
我娘从窝棚里出来,一只手把我挡在身后。
我拨开她的手。
「王癞子,是我大伯让你们来的吧。」
矮胖子低头看我,眯了眯眼。
「哟,就是这小丫头?听说嘴挺厉害的。」
「嘴厉不厉害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往前走了一步,「钱老六的码头前天丢了三筐干货,钱老六正满世界找小偷呢。巧了,前天晚上有人看见你和赵二从码头仓库后面翻墙出来。」
王癞子脸上的笑凝住了。
这事是赵小鱼他爷爷跟我说的。赵老头腿脚不好,但眼睛尖得很,晚上睡不着在门口纳凉,正好看见了。
「你要是现在走,这事我当没看见。」我说,「你要是不走,明天一早我就让人去蛤蟆嘴找钱老六。钱老六那个人什么脾气,你比我清楚。」
王癞子的扁担在手里转了半圈,指关节攥得发白。
他身后那两个懒汉互相看了一眼,明显怂了。
沉默了大概有十几个呼吸的工夫。
「走。」王癞子把扁担往肩上一甩,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回头丢了一句,「小丫头,你可别太狂。」
三个人影消失在月色里。
我娘一把把我搂进怀里,整个人都在哆嗦。
「鹿鸣,你……你吓死娘了。」
「没事。」我拍拍她的手,「他就是个狐假虎威的,真动手他不敢。」
我爹一直没说话,站在窝棚门口,攥着木棍,指节泛白。
过了一会儿,他把木棍用力往地上一杵。
「我得快点把腿养好。」
声音里有股我从没听过的东西,发硬,像石头碰石头。
「你能养好的。」我说,「那药还有半包。」
他看着我,月光下他的脸棱角很深,黑瘦,但不像前几天那样灰败了。
「鹿鸣,爹对不住你。」
「说什么对不住。」我回窝棚拎起那碗没吃完的鲍鱼粥递给他,「把粥喝了。凉了就不鲜了。」
那天夜里我没怎么睡着。
不是怕王癞子回来。
是在想,赚钱的速度得加快了。
光有海鲜不够,还得有一个能把海货长期变成银子的稳定路子。而且不能只靠望海楼一个买家,万一方掌柜哪天不要了呢。
还有那二十斤红薯种块,得找块地种下去。
以及……得搬家。
荒滩上风大、没遮挡、没围墙,随便什么人都能摸过来。大伯今天能派王癞子来,明天就能派别人来。
需要一个院子。有门有墙的那种。
我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摸了摸怀里的翡翠原石和珍珠。
明天进城,把这些值钱东西换了。
第六章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爹把我摇醒了。
他的右腿已经能慢慢挪步了,虽然走起来还有点瘸,但比前两天好了太多。
「鹿鸣,你看。」
他把绑腿上的布条解开给我看,肿胀几乎全消了,只剩一片淡黄的瘀痕。骨头接合处摁下去也不怎么疼了。
这接骨散也太猛了。
正常骨折起码得养三个月,他这才第四天。
「再敷两天。」我把剩下的药粉拿出来给他涂上,「别急着使劲,先慢慢走动。」
吃了早饭我就出发了,这回多带了赵小鱼。
昨天晚上的事过后,赵小鱼他爷爷赵老头亲自拄着拐杖来了一趟,跟我爹说了好半天话。大意是老头子看不惯大房那帮人的做派,愿意帮衬二房,让孙子跟着我跑跑腿。
赵小鱼力气确实小,但腿脚利索,而且记路。
我让他背着装鲍鱼的竹篓,自己揣着珍珠和翡翠,娘俩带着鱼,四个人浩浩荡荡往盐亭渡走。
进了城先去望海楼把鲍鱼和鱼卖了。
方掌柜看见那十只大鲍鱼的时候,筷子从手里掉了都不知道。
「一斤二两的鲍鱼?」他拿秤称了又称,「丫头,我干了二十年酒楼买卖,头一回见这个头的鲍。」
鲍鱼一只开价二两银子。十只,二十两。
鲈鱼便宜些,八条卖了四两。
加起来二十四两。
方掌柜数银子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丫头,你那个供货的来路到底……」
「掌柜的。」我打断他,「你只管收货,来路别打听。打听多了,下回我可就不来了。」
他嘴巴张了张,把话咽回去了。
买卖人精明,但也识趣。
出了望海楼,我让我娘和赵小鱼先去粮铺买东西,自己往南市口后面的巷子拐。
那条巷子里有一家当铺,招牌写着「聚宝斋」,门面不大,但据赵老头说,是县城里最公道的一家。
我进门,柜台后面坐着个干瘦老头,花白胡子,戴着老花镜,正用放大镜看一只玉佩。
「掌柜的,看看货。」
老头抬起眼皮瞄了我一眼,大概是被我的身高给震撼了——我够不着柜台。
他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小丫头,你来错地方了吧?」
我踮起脚尖,把十颗珍珠和那块翡翠原石一起搁在柜台边沿上。
老头的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掉下来。
他拿起一颗珍珠,对着窗口的光看了好一会儿,又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表面。
放下珍珠,拿起翡翠原石。
他把放大镜换了个倍数更大的,贴着原石看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工夫。
然后他抬起头,看我的眼神跟方掌柜刚才看鲍鱼时一模一样。
「丫头,这珠子是正经海珠,不是河珠。粉光色泽均匀,形状正圆,个头也不小。单颗值三两,十颗我给你二十八两,算批量价。」
「三十两。」我说。
「二十九。」
「成交。」
「这块原石……」他把翡翠放在绒布上,手指头摩挲了好一会儿,「如果我没看走眼,这是冰种料。开出来成色好的话,值百两以上。但原石毕竟有赌性,我出五十两收。」
五十两。
我心里迅速算了一下。
五十两加二十九两加之前存下来的银子,够了。
「行。」
出当铺的时候,我怀里多了七十九两银子,沉甸甸的。
接下来,去买房子。
不是去看房,是直接买。
赵老头昨晚跟我说了个消息:邻村叫马步镇的地方,有一户人家举家搬去投奔内陆亲戚,留了个带院墙的青砖小院要卖。三间正房一间灶房一个小院子,要价六十两,因为急着走已经降到四十五两了。
马步镇离我们村不远,走路半个时辰,但位置靠山,背风,离海边也近。
带着我娘和赵小鱼走到马步镇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那个小院在村子东头,果然如赵老头说的那样,青砖到顶,院墙有一人半高,大门是厚木板的。
卖房的中年汉子正在门口蹲着抽旱烟,等买主。
看见我们这一行人,他明显犹豫了。一个瘦弱的妇人,一个五岁丫头,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这什么阵容。
「你们是来买房的?」
「看看。」我说。
他领我们进去转了一圈。正房三间,梁柱结实,屋顶不漏,灶房里有现成的灶台和水缸。院子不大但够用,角落里有口井,打出来的水清亮。
最重要的是,院墙厚实,大门上有门栓。
「四十五两。」汉子说,「一口价,不还了。明天我就走。」
「四十两。」我说,「现银。」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娘。
我娘已经习惯了,面不改色地站在我身后。
「四十二两。」汉子最后让了一步。
成交。
当场写契,马步镇的里正正好住隔壁,请过来作了个证,摁手印画押。
我娘把银子数好递过去的时候,那个汉子明显吃了一惊。
可能到这会儿他才确信,这个五岁的小丫头是真拿得出钱的。
拿了房契钥匙,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四四方方的天。
有房了。
有院墙了。
有门栓了。
我娘站在灶房门口,手摸了摸灶台,摸了摸水缸,再摸了摸窗框上残留的窗花纸,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
赵小鱼吓了一跳:「婶子你咋了?」
「没事。」我说,「让她哭一会儿。」
第七章
搬家用了两天。
东西不多,主要是那些海货和粮食。我爹的腿恢复得很快,已经能拄着棍子走长路了,虽然还不太利索,但搬个米袋子扛个竹筐完全没问题。
赵小鱼他爷爷也来帮忙了,拄着拐杖指挥我们把东西往驴车上码,嘴里唠叨个不停。
「灶台后面那个角落,拿石灰刷一遍,防潮。院子里的井绳该换了,我回头找根新的给你们送来。」
赵老头话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搬进院子那天晚上,我做了一顿大的。
把存着的大黄鱼切厚片,裹了薄薄一层面糊用猪油煎到两面金黄。鲍鱼切薄片配蒜末蒸了一盘。又用蟹黄和鸡蛋炒了一碗蟹黄蛋,最后煮了一锅咸鱼干菜粥。
满院子都是香味。
我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四个菜一锅粥,愣了好半天没动筷子。
「吃啊。」我把一块煎鱼夹到他碗里。
他低头看着碗里金灿灿的鱼块,喉结滚了两回,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手停了。
「鲜。」他说。
就一个字,但眼圈红了。
我娘在旁边假装喝粥,拿碗挡着脸,眼泪一滴一滴往粥里掉。
赵小鱼倒是一点不客气,抱着一只蟹腿啃得满嘴流油,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林妹妹你这手艺开个饭馆都够了。」
我踢了他一脚。
「先吃饭少说话。」
安顿下来之后,我开始琢磨正经事。
第一件事:红薯。
那二十斤红薯种块一直用湿沙埋着,已经开始冒芽了。我在院子后面找了块空地,约莫有两分大小,土质偏碱。
正好试试。
我把种块切成小块,每块留两三个芽眼,按半尺间距埋进去,浇了井水。
系统说的耐盐碱,希望不是吹的。
第二件事:固定供货。
望海楼的方掌柜已经认准了我家的海货,但一家酒楼的消化量有限。我需要更多买家。
赵老头帮了大忙。他年轻时走南闯北做过几年小买卖,认识不少人。通过他牵线,我跟县城里另外两家酒楼和一家干货铺搭上了关系。
干货铺的刘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妇人,看了我送去的样品之后二话不说签了长期供货契约。
「小鱼干、虾干、紫菜,有多少我收多少。」她拍着柜台说,「但价格得给我个实在的。」
谈好了价,这条线就算稳了。
每天早上退潮的时候去滩涂开盲盒,下午进城送货卖货。赵小鱼跟着跑腿,我娘负责分拣和加工,我爹的腿好了之后开始负责搬运。
银子像海水一样往家里涌。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事:存钱,攒实力。
我把每天的收入分成三份。一份用来吃喝日用,一份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一份作为「扩张基金」。
目标很明确:买码头。
蛤蟆嘴码头是渔霸钱老六的地盘。所有渔民出海回来都得经他过手,被他抽走四成利润。整个村子的渔民被他吸了血,敢怒不敢言。
我要把那个码头拿下来。
不是为了什么正义感。
是因为只要码头在钱老六手里,我做的海货买卖就永远有个天花板。海货从产地到县城,中间得经过码头中转。绕路走盐亭渡可以,但效率太低,量大了根本转不过来。
所以码头是必须拿下的。
但那是后话。
眼前还有个小麻烦。
搬家后的第五天,许氏带着我堂姐林大丫找上门来了。
不是来吵架的。
许氏换了副嘴脸,笑得跟朵花似的,手里还提着一包点心。
「弟妹,我来看看你们新房子。哎呀,这院子真敞亮,大柱真有福气。」
我娘站在门口,表情很僵。
我从屋里走出来,靠着门框。
「大伯娘,上回你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个口气。」
许氏笑容不变,把点心往前递了递。
「上回是伯娘不对,伯娘给你赔不是。鹿鸣啊,你看你堂姐大丫,跟你年纪差不多大,往后你们姐妹多走动走动。」
林大丫站在她娘身后,七岁,圆脸,看着比我壮实一大圈。她的眼珠子到处转,明显在打量院子里的东西。
我没接那包点心。
「大伯娘有话直说。」
许氏的笑容终于绷不住了,眼角抽了抽。
「行,伯娘也不兜圈子。你大伯的船修好了,但这段时间出海一直没什么收成。你爷爷身体也不好,家里快揭不开锅了。我想着咱们虽然分了家,到底是一个姓,你们现在日子过得好了,能不能……借几两银子?」
我看着她。
分家的时候你们给了我们一碗臭鱼和一条烂船,连看都不看我爹那条断腿一眼。
现在没钱了来借银子。
「多少?」
许氏伸出五根手指头。
「五两。」她赶紧补了一句,「借的,等你大伯出海捕了鱼就还。」
我笑了。
走回屋里,从米缸底下摸出那个碎陶碗。
就是分家那天装臭咸鱼的那只碗。我特意留着的。碗沿磕了个豁口,里头还残留着干涸的臭卤水印子。
我端着碗出来,放在院门口的石头上。
「大伯娘,银子没有。这碗我留了好久了,今天正好还你。」
许氏盯着那只碗,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
「分家那天你扔给我们的,我可一直记着呢。」我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大伯娘要是饿了,回去把碗舔舔,兴许还能尝出点咸味儿来。」
许氏的脸扭成了猪肝色。
她一把拽起林大丫,点心也不要了,转身就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回过头,声音尖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林鹿鸣,你别得意太早!你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等着瞧!」
我把碗收回来,洗干净了,放到灶台上当碗用。
浪费可耻。
第八章
许氏走后没几天就消停了。
不是她改了性子,是因为出了一件大事。
台风来了。
准确地说,是我脑子里那个声音提前告诉了我。
那天早上我照常去滩涂开盲盒,刚蹲下来,海螺声突然响了,跟平时不一样,急促得很。
「预警:三日后将有强台风过境,风力极大,持续两日。建议囤积物资,远离海岸。」
我蹲在泥坑边上,手里还攥着一只刚挖出来的蛤蜊,整个人定住了。
三天。
台风。
在这个年代,台风对沿海渔村来说就是灭顶之灾。房子会被掀顶,渔船会被打碎,海水倒灌能淹掉半个村子。
而且如果是大荒年遇上台风,那就是雪上加霜。台风过后海面要乱好几天,出不了海就意味着断粮。
我把手里的蛤蜊塞进桶里,起身往回跑。
到家的时候气喘得说不出整句话。
「爹,台风,三天后。」
我爹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
「早上去海边,看到天边的云有层黑色的边,海水颜色也不对,浪花打得跟平时不一样。」我现编了个理由,「赵爷爷说过,这种征兆就是台风要来了。」
我爹放下斧头,走到院墙边朝南看了看。天还是晴的,没有异常。
但他是老渔民,知道台风来之前有时候会格外晴朗安静,那是最骗人的。
「你确定?」
「确定。」
他沉默了几息,转身进屋拿了扁担和麻袋。
「我去买粮。你娘去买木板和绳子,窗户得加固。」
「对了,让赵爷爷也准备。还有……」我犹豫了一下,「村子里其他人家,要不要通知一声?」
我爹看了我一眼。
那个村子把我们一家赶出来的时候,没一个人站出来说句话。
但我爹这个人就是这样。
「通知。」他说,「死了人就是真死了,跟恩怨没关系。」
我叹了口气。
「行。你去通知,我来囤货。」
接下来三天,我几乎没合眼。
滩涂上的盲盒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刷新频率比平时高了一倍不止。金光密密麻麻的,连浅水区的礁石后面都在发光。
我疯了一样地开。
第一天:开出三十条大黄鱼、八十只青蟹、二十斤干虾仁、五坛粗盐、十匹粗布、三十斤炭。
第二天:开出一整箱竹钉子、一捆麻绳、两把铁斧头,还有一包叫「防风丸」的黑色药丸,说明是防伤寒受凉的。
第三天也就是台风前一天:开出了一个大的。
那是一处在沙滩深处的沉船残骸,半埋在沙子里,只露出一小截船尾。金光亮得刺眼,我走近的时候都有点晃。
我趴在沉船上,用手扒开覆盖的沙砾和海藻。船板已经腐朽了大半,但船舱里有个铁皮箱子,锈迹斑斑。
海螺声响了。
「沉船残骸盒开启。获得:前朝商船遗留金锭二十枚,合计白银千两。附赠:远洋福船龙骨图纸一份。」
千两。
我打开铁皮箱的时候手都在抖。
里面铺着一层油布,油布下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个金元宝,每个拳头大小,沉甸甸的。箱盖内侧贴着一卷发黄的纸,展开来是密密麻麻的船体结构图。
我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自己稳住。
千两黄金,加上之前攒的银子和这三天卖海货的收入,我现在的身家已经超过了县城大半的富户。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台风要来了。
我把金锭重新装好,连箱子带图纸一起扛回家埋在了正屋的地砖底下。
到了第三天傍晚,天色变了。
云层压得很低,从南边翻涌过来,乌黑乌黑的,像有人用墨汁泼了天。海面上的浪已经很大了,一浪比一浪高,拍在礁石上的声音远隔半里地都听得见。
风起来了。
先是呼呼响的那种,然后越来越急,越来越尖,像有人在天上吹哨子。
我们一家把院门用木板钉死了,窗户全封上,水缸灌满了水,粮食搬到了最高的正屋里。
赵老头和赵小鱼也搬到了我们这儿,老头坐在屋角,拐杖横在膝盖上,嘴里念叨着什么。
「村子里的人呢?」我问我爹。
「通知了,信不信是他们的事。」他的声音被风声压得很低,「你大伯……不信。说我危言耸听,还说我故意编瞎话吓人。」
我闭上了嘴。
半夜的时候,台风到了。
那种声音没法形容。不是呼啸,是咆哮,像整片大海被连根拔起朝岸上甩过来。屋顶上的瓦片被一块一块掀走,噼里啪啦砸在院子里。风从门缝和窗缝往里灌,吹得油灯全灭了。
黑暗里,赵小鱼抱着他爷爷的胳膊,牙齿打得咯咯响。
我娘把我搂在怀里,她的心跳得很快,但没出声。
我爹站在门后面,肩膀顶着门板。风在外面撞门,一下一下的,木板嘎吱嘎吱响。
我从怀里摸出那包防风丸,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微光数了五颗,递给每人一颗。
「吃了,防伤寒。」
药丸含在嘴里有股苦涩的药味,但嚼碎了之后胸口慢慢涌起一股暖意,整个人不那么发抖了。
台风刮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早上风停了的时候,我推开门。
院子里一片狼藉。瓦片碎了一地,院墙还在,但有一角被风掀掉了。井边的小树拦腰折断。
但房子没塌。
青砖到顶就是比土坯房结实。
我跑到院墙上往远处看。
马步镇的损失不算太大,大部分房子还立着,只有几间偏房的屋顶被掀了。
但更远处,我们原来那个渔村的方向……
浓烟升起来了。
不是一处,是好几处。
赵老头拄着拐杖站到我旁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码头那边怕是完了。」他说。
第九章
台风过后第二天,我去了趟渔村。
不是去看热闹。是因为系统告诉我,台风过后的海滩会刷新大量高等级盲盒。
果然。
整片滩涂都在发光。
金色、银色、甚至还有一处泛着淡蓝色的光,那是我从没见过的。
但我没有急着去开。
先看了看村子。
码头毁了。蛤蟆嘴那条石砌的栈道被海浪冲垮了大半,停泊的渔船翻了个七七八八。钱老六的仓库塌了一面墙,里面存的干货泡了海水,全毁了。
村子里的房子倒了十几间,都是土坯的。有几户人家坐在废墟上哭,家当全没了。
我大伯家的情况更惨。
他那条大船,就是从我爹手里抢走的那条,停在码头边上没来得及拖上岸。
台风把它掀翻了,浪打了一整夜,等风停的时候只剩下半截船壳歪在礁石上,龙骨都断了。
修不了了。
大伯蹲在岸边,看着那堆碎木板,一句话不说。
许氏坐在他旁边嚎,嚎得嗓子都劈了。
我路过的时候没停。
径直走到滩涂上。
从那个泛蓝光的地方开始。
那是一个大型礁石坑,台风把上面的碎石全冲走了,露出底下一个半人高的洞。蓝色的光从洞里透出来,像是里面点了盏灯。
我趴在洞口往里看了看,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里面不大,但很干。
洞壁上嵌着一只巨大的老蚌,壳有脸盆那么大,表面长满了石灰质的硬壳。
蓝光就是从它壳缝里透出来的。
我上手掰,掰不动。找了块石头撬,吭哧吭哧撬了半天,壳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蓝光一下子涌出来,晃得我眯眼。
海螺声响了。
「百年深海老蚌盒开启。获得:夜光珠一颗,品级:绝品。」
蚌肉中央,一颗拇指肚大小的珠子正在发光。
不是反射光,是自己在发光。柔和的蓝白色,像一小团月光被揉成了球。
夜明珠。
我小心翼翼地把珠子抠出来,托在掌心。
温温的,有点像握着一颗热鸡蛋。
这东西……值多少钱我已经不想算了。反正不是普通人能定价的。
先收着。
从礁石洞里钻出来之后,我在滩涂上一路开过去。
台风冲上来的好东西太多了。被打碎的船板底下藏着铜钱和瓷器,翻过来的礁石底下有成窝的鲍鱼和海参,泥坑里的黄鱼多到我都懒得数了。
小木桶装了一桶又一桶,赵小鱼跑了七八趟才搬完。
晌午的时候,村子里来了几个人。
不是来找我的。是路过的时候看见赵小鱼在搬海货,过来看热闹的。
「这不是大柱家的丫头?」一个黑瘦的渔婆子拉住赵小鱼问,「你们从哪儿弄来这么多鱼?」
赵小鱼已经被我训练好了,张嘴就来:「退潮捡的,台风过后滩涂上到处都是。」
几个渔婆子面面相觑。
她们也是渔村长大的,当然知道台风后海滩上会冲上来东西。但这个量也太离谱了,一般人捡能捡几条鱼几只蟹就不错了。
但滩涂确实是公共的,人家小丫头捡到了就是捡到了,你也不能说人家偷。
消息传开之后,陆陆续续有渔民也跑到滩涂上来找。有的运气好确实捡到了几条鱼,更多的人折腾半天只翻出几只小螺和一堆海藻。
这很正常。因为真正的好东西,被我开盲盒开走了。
他们能捡到的就是普通的台风冲刷物,数量本来就有限。
但我不会跟任何人说这些。
台风过后的第五天,钱老六撑不住了。
码头毁了,仓库塌了,存货全泡了水。他手底下那帮帮工也跑了大半,剩下的几个张嘴要工钱。他借了高利贷修码头,修了一半钱又不够了。
有人给他出了个主意:卖码头。
消息是赵老头告诉我的。
「钱老六放话,蛤蟆嘴码头连同边上那三间仓库,作价三百两,有人要就拿去。」
三百两。
我在正屋地砖底下挖出那个铁皮箱子,数了数金锭。
二十枚金锭,按行价一枚折银五十两,合计一千两。
加上这些天卖海货攒的现银,我手上的流动资金超过一百两。
「爹。」
我爹正在院子里修院墙那个豁口,听见我喊放下了手里的泥刀。
「你觉得蛤蟆嘴码头,值多少钱?」
他想了想:「年景好的时候,一年光抽成就能挣四五百两。但现在这样,台风刚过,渔船没几条了,码头还是烂的,三百两……贵了。」
「二百两呢?」
「二百两能拿下来。」他看着我,「你想买码头?」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鹿鸣,你跟爹说实话,你手上有多少银子?」
我盘算了一下该跟他透底多少。
「大概……够买两个码头的。」
我爹的泥刀掉地上了。
「你别问钱从哪儿来的。」我说,「就一句话,我这辈子不会让你和娘再穷回去。」
他蹲在那儿看了我好一会儿。
然后伸出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把我抱了起来。
他从来没抱过我这么紧。
「行。」他第三次说这个字,声音闷闷的,「买。」
第十章
买码头的事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不是钱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钱老六这人,混了半辈子码头,奸滑得像条泥鳅。他虽然急着脱手,但一听买主是林家二房,一个五岁丫头当家的穷渔户,立马就拿起了架子。
「二百两?」他坐在他那间还没修好的仓库里,翘着二郎腿,拿茶碗盖子刮了刮浮沫,「小丫头,你回去数数你家有几个铜板再来跟老子谈。」
我站在他对面,脑袋刚到他桌沿的位置。
「钱掌柜,你那码头栈道断了,仓库塌了,帮工跑了。你借的高利贷是李麻子家的,月息三分,到下月初就是六十两利息。你手上没有渔船没有存货,靠什么还?」
钱老六的茶碗盖子停了。
这些消息是赵老头帮我打听的。赵老头别看腿脚不行,但在村里混了一辈子,谁家欠了谁的债他门儿清。
「二百两现银,你拿了去还债还有余。」我说,「你不卖给我,也可以等着李麻子来收。到时候码头还是你的,但你欠的债也还是你的。」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一个五岁的小丫头,蹲在他面前跟他讨价还价,表情比他见过的任何商人都沉稳。
「二百五十两。」他伸出手掌,「一个子儿不能少。」
「二百二十两。码头加三间仓库加栈道使用权。另外你手底下那几个还没跑的帮工,我全收了。」
「你……」他深吸了口气,「二百三十两,这是我最后的价。」
「成交。」
写契约的时候我让赵老头去请了里正和镇上的书办来做见证。钱老六亲眼看着我从布包里一锭一锭数出银子的时候,嘴角抽了好几下。
他大概怎么也想不通,一个五岁的渔家女,从哪儿弄来这么多银子。
但银子是真的。契约是白纸黑字的。手印摁了就不能反悔。
拿到码头地契的那天晚上,我爹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大柱啊。」赵老头坐在院子里喝茶,笑得满脸褶子,「你闺女比你有出息。你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生了个好闺女。」
我爹咧嘴笑,不说话。
他最近笑得比以前多了。腿也全好了,走路虎虎生风的,看着像换了个人。
码头拿下之后,我开始修整。
栈道重新铺了石板,仓库加固翻新,又搭了个临时的鱼市棚子。钱老六留下来的四个帮工都是老码头人了,干活麻利,稍加整顿就能上手。
我让我爹出面管事。
他起初推辞,说自己就是个打鱼的不懂经营。我跟他说你不用懂经营,你就把码头当你的船,该修的修该管的管,钱的事我来算。
他想了想,点头了。
码头重新开张的那天,我站在栈道上看着第一批渔船靠岸。
几个渔民把一网鱼抬上来,按惯例要交给码头抽成。
我爹站在那儿,告诉他们新的规矩:抽成从四成降到一成半。
几个渔民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成半?」黑脸的陈三叔把耳朵凑过来,「大柱,你说清楚了啊。」
「一成半。」我爹又说了一遍,「往后码头还管免费存放三天的冰鲜,你们出海要用绳索桶具也可以来借。」
那几个渔民互相看了看,脸上那股提防劲儿慢慢散了。
消息传开后的三天里,主动来蛤蟆嘴码头卸货的渔船数量翻了三倍。
原先被钱老六逼得跑去别处卖鱼的渔民全回来了。
我站在码头仓库上面的小阁楼里,看着底下人来人往的热闹劲儿,拿炭笔在一块木板上画了个表。
收入。支出。利润。
第一个月的流水算下来,码头的纯利润是四十七两。
比钱老六在的时候少。
但渔民多了,鱼获多了,口碑也起来了。长线的买卖不在乎一时的暴利。
我在数字底下画了个圈,写了两个字:船队。
第十一章
红薯熟了。
从种下去到收获,一共两个月。
我在院子后面那块盐碱地里刨开土的时候,我娘和赵小鱼蹲在旁边看着,三个人六只眼睛盯着地面。
第一锄下去,土松了。
第二锄,一个紫红色的圆脑袋露出来了。
我放下锄头用手扒拉,把整颗红薯从土里拔出来。
个头比我拳头还大两圈,沉甸甸的,表皮光滑,颜色深红得发紫。
赵小鱼咽了口唾沫:「这是红薯?咋这么大?」
我没答话,继续刨。
一窝五六个。每一个都有这么大。
二十斤种块种下去的这片地,两个月后刨出来的收成,我和我娘一直挖到天黑,堆了满满一小推车。
粗略估了下:三百多斤。
三百多斤红薯,从二十斤种块里长出来的。在盐碱地里。没怎么上肥,就浇了井水。
这个产量,放到整个县里,没有任何一种粮食比得上。
当天晚上,我烤了几个给全家尝。
红薯切厚片搁在灶火边慢慢烤,烤到表皮焦脆,翻过来里面的薯肉是金黄色的,渗出来的糖汁在火光里滋滋响。
咬一口,烫得直咧嘴,但甜。是那种实实在在的粮食的甜味,不是蜂蜜那种齁嗓子的甜,是吃进肚子里会觉得踏实的甜。
我爹一口气吃了三个。
「这东西要是能大面积种……」他拿着半个烤红薯,说了半截话停下来。
他想到了什么。
我也想到了。
大荒年,粮比金贵。如果这种红薯能在沿海的盐碱地上大面积推广,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整个沿海地区不用再依赖内陆的粮食输送。
意味着粮价会跌下来。
意味着不会再有人饿死。
但这件事不能急。先在马步镇周边找几块盐碱荒地试种,确认稳定之后再推广。
红薯的事交给我爹和我娘打理。
我腾出手来做另一件事:造船。
沉船残骸里开出来的那份福船龙骨图纸,我已经研究了很久。图上画的是一种大型远洋货船,双桅,硬帆,吃水深,能装三千斤以上的货物,而且船底设计了多层水密隔舱,抗风浪能力极强。
这种船如果造出来,就能把海货运到更远的地方去。
不光是县城,还有隔壁的府城,再远一点的内陆大城。
大荒年,内陆缺海鲜缺盐缺海味。他们有粮有布有铁器。
以海货换内陆物资,两头都赚。
但造船需要钱、木材、匠人,还有时间。
我拿出码头的第一个月利润四十七两,又从金锭里取了三百两,找了镇上最好的船匠老周头。
老周头是个六十多岁的干瘦老头,一辈子造船修船,经验比谁都足。他接过图纸看了半天,手都在抖。
「这是谁画的?」他声音发哑。
「祖上传下来的。」我说。
他没有追问。
「按这个图纸造,工期三个月,用料加人工,少说要五百两。」
「四百两,你尽管选最好的木料。」
老周头搓了搓手上的老茧,点头了。
造船的事落定之后,我终于有精力去处理一个拖了很久的事。
我大伯家。
台风之后,大伯的船彻底报废了。他不仅没了吃饭的家伙,还欠了一屁股债。许氏不知道从哪儿借了高利贷修船,修了一半发现船没法修了,钱也花了。
债主上门催了三回。
大伯把他们家的家当卖了个七七八八,连许氏的铜簪子和林大丫的小银镯子都典当了,还是不够。
他们又去找爷爷奶奶借。爷奶自己也没多少家底,掏空了一共凑了八两银子,杯水车薪。
后来许氏不知道听谁说我家买了码头,又起了心思。
这回她没自己来,让我堂姐林大丫来的。
林大丫一个人站在我家院门外,脸上脏兮兮的,衣裳比上回见的时候更旧了。
「鹿鸣妹妹……」她搓着手,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娘让我来问问……能不能借十两银子。就十两,我娘说了,等以后有钱了一定还。」
我靠着门框看着她。
她比我大两岁,但这会儿站在门口的样子比我还怯。
我知道这不是她的主意。她只是被她娘推出来当挡箭牌的。
「大丫姐,你知道你娘当初怎么对我爹我娘的吧?」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回去告诉你娘,银子没有。但码头缺人搬货,一天十五文。你娘要是肯弯腰干活,来码头找我爹报到。」
林大丫愣了一下。
十五文一天,干满一个月是四百五十文,将近半两银子。比在村里帮人洗衣裳强多了。
她转身跑了。
第二天,许氏果然出现在了码头上。
她的脸色很难看,见了我爹连头都不敢抬。
我爹什么也没说,让帮工带她去仓库搬盐筐。
许氏咬着牙,弯腰搬起了第一个盐筐。
第十二章
船造好的那天,下了一场小雨。
三个月的工期,老周头一天都没耽误。
新船停在蛤蟆嘴码头的深水位,两根桅杆高高竖着,硬帆还没有升起来,但光是那个船身就让码头上的人都围过来看了。
十六丈长,四丈宽,吃水六尺。船体涂了三层桐油,在雨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我爹站在码头上,仰头看着那两根桅杆,一只手搭在栈桥的栏杆上。
他的手指头在栏杆上慢慢摩挲,粗糙的指腹蹭过木头纹路,像是在摸他自己的骨头。
他站了很久,一句话没有说。
老周头站在旁边,撑着把油纸伞,等了半天,终于没忍住:「林掌柜,要不要上去看看?」
我爹这才回过神来。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朝他点了点头。
他踩着跳板上了船。
甲板是新刨的杉木,踩上去还有木料的清香。他从船头走到船尾,又从船尾走回船头,每走一步都慢得像在丈量什么。
到了舵位,他两手握住舵杆。
雨落在他肩膀上,他浑然不觉。
我站在码头底下,仰头看着他的背影。
几个月前,这个男人躺在草席上,腿断了,被自己的亲哥和亲爹赶出家门,连半碗像样的粮食都没有。
现在他站在一条崭新的远洋大福船上,手握舵杆,码头是他的,仓库是他的,船也是他的。
我转头看了看码头上围观的人群。
有几张脸我认识。
陈三叔带着他那帮渔民兄弟在边上看,嘴巴咧得老大。他们是最早回蛤蟆嘴卸货的那批人,这几个月跟着码头一起赚了不少。
赵老头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赵小鱼蹲在他脚边,嘴里叼着根烤红薯,看船看得两眼放光。
望海楼的方掌柜也来了,带着他的伙计,手里还拎着一串鞭炮。
「丫头,这船可以啊。」他啧啧称赞,「这要是跑起来,从咱们县到府城,顺风三天就够了吧?」
「两天半。」我说。
他眼睛一亮:「那我可以订府城的货了。府城那边的大酒楼一直跟我打听海鲜的路子,之前运不过去,现在有这条船……」
「方掌柜,回头咱们细谈。」我打断他。
他笑了笑,识趣地退到一边。
鞭炮在雨里噼里啪啦炸了一通,声音不算响亮,被雨声盖了大半,但码头上的人都在拍手。
新船下水那天起了个名字。
我爹说叫「鹿鸣号」。
我说太招摇了,叫「二柱号」算了。
最后我娘拍板:「安澜号」。平平安安,风平浪静。
好名字。
安澜号的第一趟远航是半个月后出发的,目的地是隔壁府城。
船上装了三千斤鱼干、虾干、紫菜和粗盐,外加两百斤烤红薯干。
我爹亲自押船。
出发那天早上我在码头上送他,他蹲下来跟我平视。
「鹿鸣,爹走了。家里你看着。」
「知道了。少喝酒。」
他笑了一下,揉了把我的脑袋,起身上船。
帆升起来的时候,风刚好从北边来,把硬帆吹得鼓鼓的。安澜号慢慢离开码头,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海天交界处的一个黑点。
我站在栈桥上看了很久。
赵小鱼凑过来:「林妹妹,你爹走了你怎么不哭?」
「哭什么。」我蹲下来,从栈桥底下摸出一只金光隐隐的老蚌,掰开壳往里看了一眼。
三颗珠子。
「哭什么,我还有活儿干呢。」
十天后,我爹回来了。
安澜号停进码头的时候,吃水线比出发时浅了一大截,因为三千斤海货全卖掉了。
船舱里装回来的是:八百斤精白米、三百斤棉花、两匹细绸、一箱铁制农具,还有六百两银子的现银。
六百两。
一趟。
我爹把装银子的木箱搬到仓库里的时候,码头上帮工的几个人都看傻了。
许氏也在。
她正蹲在仓库门口搬盐筐,看见那几箱白花花的银子从船上抬下来,手里的盐筐啪地掉在地上,盐撒了一地。
她的嘴张得老大,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我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
我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大伯娘,盐撒了。你今天的工钱得扣两文。」
她的嘴合上了。
弯腰去捡盐。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做了一大桌子菜。
蒜蓉蒸大鲍鱼,红烧黄鱼,椒盐皮皮虾,蟹黄豆腐,还有一大盆海鲜面疙瘩汤。
赵老头和赵小鱼都来了。
我爹喝了两碗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话比平时多了三倍。
他拉着赵老头的手,说:「赵叔,下个月我要再跑一趟,这回往南走,去更远的地方。」
赵老头笑得满脸褶子:「去吧去吧,你闺女在家看着呢,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娘坐在灶台边,端着一碗面疙瘩汤慢慢喝。
她最近胖了一点,脸上有了血色,不像刚分家那会儿瘦得跟纸片似的了。
我蹲在院子里吃鲍鱼,一边吃一边拿炭笔在木板上算账。
码头月入已经稳定在五十两以上。安澜号一趟来回按最保守的算也是四百两利润。红薯第一季的收成分给了马步镇周边的几户人家试种,已经开始有人来买种块了。
银子不是问题了。
下一步:第二条船。第三条船。
然后是晒盐。是罐头。是更远的海路。
我抬头看了看天。
雨已经停了,乌云散开,露出大片大片的星星。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潮湿的气息。
赵小鱼吃撑了,躺在院子的石板上,打了个响嗝。
「林妹妹,你说以后咱们能有多少条船?」
我把最后一口鲍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多少条?」
我竖起一根手指头。
「这片海,一条就够了。」
赵小鱼没听懂,翻了个身继续打嗝。
我把木板上的数字擦掉,搁在膝盖上,靠着院墙闭上了眼。
明天退潮的时候,滩涂上的盲盒又该刷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