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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2:11:40

表妹去外地出差,把两岁半的闺女硬塞给我带。

被折腾得心力交瘁的我,拍了张娃的照片发朋友圈调侃:“单身未婚,喜当妈。”

没成想,刚发出去一分钟,一条评论凭空炸出。

断联七年的高冷前男友怒气冲冲地质问:“你居然背着我跟别人生孩子?!”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家门就被敲得震天响。

一开门,曾经高不可攀的男人此刻红着眼眶,死死盯着我和手里的奶瓶。

他一把将我抵在门上,声音发颤:“生我的气,也不至于随便找个野男人结婚吧?连孩子都这么大了!”

外甥女冲他伸出小手,奶声奶气喊了句:“爸爸。”

我俩同时僵住。

01

阿瑶把小橘子往我怀里一塞,拎着行李箱就往门外冲。

“一个月,就一个月,姐你帮帮忙。”

“我单身,我没带过孩子,你疯了吧。”

“幼儿园放寒假,我婆婆摔了腿,老何出海了,我这趟出差推不掉。”

“那你找你亲姐。”

“我亲姐在国外,你是离小橘子最近的人。”

我还没说完下一句拒绝,阿瑶已经冲进电梯,冲我比了个心。

电梯门关上了。

小橘子坐在地上,抬头看我,两颗门牙露在外头,笑得口水直流。

“姨。”

我深吸一口气。

两岁半的孩子,吃喝拉撒全要管。

第一天,奶粉冲错比例,她吐了我一身。

第二天,她把我的口红掰断了三根。

第三天,她用彩笔在墙上画了一面“壁画”。

到第四天傍晚,我彻底被掏空了。

她趴在地垫上玩积木,难得安静,头发被我扎得歪歪扭扭,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饭粒。

我拍了张照。

发朋友圈,配了句话:“单身未婚,喜当妈。”

纯粹抱怨,没别的意思。

发出去不到一分钟,一条评论弹出来。

顾洲。

这个名字我删了七年,删到以为自己忘了。

他的评论只有一句话:“你跟谁生的。”

我盯着屏幕愣了三秒,手指还没来得及点进去细看,门被砸响了。

不是敲。

是砸。

咚咚咚咚,像要把门捶穿。

小橘子被吓了一跳,瘪嘴要哭。

我一把把她抱起来,走过去看猫眼。

门外站着个男人,外套拉链没拉,领口皱着,头发被风吹乱了,胸口剧烈起伏。

顾洲。

七年没见。

他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比以前硬,眼眶泛红。

我犹豫了两秒,门就被他从外面拍了一掌。

“开门。”

我拉开门。

他目光先落在我身上,然后落在我怀里的小橘子身上,最后落在我手里拎着的奶瓶上。

那双眼睛一瞬间涨红了。

他一步迈进来,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攥着拳,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哑得不像话。

“你跟谁生的。”

“你先冷静一下。”

“我冷静不了。”

他盯着小橘子的脸看了五秒钟,嘴唇抿成一条线。

“跟我分手之后,你找了别人,还生了孩子,瞒了我七年。”

“顾洲,你听我说。”

“你说。”

“这不是我的孩子。”

“那是谁的。”

“我表妹的。”

他盯着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嘴角扯了一下。

“你骗谁。”

“我没骗你,这是阿瑶的女儿,她出差了让我帮忙带。”

他低头看小橘子,小橘子也抬头看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小橘子伸出两只手,扑向他怀里,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

“爸爸。”

全场寂静。

我僵住了。

顾洲也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喉结滚了一下。

再抬起头看我的时候,眼里的东西变了。

“表妹的孩子。”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很低。

“你还有什么要编的。”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小橘子搂着他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又喊了一声“爸爸”。

顾洲把孩子稳稳接住,一只手托着她后背,动作比我这个“临时妈妈”还熟练。

他没再看我。

把孩子抱进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我不走了。”

02

“你不走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顾洲把小橘子放在腿上,顺手把她歪掉的发绳拆了重新扎。

我站在玄关没动,手里还攥着奶瓶。

“顾洲,你闹什么。”

“我不闹。”

他头都没抬,手指绕着小橘子的头发,三两下扎出一个丸子头,比我扎得整齐十倍。

小橘子咯咯笑起来,拍着他的胳膊。

“你先出去。”

“不出去。”

“我报警了。”

他抬眼看我,眼神很平。

“你报吧。”

我噎住了。

这人七年前走得干脆利落,连句多余的话都没留,手机号换了,社交平台清空,像从我的世界里蒸发了一样。

现在倒好,一头扎进我家客厅,跟住了八百年似的。

“顾洲,我最后说一遍,这孩子是我表妹的,叫阿瑶,你不认识她,她嫁了人,老公姓何,孩子小名叫小橘子,我只是帮忙带一个月。”

他听完,站起来,把小橘子换到另一只胳膊上,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

“你冰箱里全是成人的速冻食品,没有任何儿童辅食。”

“所以呢?”

“你临时接手的。准备不充分。”

我以为他信了。

他关上冰箱,转过身。

“但你朋友圈前天发了一条被这个小祖宗折腾到崩溃,三天前发了一条凌晨三点,求救,你的崩溃程度不像临时带几天,更像长期独自带娃但不想让人察觉。”

“你潜水看我朋友圈?”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

走出厨房,目光扫过客厅地上的玩具、角落堆着的尿不湿、晾衣架上挂的两件小橘子的衣服。

“如果是你表妹的孩子,尿不湿你买的是整箱的,不是小包装。衣服有五六套换洗的,不是一两件应急的。”

“阿瑶送过来的时候带了一整个行李箱。”

“行李箱呢?”

“在卧室。”

他抬脚就要往卧室走,我一把拦住他。

“你站住。”

“我看一眼。”

“你凭什么进我卧室。”

“我看一眼行李箱,如果东西确实是一个出差的母亲会准备的量,我就信你。”

我盯着他。

这人从前就这个毛病,干什么事都讲证据讲逻辑,情绪上头归上头,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进卧室把阿瑶的行李箱拖出来。

拉链拉开。

里面是小橘子的衣服、尿不湿、奶粉罐、一袋零食、两本绘本、一只兔子玩偶。

量确实不少。

他蹲下去一件一件翻,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手停住了。

他捏起一张照片。

是阿瑶的婚纱照,两寸小版,夹在绘本里的。

照片上阿瑶挽着她老公,两个人笑得灿烂。

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

“这个女的长得跟你有三四分像。”

“那是我表妹,我说了八百遍了。”

“孩子像她吗。”

“你自己看。”

他把照片和小橘子的脸对比了一下。

沉默了。

小橘子确实跟阿瑶有六七分像,尤其那双眼睛,圆溜溜的,一模一样。

但他没说“我信了”。

他把照片放回去,拉上行李箱拉链,站起来。

“照片能摆拍,行李箱也能事先准备。”

“顾洲,你有病吧。”

“我没有病。”

他看着我,目光沉了下去。

“七年前你说分手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把所有的话都堵死,不让我进来。”

“七年前是你先走的。”

“我没有先走。”

我们同时沉默了。

客厅里只剩小橘子拍积木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放低了一点。

“我今晚睡沙发。”

“你想都别想。”

“橘子需要人带,你一个人搞不定。”

“我搞得定。”

话音刚落,小橘子突然“哇”的一声哭了。

我和他同时转头。

她坐在积木堆里,手里攥着一块三角形积木,另一只手的食指头被积木的尖角划了一道小口子,渗出一点血珠。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蹲下去了。

一只手捏住她的小手腕,另一只手去口袋里摸纸巾。

他按住伤口,轻轻吹了一口气。

小橘子抽噎着看他,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他用纸巾擦掉她的鼻涕,声音很轻。

“不疼了。”

小橘子吸了吸鼻子,哭声小了。

过了几秒,她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不哭了。

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站起来,转头看我。

什么都没说。

我看着他怀里的小橘子,看着她安安静静趴在他肩头的样子。

这四天里,她从来没有这么快安静过。

顾洲走过去,从我手里抽走了那个奶瓶。

“有没有创可贴。”

“药箱在洗手台下面第二层。”

他抱着小橘子走进卫生间。

我听见水声,听见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听见小橘子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然后他出来了,小橘子的食指上贴着一个小熊图案的创可贴,是阿瑶塞在行李箱里的。

他把小橘子放在沙发上,从柜子里抽出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

然后走到我面前。

“明天我去买辅食,你冰箱里那些东西小孩不能吃。”

“顾洲。”

“还有尿不湿的牌子不对,她这个月龄应该用大一号的。”

“你怎么什么都懂。”

他没回答。

走到阳台上去抽烟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沙发上小橘子已经闭上眼的睡脸,又看着阳台上那个逆着光的背影。

我拿起手机,点进朋友圈,把那条动态删了。

然后看到他的评论下面,又多了一条新消息。

一个叫“宋颂”的人,给我发了一条私信。

“你好,我是顾洲的女朋友。请你离他远点。”

03

我盯着那条私信看了十秒。

头像是个侧脸,长发,下巴尖尖的,看不清全貌。

“顾洲女朋友。”

这五个字横在屏幕上。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阳台上烟味飘进来,顾洲还靠在栏杆上没动。

小橘子翻了个身,毯子滑下去一半。我走过去替她盖好。

第二天早上六点,小橘子醒了。

我睁开眼的时候,闻到了粥的味道。

走出卧室,厨房灶台上架着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是白米粥。

顾洲站在台前切南瓜,袖子卷到手肘,刀落在案板上,声音很规律。

小橘子坐在餐椅上,两手抓着一块磨牙饼干,啃得满脸口水。

他听见动静,头没回。

“米粥十分钟好,南瓜蒸一下给她吃。”

“你什么时候出去买的。”

“五点半。楼下早市。”

我张了张嘴,把到嗓子眼的话咽回去了。

吃早饭的时候,我和他坐在桌子两头,中间隔着小橘子。

她一手抓粥碗一手抓勺子,吃得到处都是,胸前的围兜全糊了。

顾洲伸手把她勺子端正,舀了一勺南瓜泥送到她嘴边。

“张嘴。”

小橘子张嘴,吃进去了,嚼了两下,咧着嘴笑。

“好次。”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

吃完饭,我洗碗,他收拾桌子。

两个人在厨房里错身的时候,他的胳膊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缩了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上午,我一个人坐在卧室翻手机。

那条私信还在。

“你好,我是顾洲的女朋友。请你离他远点。”

我点开宋颂的朋友圈,翻了几条。

最近一条是前天发的,一张照片。

背景是一家餐厅的卡座,桌上摆着两杯咖啡,对面坐着一个男人的侧影。

看不清脸,但那件外套我认识。

顾洲昨天穿着的同一件。

配文是一个字:“回。”

我把手机放下。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再往前翻,半个月前,宋颂发了一条“他说今年会有答复”。

再往前,一个月前,“终于等到你”。

再往前的都设了权限,看不到了。

我退出来,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中午,小橘子要出门。

她站在门口指着外面,“出去,出去”,声音又尖又响。

顾洲拿了她的小外套和帽子,蹲下来给她穿。

我站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

他抬头。“一起去吧,楼下有个小公园。”

“你自己带她去。”

“她认你,不认路。”

“你昨天才来,她比认我还认你。”

他把小橘子外套拉链拉好,站起来。

“那我先带她下去,你想来就来。”

他抱着小橘子出了门。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我换了鞋,下了楼。

小公园在小区中间,几棵光秃秃的树,一个滑梯,一个沙坑。

小橘子已经在沙坑里了,两手抓着沙子往桶里装,顾洲蹲在旁边看着她。

我走过去,在长椅上坐下。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但那个弧度我太熟了。

一个带孩子的大妈从旁边路过,看看顾洲,看看我,看看小橘子,笑了。

“你们一家三口啊?孩子长得真好看。”

我刚想开口说不是,顾洲比我快。

“谢谢。”

大妈走了。

我侧头瞪他。

他没看我,目光盯着小橘子。

“你谢什么谢。”

“人家夸孩子好看,客气一下。”

“她问的是一家三口。”

“没听清。”

“顾洲。”

“嗯。”

“你到底想怎样。”

他没立刻回答。

小橘子在沙坑里摔了个屁墩,他伸手把她扶起来,拍了拍她裤子上的沙。

等小橘子重新蹲下去铲沙,他才开口。

“我想搞清楚这七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怎么回事,分了就是分了。”

“你当年那句话,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别人教你的。”

我手指一紧。

“什么意思。”

“你说别再找我了,找了也没用。”

“人会变。”

“你不会。”

我转头看他。

他也看着我。

公园里风很大,吹得沙子打在裤脚上,小橘子的帽子歪了。

“顾洲,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没过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对我来说没过去。”

我没接话。

他站起来,弯腰把小橘子从沙坑里捞出来,扛在肩头。

小橘子咯咯大笑,两条腿在空中蹬。

他朝单元楼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停了一下。

“晚上你想吃什么。”

我跟在后面,隔了五六步的距离。

没回答。

回到家,给小橘子洗了手脸,哄她午睡。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肯闭眼,抓着我的手指不放,另一只手指着门口。

“爸爸。”

“他不是你爸爸。”

“爸爸。”

“你爸爸姓何,在船上,个子很高。”

小橘子不管这些,从床上爬起来就往外跑。

赤着脚跑到客厅,一头扎进顾洲腿上。

他放下手机,把她捞起来。

“怎么不穿鞋。”

他把她放在沙发上,回卧室拿了双小棉袜套在她脚上。

然后把她抱在怀里,拍着后背。

小橘子的眼皮开始打架了。

五分钟后,她睡着了。

顾洲一动不动坐在沙发上,怀里的小橘子呼吸均匀,口水流在他衣服上。

客厅很安静。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切。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宋颂又发了一条朋友圈。

这次是张自拍,在一家甜品店,配文是:“他怎么不回消息了,是不是又加班了。”

底下有人评论:“你男朋友也太忙了吧。”

宋颂回复了一个笑脸。

我把屏幕关了。

04

小橘子睡了一个半小时。

醒来的时候,顾洲的衣服前襟湿了一大片,全是口水。

他把小橘子递给我,自己去洗手间换了件衣服。

我这才注意到他带了一个行李袋,不大,塞在玄关鞋柜旁边。

“你什么时候把包拿进来的。”

“昨晚。”

“我没让你搬进来。”

“我没搬,临时过夜带的洗漱用品。”

他从洗手间出来,换了一件灰色的长袖,头发还没干,额前一缕耷拉下来。

我盯着那个行李袋看了几秒。

牙刷、毛巾、两件换洗衣服、一把刮胡刀,拉链没合上,全露在外头。

这不像是临时冲过来的人会带的东西。

“你是看到朋友圈之后先回家收了包再过来的。”

他擦着头发,没否认。

“先收了包,再来砸门。”

“我怕你跑。”

“我跑什么。”

“七年前你就跑了。换了住址,换了手机号,朋友圈设了分组,我花了一年才重新找到你的新号。”

“你花一年找我的号,然后潜水看了六年朋友圈。”

“五年半。中间有半年你没发过任何东西,我以为你把我删了。”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小橘子坐在地垫上搭积木,搭了三层,倒了,她自己拍手,重新来。

我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手指摸到手机。

那条私信还在。

“请你离他远点。”

我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表情没什么变化。

“宋颂。”

“你认识。”

“认识。”

“她说她是你女朋友。”

“她不是。”

“那她为什么这样说。”

“她跟我有一段时间走得近,是朋友,但不是女朋友。”

“你的朋友管你叫他怎么不回消息了,发你侧影的照片配文回,你管这叫朋友。”

他把手机还给我。

“你翻她朋友圈了。”

“她的朋友圈公开的,不用翻。”

“那些照片是她单方面发的,那顿饭是好几个人一起吃的,她只拍了我那个方向。”

“你解释得挺熟练的。”

“因为不是第一次有人问。”

我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看他。

“顾洲,你身边挂着一个随时给人发我是他女朋友私信的人,你觉得这正常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处理。”

“你怎么处理。”

“跟她说清楚。”

“你之前没说清楚过?”

他没回答。

这就是答案了。

说过,但没用。

我把手机收回来,站起来走向厨房。

“你的事你自己解决,我不掺和。”

“你不掺和你翻她朋友圈干什么。”

我停在厨房门口,背对着他。

“我看看你什么人品。”

“看完了觉得呢。”

“觉得你该走了。”

小橘子这时候突然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我腿边,抬手抓我裤子。

“姨。饿。”

我低头看她。

她又指了指顾洲的方向。

“爸爸。也饿。”

我闭了一下眼。

厨房里只有速冻水饺和昨天剩的米粥,顾洲早上买的南瓜也用完了。

他走过来,拉开冰箱门看了一圈。

“我去买菜,你看着她。”

“你别回来了。”

“四十分钟。”

他换了鞋就出门了。

我站在厨房里没动。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宋颂。

是阿瑶。

“姐,橘子还好吧?今天乖不乖?”

我打字:“你闺女管一个陌生男人叫爸爸。”

阿瑶秒回:“啊?谁?”

“我前男友。”

“你那个七年没联系的前男友???他怎么在你家?”

“说来话长。”

“等等,你前男友?就是你以前手机壁纸上那个?”

“嗯。”

“哇,小橘子眼光可以啊。她平时不怎么跟男的亲近的,她爸回来她都要先哭一会儿才肯让抱。”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又打了一行字:“你能不能跟他视频一下,证明小橘子是你女儿。”

“可以啊,我现在有空。”

我正要回复,门铃响了。

才过了不到十分钟。

不可能是顾洲。

我走过去看猫眼。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长头发,及腰,穿着一件奶白色大衣,手里提着两个袋子,嘴角挂着笑。

脸我没见过,但下巴那个弧度我在那张侧脸头像里见过。

宋颂。

她冲着猫眼笑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在吗?我是顾洲的朋友,他让我送点东西过来。”

我没动。

小橘子从地垫上爬起来,跑到我腿边,也往门口看。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

“我买了点小孩子能用的东西,顾洲说你在带孩子,想帮个忙。”

她的声音很柔,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带着笑意。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宋颂比照片上好看。

五官精致,妆容淡,耳朵上一对珍珠耳钉,指甲修得干干净净。

她往屋里扫了一眼,目光在客厅的积木、地垫、晾衣架上小橘子的衣服上快速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好,我叫宋颂。”

她把两个袋子递过来。

“里面是几罐进口米粉和一些小零食,顾洲跟我说你在帮忙带亲戚的孩子,我顺路就买了。”

我没接。

“他让你来的?”

“嗯,他刚给我发了消息,说要去买菜,让我先送点应急的过来,他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她的笑容没变,大方得体。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你之前给我发私信,说你是顾洲的女朋友,让我离他远点。”

她的笑容顿了一秒。

只有一秒。

然后恢复了。

“那个消息啊,我措辞不太好,给你造成误会了,抱歉。我跟顾洲确实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但我一直比较关心他,有时候说话冲了一点,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得滴水不漏。

小橘子探出头来看她,宋颂蹲下去,从袋子里摸出一盒小饼干,递到小橘子面前。

“哇,好可爱的宝宝。”

小橘子看了看饼干,又看了看我。

没伸手接。

缩回到我腿后面去了。

宋颂的手停在半空,笑容没收,但眼底的光暗了一度。

她站起来。

“孩子怕生,正常的。东西你留着,我先走了。”

她把袋子放在门口地上,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顾洲这段时间压力挺大的,你们老朋友重逢,多担待一点。他这个人心里藏事,不爱说。”

“你好像比我更了解他。”

她笑了一下。

“毕竟这几年都是我在他身边。”

说完,走了。

走廊里她的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我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袋子。

包装精致,品牌是进口的,每一样都挑得用心。

小橘子扯了扯我的裤腿。

“姨。”

“嗯。”

“不要。”

她指着地上的袋子,摇了摇头。

两岁半的孩子说不清为什么不要,但她的态度很明确。

我把袋子拎进去放在了餐桌上,没拆。

二十分钟后,顾洲拎着两大袋菜回来了。

他换鞋的时候,看见了桌上那两个袋子。

动作停了一下。

“谁来过?”

“你说呢。”

05

他放下菜,走到桌前,拿起其中一个袋子翻了翻。

“宋颂来的?”

“你让她来的。”

“我没有。”

他掏出手机给我看。

通话记录里没有宋颂的号码。微信最近的对话列表上也没有。

“我没联系她。”

“她说你刚给她发了消息,让她先送东西过来。”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

把手机翻到和宋颂的聊天记录,递给我。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天前,是宋颂发的:“周末那个饭局你来吗?”

他没回复。

再往上翻,对话很少,全是宋颂在说,他偶尔回一两个字。

“好。”

“不去。”

“忙。”

几乎没有超过三个字的回复。

我把手机还给他。

“那她怎么找到我家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神情变了。

“她不应该有你的地址。”

“但她来了。”

“你朋友圈定位关了没有。”

我一愣。

打开手机翻了翻,之前几条朋友圈的定位确实是开着的。小区名字挂在上面。

“她从你朋友圈看到的定位,找过来的。”

“那她怎么知道具体哪一栋哪一户。”

这个问题他也答不上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小橘子打破了沉默,她踮着脚去够桌上那盒没拆封的饼干。

顾洲一把把饼干拿走,放到了柜子顶上。

“不吃这个。”

小橘子瘪了瘪嘴,没哭。

他蹲下来,从自己买的菜袋子里摸出一根香蕉递给她。

“吃这个。”

小橘子接过香蕉,两手抱着,跑去沙发上啃了。

他站起来,看着桌上那两袋东西,拎起来走到门口。

开门,把袋子放在走廊的角落里。

关门。

“以后她再来,不要开门。”

“你管不着我开不开门。”

“我管得着她。”

他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去打电话了。

我没跟出去,但阳台的推拉门没关严,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

“宋颂,你去她家了。”

对面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我没让你去。”

又是一阵模糊的声音。

“她的地址你从哪儿查到的。”

这句之后,沉默了一段时间。

“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着劲。

“你听好,我跟你之间的关系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再有下一次,连朋友都没得做。”

电话挂了。

他从阳台走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我坐在餐桌旁边没抬头。

“说清楚了?”

“说了。”

“你说了多少次了。”

他在我对面坐下,两手交叉放在桌上。

“之前没说这么重。”

“为什么。”

“之前没必要。”

“现在有了?”

他看着我。

“现在你在。”

我把目光移开了。

小橘子抱着半根啃秃的香蕉跑过来,举到他面前。

“爸爸吃。”

他低头看了看那根已经被口水泡烂的香蕉,接过去,真的咬了一口。

小橘子高兴得蹦了一下。

我转过头去洗碗。

晚饭是顾洲做的。

三菜一汤,西红柿鸡蛋、清炒白菜、蒸鱼、紫菜蛋花汤。

另外给小橘子单独蒸了一碗蛋羹,上面淋了几滴香油。

摆在桌上的时候我没吭声。

小橘子坐在餐椅上,两手拍桌子,嘴里喊着“吃吃吃”。

他把蛋羹放在她面前,用小勺舀了一口喂她。

“慢点,烫。”

她张嘴,吃进去,两眼弯成了月牙。

我夹了一筷子鱼,没说话。

他的厨艺比七年前好了很多。以前他只会煮泡面和炒蛋炒饭。

“什么时候学的做饭。”

“后来。”

“后来什么时候。”

“你走之后。”

我咬着筷子没再问。

吃完饭,他洗碗。

我给小橘子洗了澡,换了睡衣,哄她上床。

她又开始闹,不肯在我这屋睡,要去客厅找“爸爸”。

我拗不过她,把她抱出去了。

顾洲刚洗完碗,围裙还没摘,手上沾着水。

小橘子一看见他就扑过去,两手搂住他小腿。

他擦了手,弯腰把她抱起来。

“今天该睡了。”

“不。”

“睡了明天带你去坐摇摇车。”

“摇摇车!”

小橘子的态度转变极快,立刻把脸埋在他脖子里,不到三分钟就没动静了。

他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翻。

我走过去拿毯子盖在小橘子身上。

经过他的时候,余光扫到他手机屏幕。

他在看我的朋友圈。

从最新一条往下翻,一条一条,很慢。

我没吭声,回了卧室。

关灯之前,手机亮了。

阿瑶发来消息:“姐,你刚才说要视频来着,还要不要?让小橘子看看我,免得她忘了亲妈。”

我打字:“明天吧。最好当着他的面视频,让他亲眼看看你这个当妈的。”

“行,明天上午我有空。”

然后阿瑶又发了一条:“姐,你那个前男友,到底什么情况。”

“他觉得小橘子是我生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别笑了,你闺女一口一个爸爸叫他,我解释不清了。”

“她在家也这样,看见外卖小哥都叫爸爸。”

“你早说。”

“我以为你也遇不到男的。”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身面朝墙。

客厅里很安静。

偶尔传来小橘子含混的梦话和沙发弹簧轻微的声响。

他翻了个身。

我听着那个声音,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拨通了阿瑶的视频。

阿瑶出现在屏幕里,身后是酒店房间的窗帘,扎着马尾,脸上有点倦色。

小橘子一看到屏幕里的人,立刻尖叫起来。

“妈妈!妈妈!”

她扑到我手机上,两手拍着屏幕,嘴巴凑上去亲。

阿瑶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宝宝,妈妈想你了,你乖不乖啊?”

“乖!”

“有没有听姨的话?”

“听!”

我把手机转向顾洲。

“阿瑶,你跟他说两句。”

顾洲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杯水,看着屏幕。

阿瑶也看着他。

“你好,你就是那个前男友吧。”

顾洲点了下头。

“你好。”

“这是我闺女,亲生的。她爸姓何,在跑远洋,一走仨月,我出差实在没办法才让我姐帮忙带的。”

顾洲看着屏幕里阿瑶的脸,又低头看了看小橘子。

两张脸确实像。

但他只是说了句:“辛苦了。”

视频挂了之后,我盯着他。

“现在你总该信了吧。”

“她可以是你找来帮忙配合的。”

“顾洲,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

“你当年说的那句话,跟今天说的一样。都是让我别再纠缠,你有自己的生活。你每次要推开我,都会提前把所有的后路铺好。”

“你脑子里在演什么电视剧。”

他放下水杯,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离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你要是真想让我走,就告诉我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发生什么。”

“那我不走。”

门铃响了。

我和他同时看向门口。

又响了一下。

我走过去看猫眼。

门外站着宋颂。

这次她没提袋子,穿着一件驼色风衣,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有笑。

她看着猫眼的方向,好像确定我在看。

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有些事想跟你单独谈谈。关于顾洲,还有关于七年前的事。”

06

我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七年前。

这三个字从一个不相干的女人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顾洲也听见了。

他从客厅走过来,脸色沉下去了。

一把拉开门。

宋颂看到他,表情变了一瞬间,但很快恢复了。

“顾洲,我来找她聊聊,你不用紧张。”

“没什么好聊的。你走。”

“你不想让她知道吗?七年前你突然去了外地,是因为什么?”

顾洲的下颌绷紧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

“因为什么。”

他没回头。

宋颂靠在走廊的墙上,目光越过他看着我。

“他没告诉你吧?当年他走,不是因为跟你吵架,是因为他妈住院了。急性心梗,ICU抢救了三天。他连夜赶回去的,手机都来不及看。等他妈稳定下来再打你电话,已经是两周之后了。”

“他打不通。因为你已经换了号码。”

客厅里小橘子在拍积木,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我看着顾洲的背影。

他的肩膀绷得很紧。

“阿姨住院的事,你没跟我说过。”

他没转身。

“说了你会怎样。”

“我会去。”

“你那时候已经不接我电话了。”

宋颂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

“所以你看,中间是有误会的。他不是不想找你,他是找不到你。”

她的语气很温和,像在帮忙说和。

但我看着她的眼睛,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跟顾洲是大学同学,这件事当时整个班都传遍了。”

“大学同学。”

“嗯。”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但还没成形。

顾洲转过身,面对宋颂。

“你该说的说完了,走吧。”

“我走可以。”

宋颂从墙上直起身子,理了理风衣的领子。

“但有些事迟早要摊开的,顾洲。你瞒着她只会让她更想跑。”

她看了我一眼。

“妹妹,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硬。有些话你逼一逼他,他会说的。”

说完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关上门。

顾洲站在玄关,两手垂在身侧。

“你妈,现在怎么样。”

“好了。恢复得很好。”

“你回去了多久。”

“半年。她出院之后需要人照顾。”

“那半年里你找过我。”

“找了。号码打不通,微信被删了,去你之前住的地方,房东说你一个月前就搬走了。”

我的手指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七年前的事,我一直以为是他先消失的。

他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的那天晚上,我等了一夜没等到后续。第二天再发消息,没有回复。打电话,关机。第三天,还是关机。

我以为他走了。

就像所有无疾而终的感情那样。

所以我换了号码、搬了家、换了生活。

但他的版本里,他是因为母亲病危连夜赶回了老家。

两周后他回头找我,我已经消失了。

“你为什么不在走之前给我打一个电话。”

“打了。你没接。”

“我没有未接来电。”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七年前的手机早就换了,通话记录不可能再查。

谁在说谎,谁记错了,已经不可能验证。

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那天晚上他发给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我有事要走,等我回来。”

而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手机上多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内容是:“别等他了,他不会回来了。他在这边有人。”

我当时没有追问那个号码是谁。

因为我信了。

那条短信我删了很久了,但内容我一个字都没忘。

“当年有人给我发了条短信。”

顾洲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短信。”

“一个陌生号码,说你不会回来了,说你那边有人了。”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你因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就信了。”

“你电话关机,消息不回,突然消失。那条短信只是最后一步。”

“我电话关机是因为我在ICU门口蹲了三天没充电器。消息不回是因为那三天我的手机一直是死机状态。”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是愤怒。

是比愤怒更深的东西。

“你存过那个号码吗。”

“没有。”

“还记得号段吗。”

“不记得了。”

他闭了一下眼,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有人在我消失的那几天里,给你发了一条短信,告诉你我不会回来了,你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什么都没交代就消失了,我能怎么办。”

“你可以等。”

“我等了两周。”

“我说了等我回来。”

“你的手机关机了十四天。”

客厅里积木倒下来的声音打断了我们。

小橘子站在积木堆里,手里抓着一块红色方块,看看我,看看他。

她的嘴慢慢瘪下去了。

不是因为积木倒了。

是因为空气里的东西,连两岁半的孩子都感觉到了。

她走过来,一手拉住我的裤腿,一手去够顾洲的手指。

小小的手把我们两个人往一块儿拽。

“不吵。”

她仰着头看我们。

“不吵。”

我蹲下去抱住她。

顾洲也蹲下去。

三个人蹲在玄关的地砖上,谁都没说话。

小橘子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顾洲的食指。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有我能听见。

“那条短信,不是我让人发的。”

“我也没说是你。”

“但你信了发短信的人,没信我。”

我闭上眼。

他说得对。

七年前,我选择了信一个陌生号码,没有选择等他。

这是我的问题。

但那个发短信的人是谁,我从来没有答案。

小橘子打了个哈欠,眼皮耷拉下来了。

顾洲把她从我怀里接过去,抱到沙发上,给她盖好毯子。

然后他走到阳台上去站着。

没抽烟,就站着。

我坐在餐桌旁边,看着他在阳台上的背影。

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的脚边。

宋颂今天说的那些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她知道七年前的事。

她知道顾洲妈住院。

她知道顾洲找不到我。

她知道得太多了。

多到不像一个普通的“大学同学”。

我拿起手机,翻到宋颂的私信界面。

没有发新消息。

但我把她的头像点开,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侧脸,长发,下巴尖尖。

七年前那条短信的号码,我记不住了。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记住。

它会自己浮上来。

07

接下来几天,日子莫名其妙地平静了下来。

顾洲每天早上五点半出门买菜,六点回来做早饭。

小橘子七点醒,他负责穿衣洗脸喂饭,我负责收拾残局。

分工没有商量过,自然而然就形成了。

第五天傍晚,家里米用完了。

“走吧,去趟超市。”他把小橘子的鞋拿过来。

“你自己去。”

“她要去,你不去她闹。”

小橘子已经站在门口了,两手举着自己的小书包,脸上全是期待。

“姨,走走走。”

我换了鞋。

超市在小区东门外面,走路七八分钟。

顾洲推着购物车,小橘子坐在购物车的儿童座椅上,两条腿荡来荡去。

我跟在旁边,手里拿着购物清单。

“米,油,鸡蛋,牛奶。”

他推着车往粮油区走,经过零食货架的时候,小橘子伸手去够一袋旺仔小馒头。

“要!”

他拿下来看了一眼配料表,放进了车里。

“少吃。”

“嗯!”

走到生鲜区,他挑了一条鲈鱼,两根玉米,一把小青菜。

“今晚吃鱼汤。”

“随便。”

“你以前最喜欢喝鲈鱼汤。”

我没接话。

他也没再说,把鱼递给柜台让人处理。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扫了一眼购物车里的东西,又看了看我们仨。

“会员卡有吗?积分可以换小朋友的湿巾。”

顾洲掏出手机扫了会员码。

收银员笑了笑。

“你们家宝宝真安静,不像别的小孩一来超市就闹着要糖。”

小橘子这时候正安安静静啃着一块磨牙饼干,口水流在围兜上。

我张嘴想说“不是我们家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太麻烦了。解释一遍要五分钟。

顾洲替我回了。

“她一直都很乖。”

出了超市,天已经快黑了。

路灯刚亮,小橘子坐在他脖子上,两手抓着他的头发,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我走在旁边,拎着两袋东西。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袋子给我。”

“我拎得动。”

“你左手那个在往下滑。”

他单手把小橘子固定在肩上,另一只手把我左手的袋子抽走了。

手指碰到我手背的时候,他没避开。

我避了。

回到家,他做饭,我陪小橘子看绘本。

小橘子翻到一页画着三只熊的图,大熊小熊和熊宝宝,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吃饭。

她指着大熊说“爸爸”,指着小熊说“妈妈”,指着熊宝宝说“我”。

然后抬头看我,又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我把绘本翻到下一页去了。

鱼汤端上桌的时候,热气弥漫,鲜香味钻进鼻子里。

我尝了一口。

跟七年前的味道不一样。

七年前他煮的鱼汤腥味重、盐放多了,我一边喝一边皱眉头,他在旁边看着紧张得不行。

现在这碗汤,火候和调味都压得刚刚好,喝到嘴里是温的、稳的。

我端着碗没说话。

他也没问好不好喝。

吃完饭已经八点半了。

小橘子洗了澡,穿着小睡衣窝在沙发上,开始犯困。

她现在已经完全不找我哄了,直接爬到顾洲腿上,把脸埋进去,三分钟就没声了。

我收拾好厨房出来,看到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怀里的小橘子睡得很沉。

电视没开,灯只亮了一盏,客厅里很安静。

他低头看着小橘子的睡脸,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

不是温柔。

是更重的东西。

我在他对面坐下。

“顾洲。”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跟宋颂,认识多久了。”

他抬眼。

“大学四年,加上毕业后偶尔联系,算起来有十年了。”

“十年。”

“怎么了。”

“你们大学的时候,她就在你身边?”

“她是我同班同学,班委,跟班里所有人都走得近,不只是我。”

“那她什么时候开始对你不一样的。”

他想了一会儿。

“毕业后第二年吧。我妈住院那次,她来医院帮过忙。从那之后联系多了一些。”

“你妈住院那次。”

“嗯。”

“就是七年前那次。”

“对。”

我盯着他。

他也看着我,渐渐明白了我的意思。

“你怀疑她。”

“我没怀疑。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七年前你妈住院的时候,你身边有谁。”

“我家里人,还有几个朋友赶过来帮忙。宋颂也去了。”

“那个时候,她有没有可能知道你的手机状态。”

他的表情变了。

“我手机关机那几天,充电器落在宿舍了。后来是宋颂帮我找了一个充电器送到医院。”

“她看过你手机?”

“我不确定。那几天太乱了,我整个人都不清醒。”

“你手机里有我的号码。”

“有。”

“有我的地址。”

“有。我备忘录里存过你的住址,怕自己忘。”

我没再问了。

该问的都问完了。

七年前,一个知道我号码、知道我地址、知道顾洲手机密码的人,在他消失的那几天里,用一个陌生号码给我发了那条短信。

“别等他了,他不会回来了。他在这边有人。”

这个人有没有可能是宋颂,我没有证据。

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小橘子在顾洲怀里翻了个身,嘴巴咂了两下,又睡过去了。

他看着小橘子,很久没出声。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抬起头。

“如果是她,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不要你的交代。”

“那你要什么。”

“我要真相。”

他点了点头。

“你会拿到的。”

那天晚上我照例回卧室睡,他在客厅打地铺。

沙发太短,他从第三天开始就睡地上了,铺了一层薄被,枕着靠垫。

关灯之前他敲了一下我的卧室门。

“明天我出去一趟,可能中午才回来。”

“去哪。”

“见一个大学同学。”

“跟宋颂有关?”

“嗯。”

“你要去查什么。”

“当年帮她送充电器到医院的那天,她在医院待了多久,做过什么。有人会记得。”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走廊里灯光很暗,他站在光的边缘,半张脸亮半张脸暗。

“你查到了会怎样。”

“该怎样就怎样。”

他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手机又亮了一下。

宋颂的朋友圈更新了。

一张夜景照片,窗台上放着一杯红酒,远处是星星点点的灯光。

配文:“有些人,你抓不住的。”

底下评论区有人问她怎么了。

她回了一个字:“累。”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躺下来。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长条的影子。

七年的空白,正在被一点一点填上颜色。

填上去的颜色是什么,我还不敢想。

08

第二天上午,顾洲出了门。

我一个人带小橘子。

她今天格外黏人,满屋子找“爸爸”,看了一圈没有人,嘴一瘪就要哭。

我把她抱起来,拿了那只兔子玩偶塞到她手里。

“爸爸出去办事了,一会儿就回来。”

“一会儿是多久。”

两岁半的孩子能问出这种话,我也是没想到。

“中午就回来了。”

“中午是什么。”

“就是吃饭的时候。”

她抱着兔子想了想,好像接受了。

上午十点多,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顾洲回来了,走过去看猫眼。

不是。

宋颂。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针织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素颜,看起来比之前柔和很多。

手里什么都没提。

她对着猫眼笑了一下。

“就我一个人,说两句话就走。”

我犹豫了三秒,拉开了门。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往里面扫了一眼。

“顾洲不在?”

“不在。”

“我猜到了。”她低头笑了一下,“他应该去找人打听我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她抬起眼。

“你不请我进去坐坐?”

“你说两句话就走。”

“好,那我站着说。”

她把手揣进衣服口袋里,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七年前那条短信,你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发的吧。”

我没回答。

“我告诉你答案。是我。”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空调外机在头顶嗡嗡响,远处哪一层有小孩在跑。

“号码是借朋友的,内容是我编的。我知道他手机关机了联系不上你,也知道你在那头等他的消息。那几天只要有人告诉你一个看起来合理的解释,你就会信。”

她说得很平静,语速不快,像在讲别人的事。

“你那时候就喜欢他。”

“嗯。”

“他知道吗。”

“不知道。我从来没跟他说过。”

“你把我支走了,然后呢?”

“然后他花了半年照顾他妈,回来找你,找不到。那段时间他整个人状态很差,我就一直在旁边。帮忙跑腿、帮忙处理杂事。我以为时间长了,他会看到我。”

她停了一下。

“但他没有。”

“他找了我一年。”

“我也知道他在找你。每次他说要去找你,我都说算了吧,她搬走了号码也换了,是不想被找到。他听进去了一半,后来找的频率慢慢低了,但从来没彻底放弃。他一直留着你的朋友圈入口,换了好几个号去加你,你设了验证他过不去,最后他不知道从哪搞到了你的新号,偷偷加上了,设成了免打扰,每天翻一遍你的动态。”

“这些你都知道。”

“我都知道。”

她的语气还是很平。

但我看到她揣在口袋里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把针织衫的布料撑出了形状。

“你今天来跟我说这些,是因为觉得他迟早会查出来,想抢在前面。”

她笑了。

“你挺聪明的。”

“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七年了,我陪了他七年,他身边最近的人一直是我。你觉得我今天说出来,是因为我怕他发现吗?”

她从口袋里抽出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我是想让你亲口听到。你以为是他不要你了,其实不是。你失去的那七年,是我一条短信换来的。”

我的手指扣在门框上,指甲嵌进木头里。

“你觉得你说了这些我会怎样?感激你的坦白?”

“你会恨我。但你更会恨你自己。因为你当年连一个电话都没有回拨过就跑了。”

这句话扎进来了。

扎得很准。

小橘子从客厅跑过来,拉住我的裤腿,探头看着门外。

宋颂低头看了她一眼。

“孩子挺可爱的。”

她退后一步。

“该说的说完了。你们的事我管不了了,也不想管了。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顾洲这七年没有碰过任何人。他柜子里还留着你的东西。你信不信随便你。”

她转身走了。

这次她没穿高跟鞋,白色的平底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我关上门。

蹲下来,小橘子凑过来搂住我的脖子。

“姨,你不高兴。”

“没有。”

“眼睛红红。”

我抬手摸了一下眼角,干的,没有眼泪。

但小橘子的眼睛比我自己的还准。

我抱着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把她放在腿上。

她靠着我的肩窝,安安静静的,没有再闹着找“爸爸”。

就那样坐了很久。

中午十二点半,顾洲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刚买的包子。

“吃了吗?”

“没有。”

他看了我一眼。

然后看了看屋里的样子,视线在门口停了一下。

“谁来过?”

“宋颂。”

他的脸色立刻变了。

“她说了什么。”

“她都说了。”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走到我面前。

“说了什么。”

“七年前那条短信是她发的。号码是借的,内容是她编的。”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自己承认的?”

“站在门口说的,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他闭上眼,两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指关节泛白。

过了很久才重新睁开。

“我今天去找了当年的同学。那个同学记得很清楚,宋颂那天在医院待了一整个下午,期间借口帮我充电拿走过我的手机。时间对得上。”

“所以你已经查到了。”

“查到了。但我没想到她会先来找你。”

小橘子从我腿上滑下去,跑到他脚边,抬手去抓他的衣角。

“爸爸,包子。”

他低头看她,弯腰把她抱起来,走到桌前,掰了一小块包子递给她。

小橘子捧着包子啃,吃得满手都是。

他站在桌旁,背对着我。

“七年前的事,是我的错。”

“你的错在哪。”

“我应该在走之前亲口跟你说清楚。不应该只发一条消息就消失。如果我当面跟你说了,你就不会信那条短信。”

“你妈住院,你赶不及。”

“赶不及也可以想别的办法。但我没有。我以为一条消息够了。”

他转过身。

“不够。”

我看着他。

他的眼眶又红了。

跟七天前砸门进来的时候一样,但这次不是因为愤怒。

“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把她的联系方式全部删了。之后不会再有任何来往。”

“就这样?”

“你觉得还应该怎样。”

“她毁了七年。”

“她毁的不是七年。她毁的是我们之间的信任。”

他的声音很低。

“但信任这个东西,她一个人毁不了。是我留了漏洞,你也没有再确认,她只是钻了那个缝。”

我低下头。

小橘子吃完了包子,从椅子上滑下来,两手往他裤子上蹭。

他把她的手擦干净,又给她倒了杯温水。

“你要是想让我走,我现在就走。”

“你之前说你不走。”

“那是你没让我走之前说的。现在你让我走,我就走。”

“我没让你走。”

他看着我。

我没看他。

盯着桌上那袋包子。

“包子凉了。你热一下。”

他愣了两秒,转身进了厨房。

09

接下来的日子变了。

不是变好了或变坏了,是变得不一样了。

顾洲不再提宋颂的事。

我也不再提七年前。

两个人好像达成了某种默契,先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

小橘子越来越黏他。

早上醒来第一个喊的是“爸爸”,吃饭要坐他旁边,出门要他抱,连上厕所都要他在门口等着。

我倒成了多余的那个。

有一天下午,小橘子在地垫上玩积木,忽然抬头看我。

“姨。”

“嗯。”

“你是爸爸的谁?”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掉了。

顾洲在厨房洗碗,水声很响,应该没听见。

“我是姨。”

“爸爸的姨?”

“不是。我是你的姨。他不是你爸爸。”

小橘子歪着头想了想,显然没有理解。

最后她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姨是爸爸的姨。”

然后继续搭积木了。

第十二天。

早上顾洲出去买菜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家收拾屋子。

整理茶几抽屉的时候,翻到一个东西。

一枚戒指。

银色的,很细,没有钻,圈口很小,是女款。

不是我的。

我的东西我都清楚,这枚戒指不属于我。

也不属于阿瑶,她的首饰风格我见过,不是这种。

我把戒指放在手心里看了半天。

顾洲回来的时候,我把戒指放在桌上。

“这个是谁的。”

他放下菜袋子,看了一眼。

然后愣住了。

他伸手把戒指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拇指摩了一下。

“是给你买的。”

“什么?”

“七年前。你生日之前我买的。还没来得及给你,就出事了。后来一直带在身上,搬了几次家,放在钱包的夹层里。那天晚上我收拾行李袋的时候掉出来了,随手搁在了抽屉里。”

我盯着那枚戒指。

银色的,很素,没有任何装饰,就是一个光圈。

七年前我二十二岁,他二十四岁,两个人都是穷学生,这种素圈大概是他能买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你带了七年。”

“嗯。”

“你带着这个东西找了我一年,然后看了我五年半的朋友圈。”

“嗯。”

我把目光从戒指上移开。

“放回去吧。”

“你不要?”

“你先放回去。”

他把戒指攥在手心里,看了我几秒,转身放回了抽屉里。

第十五天。

小橘子学会了一个新词。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坐在餐椅上,左手拿勺子右手抓菜,吃得一脸都是。

顾洲伸手给她擦嘴,她躲了一下,没躲掉,被擦了个干净。

她鼓着腮帮子嚼完嘴里的饭,忽然冒出一句。

“回家。”

我和顾洲同时看她。

“什么?”

“妈妈回家。”

她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妈妈什么时候回家?”

我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她记得。

两岁半的孩子,她一直记得妈妈不在,记得这里不是她的家。

“妈妈快回来了,快了。”

“多久?”

“很快。”

“明天吗?”

“快了,比明天再远一点点。”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我等。”

她继续吃饭了,好像这个问题已经得到了解决。

我和顾洲对视了一眼。

他没说话。

但他放下筷子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七年前他也会这样,每次有什么话卡在嗓子里说不出来的时候,手指就敲桌面。

吃完饭,他洗碗,我把小橘子抱去洗澡。

小橘子在浴盆里拍水玩,拍得满地都是,我的衣服前面全湿了。

“你别拍了。”

“拍!”

“拍一个你就给我出来。”

她两手举起来,用力拍了一下水面,水花溅到我脸上。

然后她张开手臂冲我笑。

“抱。”

我把她从浴盆里捞出来,裹上浴巾,擦头发。

她缩在浴巾里面,露出一张小脸,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姨。”

“嗯。”

“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我也喜欢爸爸。”

“他不是你爸爸。”

“那他是谁。”

“他是顾洲。”

“顾洲是爸爸。”

我放弃了。

把她抱出来递给客厅里的顾洲,他接过去,给她吹头发。

吹风机嗡嗡响,小橘子缩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快睡着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们。

忽然手机震了。

阿瑶的消息。

“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这边的事提前办完了,后天就能回来。”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钟。

后天。

还有两天。

我转头看了一眼客厅。

顾洲正把吹好头发的小橘子放到沙发上,给她盖毯子。

小橘子闭着眼睛,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爸爸晚安。”

他低头看着她,手指轻轻拍了两下她的背。

“晚安。”

后天阿瑶就回来了。

孩子会被接走。

他再也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10

后天变成了明天。

明天变成了今天。

阿瑶的航班下午两点到。

早上起来,小橘子照例喊“爸爸”,照例被顾洲抱到餐桌前吃早饭,照例把蛋羹糊了一脸。

一切跟过去十几天一样。

但空气里多了一层东西。

我洗碗的时候,顾洲走进厨房。

他靠在冰箱旁边,两手插在口袋里。

“今天你表妹回来?”

“嗯。下午两点的航班。”

“我去接。”

“不用,她自己打车过来就行。”

“我去接。”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像商量。

我没再拒绝。

上午十点,我开始收拾小橘子的东西。

衣服叠好放回行李箱,绘本摞起来,玩具装袋,奶瓶洗干净消了毒。

小橘子蹲在旁边看我收拾,歪着头。

“姨,你干什么?”

“收拾你的东西,妈妈今天来接你回家。”

她眨了眨眼。

“回家?”

“对,回你自己的家。”

她站起来,跑到客厅去找顾洲。

“爸爸,我要回家了。”

顾洲蹲下来看着她。

“嗯,妈妈来接你。”

“你也去吗?”

他没立刻回答。

小橘子两手抓着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爸爸也去。”

“爸爸不去。”

她的嘴瘪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爸爸的家在别的地方。”

“那你来我家。”

“好。以后去看你。”

小橘子想了想,好像接受了。

但她没松开他的手。

中午十二点,我做了最后一顿午饭。

番茄鸡蛋面,小橘子的碗里多加了一勺蛋花,面条剪成小段。

三个人坐在桌前吃面。

小橘子吸面条吸得呼呼响,汤汁溅在桌上,她自己拿纸巾擦了擦,擦得更花。

顾洲伸手帮她把嘴边的汤汁抹掉。

“慢点。”

“不慢。好吃。”

她吃完了整碗面,把碗举起来。

“还要。”

“不能再吃了,肚子会撑。”

她放下碗,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饱了。”

我低头吃面,没说话。

嘴里全是番茄的酸味,不知道为什么比平时浓。

下午一点,顾洲出门去机场。

我带着小橘子在家里等。

她坐在沙发上翻绘本,翻到那页三只熊的图,停住了。

“大熊是爸爸。”

她指着大熊。

然后指着小熊。

“小熊是姨。”

“小熊是妈妈。”

“姨是妈妈?”

“不是。小熊是你妈妈。你妈妈今天回来。”

她又看了一会儿那页画,把绘本合上了。

然后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门口,坐在鞋柜旁边的小凳子上。

“我在这里等。”

“去沙发上坐着等。”

“不。在这里。妈妈从门进来。”

我没再说什么,在她旁边站着。

下午三点十分,门铃响了。

小橘子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我开门。

阿瑶站在门口,瘦了一圈,黑眼圈很重,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小橘子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扑了出去。

“妈妈!!!”

阿瑶一把抱住她,蹲在地上,脸埋在小橘子的脖子里。

“宝宝,妈妈回来了,妈妈想死你了。”

小橘子搂着她的脖子不撒手,两条腿夹着她的腰,整个人挂在上面。

“妈妈你去哪了。”

“妈妈出差了,工作完了就回来了。”

“你以后不走了好不好。”

“不走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俩,嗓子有点堵。

顾洲站在阿瑶身后,手里提着她的行李箱。

他的目光越过阿瑶母女,看着我。

我移开了视线。

阿瑶抱着小橘子进了屋,坐在沙发上,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

“长高了吧?脸也圆了。姐你喂得好。”

“大部分是他喂的。”我指了指顾洲。

阿瑶抬头看顾洲。

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那个前男友。”

“嗯。”

“我闺女管你叫爸爸?”

“嗯。”

“你怎么让她喊上的。”

“她自己喊的。”

阿瑶扭头看小橘子。

“宝宝,这是谁?”

小橘子指着顾洲,张嘴就来。

“爸爸。”

阿瑶笑了,笑得靠在沙发上直不起腰。

“她在家也这样,看见男的就喊爸爸,她亲爸回来她都先哭半小时才肯认。你是头一个她一分钟都没哭就认了的。”

顾洲站在旁边,表情说不上来。

阿瑶笑完了,看看我又看看他,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

“行了,这回你总该信了吧。孩子是我亲生的,出生证明、户口本、疫苗接种册都在行李箱里,你要看我现在就翻给你。”

顾洲沉默了两秒。

“不用了。”

“真不看?”

“不看了。”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太多了。

我接不住,转头去厨房给阿瑶倒水。

阿瑶在客厅里哄了一会儿小橘子,然后跟着我进了厨房。

她压低声音。

“姐,说真的,你俩什么情况。”

“没什么情况。”

“他在你家住了半个多月,叫没情况?”

“他睡客厅打地铺。”

“那也是住你家。”

“他不走,我有什么办法。”

阿瑶靠在冰箱上看着我。

“姐,我问你一个事。”

“你说。”

“你还喜欢他吗。”

我拿着水杯没动。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是还喜欢。你要是真不喜欢了,你会直接说不喜欢。”

“阿瑶,你少分析我。”

“我不分析你。我就问一句话。他对你好不好。”

我把水杯递给她。

“你喝水。”

“你不回答我就当你默认了。”

她端着水杯走回客厅,留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

傍晚五点,阿瑶要带小橘子走了。

小橘子的行李箱收拾好了,阿瑶检查了一遍。

她蹲下来给小橘子穿外套,拉上拉链。

小橘子穿好了,站在门口,扭头找顾洲。

“爸爸。”

顾洲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小橘子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用力抱了一下。

“爸爸拜拜。”

“拜拜。”

她又松开他,跑到我腿边,抬头看我。

“姨拜拜。”

“拜拜,回家要乖。”

“嗯。”

阿瑶拎起行李箱,抱着小橘子出了门。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小橘子趴在阿瑶肩头回头看了一眼。

冲着我们的方向挥了挥手。

电梯门关上了。

走廊空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种安静跟之前所有的安静都不一样。

没有咯咯的笑声了。

没有“爸爸”“姨”的奶声奶气了。

没有积木倒下来的啪嗒声了。

沙发上还有小橘子留下的压痕,地垫上还有她的彩笔印子,冰箱贴歪了一个,是她前天掰的。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些痕迹。

顾洲站在阳台门口,背对着我。

过了很久。

他开口了。

“你表妹回来了。孩子也走了。”

“嗯。”

“我留下来的理由没有了。”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所以你要走。”

他转过身。

“你要我走吗。”

11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转的声音。

“你回答我。”我说。

“我先问的你。”

“我问的是你要不要走。”

“我的答案从第一天就没变过。”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离我一臂远的地方。

“我不走。除非你开口让我走。”

我垂着手,手指搅在一起。

“如果我不开口呢。”

“那我就留下来。”

“留下来干什么。”

“陪你。”

这两个字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撞了一圈。

没有小橘子在中间当缓冲了,这两个字直直地砸在我身上。

我往后退了一步。

“顾洲,孩子走了,你没有必要再演了。”

“我没有在演。”

“你以为孩子是我的才留下来的。现在你亲眼看到阿瑶把孩子接走了。你的误会解除了。你可以走了。”

“我确实是因为孩子留下来的。但不是因为误会。”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因为我一看到那条朋友圈,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你身边有了别人,你过了七年有了自己的生活,你再也不需要我了。那个念头让我连路都走不稳。我从家里冲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所以你就砸我的门。”

“我砸你的门,是因为我怕我再晚一步,连你的面都见不着。你换过一次号码一次住址,你可以换第二次。”

我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

他又走近了一步。

“孩子是不是你的,我第三天就动摇了。阿瑶的婚纱照、行李箱的东西、你手忙脚乱的样子,都不像一个养了两年多孩子的妈。”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说了让我走,我就得走。只要我还不信,我就有理由留下来。”

我退到沙发边上,后腿碰到沙发扶手,退不了了。

“你骗我。”

“嗯。”

他认了。

认得干干脆脆。

“第三天动摇,第五天基本确定不是你的孩子。但我不说。因为一说破了,我在这间屋子里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你从第五天就在骗我。”

“对。”

“你每天做饭、带孩子、睡地铺、洗碗、买菜,全是为了留下来。”

“做饭带孩子是因为你确实需要人帮忙。睡地铺是因为你不让我上床。洗碗买菜是因为我想让你过得舒服一点。”

他站在我面前。

“这些不是为了留下来。留下来是为了做这些。”

我的眼眶热了一下,但我忍住了。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你的目的。”

“你让我说什么?说我想追回你?你会听吗?你连门都不会给我开。”

他说得对。

如果他第一天上门的时候说“我想跟你复合”,我会把门摔在他脸上。

但他说“孩子是我的我不走”,我拿他没办法。

因为他赖的不是我。

他赖的是孩子。

而孩子,从第一分钟就站在了他那边。

“小橘子是你的帮手。”

“她确实帮了大忙。”

“你利用一个两岁半的孩子。”

“她叫我爸爸的时候我没有教她。她第一眼就选了我。”

这话我没法反驳。

小橘子从头到尾都是自愿的,没有人引导过她。

客厅里又安静了。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路灯开始亮。

我深吸了一口气。

“宋颂的事,你真的处理干净了?”

“她的联系方式全部删了。共同的朋友我也打过招呼了。以后不会再出现。”

“七年前的事呢。”

“我没法替她道歉,也没法让时间倒回去。但这七年,是我自己没有本事找到你。跟她有关,但最终是我的问题。”

“你的问题在哪。”

“我应该不管不顾地找到你。不应该因为找了一年没结果就放慢了。应该找七年。找到今天。不是靠一条朋友圈才冲过来。”

他的声音到最后有一点涩。

我盯着他。

从他的额头看到下巴。

七年没见,他变了很多,也没变。

眉头皱起来的弧度没变。

说话时下意识攥拳的习惯没变。

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里那种沉甸甸的东西没变。

“那枚戒指。”

他一愣。

“你带了七年的那个。”

“在抽屉里。”

“拿出来。”

他走到茶几旁边,拉开抽屉,把那枚银色的素圈戒指拿了出来。

走回我面前。

“给你。”

我伸出左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

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他把戒指套在了我的无名指上。

圈口刚刚好。

七年前买的尺寸,到今天还是刚刚好。

我低头看着手指上那枚素圈,银色的表面被磨得有些暗了,有七年的痕迹。

“丑。”

“嗯。”

“旧了。”

“嗯。”

“不值钱。”

“嗯。”

“我收了。”

他抬起头。

我看着他。

“但你得重新追我,从头来。这十几天不算。”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忍住。

七年来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那个弧度把他整张脸都点亮了。

“从头来。”

“嗯。”

“行。”

12

三天后,阿瑶发来一段视频。

小橘子坐在自己家的小桌子前面吃饭,手里攥着勺子,嘴里塞得鼓鼓的。

吃到一半,她忽然抬起头。

“爸爸呢。”

阿瑶在镜头后面笑。

“爸爸在船上。”

“不是那个爸爸。那个爸爸。”

“哪个爸爸。”

“姨家的爸爸。”

阿瑶笑得手机都拿不稳了,镜头晃了好几下。

我把视频转给顾洲。

他看完之后回了三个字。

“周末去。”

周末,我们去了阿瑶家。

顾洲拎了一箱牛奶一袋水果,进门的时候小橘子从客厅里冲出来,一头撞在他腿上。

“爸爸!”

她两手抱住他的小腿,仰着脸笑,两颗门牙全露出来了。

顾洲弯腰把她抱起来,颠了两下。

“重了。”

“我吃了很多饭。”

“看出来了。”

阿瑶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朝我挤了挤眼。

我没理她。

吃饭的时候,小橘子非要坐在顾洲和我中间。

她左手拽着他的衣袖,右手拽着我的衣角,一副谁也不许走的架势。

阿瑶在对面拍了一张照。

“给你们留个纪念。等你们以后生了自己的孩子给他看。”

“阿瑶。”

“哎呀说实话嘛。”

顾洲低头吃饭,耳朵尖红了一点。

我踢了阿瑶一脚。

饭后阿瑶洗碗,我陪小橘子在客厅看绘本。

又翻到那页三只熊。

她指着大熊说“爸爸”。

指着小熊。

这次她没说“姨”。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顾洲,然后指着小熊说了一个字。

“妈妈。”

我的手指停在书页上。

顾洲坐在旁边,手里剥着橘子,动作也停了。

小橘子浑然不觉,继续指着熊宝宝。

“我。”

然后她满意地把绘本合上了。

大熊爸爸,小熊妈妈,熊宝宝我。

两岁半的孩子,在她的世界里把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垂着头翻下一页,没看顾洲。

但余光里能看到他手里那个橘子已经剥完了,一瓣一瓣分好,放在我面前的碟子里。

下午离开阿瑶家的时候,小橘子在门口抱着顾洲的腿不放。

“爸爸再来。”

“再来。”

“拉钩。”

两个人拉了钩。

小橘子的小手指头勾着他的,晃了三下。

“盖章。”

她在他拇指上按了一下。

然后跑到我面前。

“姨。”

她张开手臂。

我蹲下去抱了抱她。

她凑到我耳朵边,声音小小的。

“姨你要对爸爸好一点。”

我笑了。

“行。”

出了阿瑶家的小区,走在路上。

晚风吹过来,路灯刚亮,行道树的影子在地上晃。

顾洲走在我左边,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了,斜斜地搭在一起。

他没牵我的手。

走了大概一百米,他开口了。

“你说从头来。”

“嗯。”

“那我现在能不能牵你的手。”

“从头来的意思是要从追我开始。你追了吗。”

“我这三天每天给你发早安晚安,给你买了两次早饭,陪你逛了一次超市。”

“这就叫追?”

“那你要什么。”

我想了想。

“我要你跟我说一遍七年前你没说出口的话。”

他停下脚步。

我也停了。

路灯在头顶,把他的脸照得很亮。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我左手拉过来。

低头看着我无名指上那枚旧了的银色素圈。

“当年买这枚戒指的时候,想好了一段话。背了很多遍。但后来没机会说。”

“现在说。”

“你别笑。”

“不笑。”

他的手指扣住了我的手指。

掌心是温的。

“我没什么本事,赚不了大钱,说不了好听的话,不会哄人,脾气也不好。但你要是愿意跟着我,往后的日子,该我做的事我一件都不会少。”

路灯嗡嗡响。

远处有小孩在跑,有人在叫“回家吃饭了”。

风把行道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吹了下来,落在我们脚边。

我的鼻子酸了一下。

“就这些?”

“就这些。背了七年,一个字没改。”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他的手比七年前粗糙了一些,指节上有细小的茧,是这半个多月洗碗留下的。

“顾洲。”

“嗯。”

“你那段话。”

“嗯。”

“我的回答也背了七年。”

他的手指紧了一下。

“什么回答。”

“好。”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路灯在头顶亮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他牵着我的手,往家的方向走。

没有再松开。

第二天早上,我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小橘子、我和顾洲在阿瑶家吃饭时阿瑶偷拍的那张照片。

小橘子坐在中间,左手拽着他,右手拽着我,三个人低头吃饭,谁都没看镜头。

配了一句话。

“他来了。七年了。”

发出去一分钟,评论弹出来了。

顾洲的。

只有两个字。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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